868.第846章 看不见的手

第846章 看不见的手

“走水啦——”

“快快——”

深夜风雪潇潇,巍峨皇城内火光冲天,整个城池遥遥可见,霎时间在千街百坊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玄武街,国师府。

书房内点着烛火,身着睡袍的左清秋,在舆图前思索着东部战线破局之策。

房间外,左战急急跑来,遥遥便急声道:

“爹,皇城起火,看方向是天子寝居的含元殿,您快去看看!”

左清秋打开窗户,瞧见不远处宫城里的火光,眉头一皱,一个闪身便到了房舍顶端,朝皇城外奔去。

另一侧,许不令早已经事了拂衣去,来到了囚禁姜凯的小客栈。

夜色中小雪飘飘,集市上虽然有人驻足眺望皇城,但消息还未传到这里来,街上还算平静。

小客栈外的大树上,小麻雀自己用树枝搭了个小窝,懒洋洋的趴在里面,边嗑瓜子边盯着对面的房间,时而动下小翅膀,甩掉羽毛上的些许雪沫。

许不令落在了树上,把鸟窝端起来,柔声道:

“依依,回客栈,让满枝她们收拾东西,我们得连夜离开归燕城。”

小麻雀煽动翅膀,一副‘遵命相公’的模样,掉头如离弦之箭,飞向了附近的客栈。

许不令把依依的窝扔在了一边,从窗口跃入了客栈的房间里。

房间之中,姜凯依旧躺在床上,被绑了三四天,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浑浑噩噩双目无神,一直算着许不令下次过来带他放风的时间。

瞧见窗口有人进入,姜凯浑身一震,急忙扭动身体:“呜呜——”的闷哼。

许不令关上窗户,把塞嘴的布扯了出来。

姜凯连咳几声,带着哭腔道:“许大爷,你他娘能不能安排个看守?人有三急知道不?我堂堂世子要是拉裤子上,下辈子还怎么见人?”

姜凯脸都快憋青了,急不可耐的挣扎,想让许不令解开绳索。

许不令没有解绳子的意思,皱眉道:

“谁让你吃那么多?”

“我一天就吃一顿饭,你以为我想吃那么多?快点快点,憋不住了……”

“憋不住也憋着。”

许不令在旁边坐下,轻声询问道:

“姜瑞住在什么地方?”

姜凯听见这话,烦躁不安的情绪顿时安静下来,眉宇间露出喜色,急急回答:

“就在状元街中间,门上挂的有牌子,你一去就知道。你快点把那孙子绑过来陪着我,我可想死他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没有起身去绑人,而是转眼看向姜凯:

“姜凯,你想不想当皇帝?”

?!

姜凯表情一僵,所有情绪消散一空,皱眉看着面前的许不令,仔细扫了眼,才发现许不令的腰间,插着根雕有龟首的镇纸,上书‘龟鹤遐龄’四字。

“你!”

姜凯脸色一白,猛的挣扎了下,却没能起身,只能目露愤恨,瞪着许不令:

“你这歹人,竟敢谋害我朝天子,我……”

许不令抬了抬手:“别血口喷人,我只是进宫拿东西,顺便看到了些不该看的。”

姜凯眉头又是一皱,有点弄不准许不令的意图了,询问道:

“你到底什么意思?圣上和太子健在,你还想游说我反大齐不成?”

许不令摇了摇头,把方才含元殿的见闻,毫无遗漏的讲了一遍:

“方寸我乘夜色潜入皇城,摸到了含元殿附近……”

姜凯蹙眉聆听,听着听着便目露错愕和震惊,却并未怀疑真实性。

因为许不令复述的言语,和姜麟、姜笃往日对话的方式没有任何出入,不可能是编的,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姜笃最后的含恨而发。

许不令说完后,摇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句‘狗急了都知道咬人’,估计是把姜笃激到了,才犯下这种天理难容的罪责,堂堂大齐,岂能让一个‘弑父弑君’的禽兽,坐上龙椅的位置?你说是不是?”

姜凯脸色阴晴不定,盯着许不令,咬了咬牙:

“你到底什么意思?告知我这个消息,想让我去弹劾太子?”

许不令眼神微眯,看着躺在床上的姜凯:

“齐帝就一个儿子,姜笃当不了皇帝,皇位必然落在左右亲王手里,你和姜瑞,算是第二顺位继承人。

上次我问你怎么找沉香木镇纸,你直接让我去找姜笃,让身为太子的姜笃帮忙偷。

姜笃性格怯懦,肯定会被我利用。但姜笃和齐帝的关系水火不容,根本不可能碰到沉香木镇纸,稍有反常之处,必然被心思缜密的齐帝发觉。

一国太子被人威胁,去偷父皇的吊命之物,这比直接弑父还让人寒心。

你先说说,你把姜笃推到我跟前来,是个什么意思?”

许不令眼神审视。

姜凯眨了眨眼睛,旋即有些气急败坏的道:

“许不令,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哪儿能想这么远?”

“不管你想没想,你已经这么做了。”

许不令站起身,把姜凯身上的绳索解开:

“现在宫里刚起火,姜笃情绪起伏太大晕到了,没人敢收拾现场,你现在想办法,带着姜氏宗亲过去,还能逮个现行。稍微慢点,等姜笃收拾好现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姜凯绳子挣脱后,并没有直接走,而是眉头紧蹙道:

“你以为我和我父王,真想抢这个皇位?我姜氏还未收复故土,岂能为一个皇位,让整个北齐内部分崩离析?”

许不令眼神赞许,点了点头:

“世子好高的觉悟,这样也好,两刻钟后,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左亲王世子姜瑞。

你要是真为大齐着想,现在可以直接过去,向姜瑞俯首称臣,以后北齐还是铁板一块。

当然,你也可以回家,等着姜瑞过来给你俯首称臣。不过你要是现在回家等着,可能性最大的,是从明天早上起,被姜瑞软禁在归燕城,当做制约你父王的筹码。

你只有两刻钟时间的领先,这是看在你识时务的份儿上才给你的,好好把握。”

许不令说完后,转身就准备离开。

姜凯脸色阴晴不定,他和姜瑞本就关系不合,可不相信姜瑞会恪守本分,不去窥伺那唾手可得的皇位。他抬手道:

“等等,你先别把这消息告诉姜瑞,等我稳住大局……”

许不令摇了摇头:“我不告诉姜瑞,你不一定能下决心,有人和你争抢,你才会跑的快些。”

“你想驱虎吞狼乱我大齐?!”

“是又如何?世子若非要为大局着想,现在回家等着即可,看看姜瑞会不会领你的请;古来夺嫡失败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世子恐怕比我清楚。”

许不令说完之后,从窗口一跃而出,再无半点踪迹。

房间里安静下来,姜凯紧紧攥着拳头,在屋里来回踱步两次,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两颗瓜子看了看,又丢在地上踩了两脚,怒骂道:

“双龙夺嫡,原来如此!这黑心玩意儿,好深的算计!”

说完后,姜凯便从客栈二楼一跃而出,落在了街面上,抢了匹马,朝玄武街飞驰而去……

——

皇城内乱做一团,起火之处在后宫,外臣不能擅入,只有太监和宫女在急急慌慌的扑灭大火。

冬日天干物燥,又刮着小风,有心点燃的火,哪有那么容易扑扑灭。

太监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太子和君主后,吓得魂不守舍,又急急呵退的救火的人群,只留少数信得过的老仆人救火,派人去叫后宫已经就寝的老皇后过来主持大局。

归元大殿的广场外,不少瞧见动静的臣子跑到了宫门前,焦急询问着宫里的情况。

但宫门已经关闭,未到时间严禁开启,没有天子的御令,宫门卫也不敢开门,只是不停的和宫里请示、安抚朝臣。

国师左清秋虽然拜相位,权势极大,但终究是臣子,武艺再高也不可能直接闯进皇帝寝宫。

在宫门外等待了小半个时辰,左清秋见天子迟迟没有传来口信安抚群臣,心中暗道不妙,开口高声道:

“圣上安危为重、大齐社稷为重,臣私自夜入皇城,实乃无奈之举,甘受圣上责罚,望诸卿事后能在旁佐证。”

赶过来的臣子,早就急的团团转,见状哪里敢拦,连忙道:

“国师快快进宫面见圣上,边关战事危急,切不能在此时出了纰漏。”

“是啊是啊……”

左清秋见此,把腰后的铁锏取下来放在地上,又脱去鞋子,飞身跃上了三丈宫墙,飞速朝后宫移动。

外城的禁卫军也摸不清情况,没有天子御令,其实应该把左清秋拦着,但国师确实是朝堂上的顶梁柱,也怕惹出大麻烦,只是一眨眼的犹豫,左清秋便没影了。

天子后宫严禁男子进入,没许可连太子都不能踏入,此时也是严防死守,过来探查消息的太监被拦在外面。

左清秋在后宫外停下脚步,高声道:

“臣左清秋,求见圣上!”

声若洪钟,哪怕含元殿内燃着大火声音嘈杂,也必然能听见。

但左清秋在外面等待许久,宫墙里没有任何回应,火势也没有任何熄灭的意思。

左清秋心急如焚,想了想便强行跃上宫墙,结果瞧见高墙内的甬道里,老皇后李氏浑身是血,已经站在了下面,披头散发泪如雨下。

瞧见左清秋后,老皇后再也撑不住,直接坐在了地上,厉声哭嚎:

“荒唐啊,荒唐啊!国师大人,您一定要救救笃儿……”

饶是左清秋沉稳的心智,听见这话脸色也白了下,知道出了大事,想要下去给姜笃遮掩行迹,以免消息传出去,让整个北齐陷入内乱。

只可惜,左清秋还没跑到老皇后跟前,外面便响起了急促的钟鼓声,听鼓点是告知皇帝城内有兵变。

很快,便有太监从皇城外围跑来,高声呼喊道:

“圣上!右亲王世子姜凯,携奉常姜怀、太尉张广盈、京兆尹钱笠等,以后宫起火担忧天子安危为由,强闯宫门要面见圣上……”

“混账!”

左清秋瞬间暴怒,左右看了几眼,又转望向坐在地上的老皇后:

“姜笃了?”

李皇后已经慌了神:“笃儿晕倒了,御医正在救治圣上和笃儿,只是……只是……这可如何是好?国师,你一定要保住笃儿,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左清秋一挥袖子:“谁管他是不是故意的?赶快把他叫醒,把圣上遗体收拾好,绝不能看出异样……”

“头都砸烂了,烧掉也能看出骨头上的痕迹……”

“尸体已经烧了?”

“没有,我哪里忍心,造孽啊……”

“没烧他放什么火?生怕外面人不知道?”

左清秋气的暴跳如雷。

李皇后讷讷无言。

这时候追究责任,显然没意义。

左清秋紧紧握拳,斟酌了下,怒声道:

“封住消息,只说圣上摔伤晕厥,不便面见朝臣,先把伤口处理好,我出去解释,让姜笃马上过来。”

“好,我这就去……”

————

皇城外,数千禁卫军和京城守备营的兵马在宫墙上下对峙,无数赶来的朝臣夹在中间,呵斥劝说声不绝于耳:

“姜凯,你想造反逼宫不成?”

“打不得打不得,你要是放一箭,右亲王一系就全完了……”

“大齐正在收复中原,这等危急时刻,乱不得啊……”

世子姜凯骑在马上,手里持着佩剑,对着群臣郎声道:

“我父王对圣上赤胆忠心,大齐何人不知?我岂会做领兵逼宫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们眼见后宫起火不灭,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守死规矩不去救火,置天子安危与不顾,是你们想乱大齐,还是我想乱大齐?”

太尉张广盈掌管是大齐武官一把手,此时站在中间说和:

“姜世子也是担忧圣上安危。眼见皇城起火总不能不管不顾,只要把火扑灭确定圣上龙体无恙,姜世子自会向圣上请罪。”

宗正姜怀是姜氏宗族的老人,这时候也心急如焚:

“是啊,这时候乱不得,规矩死的人是活的,哪怕让我和姜凯两个人进去看看,只要确定圣上无碍,朝臣和百姓也能心安不是?”

群臣本就心里担忧,只是不敢让姜凯带兵进皇城罢了。若只是姜氏宗族的人进去看看,那最多不合礼法,出不了大事儿,便又催促宫门卫开门。

守门的禁卫军没有天子御令,肯定不敢开,但满朝文武都催着了,后宫又迟迟不给命令,犹豫再三之下,还是打开了宫门。

姜凯和姜氏老人姜怀快步进入城门,说是两个人进去,但外面的臣子哪里等得住,在太尉带头后,熙熙攘攘全进了皇城,都往每天上朝的归元殿后方跑。

跑到一半,左清秋便和一个天子身边老太监,风轻云淡的走了出来。

瞧见百余名王侯将相往过来,左清秋脸色一沉,怒声道:

“大胆,谁让你们私自夜闯皇城?”

百官瞧见左清秋面色平静,好像没出大事,暗暗松了口气。

太尉张广盈则有些心虚,连忙抬手行了个礼,等着姜凯说话。

姜凯走在最前面,明知后宫的情况,肯定不怂,朗声询问:

“宫中起火,本世子担忧圣上安危,特随群臣过来看看。圣上可还安好?”

左清秋面不改色,摆摆手道:

“圣上深夜忙与政务,不慎晕厥撞倒了烛台,好在内侍及时发现,正在由御医医治,不便面见朝臣,诸卿都回去吧。”

姜凯人都带来了,根本回不了头,他开口询问道:

“国师大人面见过圣上?”

“……”

左清秋背后的手握了握,轻轻点头:

“圣上受了惊吓已经睡下,只是隔着屏风瞧了一眼,诸位放心即可。”

姜凯抬手指向后宫还在燃烧的大火:

“含元殿大火至今未熄,圣上在何处安睡?国师只是隔着屏风瞧了一眼,未曾亲自面见圣上,岂能笃定圣上无碍?”

“姜凯!”

左清秋神色一怒:“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姜凯抬手对后宫遥遥一礼:“我身为子侄,只是担忧圣上安危,不能亲眼瞧见圣上龙体无恙,心中难安,还请国师大人让路。”

宗正姜怀也是点头:“是啊,国师您都能去瞧一眼,我们过去看看也不费事儿。”

左清秋还想说话,后方便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转眼看去,太子姜笃衣冠整洁,从后方走了过来,文质彬彬面色和煦,遥遥便开口道:

“表兄、二叔,还有各位爱卿,让你们受惊了。父皇方才深夜处理政务,积劳过度晕厥,不慎撞倒了烛台,才引起了大火。此时父皇已经接到母后的立政殿睡下,又被鼓点吵醒,得知各位深夜前来,心中盛慰,让我带个口谕,各位安心回府即可。”

姜笃手腕上还沾着血迹没洗干净,因此背负着右手,后背的衣襟几乎湿透,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看来方才的事情,确实让姜笃开悟了。

左清秋暗暗松了口气,点头道:

“太子有此一言,臣等自然安心,臣等告退!”

皇帝身体有恙,太子本就该代为处理大小事,群臣见皇帝的亲儿子都发话了,肯定不好再乱问,当下也是领命往回走。

姜凯皱了皱眉头,见姜笃脸色正常,确实不太像刚弑父的样子,心里也暗暗犯嘀咕:莫不是许不令那损到家的,故意给他个假消息,让他过来闯祸?

逼宫是个开弓没有回头箭的事儿。

姜凯今天带着人过来了,若是不捉姜笃的现形,姜笃成功上位,肯定把他赶尽杀绝。

姜凯犹豫了下,还想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准备强行请命,进去见姜麟一面。

只是姜凯还没下定决心,皇城外侧便传来了哭嚎声:

“圣上!圣上!”

广场上的诸多臣子一愣,回头看去,却见宫门外,一个身着世子袍的年轻人,连滚带爬的跑进来,泣不成声、泪如雨下,和死了亲爹似得。

“姜瑞?”

左清秋瞧见来人,心中又是一沉,知道今天晚上要出大事儿了。

姜凯心里则松了口气,换上了怒目之色,骂道:

“姜瑞!国师和太子说圣上无碍,你大晚上嚎什么丧?要嚎丧回你自己家嚎去!”

姜瑞是左亲王嫡子,本身才学胆识并不差,但收到消息慢了小半个时辰,等他跑去拉拢人,人早就被姜凯拉走了。

眼睁睁看着姜凯进去逼宫,姜瑞不信那陌生人的消息也得信,此时连滚带爬跑到人群之前,面对后宫跪着,双目充满血丝,抬手指向姜笃:

“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竟敢犯下弑父弑君之举!”

“哗——”

此话如同炸雷,满场哗然,都是不可思议的盯着姜瑞:

“世子殿下,你胡说什么?”

“这种无稽之谈,岂能说出口?

……

左清秋站在群臣之间,此时反而不说话了,因为为时已晚。

皇帝刚遇刺,两个在外的世子都知晓了,肯定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波助澜。

而他此时才后知后觉,已经无力回天。

既然左右亲王都知道了后宫发生的事儿,除非他当场打杀两个世子掩人耳目,不然没法把此事平息。

而打杀两个世子,强行扶姜笃上位,后果可能比现在还糟糕。

左清秋眼神中显出几分无力,在所有人望向姜瑞的时候,抬头看向了天空。

天上风雪潇潇,黑云压城,他似乎是想看看那只大手背后的主人是谁,可看了半天,毫无头绪。

姜笃面对姜瑞的质问,脸色白了下,继而眼神暴怒,骂道:

“姜瑞,我视你为表兄,你岂能以这种子虚乌有道的话,构陷于我?”

姜瑞泣不成声,脸上满是哀意,从怀里取出一块带血的纸张,怒骂道:

“方才我正在府上安睡,忽然有宫中内侍跑来,送来了这份血诏!”

众人扫了一眼,却见染血的宣纸上,写着‘废笃立瑞’四字,写的很潦草,都能想象出姜麟气绝前,咬牙写下这四个字场景。

“这……”

“这什么玩意这……”

群臣正莫名其妙之间,后面又跑来个小太监,跪在姜瑞旁边,颤声道:

“奴家方才在含元殿后方值守,忽然听见太子殿下怒喊‘是你逼我的’,还有击打的声音。连忙跑去查看,却见太子殿下手持烛台,击打圣上额头……”

“胡说八道……”

“怎么可能……”

群臣虽然不相信从来斯文的太子会干出这种事儿,但眼神还是看向了姜笃。

姜笃见这个小太监说的这么清楚,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对话都知道,心里顿时慌了,怒骂道:

“你胡说八道,我和父皇交谈时,周边不可能留下内侍……”

此话一出,全场静默。

在场都是明白人,解释‘交谈时不可能留下内侍’,而不是‘我和父皇没在一起’,就是说方才确实和圣上在一起交谈。

那这场火怎么来的?

不满二十的太子,也积劳成疾撞翻了烛台?

姜凯心中大定,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姜笃:

“含元殿起火之前,太子殿下在圣上身边,陪着圣上?”

“我……”

姜笃一句失言,反应过来为时已晚,方寸大乱,咬了咬牙,看向左清秋,希望左清秋能打圆场。

只可惜左清秋双手拢袖,望着天空,早已经失了神。

群臣鸦雀无声,心中却已经了然,光是姜笃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便足以说明一切了。

姜凯抬了抬长剑,朗声道:

“来人,将太子收押。左清秋身为国师,却欺上瞒下隐瞒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待事毕后自行向圣上请罪。世子姜瑞,身在宫外却和天子近侍来往密切,率先得知此密事,恐与此事有关,先行收押。其他人随我入宫,面见圣上。”

京兆尹钱笠,连忙招手让禁卫军先控制住太子。

姜瑞则是脸色暴怒,站起身来指向姜凯:

“你敢!我收到天子密信才过来,未带一兵一卒。你带着这么多朝臣过来,必然已经提前了解此事,是谁想逼宫,天地可鉴!”

姜凯招了招手,让禁卫军拿下姜瑞,摇头道:

“我只是见宫中起火,担忧圣上安危,过来看看情况。在场满朝文武都来了,难不成他们都是我的人,陪着我一起逼宫?我身上可没带圣上的血书,也没宫里报信的小太监。姜世子最好把这事儿原委解释清楚,不然宗氏追查下来,你和你父王都罪责难逃。拿下!”

“诺。”

禁卫军连忙上前按住姜瑞。

姜瑞怒发冲冠,骂道:“你放肆!你敢拿我,明天西路军就会马踏归燕城,你这乱臣贼子,竟敢抗圣上遗诏,你以为我父王怕你爹姜横不成?”

姜凯带着群臣远去,冷声道:

“你先把手里的血书放下,万一圣上只是重伤,待会醒过来,我看你怎么解释手上的血书。”

“……”

姜瑞话语一噎,攥紧拳头:

“你会后悔的,今天敢扣我,来日我父王必然杀绝右亲王一脉给我报仇,你给老子等着……”

呼呵声震天,却无济于事。

群臣根本不敢应答,也没法拉架。

只要待会看到天子的尸首,确定是姜笃弑父,那大齐新君就只能是姜凯或者姜瑞;姜凯占尽先机,上能安宗室下能服众,姜瑞慢了一步,根本没机会了。

所有人都想着皇统传承的事儿,分析着今后局面。

唯独国师左清秋,逆流而行,走向了宫门外。

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儿,左清秋早就算清楚了。

只要姜笃不能正常继位,左右亲王就此失衡,即便左右亲王为姜氏着想不去抢,两个世子今天已经结下了死仇,不可能容忍对方成为皇帝,牵一发儿而动全身,双王兵戎相见,是迟早的事儿。

年关刚过,西凉军还没渡江。

左清秋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气势汹汹的大玥军队,传承三百多年的大齐,竟然就在这一夜之间不战自溃,分崩离析。

难不成天命如此?

左清秋抬眼看了看萧索的夜空,背后的烈火熊熊燃烧,身形如同山岳屹立不倒,看起来依旧是北齐的顶梁柱。

但方才力保姜笃的举动,注定他以后再难接近权利的中心,已经被挤出了棋盘,成了一个局外人。

他甚至不知道是谁暗中操盘,把他挤出来的。

可能是天下间的任何势力,也可能是天意如此,但现在想这些,为时已晚,已经没意义了……

——

今年最后一章,各位除夕快乐,恭喜发财!

(本章完)

869.第847章 草长莺飞(新年快乐)

第847章 草长莺飞(新年快乐)

许不令从姜瑞府上折返,已经到了深夜,远处的皇城里会发生什么,他已经不关心了。

时值此刻,许不令忽然明白了,芙宝外公为什么能信手搅动天下鸡犬不宁,真的只是眼睛多罢了。

利用信息不对称的优势,在最适合的时机,把消息告诉最合适的人,便足以用三言两语挑动整个大局,而且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对方明知是坑都得往里跳,因为不跳会掉进更大的坑。

上者伐谋,大将杀人用兵,谋士杀人用嘴,这种当搅屎棍的快感,还真让人欲罢不能。

不过今天的局面,许不令也确实有几分运气成分在其中。

本来他的计划是拿沉香木,有机会就杀姜麟,没机会杀姜笃,再没机会杀姜瑞栽赃给姜凯,反正来北齐一趟,得给北齐留个没法平息的大隐患。

只是没想到能正好撞见姜笃雄起,连手都不用动,就靠一顿忽悠,便促成了目前来说最好的结果。

已经算满载而归,许不令自然也没兴趣留在这里笑看狗咬狗,回到客栈后,便连夜带着四个姑娘便离开了归燕城,留给北齐的,则是一场注定伤筋动骨的轩然大波……

——————

北齐最西侧,黑城。

城外千里黄沙间沙雪交融,左亲王姜驽,身着那套除了睡觉从不卸下的铠甲,日复一日站在城头,眺望着看了数十年的肃州城。

虽然姜驽的‘宿敌’许悠,早已经拍屁股走人去长安当了摄政王,但姜驽的习惯还是没改,‘不破肃州不卸甲’的誓言已经立下,周边又没其他敌人,他总不能转头去看西域早已经不成气候的诸多小部落。

“报——王爷,王爷,出事了……”

姜驽正望着千里沙雪出神之际,城墙下方忽然传来焦急呼喊。

姜驽眉头一皱,转眼看去,却见首席谋士陈轩,从台阶跑了上来,面白如纸、惊慌失措。

“刚过年号什么丧?肃王发兵破原州了?”

陈轩急急慌慌跑到跟前,把八百里加急传过来的消息递给姜驽,急声道:

“前夜,太子姜笃在含元殿犯下‘弑君弑父’这等大逆之举……”

“什么?!!”

姜驽浑身猛地一震,比听见归燕城被西凉军破了还不可思议,他一把揪住陈轩的衣领,怒骂道:

“胡说八道,姜笃刚刚受封太子,这时候他杀他爹作甚?脑子被你踢了?”

陈轩脸色煞白,焦急道:

“千真万确,护卫冒死送出来的消息,姜笃已经被当场拿下,连国师都受到了牵连,归燕城已经乱了。”

姜驽犹如被晴天霹雳砸在了头上,脑子里一震眩晕。他想了想,怒目道:

“瑞儿在京城,他做了什么?别说这混账跑去争皇位了?!”

陈轩自然知道争不得,这一争北齐就全完了,再无与大玥抗衡之力。他一拍膝盖,又气又无可奈何的道:

“不争不行。据说圣上濒死前,写了血诏送出宫城,废笃立瑞,明显是要过继世子为嫡子,另立储君,世子接到消息马不停蹄往宫里赶,却被世子姜凯抢先了一步,还被姜凯扣住了。”

姜驽本来略显惊喜,可听到后面的话,顿时怒火中烧:

“姜凯那王八羔子,既然圣上有诏书,为何扣我儿子?他想逼宫篡位不成?”

陈轩摇头道:“世子姜凯不知从哪里提前得到消息,先行拉拢了朝臣和宗氏进入皇城,世子殿下单枪匹马,进去就被扣了,现在不说尊遗诏继承大统,连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放肆!”

姜驽猛地拔出腰刀,在城墙上来回踱步:

“这个姜横,本王为姜氏复国大计,才对他处处忍让,他真当本王怕他不成,敢扣我儿子……”

陈轩心急如焚,劝道:“王爷,要么现在就打,只要大军先到归燕城,还能挽回局面。要么就退一步,拥立姜凯为储君……”

“我拥立他大爷,圣上给我儿子的东西,凭什么让他硬抢?传令三军,即可拔营,入归燕城勤王清君侧!”

“诺!擂鼓,擂鼓……”

咚咚咚——

……

————

宁武关内,太原城。

年关刚过,太原城内的年味依旧,家家户户门前还挂着红灯笼。

原本太原知府的衙门,现如今已经成了北齐东路军的大本营。

议事堂内,右亲王姜横,坐在书案前,眉头紧锁看着西凉军的调兵动向,估算着大军渡江伐东部四王的时间。

一封密报还没看完,幕僚周川便急慌慌跑进来,脸上惊喜中带着惊恐,表情十分古怪:

“王爷,王爷……”

姜横放下书信,瞧见周川又高兴又不高兴的模样,心中莫名其妙,沉声道:

“怎么?东玥渡江击退了西凉军?”

周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整理了下思绪,才开口道:

“前夜姜笃在含元殿弑父,被我们世子和朝臣当场抓住,如今归燕城是世子在主持大局,不出意外,大齐储君必然是世子殿下……”

啪——

话没说完,姜横便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姜笃都已经是太子了,没事弑什么君?姜凯那混账指使的?”

周川连忙摇头:“绝非世子安排,世子只是去归燕城躲风头罢了,刚到两天没时间谋划。按照世子所言,是姜瑞从中作梗,甚至伪造了圣上的‘血诏’,要过继姜瑞为嫡子,另立储君。”

“胡说八道,圣上一代雄主,岂会做这种没脑子的安排?这不是故意煽动双王兵变?姜笃即便犯下弑君大错,圣上为大局着想,都会隐瞒此事不会改立太子,岂会这种时候乱来?”

“对啊,那血诏肯定是姜瑞伪造,世子殿下把姜瑞也扣了下来彻查。这一扣,左亲王必然发兵归燕城,王爷现在不过去,不仅世子命悬一线,我大齐也要落在乱臣贼子之手了。”

姜横怒发冲冠,站起身来憋了片刻,抬手指向舆图:

“本王现在怎么过去?现在一走,一年心血大半白费,以后怎么打回来?”

“王爷在前线浴血奋战,左亲王一系在后面篡位,我们总不能视而不见。即便把皇位拱手送人,左亲王也不见得会记王爷的好,一山不容二虎,为君者岂能容忍一个势均力敌的藩王杵在跟前,况且世子还扣了姜瑞,这是死仇,日后必然把王爷当枪使。王爷三思啊!”

“……”

姜横咬了咬牙,一把推翻了书桌,怒骂道:

“这群混账东西,若是圣上在,他们哪里有这狗胆。即刻调兵回援归燕城。”

“是。”

……

————

“精妙绝伦!”

啪啪啪——

岳麓山下,小村落内。

头发雪白的老夫子,拍着手掌,看着眼前的棋盘,喜形于色:

“老夫小瞧那小子了,让他去破坏两国结盟,结果最后还留了这么一手。以一人之力乱一国,当真神来之笔,妙哉妙哉……”

棋盘对面,画圣徐丹青盯着乱七八糟的棋盘,蹙眉道:

“恩师,这个局,有点看不懂。”

梅曲生在旁边拨弄着火盆,也是点头:

“对啊,许不令杀姜麟、姜笃,从而挑起双王夺嫡,都能让人理解。但他是用什么方法,让姜笃去弑父,还心甘情愿的抗下这千古骂名?用了妖术蛊惑了姜笃不成?”

老夫子摸着胡须,高深莫测的道:

“许不令乃当代人杰,布局之远、谋划之深,尔等凡夫俗子,自然看不懂。这个局,定是利用了人心,许不令提前发现姜笃性格的缺陷,藏于暗中布局引导,直至姜笃在不知不觉间铸下大错,事后还不知被利用。这等玩弄人心与鼓掌,却不显山露水的本事,当真高明。”

徐丹青半信半疑的点头:

“恩师已经看透了?”

“没有。”

老夫子少有的笑了两下:“就是因为看不透,才觉得高明。世间最强的谋划,就是看起来没有任何谋划,自然而然如同巧合一般。许不令这小子,进步神速,让人生畏啊。”

“……”

感情是在瞎吹……

梅曲生烤着火盆,没有再聊这种老夫子都看不懂的事儿,转而道:

“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老夫子用袖子扫过棋盘,把棋子全部扫入棋篓,摇头道:

“天下碎成四块,独留许家一条大龙,闭着眼睛都能收官,没什么可做的了。”

梅曲生思索了下:“左清秋乃祖师嫡传,即便朝中失势,也不可能服输,就这么不管了?”

“左清秋不会服输,但输定了,人力敌不过天命,许不令就是天命,谁拦谁死,静观其变即可。”

“哦……”

——

十天后,秋风镇。

正月末、二月初,徐徐春风扫过大地,荒原上的积雪逐渐融化,万木逢春,断断续续抽出了嫩芽。

泥土道路两旁芳草萋萋,一辆小马车穿过小镇,停在了已经关门歇业的茶铺外。

陈思凝和祝满枝骑在马上,肩膀背着包裹,眺望着来时驻足过的茶铺,却再难见到那个日夜守候的老妇人。

崔小婉坐在车厢里,挑开车帘看着外面的形形色色,脸色已经恢复如初,灿若桃花。

从皇城里抢来的沉香木,已经成为了许不令送的聘礼,放在崔小婉手边,上面系着红绳和一缕青丝。

许不令坐在马车外,手持马鞭,目光放在身边的姑娘身上。

小桃花穿着小袄,坐在许不令的身侧,看向旁边的茶肆,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很复杂,似乎装了很多心事。

许不令知道小桃花的心思,想了想,还是抬手在她脑袋瓜上揉了下,劝道:

“小桃花,我带你回大玥,这地方没什么好呆的。”

小桃花摇了摇头,轻声道:

“我生来就是江湖人,江湖人重情义,岂能朝秦暮楚忘恩负义。大哥哥对我很好,但师父授业传道、教我做人,这番恩情不能视而不见。大哥哥,就此一别,我们江湖再见吧。”

“江湖没什么好的,和你师父学平天下,更没前途了,他连我都平不了。”

小桃花并未否认这个,只是道:

“师父说,为天下开太平,不一定非得是为自己一方开太平,天下太平的目的达到即可。所以你们之间谁输谁赢,都是一样的。”

许不令吸了口气,倒是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道:

“天下太平用不了多久,到时候你别和你师父一起跑了就行。”

小桃花笑了下,脸上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我怎么会跑呢,左氏一脉,可不光是大齐的国师,还是世间最厉害的武人。即便师父在天下大事上输了,该争天下第一还是要争,等我艺成出山,会去找大哥哥取回祖传的雷公锏,光复师门。”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取下背后的铁锏看了看:

“原来这玩意是左哲先的兵器,怪不得这么狠。不过你想取回来,肯定没机会了,别把你师父那根也送了就好。”

小桃花听见这个,有些小小的不服气:

“那可不一定,师父说我的天赋,不比大哥哥差。大哥哥还有那么多女人要伺候,伤身子。”

“……”

许不令无言以对,抬手在小桃花额头上弹了下:

“年纪不大,懂得挺多。回去和你师父说一声,只要他真把天下放在心里,我不介意让左哲先一脉继续传承下去,他儿子左战我还是挺欣赏的。”

小桃花跳下了马车,跑到了茶肆的门口,站在屋檐下,对着许不令摆手:

“话我会带到的,大哥哥再见。”

“再见。”

许不令露出明朗笑容,轻扬马鞭,马车朝着秋风镇的南方行去。

祝满枝骑在马上,生来重情重义,和很有江湖味的小桃花共处几天,有点不舍,也挥了挥手:

“小十二,等仗打完了,姐姐带你去中原见见世面,北齐全是雪,哪有中原好玩。”

小桃花点了点头:“我是中原人,肯定会回去的。”

陈思凝很欣赏小桃花的天赋,也微笑道:

“记得好好习武,你的目标是我,咱们俩以后可是要争天下间第一女武魁的,我可不会让着你。”

祝满枝连忙点头:“对啊,枝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以后我们三个决战太极之巅……”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莫名其妙道:

“怎么,你凑进来是想当公证人?看得清招式嘛?”

“嘿——我就不能争女武魁了?我爹可是货真价实的剑圣,虎父无犬女知道吗……”

吵吵闹闹中,马车渐行渐远。

小桃花站在露台上,目送几人离去,久久没有回神。

待人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荒原上后,小桃花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露出了些许失落,轻声嘀咕了句:

“再见……应该没多久吧……”

小桃花低头看向腰间的荷包,隔着轻薄布料,摩挲着里面的银元宝灵气十足的眸子里,带着几分难以描述的意味。

就好似常年冰雪覆盖的荒野,在春风拂过后,不知不觉间抽出了第一缕嫩芽……

——

第十一卷:北域游龙篇(完)

冰封北域天寂寂,龙游万里草萋萋

终卷:君临天下卷(敬请期待……)——

多谢【GarfIeld】大佬的盟主打赏!

目前欠债284/605……

欠更其实一直再还,只是没分章,等这卷写完再重新计数吧orz!

——

兄弟姐妹们新年快乐!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财源广进、万事如意、牛气冲天!

今年少年阿关会更加努力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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