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第150章 灭火

第150章 灭火

李岫一夜未睡,忧虑不已。

天亮时,李十一娘赶来,问道:“阿兄昨夜派人来,十二妹夫真出大事了?”

“嗯。”李岫点点头,叹息道:“我保不住他了,唯有舍了他,保右相府。”

“牵连不到家里那就没什么。”李十一娘知道这些就安心了,道:“一个元捴,舍了就舍了。”

李岫道:“你告诉十二娘,她与元捴和离了,一应文书,我已安排人准备妥当,唯独务必提醒她表明‘与元捴感情不睦’。”

“阿兄不愧任职将作监。”李十一娘拍掌而笑,“元捴空有皮囊,其实是个蠢材,我早烦他了,正好让十二娘改嫁个更好。”

“去吧。”

“阿兄也莫烦恼,真当元捴是我们相府的亲戚了不成?不过是十二娘的玩物,丢了便丢了。”

李岫叹息着挥手让这聒噪的妹妹离开,眉头依旧紧锁。

“十郎!”

忽然,相府管事苍璧匆匆赶来,有些慌乱道:“十郎,有客找你,自称是大理寺评事。”

李岫眉头一皱,出了厅堂往外看去,只见一名身穿浅绿色官袍的官员不脱靴子就走在右相府的长廊上。

换作平时,这种人免不了被发配到岭南。今日,李岫却无心计较这点小事。

“大理评事邓景山,敢问可是将作监右校李岫李十郎?”

“正是。”

“请李右校随我们往大理寺走一趟。”

“何事?”

“有桩案子,事涉将作监,这是公文,请……”

~~

因是三司会审,大理寺堂上的官员很多。

元捴跪在堂中,身旁的人证换了一个又一个,举证他各种罪状。

“传将作监右校李岫!”

随着这一声呼喊,李岫在衙吏的陪同下走进公堂。

他身为右相府公子,还是初次遇到这种情形,环视公堂,来不及看清全貌,目光已落在一个人身上移不开。

今日薛白也在,正站在元捴的一侧,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身边还有许多人,杜五郎、达奚盈盈、颜泉明、颜季明。

“李岫。”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少卿杨少璹问道:“你可知元捴收购藤料一事?”

“不知。”

刑部郎中徐浩问道:“确实不知?元捴是伱妹夫,你二人往来颇近。”

李岫道:“元捴已与舍妹和离,我等关系并不亲近……”

元捴一愣,转头看向一脸平静的李岫,不可置信。

徐浩却是又问道:“若不知,你为何从将作监派工匠与元捴的人一道往剡溪收割藤木?”

“没有。”李岫不慌不忙道:“绝无此事,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并无实据。”

“有!”

开口的却是颜季明。

颜季明两步站了出来,抬手指向元捴,喝道:“尔等为嗜一己私利,遣人至剡溪,雇用木工,刀斧斩伐,不分晓夜,擘剥皮肌,却不顾剡溪数百里藤木今已近绝尽。此举已引得剡溪人人震怒,有识之士声伐。安还敢在此狡辩?!”

李岫眯了眯眼,看向颜季明,有些质疑。

他当然知道剡溪数百里藤木快要被砍尽了,因此,才遵遁父命,从将作监派官员去把它们保护起来。从此由将作监供应官府公文纸。

这岂是如颜季明所言,与元捴合谋私利?

即便是那些官员被收买了,激得剡溪愤怒,这消息他都还没收到,颜季明一个河北官员的儿子如何先得知了。

“这是诬告……”

“这是事实!”颜季明虽年轻,开口却气势慑人,“今嵊州乡贡已至长安,以诗文讽谏此事,以《悲剡溪古藤》为题作诗文十余首,你等还想狡辩?!”

李岫张嘴,正要说话。

“藤生有涯,而文者无涯!”颜季明不让他说话,当即喝断,“藤虽植物,温而荣,寒而枯,养而生,残而死,似有命于天地。今因恶吏所伐,不得发生,是天地气力,为人中伤,致一物疵疠之若此!若为文章之事倒罢,然贪婪若斯,使诗书文学折入于淫靡放荡,废自然之理,犹敢下笔书于剡纸之上?!”

与薛白不同的是,颜季明是真的生气了。

他本是听颜真卿之言,陪薛白到京兆府听审,知道要翻案须得落在元捴身上,遂从元捴查起。

这一查,他很快便查到了剡溪藤一事,为此怒发冲冠。

须知竹纸造得再快,要普及至少也要数年至数十年之功。而元捴等人倚仗权势独占藤料,不分时节随意砍伐,使藤纸价格日渐飞涨,岂有助于天下文学?

“说啊!尔等有何脸面下笔书于剡纸之上?!”颜季明再次喝问。

李岫退了一步,心说此事自己并不知晓,是被元捴蒙蔽了。

然而,话到嘴边,他却是默然无语。

坐在一旁的书吏抬头扫了一眼,将这些供词记下。

~~

就在公堂的照壁后方,高力士、李林甫正坐在那,听着审案的经过。

之后,听得李岫被带了下去,堂上开始向萧炅问话,查其挪用税赋之事。末了,徐浩又问元捴,右相对这一切是否知情。

“知……知情……”

当元捴这个回答落入耳中,李林甫终于露出震怒之色,低声道:“高将军明鉴,此子因与小女和离,心生怨恨,故意攀咬。”

“右相莫急。”高力士笑道:“老奴只管向圣人回禀听到了什么。至于个中情由,圣人自能分辨。”

“是啊。”

李林甫知道如今高力士要的是平稳。

此前右相府势大,一心废太子,高力士不肯帮忙,眼下却不宜再让势态扩大了。

“我管教不力,罢相了也该。唯恐如今小勃律之战、石堡城之战尚未大胜,万一军费不济……”

李林甫少有这般求人的时候,躬着身,温言软语地说着。

高力士却没有回应,目光从照壁的缝隙中看去,看向薛白。

李林甫遂明白了他的意思,与其指望旁人帮忙灭火,不如请放火者先别再烧了。

这场案子牵扯甚大,从清早一直审到了下午。

三司查明案情,不敢判决,唯请圣裁。

高力士领着薛白、李林甫去往宫城,却是没有再带萧炅。

这位三品京兆尹竟就这般落了狱,连堂堂右相都保不了他。

“薛白。”

去往宫城的路上,李林甫当着高力士的面,放下了姿态向薛白道:“过去你我之间有些误会与私怨,一笑泯恩仇如何?”

这是威名赫赫的一国宰执,天宝五载的那个冬天,杀不杀薛白只在他转念之间。

薛白望着远处的宫城,道:“右相昨日还说秉公办案,毫无私心,既然如此,岂有一笑泯恩仇之说?”

~~

御榻被摆在桂花树下。

李隆基半倚着,正在用膳。

眼看高力士领着人回来,他示意身旁的宫娥放下杯盏,听高力士简述案情,潇洒地笑了笑,拿起御案上的一封奏折。

这是李林甫递的开源节流的法子。

白藤纸上的小字铺得很满,体现了一国宰执的俭朴。

但也就是这位宰相,纵容女婿与京兆尹挪用税赋,占取剡溪数百里藤木。

一封奏折,昨日看与今日看,完全是两种感受。

许久,李隆基的目光终于从奏折上移开,淡淡扫了李林甫一眼,看得出李林甫此时此刻煎熬至极。

“薛白。”

“在。”

“你造纸有功,想要何赏赐?”

薛白道:“不如请圣人封我个官?我造军器、造竹纸,倒可当个将作监右校。”

听得这一句话,李林甫有些幽怨,暗道十郎分明对这竖子还不错,这竖子还要在御前捅十郎一刀。

李隆基道:“你还年少,待明年科举授官,再磨砺几年,朕自会让你兼任将作监,莫急。”

“遵旨。”

“朕赐你个宅邸。”李隆基道:“此事高将军安排,务必不可显得朕小气了。”

“老奴遵旨。”

李隆基端着酒杯饮了,朗笑道:“你去问问朝中官员,哪个不知朕善待臣下,从不吝于赏赐。”

这位圣人确实是出了名的大方,讨他欢心的臣子每有厚赏,杨家兄妹、安禄山、王鉷的豪宅皆为他赏赐的,穷极壮丽。

可谓是视金帛如粪土,用之如泥沙。

薛白还未应答,李隆基又道:“只说对右相,朕赐实封三百户,凡御府膳羞,远方珍味,中人宣赐,朕有一份,便给右相一份……”

“陛下。”

李林甫吓得拜倒在地,痛哭流涕,道:“臣约束无方,罪该万死!”

其实,他没什么罪责。

整件事说起来不严重,好比他说地上的小奶猫是吃人的老虎,想要一脚踢开,结果圣人发现是小奶猫叼来的宝贝他想要独吞。

问题在于,他有可能因此失去圣人的信任。

果然,李隆基没说要惩罚他,淡淡道:“右相起来吧,犯案的是萧炅与元捴,与你无关。朕还需你为朕打理国事。”

“臣辜负圣恩,臣惭愧。”

“起来,你堂堂宰相哭鼻子,让薛白小子笑话,有损社稷颜面。”

李林甫好不甘心,看了薛白一眼,却知已不能在圣人面前揭破此子的阴谋,只好起身,应道:“臣知罪,臣遵旨。”

“你也有错。”李隆基笑着指了指薛白,问道:“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薛白道:“我造出竹纸,长此以往,纸价愈低,寒门读书愈便捷,只怕得罪天下的门阀大族。因此被右相构陷,自有取祸之道。”

“圣人,臣并未构陷薛白,乃是……”李林甫艰难地承认道:“乃是被萧炅、元捴等人蒙蔽了。”

薛白道:“右相有些轻信于人了,先被吉温蒙蔽,又被元捴蒙蔽。”

“够了。”

李隆基懒得再听他们攻讦,接过三司会审的宗卷,御笔勾了判决。

他没耐心去分辨谁的心更脏,反正都脏。相比于真相,他更在乎的是朝野的平衡,在乎一切为自己掌控。

李林甫已失去他的信任,但暂时确实无人能代替他成为宰相。

杨銛、王鉷这些名字浮过脑海,李隆基很快否定了,杨銛才干不足,王鉷资历不足,都不是最好的宰相人选。

但该限制李林甫的权力了。

左相陈希烈太过软弱,可任命一人在左相位置上牵制李林甫,亦算是一种敲打,杨銛适合。

“召杨銛来见朕。”

“遵旨。”

李林甫闻言,心中剧痛,此案他失去了一个女婿,一个京兆尹之位,竟还要再失去一个左相。

偏此时,圣人并未询问他的意见,他还不能提出反对。

原本是对付东宫的良机,如何反而是右相一系损失惨痛?

李林甫瞥了薛白一眼,心道杨銛是个庸才,能有今日之势,全凭薛白及其背后势力支持,眼下相位摇摇欲坠,形势危急,已顾不得许多了。

虽还有不情愿,他犹开口道:“圣人,臣有一事请求。臣家中十七女与薛白情投意合,奈何臣气量狭窄,因一些私怨棒打鸳鸯,如今幡然悔悟,恳请圣人赐婚。”

高力士一听,没忍住微微笑了出来。

他就站在圣人身后,看到了圣人对案子的判决,因此心想,好一个哥奴,才损失了一个女婿,竟马上想补回一个女婿。

折了元捴换一个薛白,此事若真成了,岂不是还让哥奴赚了?

也唯有花言巧语看能否请圣人赐婚了,否则事到如今,薛白必不答应。

薛白行礼,开口道:“圣人……”

李隆基径直喝叱,道:“你闭嘴。”

李林甫此前想着薛白是仇人之子,百般不愿嫁女。此时眼见圣人喝住薛白,隐有赐婚之意,竟觉大喜。

兜兜转转,当初坚决毁掉的婚事,如今却要努力争取回来。

“臣知错,确因私怨而误了国事。”李林甫道:“之所以请圣人赐婚,正是臣知错能改,愿与薛白言和,请圣人成全。”

然而,李隆基竟是摆了摆手,略作沉吟,道:“薛白尚年轻,赐婚不急在一时。”

连高力士也感到了诧异,圣人连判决大案都不见丝毫犹豫,方才却迟疑了一下,因何为难?

李隆基挥手,让李林甫、薛白都退下,果然与高力士商量了起来。

“高将军可知,朕为何拒绝哥奴请求?”

“可是右相纵容家人,惹圣人生气了?”

“非也。”李隆基喃喃道:“今日,月菟进宫来了,亲口与朕说,她想要嫁给薛白。”

高力士目光一凝,闻言有些担忧起来。

果然,李隆基道:“哥奴犯了错,急得当着朕的面也要拉拢薛白。太子又是为何啊?也贪这竹纸的功劳不成?”

高力士低声道:“看来太子犯了错,该是那些回纥人与他有关,身为储君,暗中蓄养商队,赚钱财花销?”

“继续说。”

“眼下都被揪出来了,太子还存着侥幸,真不坦荡。”

“高将军这些都是心里话?”

“不是,都是顺着圣人的心意说的。”高力士笑道:“若要老奴说心里话,总不能是因薛白捏着东宫的把柄吧?求陛下赐婚,太子必是想趁薛白落难出手拉拢他,结果消息太慢,薛白都已经祸害完右相了。”

李隆基微微一笑,挥手让宫人把三司会审的判文送回大理寺。

~~

大理寺。

元捴被拖了出来,一把扒下衣袍。

“啪!”

他腚上挨了重重一杖,剧痛。

“我冤枉啊!我都招了,说好从轻发落……”

“啪!”

笞杖不停,却也有衙吏愿意理他,笑道:“本就开恩,从轻发落了啊,你犯如此大罪,只杖一百而已。”

“啪!”

不一会儿,元捴已没了生息。

“噗。”

尸体被抛在一边,依旧如麻袋落地一般。

衙吏拍了拍手,心中也颇为感慨,觉得人真的得往高处走。

比如,同样的罪名,八品青袍就被杖死,而京兆尹萧炅因为是三品紫袍高官,就只是被贬为北海员外郎参军事而已,这就是区别。

~~

薛白离开宫城,注视着身披紫袍的李林甫在金吾卫的簇拥下离开,心知这位宰相为了灭火已经很是辛苦了。

竹纸案这一团火在把萧炅、元捴等人烧焦之后确实灭了,但,也许别处还有火苗呢?

今天也几乎写了1万字,最近有两个新盟主,感谢,月末再好好感谢~~求月票,求月票,感谢大家~~

(本章完)

第151章 造相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

帷幔中,杨玉瑶歇过了劲,方顾得上说些正事。

“你方才似乎说,让阿兄拜相?”

“有可能。”薛白道:“我出宫时,圣人刚召了阿兄觐见,我猜或许会先加衔一个‘同平章政事’。”

“都唤‘阿兄’倒显得我们真像姐弟。”杨玉瑶愈觉有意趣,问道:“你如何猜的?”

“本可借萧炅、元捴一案继续查税赋,整顿吏治,可圣人懒政,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死一两个人,比柳勣案牵扯者都少,只能算闹着玩,唯一的作用不过是让李林甫、李亨失去一些信任。懒政意味着怕麻烦,圣人不愿意废太子、罢右相,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拔擢第三方来平衡局势了。”

薛白刚开口时稍有些抨击之意,说到后来意兴阑珊,最后道:“以我目前的能量,再怎么兴风作浪,放在大层面上都波澜不惊。”

杖杀一个户曹、罢一个京兆尹,看起来很厉害,但他更希望看到的是这大唐吏治的改变,乃至于税制的变革。

不过他本就知道此事绝无可能,当朝的皇帝、宰相,到死都不会碰那臃肿糜烂的症结,也就是在歌舞升平的盛世,玩一些好大喜功、争权夺势的游戏罢了。

“第三方,那就是我们了?”

杨玉瑶却不觉得有什么不满足的,贴近了薛白,笑语道:“还真是好弟弟,一身的厉害本事,将我与杨家推到顶呢。”

“杨家还没到顶。”

“那还能要什么?储位?可惜玉环不争气,连个儿子也没有。否则定让你这舅舅当个周公。”

“此事不急,慢慢来。”薛白道:“争储之事,我与伱透个底,你与阿兄说一声。”

“嗯,你说。”

“这把火势必烧到东宫,但圣人眼下不想折腾储位,盯着李亨没多大意思,关键在于——王忠嗣。”

“怎会扯到他?”

“所有的案子,说白了都只是一个‘由头’,供圣人挑臣子错处以平衡局势的由头。所以我们闹来闹去,结果永远一团浆糊,归根结底是圣人希望如此。李亨是‘国本’,李林甫是‘能臣’,安禄山是‘忠臣’,我是个乐子,大家每天陪圣人闹着玩,都不会轻易被除掉,真正处于危险的,始终只有一个人,王忠嗣。明白了吗?再继续对付东宫,并不会让李亨被废,圣人忌惮的从来不是李亨本人,而是臣民对储君的期待,首当其冲就是王忠嗣,今天我对付哥奴,消除了圣人对他的杀意,明天我对付李亨,这杀意又涨。”

薛白已经说得很直白了,甚至有些太过直白。

这一大段话,杨玉瑶却懒得细听,干脆美目一闭,把头往他肩上一靠,撒起娇来。

“你就说,我们如何做?”

“拉拢王忠嗣。”

“好。”杨玉瑶道:“让阿兄拿钱砸死他?”

“倒也不是如此。”薛白道:“眼下圣人不信任东宫与宰相,最信任的反而是阿兄。”

“阿兄才能是差了些,但对圣人肯定是忠心的。”

“对,得让圣人觉得……阿兄是因为性格好,不希望王忠嗣被李亨牵连,因此才亲近王忠嗣,劝王忠嗣远离东宫。”

“如此就能拉拢一方大将?对方不愿呢?”

“怎么说呢。”薛白沉吟道:“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强权者从贫家抢妻,妻子再不愿,此事也由不得她。”

杨玉瑶听得好笑,问道:“我杨家比东宫还强权?”

“在这天宝年间,圣眷就是最大的强权……”

薛白为何要提醒张汀嫁祸安禄山?若非如此,右相府只会全力对付东宫,而不至于为洗清胡儿的嫌疑来查他。

他之所以受这一遭,为的是保王忠嗣。不过要保的不是那位太子义兄,而是一个忠心社稷,与杨党交好的王忠嗣。

害人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获得好处才是目的。

借一桩案子,敲山震虎,为竹纸的问世铺平道路,让那些敢打它主意的人想想元捴的下场;再踩着李林甫,把杨党往上推一步;转头趁李亨引火烧身之际,拉拢王忠嗣。

若说薛白此前的谋划是为了自身,积累名望、人脉以谋前途,这次则是为了他的派系势力。

竹纸普及将是一大不输于李林甫“节流”的政绩,而从李亨手中分走一部分边镇将领的支持更是派系实力的基础。

试行盐税只能让杨党形成,如今才算是打通了杨党崛起的路,薛党则会在杨党的羽翼之下慢慢壮大。

这才是薛白隐藏在阴谋下的计划,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右相门下的棋子,他在幕后操纵杨党,累积自己的实力。

~~

偃月堂中,李林甫站在窗前思量了很久,开口道:“我们必须拉拢薛白了。”

桌案上放着一张白藤纸,是刚刚送来的消息,写着薛白去了虢国夫人府,此事竟让李林甫感到有些嫉妒。

李岫跪在地上,神色郁郁,道:“阿爷,此事只怕……很难了。”

“确是难。”李林甫说着,走到门边,亲自推门,向侍女吩咐道:“去玉真观,把十七娘带回来。”

“阿爷是想结亲?”

李岫一听就明白了,可这桩旧事重提,他只觉苦涩。

当初正是他力主把十七娘嫁给薛白,从招赘婿到亲手为薛白安排身世,诚意不可谓不足。可结果,李林甫以“仇敌之子”为由彻底毁了这桩婚事。

现在后悔了,形势却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阿爷,十七娘已出家修道,薛白投靠杨家,圣眷正隆,只怕未必愿意吧?”

“你以为我情愿接纳这条毒蛇?”李林甫叱骂着反问一句,怒道:“杨銛不过一蠢材,马上都要拜相了。他有多大能耐?不过是一杆旗,是谁将他插上去的?!”

嫉妒的本性,以及对相位的在意,使他有些发狂。

他太嫉妒杨銛了,甚至常常忘了薛白是薛锈之子,这也得益于薛白从来没表现出仇恨。

因此,李林甫更深的感受就是,一个右相府的人才、准女婿被杨家抢去了。

除又除不掉,他已亲自出手试过两次,第一次构陷不成,第二次竟是以真相状告也不成功。那,除了派刺客,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薛白才是杨党的关键,眼下必须拉拢此子。”

李岫道:“孩儿明白。”

说着明白,他却心想,阿爷当右相太久了,凡事只管如何最有利,却太容易忽略旁人的意愿。

不过,真被逼急了,李林甫的态度还是有所改变的,在说过右相府的利益之后,他捻须叹了一口气,竟真从薛白的角度作了考虑。

“老夫知他不愿,故求圣人赐婚,不惜承认出于私怨才构陷薛白,愿嫁女以表冰释前嫌,在御前演一出将相和。本以为圣人会给宰相这个面子,没想到,圣人竟还要考虑……你说,一个白身的婚事,有何好考虑的?”

李岫疑惑道:“是薛白圣眷正浓?还是杨家想给他说亲?”

“都有可能。”李林甫沉吟道:“但最坏的形势却是东宫也要嫁女给他。”

“这?”李岫惊讶道:“他这般吃香?”

“故而说你是蠢材,当初不将婚事办妥!如今还不知事态严重?”

“孩儿……知错。”

“此事你办,拿出诚意来,右相府愿认这个女婿。”

李岫有一肚苦水要倒,但李林甫已如此表态,他唯有照办。

连阿爷都能容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

右相府中,对兄弟姐妹最热情的就是李十一娘,此事显然离不开她出手帮忙。

果然,李岫招她来一说,她马上就来劲了。

“我说对了吧?当时我劝阿爷别管仇怨,就让十七嫁给薛白,不就是玩玩嘛,可惜阿爷不听我的,十七也放不开……”

李岫坐在那不停揉着额头,好不容易等李十一娘说完了,方才道:“十七娘有些不愿,你劝劝她。”

“为何不愿?已不喜欢了?”

“说是,好不容易修道筑基,不愿因凡尘俗事乱了心境。但我看得出,她对薛白有情。想必是女儿家脸皮薄,觉得回头求嫁丢脸,又担心此事不成,女儿家的心事,我不好多劝。”

“她就是抹不开脸。”李十一娘道:“若听我的,早把薛白紧紧箍住了。”

李岫皱了皱眉,有些想责骂这妹妹几句,不可太粗俗了,偏是没有根据。

“咳咳,一天到晚要人听你的,你来宰执天下可好?”

“如今阿爷宰执天下,往后阿爷致仕了,阿兄、郎君接着拜相。”李十一娘掩口而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李岫懒得与她多说,道:“我先邀他到府上赴宴吧?”

“到虢国夫人府邀吗?”李十一娘只觉好笑,“阿兄与十七就是太正派了,做不成事。”

~~

屋中摆着铜炉,炉上铸着狻猊提钮,里面的熏香已冷透了。

李十一娘才走进屋中便笑道:“你怎么不熏香?阿爷可送了你许多紫藤香,这香又名‘降真香’,最适合你们修道之人。”

她才学或许不高,对这些名贵之物却是信手拈来,一闻便知屋中熏香品种。

转过屏风,却见案上摆着六个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分明还有满满的紫藤香。

“咦,怎不点?”

“紫藤性温无毒,理气止血,行瘀定痛,治心室绞痛。”李腾空道,“如此贵重药材,可留着治病。”

“谁感激你不成?笨。”李十一娘摇头取笑道,“可知阿爷唤你回来何事?”

李腾空不答,目光看向窗外的云。

“噫,你看你装得这仙风道骨的模样,若真不愿,为何还待在家里?”李十一娘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道:“人活于世,当坦诚于你心中所愿。”

“阿爷说,愿与他和解。”李腾空道:“我是为此,才留下。”

“那你可知该如何和解?”

“真心诚意。”

“傻女子。”李十一娘只觉好笑,道:“你可知此时他在杨三姨的府中做什么?”

“我……”

“你只怕是不知,给你看看。”

李腾空听她说得神秘,不由好奇她如何让自己看到薛白,

抬眼看去,见李十一娘拿出一个书卷,得意洋洋地摊开来。

“呀。”

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图画入眼,李腾空吓了一跳,连忙扭过头去。

“快拿开。”

“羞什么?这画功多细腻啊。”

李十一娘见李腾空真不愿意看,方才收了画卷,道:“我听闻,阿爷在杨党手中吃了亏,坏就坏在你当时没能笼住薛白。”

“我?”

“若非你这般拘谨,薛白如何能入了杨三姨的道?”

说着,李十一娘故意坏李腾空的道心,直盯得李腾空脸颊有些泛红了,知她听懂了,才继续道:“总之,此番你便听我的,将他吸纳过来。”

“别说了,我是清修之人。”

“好个清修之人。”李十一娘多的是办法劝她,不怀好意地笑道:“你若不愿,我可就代劳了。”

~~

一日之后,薛白睡醒,只见明珠守在榻边,躬身万福。

“薛郎醒了,国舅正在堂上等候。”

明珠不会称杨钊为“国舅”,显然指的是杨銛。

薛白遂道:“竟还劳阿兄等候,怎不叫醒我?”

“是国舅交代,不可吵到了薛郎歇息。”

这般体贴关怀的话语,不管是否发自真心,已足够表明一些态度。

薛白起身到了堂上,只见杨銛一身紫袍官服未换,坐在那百无聊赖地等候着,脸上却还带着喜色。

“我竟让阿兄久等了,恕罪恕罪。”薛白上前,不等杨銛回话,当即道:“想必该唤一声‘杨相国’了?”

“哈哈哈。”

杨銛还在伸手准备扶住薛白,听得最后一句话已是眉开眼笑。

“阿白莫要打趣为兄了,圣人给我加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实我也不知是何官职。才出了宫,第一个便来找你。”

他当然得来,薛白虽不是能解释朝廷官衔含义的幕客,却是一手将他推上相位的贵人。

简单来说,中书、门下二省位于宫内,杨銛得此官衔,有了参与商议朝政机要的资格,算是进入了宰执之列。暂时虽未取代陈希烈、李林甫,却可干涉他们。

两人热络寒暄,执手坐下。

“哥奴执掌国务十余载,一旦撤换,圣人也得大动干戈,必是懒得动。今日用阿兄,乃是在气头上,想起该栽培阿兄,以备往后有变故。这‘栽培’二字的含义,七个字‘少惹麻烦多办事’。”

杨銛听着有些疑惑,问道:“阿兄有一事不明,我看阿白你就常惹麻烦?”

“不,我从不给圣人添堵,只给哥奴、李亨惹麻烦而已。阿兄若细想就会发现,每次我只做一件事,在他们要对付我时,给圣人献宝。旁人没有这么多宝,自然就死了。”

“原来如此!”

杨銛没听懂,知自己有几斤几两,当即便问往后行事的大方略。

薛白其实已让杨玉瑶转达了,杨銛却还要亲自聆听他说细节。这种通过几次事件产生的敬佩,却不是旁人能轻易有的。

末了,薛白道:“总而言之,阿兄只管将我说的两桩事办好,则高枕无忧。”

“可我还有担忧。”杨銛便是为此而来的,道:“我骤得高位,必惹得哥奴眼红。等再拉拢了王忠嗣,东宫也不高兴,倘若他们对付我,如何是好?”

“无妨,我来应对。”

“那我在政事堂如何与哥奴相处?”

“随意即可。”薛白道:“我们已今非昔比,他们的态度也得变了。”

~~

这般在虢国夫人府又盘桓了两日,薛白才回到长寿坊薛宅。

如今虽说圣人要赐他一个宅邸,其实还在物色,想必还得大兴土木修整一段时日,毕竟圣人很是大方。

“郎君可算回来了。”

薛庚伯如今也习惯了薛白动不动就被关到哪里几天,不像以前那么担心。且不知从何时起,连这位薛家管事也下意识地称他为“郎君”而非“六郎”了。

“家中有两封拜贴,请郎君过目。对方都很殷勤,希望明日能上门来邀郎君赴宴。”

薛白接过一看,是李岫、张去逸分别邀请他赴宴。

右相府、东宫过去高高在上的样子,但权场上的人物哪有什么坚持?一旦发现不是他的对手,竟是争着向他服软,抢着与他亲近了。

因为讨好薛白已成了与讨好杨贵妃、高将军一样对上进大有裨益之事。

当今,谁又敢活埋、构陷高力士?

这就是薛白说的“今非昔比”,形势变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