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竟无一人是男儿!

军议很快就结束,这场军议,实则就是为了进一步自上而下统一思想。

大军孤悬于敌国,没有后方,没有后勤,不出意外的话,也不大可能会出现援军,也因此军心士气就会变得异常脆弱,故而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就进行整合和巩固。

接下来,

还有更为长远的奔袭,甚至,还会有可预见的连番硬仗,乾国现在可能没办法在这里调遣出足够的大军来围堵自己,但上京前方,必然早就做好了阻拦的准备。

有些事儿,已经心照不宣了。

所以,不趁着现在赶紧多添点柴多加点料,等真正遇到事儿时,想临时抱佛脚都来不及。

郑凡继承了靖南王的用兵细节,一样喜欢个精校入微,但郑凡毕竟不是靖南王,而且,郑凡也不想成为靖南王;

故而,当一军主帅必不可免地会成为一军之图腾时,所呈现出的光彩,是截然不同的。

这里并没有什么优劣之分,管用就好,毕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胜利而考虑。

伴随着军议的结束,那声口号很快就开始向下传播。

“破上京,擒乾后!”

“破上京,擒乾后!”

搁在别的统帅那里,就算要喊出这种口号,也应该是喊:“破上京,擒乾皇!”

可偏偏在郑凡这里,就完全变了个味儿。

但士卒们喊起这个口号时,却感觉格外来劲。

郑凡是军功侯时,还有个注水的大皇子军功侯并列,但等到两位老王爷一位离去一位故去且郑凡也封王后,

可以说,

作为大燕现如今独一份儿的异姓军功王,平西王爷几乎就是整个大燕法统上的“大将军”,军方头把交椅。

甭管嫡系不嫡系,甭管是镇北、靖南军亦或者地方郡兵什么的,只要是带黑龙旗的丘八,都能说平西王爷是咱老大。

所以,

眼下全军上下,逐渐点燃着的是一种这样的氛围。

老大喜欢人妻,

这是公认的“秘密”;

那行,

咱就去上京,将这大乾国身份最尊贵的人妻给老大抢来!

山大王的土匪结寨,往往会被认为乌合之众,但实则,这种寨子,撇除战斗力等其他方面的缺陷不谈,至少,人家很有凝聚力;

而这支军队,主力是陈阳的肃山大营,抽调补充的,也是陈阳亲自择选的他部精锐,战斗力组织力上是没问题的,故而等同是在此刻,将凝聚力给攥紧了。

很多人已经在幻想着等战后,

和袍泽亦或者和家人喝酒吹牛时,

可以一拍大腿,

平西王爷你晓得伐?

他女人,

俺帮忙抢来的!

……

而点了这把火的平西王本人,此时正坐在浴桶里。

福王妃正细心地帮其擦拭着身子;

这一次,她倒是没再故意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反而显得很安静。

一颦一笑间,先前的那种勾魂不再寻见,变成了一种知性柔和,擦拭身子时也很细心,很贤妻良母的感觉。

在这方面,她显然很懂得收放自如。

福王妃的闺名叫婉;

洗好了,起身,王爷张开双臂;

福王妃拿着干毛巾擦拭;

二人之间,倒是配合得很是默契,也没丝毫尴尬之感。

按理说,二人之间,应该是苦大仇深;

先福王的首级,是郑凡提着去邀功的。

但正如郑凡之前在兰阳城对陈大侠所说的一样,那么多官员大人们还没去殉道守节,其他人又有何颜面去要求一个女子铭记仇恨守女戒?

都想活下来,都想保命,为何你们能安然自若,却又见不得一个女人这般?

擦干了身子,福王妃又拿了一件衣服过来,给郑凡换上。

衣服,早就准备好了的,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用到的时候。

不得不说,女人的第六感真的很强;

“准备得很妥帖。”

王爷说道。

福王妃笑了笑,道;“孩儿说您要来时,妾身就在做准备了;孩儿说想试着对付你时,妾身就清楚,你马上就要睡到妾身的床上了。”

“他还只是个孩子,这些话,别当着他的面说,年轻人,好面子的。”

郑凡的年纪比赵元年是要大,但还没大到过辈儿,可偏偏这话讲出来,倒也没让身边的女人觉得不妥。

说到底,人这辈子,真正看的向来不是生命的长度,而是厚度和宽度;

一般而言,喜欢抱着资历和年纪不放的人,是真的除此之外,手里没什么好拿出来的了。

郑凡在床上躺了下来,这一晚,得留在这里的。

至于干什么,真没打算去干,行军途中,难得舒舒服服泡个澡,也难得在香房软榻上好好睡一觉,这些,其实已经够享受的了。

留宿一夜,是为了大计,是为了安军心;

是为了大燕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名誉。

福王妃本想倒茶在旁,但她也留意到了她房里的水和吃食,郑凡是不会碰的,所以也就没倒,而是走到床边,一只手扶着自己秀发一只手轻轻捏了捏郑凡的胳膊。

郑凡睁开眼,看着她。

“王爷,您应该睡里头呢,妾身怎可以从你身上跨过去?”

郑凡双手枕在身下,道:

“本王喜欢。”

睡床边,是一种军人本能,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自己即可瞬间抽出挂在床边的乌崖翻身而下;

当然了,一般隔壁老王也都是睡床边的。

福王妃脸上露出了一抹羞色;

郑凡本以为她会从自己身上跨过去,甚至,从自己脑袋上跨过去,因为她穿的是裙子;

但她还是从尾端小心翼翼地上来,再轻手轻脚地绕到了里头,随后,侧躺着,看着郑凡。

郑凡看着她,

开口道;

“张开嘴。”

福王妃张开嘴,吐出舌头,其舌苔上,有一块绿色的像是含片一样的事物。

先前她说话时,郑凡就察觉到了。

郑凡伸手,从其舌头上取下,还放在鼻前闻了闻,有一股清新的薄荷味。

“王爷,这是含香片。”

只要是正常人,无论男女,一觉醒来后都必然会带口气的,含着这个入睡,醒来后,如果老爷想要做些什么,就不会熏到老爷。

郑凡将这玩意儿丢下了床,

笑道:

“这万恶的封建旧社会。”

“王爷在说什么?”

“没什么,本王累了,休息吧。”

福王妃不会武功,郑凡怎么说也是五品高手了,再者,茶几上还放着一块红色石头,屋子里的安全,不会有什么问题。

至于说屋外嘛,

就更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伴着外头老远偶尔传来的些许马蹄声和喊叫声,

郑凡入眠了。

……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也正好是早晨;

这一觉,倒是将自己有些崩乱的作息给调整回来了;

但这个调整不调整也没什么意义,只要接下来还要继续行军打仗,作息自然又会崩裂开。

福王妃早就醒了,她就这般手撑着自己的头,看着郑凡。

许是皮肤真的太好,故而这一刻,还真有些俏皮的意思。

郑凡扭了扭脖子,坐起身。

福王妃也起身,开始帮忙穿衣。

“把门开了吧。”

“是。”

福王妃走过去,将门打开。

没多久,

刘大虎端着洗漱用的盆进来,还有牙刷和面巾。

这个时代早就有牙刷了,只不过仅局限于达官显贵专用,黔首能用柳枝刷刷就已经很讲究了。

王爷的牙刷是特制的,牙膏也是。

只不过,今儿个洗漱茶杯连带着牙刷,都是两份。

放下和安置好东西后,刘大虎告退时,还特意对福王妃行了个礼。

郑凡开始洗漱,刚洗漱好,郑蛮就端着早食进来了。

在外头,郑凡只吃他们仨呈送上来的食物,而且,他们肯定早就提前尝过了,这倒不是说他们的命不是命,这本就是职责所在。

若是自己筹办的食物还能被人下了毒,那么先毒死自己也是活该了。

郑凡坐下来,开始用早食。

福王妃也坐了下来,服侍着王爷进食。

外头院子,

福王赵元年向这里走来。

陈仙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赵元年对陈仙霸笑了笑。

陈仙霸犹豫了一下,也是握着刀把行了行礼。

赵元年没被阻拦,走了进去,恰好此时他的母亲正服侍着平西王用早食。

“儿子给父亲大人请安,给母亲请安。”

赵元年规规矩矩地跪下来按照乾人官宦人家所讲究的晨礼来行礼。

福王妃看了看郑凡,没说话。

郑凡正在撕着早糕,蘸了蘸糖,开口道;“孤该不该喊你一起来吃?”

“能与父亲大人一同用膳,是孩儿的荣幸。”

“呵呵。”

平西王笑了。

“孤的奉新城外,有一座庙,叫葫芦庙,庙里有一老一少俩和尚,这俩和尚,都是有佛缘的。”

“日后孩儿定然会去参拜,为父亲大人和母亲祈福。”

“有一天,老和尚忽然发了疯一样对孤一遍遍喊着:多子非多福。”

“……”赵元年。

郑凡瞥了仍跪在那里的赵元年一眼,

摇摇头,

道:

“本王两位王妃现在都有身孕,本王麾下干儿子有好几个,年纪最大的俩,一个是靖南王世子,一个是当今太子。

放心,

怎么落,都落不到你头上。”

“是,是,是,儿子可是一片纯孝。”

“那真是笑死孤了。”

郑凡将糕送入嘴里,拍了拍手,道:

“行了,别一套二套三套地来做了,你先前的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毕竟,在本王看来,你真的只是个孩子。”

他让薛三去福王府传信,本就是一招闲棋;

但接下来赵元年和滁州城守军的反应,可谓是滑稽得很;

这就像是老先生站在前方,看着下面的学生一样,自以为缜密周到,实则完全落在他的眼里。

“但以前是以前,这今后,再想起这类心思的时候,得自己想好,要么,把孤给扳倒到彻底无法翻身,要么,就给孤好好憋着藏着,你也没第二个娘了。”

赵元年开口道:

“父亲,我先父还有好些个侧妃,眼下住在尼姑庵里,父亲若是想要,儿子可以为父亲将她们接过来。”

“好了。”

郑凡提高了些音量。

赵元年吓得身子当即一哆嗦。

“孤把你当一个废物,轻轻地放下了。

你呢,

要是想继续这般演戏,表现你的心机你的城府,非要硬逼着孤去强行觉得你这人不可留以后会有危害,逼着孤现在杀了你,

也可以。”

“………”赵元年。

福王妃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王爷添粥。

“孩儿………知………”

“行了,别自称孩儿了,莫名其妙地出了个长子,孤心里还真不适应。

孤可以带着你走,把你丢燕京,你也能保个富贵,没事儿做,也能陪陛下下下棋说说话。

要是不愿意这种活儿法,就好好想想,你这边,到底能有什么是值得孤去注意一下的。”

赵元年默默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出息。”

赵元年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孩……元年只剩下福王的身份了。”

“那就用好喽,你可以在外人眼里,做孤的儿子,但没必要真做这儿子,虎皮,扯一扯就行,你要真当了儿子,手底下再收一群孙子,有个屁用?”

“元年明白了。”

“好好把心思放在做事上,整天琢磨着这些城府、权术什么的,看似聪明,实则愚笨至极。”

“元年受教。”

“行了,滚吧。”

“元年还有一事。”

“讲。”

“原本今日是滁州城庙会,今日定下了一家自上京来的戏班子,唱的是廪剧;

元年打算,让戏班子照旧登台唱戏。

分发出一些钱粮,可以引得不少百姓围看,再遣士卒去叩滁州城官员的门,必然也能让他们过来陪坐。

父……王爷可以和母亲同去看戏。

这样,能很热闹,日后所有人,都脱不得干系。”

郑凡闻言,点点头,道:“还算有点脑子。”

“多谢王爷夸奖。”

“何时?”

“自正午开场。”

“孤会去的。”

“多谢王爷。”

郑凡挥了挥手,赵元年行礼告退。

福王妃拿着手绢过来,轻轻地帮王爷擦拭嘴角。

郑凡开口道:“你这儿子,也不算完全无用。”

“元年爹走得早,再加上乾赵宗室一贯的忌惮,藩王其实也难,以后,你这当爹的,得多指点指点他。”

也是奇了怪了,

赵元年先前自称“孩儿”时,王爷心里腻歪得不行;

可同样的话,出自福王妃口中,反倒是让人觉得有那么一股子的情调。

郑凡放下了筷子,

道:

“我先去城外军营转转,待会儿再来这儿接你。

不过,你们乾人这是什么规矩,大正午地就开戏?”

福王妃笑道;“开戏本和庙会同起,去正午之时是为辟邪保佑,风调雨顺。”

“行吧。”

王爷起身,向外走去。

院儿门口,

陈仙霸、刘大虎和郑蛮仨也都站在那里用着早食,他们的早食就简单得多了,王爷刚出来时,他们本是要跟着一起出去的,却被王爷示意不用了,择了阿铭先生和剑圣陪同离开。

“咱们留下来,是为了保护这位王太后么?”

刘大虎一边咬着馒头一边说道。

“是吧。”郑蛮也是这般认为。

陈仙霸高冷,没参与讨论。

其实,

这哥仨对于自家王爷昨晚宿在福王妃这里,是有着不同的看法的,但只能埋在心里,不可能堂而皇之地拿出来讨论。

作为亲兵,这点规矩要是不懂,那就真的是蠢出天际了。

郑蛮本身并未脱离荒漠狼崽子的习性,在他看来,杀了他男人,抢了他女人,站在蛮族的视角来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女人,牛羊,牧场,本就是实力强大的人才有资格去占有的。

在学社里,虽然成绩不好,但好歹也读了不少的书,他发现夏人很有意思,表面上搁着一层皮,本质上,和他们蛮族并没有区别;

要是恶霸从街上抢了个女人回家睡觉,这叫强抢民女,会被唾弃;

但要是从敌国抢回一个公主回来睡觉,那叫英雄,比如……

刘大虎则很淡然,他亲爹走得早,现在的爹,娶他娘时,就已经带着他了;

所以,他觉得王爷收了这位王太后,再搭一个赵元年,实属正常。

陈仙霸则认为王爷是完全站在了政治和军事角度去考虑这件事的,今日去取粮食做早食时,他就感觉到军营里的热烈氛围;

自家王爷是伟大的,

哪可能真图一个女人的容貌长相什么的就随意收了?

唉,

王爷不容易啊。

……

很不容易的平西王巡查完了城外军营后,又回到了城里。

早就等候的马车自王府里缓缓驶出,里头坐着的,是一身华装的福王妃。

赵元年则立在马车旁边;

王爷没下来上马车,而是策动着貔貅来到马车侧旁,敲了敲,道;

“里面憋闷。”

“好。”

福王妃自马车内出来,平西王抓住她的腰一提,将其搂抱起来,让其侧身坐在自己身前。

“走,看戏去。”

甲士开道,仪仗行进。

道路两旁,有不少围观的百姓,当王爷过来时,全都跪伏了下来。

你若是不跪,可以,马上燕人的弓弩就对向了你。

当然了,也没有那种明显被压迫的氛围,一些百姓,脸上还挂着笑容。

福王妃显得有些兴奋,道;“倒是真没这般出过门呢,王爷,等回到奉新城王府也可以这般自在么?”

“我可没说过,会带你回王府。”

福王妃嘟了嘟嘴,“大女孩”露出嗔怒的表情,其实也很美;

她将头枕靠在郑凡胸前,委屈道:

“王爷,你可不能吃干抹净就不负责了啊。”

“要说吃,也是你吃了才是。”

“那岂不是妾身占了王爷您的大便宜,妾身可真了不起呢。”

“是啊,了不起啊,自本王领兵以来,乾国的军队给本王麾下带来的损伤,还不如你这一口吞的。”

“嗯?”

“呵呵。”

王爷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没作解释。

戏台的位置,在滁州城的校场里。

戏台很大,外围还搭建着木质台阶以供听众来坐,这种类似印象中古罗马角斗场的格局,其实并非其独创,毕竟技术难度又不大。

里头,已经有很多人了。

百姓们在最外围,不少人神情还有些兴奋。

燕人残暴,他们是知道的;

但燕人残暴和平西王爷有什么关系?

平西王爷可是来了咱滁州城两趟了,每一次来,不是送钱就是送粮的。

真希望平西王爷能常来看看呐。

大乾,是文华之国,但无论是文华还是文化,其实和黔首的关系,并不大,享受这一层级的,其实是士大夫阶层;

本质上,和楚国的贵族,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无非是既得利益阶层换了层皮,再者,乾国的文人动辄喜欢高呼“为百姓请命”,卖相上,着实比楚国的贵族动辄“奴才”“贱民”的要高端了不少。

乾国的富裕,在江南;

而乾国的北方百姓,按理说,气候条件地理条件至少比燕国要好很多,燕国最南方号称小江南的银浪郡,可是乾国的最北边呐。

但一来乾国的赋税和徭役一直很重,二来,那能让大燕君臣无比头疼的三边重镇体系,每年所吞噬的钱粮以及人力等等,都是一笔笔天文数字。

而这些,绝大部分其实得由乾国北地这些郡的百姓来承担。

同时,可笑的是,连燕国人都晓得,乾国江南可谓真正的富饶之地,但乾国朝廷在赋税收取上和民力征发上,南北之间,几乎没什么差异。

换句话来说,无比富饶的江南,并未给乾国带来本该对等的输血,不是没有官家想要改变这一格局,但伴随着江南各个家族借着科举的皮崛起,逐渐成为类似楚国贵族那种的“世袭阶层”后,朝堂上的代言人一排排地堆砌起来;

敢有人提出对税收的改革,哪怕是官家本人流露出这意思,也会有一大群“舍身取义”的官员们前仆后继地上奏阻止,乃至是扼杀,理由也很高大上:

官家,切勿与民争利!

得亏前些年燕军南下打到了上京城,一举撕下了乾国的面皮,那位官家也得以顺势掰倒了那几位老相公;

兵册上的空饷,水分被挤出来了不少,乾国江南的家族生怕燕军日后还要继续南下,故而也算是松了些口,这才使得乾国朝廷有能力去编练新军同时,也使得乾国北方的防御体系,至少在架子上,得以被重新构建了一遍。

可以说,燕国的上次入侵,一定程度上是帮助乾国在进行自我纠正,也无怪乎燕国先皇曾担忧过要是给乾国太多时间,以后想拿下来,就得费更多的功夫。

郑凡原本也有这种担忧的;

但兰阳城一见,

再加上眼前这一幕,

所谓的担忧,一下子就又轻散了去。

来了很多官员,基本都穿着官服,谨小慎微地坐在那里。

当郑凡出现时,他们有的起身谄媚地行礼,有的则有些手足无措,少数坐在外围的,没站起身,且故意面露些许不屑愤愤之色的,这都算是“血勇充沛”的了;

但至于让他们喊骂出来,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樊力负责滁州城的镇压事宜,但奈何,这座早有经验的城,很乖,这也使得樊力的斧头,很是寂寞。

“参见平西王爷。”

“拜见平西王爷。”

郑凡向他们微微点头致意,仿佛面对的,是一群燕国的官吏。

随后,

郑凡在一张特意为他准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侧布上了透光的屏风,也就是将将一个意思而已,毕竟福王妃也要在平西王身边坐下。

一时间,不少先前战战兢兢的滁州官员们,看向福王妃所坐那一侧屏风时,都露出了不屑和鄙夷的神情,

更有甚者,

一声长调,清了清嗓子后,

对着地上狠狠地吐出一口浓痰;

呸,

贱妇,

真丢我们乾人的脸!

平西王好歹是个高手,虽然平日里基本不怎么给自己去玩儿命的机会,但在感知力上,其实很是敏锐。

而福王妃则因为是“聚焦者”,她坐下后,其实已经感觉到了来自四周的“恶意”。

但福王妃依旧坐得端庄,似乎并未受到什么干扰。

郑凡看了看她,她也转过头,看向郑凡,微微一笑。

王爷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陈仙霸等人会意,将屏风撤开。

一时间,

周围坐着的这些滁州城官员们,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伴随着庙会的祭祀典的开始,

台面上的大戏,也拉开了序幕。

很可笑的是,这庙会的祭祀本该是祈祷国泰平安风调雨顺的,可眼下,燕国的王爷,已经坐在下面看戏了。

廪剧是乾国比较流行的剧种,其表演方式和郑凡比较熟悉的京剧在一定程度上有些相似。

剑圣抱着剑,站在郑凡身侧,阿铭站在郑凡身后。

本来还有一众甲士想要过来将王爷包围住的,但被郑凡示意站远些了。

赵元年则站在其母亲身旁,弯腰向平西王介绍道:

“王爷,这一出叫《送京娘》,讲述的是我乾国太祖皇帝在未登基前于江湖中护送一女子千里寻夫的故事。”

郑凡点点头,道:

“你家祖上可真够闲的。”

赵元年笑笑,道:“是。”

按理说,郑凡应该不大欣赏得来这些的,但实则有些东西,若是愿意细细地品味,的确是能品咂出一些味道来。

唱腔悠扬,节奏紧凑,配合着鼓乐之声,真的是别有风味。

平西王拍了拍手;

随即,

在其身后和身侧,一众滁州城的官老爷们,也跟着一起拍手,掌声从稀稀落落到逐渐热烈。

甚至,

当平西王露出笑容时,坐得距离近一些的官老爷还会喊一声:“好!”

然后,

郑凡又笑了。

“好!”

“好!”

也不晓得王爷到底是在笑舞台上的精彩,还是在笑这些单纯为了叫好而叫好的人。

“王爷喜欢么?”福王妃拿起一个果脯,本想送到王爷嘴边,但还是送到自己嘴里。

郑凡点点头:“还好。”

但多听了一会儿,就难免会有精彩中夹杂着枯燥之感,毕竟,乾国太祖皇帝的形象,在郑凡这里实在是没什么代入感。

还是如卿那带着楚腔的小曲儿听着让人更舒服,怎么听都不会腻。

到中后段时,

平西王爷已经有些开始神游了。

在场的官老爷们,倒是看得很认真,当平西王不再做出其他举动后,叫好声,也偶尔响起。

甚至,

不少官老爷们的眼里,逐渐开始噙着眼泪。

刘大虎小声地问身边的陈仙霸,“霸哥,你说他们在哭什么?”

陈仙霸直接给出答案:“台上在演他们的太祖皇帝,他们,也是在哭他们的太祖皇帝,可能还在想着,要是太祖皇帝今犹在,怎会让咱们站在这儿听戏?”

不得不说,陈仙霸看问题的眼光,真的很准确。

事实也的确如此,纵观乾国一百多年的社稷,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是马上皇帝的,也就是乾国的太祖了。

太祖曾和梁帝一起开拓了梁朝的江山,黄袍加身取梁建乾后,更是荡平了古夏之地的其他国家,统一了如今大乾的版图。

他是真的能打仗的皇帝,也是善于打仗的皇帝。

而他之后,

就是其弟弟太宗皇帝,不仅一举葬送了乾国开国精锐,自己也落得个屁股中箭坐着牛车仓惶而归的下场。

这之后的历代乾皇,倒是无一败绩,因为他们压根就没再领兵出征过。

此时,

燕兵在侧,

燕国的王爷,带着乾国的宗室王太后坐在这里;

对于他们而言,真的是一种屈辱;

怎不会怀念太祖皇帝,又怎不能去怀念太祖皇帝?

平西王爷都快打呵欠了,眼皮子也开始打架;

他是真的没事儿做,大军在休整,所以才会来这里走一场可有可无的政治秀;

但早知道,还不如继续留在福王府里,扭头看看身边看戏正入神的福王妃,说不得这位王太后也会唱几段儿呢?

自己就在府里,听她唱唱,不更好么?

唉,

无趣,

无趣啊。

终于,

台面上进入了高氵朝,

饰演太祖皇帝的武生,手持一杆降龙棍,对着企图染指女人的反派就是一阵暴打。

但也就在这时,

其人手中的降龙棍忽然炸裂开,露出了枪尖!

这名武生在此时,

宛若真正的乾国太祖皇帝复生,

扭头瞪向坐在正下方很靠近舞台的平西王爷,

大喝一声:

“燕狗,欺我大乾无人否?

纳命来!”

人和声,近乎同至,其身形如惊鸿一般飞掠而来。

顷刻间,

福王妃面露惊慌之色,后方的一众乾国官老爷们很多人都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

他们在心里喊道:

谢天谢地,

太祖皇帝显灵了?

这突然间的变化,让在场的一切,似乎都陷入了到了一种极为短暂的死寂。

枪出如龙,

直扑郑凡面门!

陈仙霸发出一声怒吼,正要抽刀;

阿铭的速度很快,宛若风一样,提前出现在了郑凡的身前。

但还有一个人,速度更快。

那个人曾因望江江面的行刺一事,在心底暗暗地记着了,日后要是再有行刺,其必然及时以雷霆之手以扼之!

“嗡!”

龙渊出鞘,瞬间斩断了武生手中的枪杆,紧接着,剑气顺势一扫,将人还在半空中的武生直接拍打在地。

“有刺客!”

“保护王爷!”

一众甲士这才来得及蜂拥过来。

“退下!”

郑凡站起身,下令。

甲士们马上退去,

后方一众官老爷们见行刺失败,马上开始极为义愤填膺地喊道:

“大胆,竟敢行刺王爷!”

“放肆!”

实则,他们心里怕得要死,生怕这燕人王爷一怒之下,牵连了发作了他们。

武生躺在地上,吐着血,其已被剑气所伤。

王爷看向剑圣,笑道:“难得遇到一次没什么压力的刺杀,该留我来表现的嘛。”

因为这武生,也就是个刚入品的身手而已,甚至,只能算勉强入了品,看似先前在舞台上打斗得很厉害,但也是花架子居多。

而郑凡自己,可是五品高手啊。

他完全可以就坐在椅子上,尝试空手接一下这杆长枪;

嗯,像厂公那样。

剑圣开口道;“好,下次机会留给你。”

“别,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别当真呐。”

平西王走到那武生面前,

感慨道:

“这滁州城里,到底还算是有一个爷们儿。”

和在座的官老爷们比起来,这个社会地位极其低下的戏子,是真的有血性有担当的好汉。

这时,

阿铭开口提醒道:

“主上,这是个坤旦。”

意思就是,由女人来扮演的男角儿。

郑凡侧了侧脸,果然,这个“武生”没喉结。

哪怕此时,

她依旧一边嘴角流淌着血一边死死地瞪着站在其面前的郑凡,

咬着牙,

“燕狗……你……不得……好死……”

声音不再是唱腔时的故意拿捏,显现出了女人的音色。

郑凡叹了口气,

回头,

再看看后方坐着的一众官员,滁州城是滁郡的首府,这里的官员,其实品级不低的;

在看见平西王的目光扫过来时,

一众官员吓得很多都跪伏在了地上。

“王爷,不干我们的事,不干我们的事啊。”

“王爷,我们不知情啊,不知情!”

“刺客不是我们派的,不是……”

福王妃此时也抓着郑凡的臂膀,靠着郑凡。

赵元年也凑了过来,想要站到郑凡身前保护,但又担心自己动作是否会太大了。

忽然间,

平西王爷面朝天,

笑了两声,

“呵呵……”

随即,又发出一声叹息:

“这大乾,哪有脸继续在这儿立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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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54章 死了

平西王环视四周,笑了笑,

道:

“本王无事。”

一时间,在场的诸位大人们都长舒一口气。

今日能坐在这儿的,甭管嘴上再怎么拧巴也甭管脸上时常挂着什么不屑,骨子里,其实都已经软了。

或许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情怀,或许里面也有能吏干吏清吏,甚至曾写过不少文章以抒报国为生民立命之情;

但一个“怕死”,其实就能在关键时刻,否定掉所有。

大家的心,都经历了一场波澜,一上一下,在平西王的一句“无事”之下,终于得到了某种放松。

若是王爷遇刺了,哪怕只是受了伤,在场的诸位,也都必然落不得好。

平西王爷后退了两步,又坐了下来。

原本,福王妃应该是坐在王爷的右手位置,王爷又伸出左手,在旁边点了点。

陈仙霸会意,又搬来一张靠椅,安置在了这里。

“扶她起来。”

陈仙霸和刘大虎上前,将女刺客给搀扶了起来。

未等进一步吩咐,陈仙霸就扶着刺客走向椅子那里,刘大虎明显慢了一拍,二人一个轻微拉扯,已经被剑圣剑气伤到脾脏的女刺客,又多吐出了一口血。

一旁的剑圣,有些无奈。

自打这燕地渔家少年也当了亲卫,真就是,货比货,得扔呐。

女刺客被安置在了椅子上,双手被架在扶手位置,陈仙霸站在其身后,一只手,提着女刺客的肩膀,让其可以继续保持坐姿。

王爷伸手指了指台上那跪伏着的一众戏子,

道:

“接着奏乐,接着舞。”

“王爷有令,继续!”

“继续,没听到么!”

在一众甲士的呵斥催促之下,戏子们开始重新进行演出。

依旧是这一出剧,

但因为扮演乾国太祖皇帝的坤旦已经坐在了下面,故而戏台上,择了个红脸出来,代替了这一角色。

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演下去,但就是打啊,跳啊,唱啊;

台上的戏子们其实都已经有些懵了,只是凭着本能,在继续着舞台上的喧嚣,那边的奏乐,也时不时的会出现一些紊乱,但很快,又能调整回来;

王爷满意地点了点头,

侧过身,

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女刺客。

伸手,

拈起一块糕,送到女刺客的嘴边,

问道:

“用点儿?”

女刺客的伤,很重。

剑圣虽然没有夸张到直接开二品,但哪怕不开二品的剑圣,当年也是四大剑客之一的存在啊。

如果现在不抓紧时间医治,其性命,定然不保。

她不是银甲卫,真的不是,因为银甲卫的刺杀,不可能这般仓促这般兴致而发。

她真的只是一个……义士,一个很纯粹的义士。

不管哪行哪业,一个纯粹的人,都是值得尊重。

尤其是在这里,在这群“衣冠禽兽”的包围之下,这个身上脂粉涂料很是厚重的女人,宛若是这暮气沉沉大乾里的,一缕清风;

可惜,嗅到这风的,是身为侵略者一方的王爷。

女刺客看着郑凡,她一边抵抗着身上不断传来的疼痛一边依旧在咬牙切齿。

到底是打小儿练戏的,又毕竟是个女儿身,生命在流逝身体必不可免虚弱的情况下,这“咬牙切齿”,也变得难以凶厉了。

见她不吃,王爷就将糕点又放回盘子里。

指尖,摩挲。

福王妃将自己的绢巾递送到王爷手里;

王爷擦了擦手,又折叠了一下,伸到女刺客嘴边,将其嘴角溢出的鲜血仔细地擦了擦。

这些动作,后头的人,其实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毕竟坐台的高度是一层层上去的。

此时此刻,

舞台上到底在演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大家的目光聚焦,全在王爷身上。

“叫什么名字?”

女刺客没说话。

“我叫郑凡,你呢?”

女刺客依旧没说话。

王爷笑了,

道:

“敢行刺本王,却连名字都不敢告诉么,那会让本王觉得,乾人都是骨头软的样子货哦。”

“京……娘……”

“娘”这个名字,就跟“妹儿”“妞儿”差不离,是称呼语的后缀,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正式的名字。

但在这年头,有名有姓且还有表字甚至还有称号的,到底是少部分人的特权,普通黔首,很多都是在和官府打交道时才会取上正式的名字。

王爷点点头,道:“为何要刺杀本王呢?”

女刺客不说话。

“怎么,连原因都不敢说么?”

“燕狗……人人得而诛之……”

“是,对。”

“你家没亲人,死在战场上么?”

“没……”

王爷动了动自己的后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刚看你在台上,演得挺好的,当真是有乾国太祖皇帝的遗风。”

“你……不配……看……”

“为何?”

“太祖……皇帝……你……不配……看……”

郑凡明白过来了。

这个女人,她将自己融入到了角色之中了,也就是说,沉浸于戏内;

先前,

她在舞台上是以女儿身扮的乾国太祖皇帝,在演绎的,是太祖皇帝的故事;

但就在这台下,

坐着一位燕国的王爷;

“太祖皇帝”在上头表演,燕国的王爷坐在下面看;

岂可忍?

是啊,

怎能忍?

这其实是一种羞辱,一种早就安排好了的羞辱。

庙会和戏台,是本就准备了的,但谁晓得燕人却打进来了。

但台上表演哪一出戏却是要临时定的,赵元年定了这一出,是为自己这个“王爷爹”做的考虑。

这是一种羞辱,

踩着乾人“图腾”,进行羞辱。

戏子觉得无法忍受了,但以多愁善感而著称,看个雪赏个花听个雨都能诗兴大发极为敏感的大人们,却都熟视无睹了;

郑凡回过头,赵元年马上弯腰凑近了身子;

王爷问道:“怎么就排这一出戏呢,你不也是宗室么?”

“回王爷的话,小的是太宗皇帝一脉的。”

“哦,原来如此。”

太祖皇帝因为中年而逝,太宗皇帝继位后,接下来的皇帝,都在太宗皇帝一脉手中进行传承,太祖皇帝一脉,人丁一直被“控制着”,人丁一旦多,就会出现溺亡病故等等意外。

就是现如今的藩王们,也基本都是太宗皇帝那儿册封下来的。

郑凡又看向女刺客,

道:

“京娘,有什么想对本王说的么?”

不等其回应,王爷又道:

“你的枪,杀不了本王了,你现在也受了重伤,很快就要死了,只能靠嘴里说的话了。”

“燕狗……”

“嗯。”

“退出……乾国……留……尔……全尸……”

“嗯,好。”

这是先前台上的台词;

一尊江湖恶霸想要强抢太祖皇帝要保护的那个女人,太祖皇帝对其呵斥道:“退出沧州地界,留尔全尸!”

平西王大声喊道:

“她说,要本王退出乾国,留本王全尸,你们觉得如何?”

声音,很洪亮,足以保证周围人都听清楚了。

官老爷们陷入了沉默。

而后,

一个小官忽然站起身,

喊道:

“她放肆,她大胆,竟敢对王爷不敬,当死!”

郑凡勾了勾手指,

陈仙霸上前,将那位喊话的大人接了过来。

那位大人过来后,马上跪伏到郑凡面前:

“王爷,小人府库掌印官裴德,拜见王爷千岁!

王爷之英武,小人仰慕已久,希望王爷能给小人一个机会,小人愿意陪侍王爷身侧,效犬马之劳!”

府库掌印,是个再小不过的官儿,也就是将将出了吏的范畴。

这位,是来投机的,想要靠抱大腿的方式,获得飞黄腾达的机会,哪怕,不是在乾国。

温苏桐去了燕国,不也高官厚禄么?他不求温苏桐那般,但能被立个小牌坊,也比继续在乾国管个小库房要好啊。

女刺客的胸口,一阵轻微地抽搐,嘴角再度溢出了鲜血。

王爷拿起帕子,继续帮其擦拭;

“本王知道了。”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陈仙霸上前,将这位请了出去。

王爷则继续对女刺客道:

“你别气,别动怒,你已经快死了。

其实,

本王从来没有瞧不起过乾人,真的。

都是一双肩膀顶一个脑袋,受上一刀,也得流血。

乾人,并非全是孬种,我燕人,也并非全是勇士。

再说了,

八百年前,本就是一家。”

昔日自己初到南望城,知府大人被杀,紧接着在其葬礼上,又死了很多人。

随即,是靖南侯爷率军入南望城。

这本就是一场,清理门户。

那位知府大人,底子不干净,百年承平岁月下,养下了不少温柔乡里的枯骨气。

或许,燕人的处置,失去了政治上的艺术,但这种砍就砍死你的快感,现在回味起来,却依旧让人觉得沉迷。

郑凡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一如今日的闲散一般,本就是瞎逛逛,瞎看看,瞎想想吧。

“本王曾见过三边燧堡上,一位开红帐子的堡长,在本王刻意留他一条命的恩德下,依旧去选择点火放狼烟;

本王也曾在绵州城下,看见一对父子逆着人潮上来;

曾有一破旧小县城的县令,自知无法阻挡我大燕铁骑的一个冲锋,率百姓请降,在请我燕军勿伤百姓后,真的就拔刀自刎了,死得干脆。

前不久呢,

还在兰阳城那儿听说了,

一户从晋地迁移过来的人家,因为本王来了,举家自尽了。

那一家是晋人,但素来仰慕乾国的,其实也算是乾国人了。

再比如,

这次在滁州城,除了王太后外,其余的,都很枯燥无味。”

福王妃面色一红。

“其实这廪剧,本王也不喜欢,咿咿呀呀的,起初还能看个新鲜,到头来,怎么说呢,可能是本王这个人,真就是个燕蛮子,或者就是你所说的燕狗吧。

狗嘛,改不了个吃屎;

本王这坐下面,

抬头一看,

想着,

你们衣服还是穿得太多了,啧啧,无趣。”

女刺客闻言,面带讥讽的笑了。

“你笑了。”

“我……在……笑……狗……”

“对,本王是狗,汪汪汪。”

王爷学了几声狗叫,也没刻意地压低声音。

而后,

停下了,

脖子微微后靠,做出了倾听的姿势。

陈仙霸举起手,四周燕军甲士抽刀张弓搭箭;

下一刻,

后方也不断传来“狗叫”。

屈辱的事儿,向来不对事儿,对着的,是屈辱;

“知道你们乾人为何一直被我燕人压着么,哪怕你们乾人刚刚在梁地打了一场胜仗,但你们乾国,本王还是想来就来了,甚至还能在这滁州城里歇歇脚,也不怕被你们官军来了包饺子。

事实上,你们的官军早就到了,但不敢凑过来。”

“人,都是一样的人,天子牧疆,大吏为天子牧民,这人呐,就是这般,由狼带着,就是一群狼,由羊带着,哪怕原本是狼也得变成羊了。

嗯,好像说得不够严谨,但大概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梁地,我燕军败了,死了个虎威伯,死了大几万的燕军将士,很多人都与本王说,他乾国,要崛起了。

因为他乾国人口最多,物产最富饶,一旦崛起,将势不可挡。

但本王压根儿就没考虑过这个,

因为本王清楚,

出了几个将领,新练了几支新军,倒了几位相公,可本质上,你们的老爷们,依旧是这群货色,没变的货色。”

“我……累……了……”

“本王知道你不想听这些话。”

“我不想……听……狗叫……”

“可本王还是想说,你愿不愿意听,是次要的,正如你想刺杀本王,但本王依旧坐在这里一样。

自始至终,

你都只是一件陪衬。

你在台上演戏,本王看你,是做个消遣的打发;

你来刺杀本王,

本王坐着等你,也是觉得今日过于单调了些,想找点乐趣;

之所以和你说这些话,是对你说的,但也不是对你说的,这是本王第二次大军攻乾,有些话,很早就想说了,也就是逮着了个这次机会。”

女人嘴角,继续溢出鲜血。

郑凡又帮她擦拭起来。

“你有爹娘么?”王爷问道。

女刺客没回答。

“应该是有的吧,如果没有的话,你会回答的。”

女刺客到底不是专业的;

她不是什么死士,刺杀也是临时起意,后路安排什么的,那也是不存在的,现在,她倒是不怕死,因为她清楚自己的伤势,但对于自己的亲人……

她的亲人,其实也在这戏班子里。

她的父亲,还是班主;

但此时,她的父亲还在组织着戏班里其他人,按照平西王的要求,继续表演着,若是眼尖的可以发现,弹琵琶的那个妇人,已泪流满面,而后头正组织着戏子不断上台串场以维持热烈喧嚣氛围的老班主,紧咬着嘴唇,面色铁青。

“你以为本王会牵连他们?”

平西王拿起茶几上的花生,剥了一个;

“本王做事儿,向来喜欢斩草除根,但那是真惹着本王了,对于那些没真惹到本王发怒的人。

赵元年……”

赵元年再次身子往前一凑,

道:

“汪。”

“你也看到了,本王没那么记仇。”

“别……假惺惺的……你又为何……要问……”

“本王问你,是为了保护你的亲人,你信不信,等本王和本王的大军走了,在座的这些大臣们,非但不会表彰你,不会给你立碑刻字宣扬你的事迹;

反而,

会将你父母将这戏班子,

一起找个由头给埋了。

因为,

一起听的戏,听的还是太祖皇帝的戏。

结果,

这些饱读圣贤书的大人们安之若素地陪着我这个燕国王爷坐着看戏;

结果你一个身份地位卑贱,根本不入流的戏子,

竟敢来刺杀本王?

你这打的,是本王的脸么?

你这是将在座的这些大人们的脸,狠狠地都抽了一遍啊。”

“你……我……”

“戏文里,应该总是演的义士总能沉冤昭雪,邪不胜正的故事。

能看出来,

你很喜欢演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重义气重道义,文成武德,都可称叹;甭管黄袍加身到底是不是被迫吧,至少,他也算是庇护了那对孤儿寡母,比之那个年代,动辄弑旧主全族的反叛者,确实要高尚不少。

但就是太祖那样的人,最后有什么好下场么?

弟弟坐了他的龙椅,他自己立的太子被废除,而后年纪轻轻地就溺亡了;

你看看太宗皇帝一脉,现在多枝繁叶茂,太祖皇帝一脉,现在还人丁稀少。”

平西王夹出两根手指,

刘大虎拿出一根烟,递了上来,随后拿起火折子,点烟。

王爷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

道;

“就算你不告诉我,本王就查不出你亲人是谁么?

甚至,本王什么都不说,前脚本王走,后脚这些大人们就会将你亲人押送到本王面前祈求本王息怒。

家国个人,你这小姑娘,今日已经全了大义。

要不要为你家人考虑?”

女刺客愣住了;

“说不说?”

“我爹……是班主……”

“好,本王保下他们的性命。”

女刺客很是不解地看着郑凡。

“你刺杀了本王,现在本王要救你亲人,你欠本王一声谢谢,说一声谢谢,这事儿,就定下了。

我是王爷,没必要骗你这个小姑娘。”

“谢……谢………”

“乖。”

剑圣在此时开口道;“现在封闭她的气脉,还有救回来的机会。”

“你想救她么?”郑凡问道。

“看你的意思。”

王爷笑了笑,没说话,而是重新坐正了身子,看向台上。

其他人,都退开了一点,不能打扰王爷看戏。

而此时,

台面上乱糟糟的戏被梳了一遍,换上了一个欢快一点的故事,正在重新演绎,不再是先前那个版子了。

这一次,

平西王看得很认真;

在场其他所有人,在这种氛围下,连咳嗽,都得用袖口压着自己的嘴巴,仿佛在此时,多发出丁点的声响,也是一种极大的罪过。

这第二出戏,平西王认真看了大半场。

但等到结尾,也是最精彩的部分即将要到来时;

王爷自椅子上站起,

转身,

毫不留恋地离开。

原本坐在王爷左手边椅子上的女刺客,

其脑袋已经低垂向了身子右侧,

她,

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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