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西湖会议(二合一)

10月15日,人文社。

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的发行工作完成的同时,和《收获》合办的全国性研讨会也准备就绪。

方言一边翻着会议的安排细节,一边听着陈晓曼的汇报:

“会议地点就在杭城西湖边上的疗养院。”

“朱伟、王扶他们已经提前一天赶过去了,跟《西湖》、《收获》的同志们最后在确认一遍,住宿、伙食、出行和活动安排的种种具体工作……”

“嫂子,《霸王别姬》的复印稿都印好了吗?”

“好了,不过25份是不是少了一点,要不要让印刷厂再印一些?”

“够了够了,内部传阅而已。”

方言合上文件,“既然都差不多了,我看我们这两天就可以出发去杭城了。”

“那我让人去订火车票。”

陈晓曼看了眼手表,“对了,上次你让我约的那个侣海晏,再过一会儿,他就要来了。”

“嫂子,到时候你就把他领到这里来。”方言笑了笑。

“行!”

陈晓曼应了下来,大概过去了七八分钟,就把海晏请到了办公室。

“方主任,打扰了。”

“叫我名字就好,请坐请坐。”

“那怎么行,不如我称呼你‘老师’吧,就像陈老师一样。”

海晏客客气气,两眼不住地打量眼前的男人,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见他看得出神,方言一想到这人的取向,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你这是?”

“噢,不好意思,方老师,我只是有点惊讶。”

海晏露出含蓄的笑容,“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在文学上就这么有才华,取得这么大的成就!”

“过誉了,我只是比别人早几年写小说而已,比我有才华有天赋的,大有人在。”

方言从抽屉里取出《便衣警察》的手稿,“就说海晏同志你吧,这小说就写得很不错。”

“过奖了。”

“不是过奖,前阵子,我和陈老师都拜读过《便衣警察》,在可读性和故事上是顶好的!”

“这都多亏了有方老师的启发。”

“我?”

“对,我就是在看了《恶意》之后,才心血来潮,想写这么一部刑侦破案的警察小说。”

“是嘛,那可真的是太巧了。”

方言和陈晓曼互看一眼。

“不过相比于你的《恶意》,我这《便衣警察》只能算是东施效颦。”

海晏道:“说来惭愧,我给我的几个同事也看过,他们都说写得俗,没《恶意》的精采。”

“俗点好啊,你这书好就好在俗上。”

“怎么讲?”

“当文学以单一类型呈现时,说明它并非辉煌,百花齐放才是好局面。如今严肃文学、纯文学太多了,就需要通俗文学中和一下。难道我这《恶意》就不俗吗?”

方言道:“很多大作家写了一辈子俗文,可谁敢说他们不是文豪吗?”

这一番话,哧溜溜钻进海晏的心坎,直接戳到了最痒处,整个人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看你挺有天赋的,不想在文坛继续发展发展,进个作协什么的?”

“方老师真会开玩笑,作协哪里是我随便能进的?”

“不是开玩笑,只要你继续写下去,保持这种通俗,而不是媚俗、恶俗、庸俗,就有机会。”

方言多勉励了几句,就差喊出“你有大帝之资”。

“有这句话,我一定会好好努力!”

海晏脸上如一汪水似的,两只小眼睛里却精光闪烁。

方言突然来了一句:“这个小说,有没有想过改编成电视剧?”

海晏瞬间心跳了几下,“可以吗!”

“这部小说有这个潜力,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争取把小说改好,发表出去。”

方言熟练地画起了大饼,反正又不要钱。

海晏的心理,被摸得透透的,毕竟只要剧火了,原作者也就火了。

那以后的路途,像作协什么的,都不是妄想。

………………

第二天,从燕京通往杭城的列车开始开动。

“哐当哐当。”

火车的硬卧车厢里不停地颠簸,方言睡在石铁生的上铺,对面是钟阿城和王硕几人。

“方老师,这次半个月的工夫,《推理世界》的销量已经超过33万册了。”

“《科幻世界》的杨主编说,出版社每天都能收几十封来信,不是订阅期刊的信或者函,就是读者的催稿信,催促我们赶紧发行第二期的《推理世界》,都期待《大宋提刑官宋慈》后续的内容。”

“……”

听着王硕这几个兼职《推理世界》编辑的好消息,方言把头转向石铁生: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吗?比如说一些推理小说的稿子?”

“有!不过数量不算多,只有四部,一篇中篇,三部短篇,质量说不上有多好。”

石铁生如实地汇报投稿的情况。

“毕竟国内一直没有给推理小说作家提供稳定的发表展示的窗口。”

方言笑了笑:“人才这种东西,不可能一下子就冒出来,还得慢慢地培养。”

“可不是嘛!”

王硕道:“报纸上都说了,咱们这算是开了国内推理文学的先河了。”说着剥开花生,“杨主编跟我讲,现在不少出版社盯上推理小说这块肥肉,蠢蠢欲动,都想创办本像《推理世界》的杂志。”

“推理小说的土壤有了,就等着推理作家的苗子们成长了。”

方言再三强调,但凡遇到个天赋不错的,稿费上可以适当放宽,不过版权务必抓紧。

“好,不过方老师,买他们的版权……是不是太亏了,他们的版权也值得买吗?”

王硕、钟阿城等人点了点头。

方言道:“确实不值得,就当干金买马骨,只有足够多的利益,才能让更多人去写推理小说。”

“方老师真的是太替华夏文学着想了!”

王硕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虽然这份高稿费,也是有附带的条件。

那便是写着优先签约条款的合同,小说版权必须优先交给《推理世界》来代理,如果违反合同的话,就将版权自动地归于《推理世界》,比如私下交易,出售版权,就属于违反合同。

作为回报,《推理世界》编辑部就会充当中间人,积极地把版权推销给各大电视台和电影厂。

“好,往后每部要发表的推理小说,和比较优秀的投稿,记得都提前拿给我看。”

方言道:“我要亲自审核。”

“没问题。”

王硕作为上辈子第一批文化个体户,有着非同一般的商业嗅觉。

在方老师几句话的工夫里,察觉到“小说版权”或许是一个隐藏着巨大利润的玩意儿。

且不说其他杂七杂八的改编权,单单就是电视剧、电影的稿费,那也就是一笔可观的收益!

不过,他只在第两层,而方言则在第五层。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方可以培养出巨大的小说读者群体,等待电影、电视剧走入华人千家万户的时候,当年读小说的群体,就将为小说版权的赋予巨大价值。

到时候,谁能创作出第一批出品作品,谁能牢牢抓住第一批用户群,谁就是未来的一代文豪,谁能够抓住第一批作品版权,谁就是未来的文娱巨头,而现如今,正是大好的机会。

“岩子,还有一件事。”

石铁生提醒说,编辑部还收到不少其他报社的转载申请函,希望能在自家报纸上连载《大宋提刑官宋慈》,开出的稿费价格也是五花八门,大报给的是规定的最高标准,小报则大多在10元上下。

“这个不急,等我们从杭城回来再定。”

方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读者来信,你打算怎么处理?”

石铁生说,别说回复,就是看也来不及看。

“这些信,还是按我的老规矩办。”

方言把这些信都打包,存放到自己空置的四合院里。

王硕眼里流露出羡慕之色,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方老师一样阔气!

阔气到拿几进出的大宅门,专门来当读者来信的仓库,大作家当如是也!

………………

抵达杭城的时候,受邀参会的作家们陆陆续续地也到了。

冀北、陕北、湘南、豫南、粤东、川蜀、沪市、甘陇……

五湖四海,齐聚一堂。

虽然是《人民文学》和《收获》合办,但经费预算依然有限,不单单会议的伙食相当简单,这栋称之为“将军楼”的疗养院,住宿条件也相当简陋,有二人一间,也有三人一间。

好在参会的作家、编辑和评论家们并不计较,也无怨言,三三两两地凑合着住一间。

“这两位就是湘军的领头人,韩少恭和古桦。”

“古桦,少恭,我来给你们介绍,他就是你们一直很想见的钟阿城,《棋王》的作者。”

方言给双方互相引荐,“那位呢,是最近靠‘新京味小说’冒头的王硕。”

“你好,你好!”

“幸会,幸会!”

两路人马,在疗养院的走廊里打着招呼,脸上洋溢着热情。

韩少恭对着钟阿城:“我很早就知道你,读过你的《棋王》,这回才算见着你真人。”

钟阿城有些腼腆,不愿谈论自己:“你和古桦同志写的也很不错,我都看了。”

韩少恭喜出望外,“好像有一阵子没见你有新作了。”

钟阿城突然狡黠地一笑:“不好写呀。”

韩少恭、古桦等人面面相觑:“怎么会呢?”

钟阿城正经起来,而且胸有成竹:“这就好比跳高,我的面前横着你们这道‘湘楚文学’的标杆,我要越过它才行!”

“不敢,可不敢当什么标杆。”

韩少恭道:“在这个楼里,比我们当得起标杆的大有人在啊。”

“可不是嘛,就不提阿城兄的《棋王》了。”

古桦摆摆手,“你看那位冯骥材,他的津门俗世奇人系列就了不得,还有边上的郑万隆,‘异乡异闻’系列同样是不落下风,这两位都是北方的,再说南方的,你瞧瞧那人,叫‘李杭育’。”

“嘶!”

钟阿城倒吸了口冷气,“这人我听方老师讲过,他的‘葛川江’系列,可是寻根文学的先声。”

“你再瞧瞧粤东的那几位……”

韩少恭环顾四周,指指点点,“还有正跟岩子聊天的贾平洼,他的商州故事意蕴十足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虽然寻根文学的分支有这么多,都有成为寻根文学标杆的可能,但真正能称之为标杆的,恐怕在场的其他人,包括你我都不合适,只要组织这场会议的岩子,才配得上。”

古桦斩钉截铁道:“不知道你同不同意我这个看法?”

钟阿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这是自然!没有人能比方老师更称得上寻根文学的标杆了!”

说话间,他们和走廊里其他人一样,把目光纷纷地投向正在忙于招待的方言身上。

与会的代表大多数都在今天下午抵达,正好能赶上晚上这顿隆重的欢迎宴会。

就在知味观,由《西湖》杂志做东,略尽地主之谊。

王硕和钟阿城满脸兴奋,一开始还放不开手脚,但几杯黄汤下肚以后,整个人开始放飞自我。

方言看到他们频频敬酒,提醒了一句,“黄酒可不兴你们这么喝,很容易醉。”

“不会吧,方老师?”

王硕不以为意,“这酒喝着像没有气的北冰洋汽水,一点儿酒劲儿都没有。”

“是啊,怪好喝的。”钟阿城喝的很急,一杯接着一杯。

“黄酒性子慢,过会儿你们就知道它的厉害了。”

方言笑了笑,随后就听到李小琳喊自己过去,给偌大的欢迎宴做个祝酒词。

“哗哗哗。”

铁甯、王安逸等多年好友率先鼓掌,其他嘉宾也跟着拍手,掌声如潮,久久未停。

“各位!”

“请允许我在这里代表此次活动的主办方,《人民文学》、《收获》和《西湖》,并以我个人的名义,向远道而来的作家、评论家和编辑们表示热烈的欢迎。”

“……”

“今天在座的各位来宾中,有许多是我们的老朋友,也有很多会是今后的新朋友,但不管是老朋友,还是新朋友,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都跟寻根文学息息相关!”

“正是因为我们文学的根同是中华传统民族文化,我们这些天南海北的作家才会共聚在此。”

“把酒言欢,对酒当歌。”

“也正因为我们文学的根长出各种各样的根须,我们才会共聚在此,集思广益,研究探讨。”

方言左看看,右看看,“在此,衷心地预祝此次西湖会议能够举办得圆满顺利。”

“干杯!”

此话一出,全体起立,纷纷响应,一时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钟阿城和王硕频频找人喝酒,黄酒的劲头一上来,越喝越飘,最后被众人抬上楼,抛在床上。

餐后,又组织起了舞会,但没有一人在跳。

几乎所有人都找到想要聊天的人,讨论起问题,除了躺在房间里呼呼大睡的王硕和钟阿城。

由此,在一曲《爱在深秋》之中,正式地拉开此次西湖会议的序幕。(本章完)

第404章 文学沙龙(二合一)

清晨,西湖湖畔,波光粼粼。

王硕和钟阿城迷迷瞪瞪地起床,头疼欲裂地下楼,耳边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就见方言正在指挥朱伟等人,布置会场,在一排排桌上摆上一个个坐位牌。

“呦,您二位醒啦?”

“方老师,您就甭逗我们了,我们哪里敢当得了‘您’啊。”

听到“您”字,王硕一个哆嗦,整个人立马精神起来。

“昨天的黄酒好喝吧?”方言调侃道。

“悔不当初听方老师的话,这黄酒还真特么邪性。”王硕捂着阵阵作痛的脑袋。

“是啊,喝的时候不上头,喝完了就来劲儿了,比茅台、汾酒这些的劲儿还大。”

钟阿城只觉口渴,咽咽口水,“下回我再也不敢碰这个酒了。”

“你们这就叫无知者无畏。”

方言说:“一会儿就要开会了,赶紧去食堂垫吧点肚子吧,我让掌勺的师傅煮了锅醒酒的汤。”

“谢谢方老师,谢谢方老师。”

两人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随后屁颠屁颠地往食堂跑去。

王硕一路小跑,边跑,边回头,就见一个中分发型的“潦草小狗”窜到了方言的面前。

“是你小子啊。”

方言上下打量,“最近怎么样?写完《第七夜》,有没有再写新的东西?”

余桦连连点头,说这回出趟远门,感触良多,准备以十八岁的“我”为主角,写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父亲鼓励下开始的一段标志成年的旅行,一路上遭遇各种欺诈、罪恶、冷漠和残酷。

简单地讲述了一遍后,“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十八岁出门远行》。”

“你还是喜欢从死亡和恶意的角度来写。”

方言摇头失笑,“挺好的,这篇小说写成了,记得寄到《人民文学》去。”

“好嘞!”余桦挠了挠头,咧嘴发笑。

看到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王硕心里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你干嘛不走了?”钟阿城诧异不已。

王硕问:“那人谁啊?”

钟阿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噢,他呀,写《第七夜》的余桦,据说这本小说就是在方老师手把手的指导下写成的,拿到了今年的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呢!”

王硕眯了眯眼,心里萌生出危机感,自己这个方老师座下头号马仔的位置,好像迎来了挑战者!

视线中,方言把签好名的《推理世界》,重新地递了回去。

“谢谢方老师。”

余桦接过后说:“我父母,还有他们的同事都特爱看您写的《大宋提刑官宋慈》。”

方言笑了笑,“你现在还在海盐的文化馆对吧?”

余桦点了点头,疑惑不解。

“有没有想过到更大的舞台,比如说到《推理世界》当编辑呢?”方言发问。

“啊?我?”

余桦一脸懵圈,但很快恢复理智,再三犹豫之下,还是委婉拒绝,“方老师,我吃不了辣。”

方言一问才知,合着是误以为《推理世界》的编辑部在川蜀,露出玩味的微笑:

“错啦,不是在蓉城,而是在燕京办公,刚才过去的那两个,就是《推理世界》的编辑。”

“燕京!?”

余桦眼前瞬间一亮。

“对,分部设在燕京。”

方言道:“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考虑考虑,我跟他们出版社的社长很熟。”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海盐到杭城可不算什么远行,终究是在江浙省内打转转,如果真想远行,何不去更远的地方?”

余桦不禁意动,心砰砰直跳。

方言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余桦可并不是“先锋作家”这么简单。

想当年小时候的很多动画片,《虹猫蓝兔七侠传》、《神厨小福贵》、《葫芦小金刚》、《雪孩子》,文学顾问这栏里可都有他的名字,怪不得剧情里埋了那么多能戳人泪腺的刀子。

像这样的人才,不单单是《推理世界》所需的,也是日后自己的文化娱乐出版公司需要的。

20世纪最缺的是什么?人才呐!

这次的研讨会,不仅仅是正式确立寻根文学这个流派,同样还是一场BOSS直聘的面试会。

…………

早饭过后,西湖会议准时开始。

偌大的会议室内,坐着40多名与会人员,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方言和李小琳。

两人各自作为《人民文学》和《收获》编辑部的代表,担当这次全国性研讨会的主持人。

正式开始之前,说起了开场白。

“如今的学术会议越来越追求所谓的国际化、规范化,开会就像是听报告一样。”

“但是,我们一致觉得,这回破坏会议的参与感,拉开大家之间的距离感。”

“所以,决定本次会议反其道而行之,这头一天的主题不局限在寻根文学,可以自由讨论,既可以聊世界文学,也可以聊华夏文学,只要是跟文学有关的,只要是在场有人感兴趣的,都可以聊。”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在议论声中,方言抬高嗓门,继续大声说道:“没有明确题目,没有主题报告,也没有安排宣读论文和讲评,更不会限制发言时间,限制插话和打断,大家可以畅所欲言,无所顾忌!”

李小琳补充了一句,“各位就把它当成是一场沙龙文学。”

余桦环顾四周,韩少恭、古桦、铁甯等人侧着身子,交头接耳。

“岩子他们这主意好,虽然大家伙昨天都见过面,喝过酒,但还是不熟,如果办个‘文学沙龙’,围绕共同感兴趣的问题,边吃瓜子,边聊文学,慢慢地就熟络起来了。”

“文学沙龙,这倒挺新鲜的,有一种开神仙会的感觉。”

“咱们国内以前曾有过一个著名的沙龙,林徽因先生主持的,往来的都是先生和大师。”

“没错没错,我也听说过!”

“既然如此,那我们得好好想想,待会儿该怎么发言,该聊什么样的话题,可不能出了丑。”

“我早就想过了,是我我就谈西方现代派文学,聊拉丁美洲的文学爆炸和魔幻现实主义。”

“…………”

看到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余华一时间犯了难,我在哪,我是谁,我在干什么?

正当迷茫之际,却有人早已按耐不住,立马站了起来,第一个发言道:

“我是季红真,是作协创作研究部的副研究员。”

“我想讲的主题,是我在燕大读硕士研究生时,一直在研究和思考的课题,叫《文明与愚昧的冲突》,其中有一些见解是在方老师《枪炮、病毒与钢铁》的基础上得出来的……”

“啪啪啪。”

掌声随之响了起来,方言拍手之余,大感意外,这位不得了,《萧红传》就出自她手。

就见她滔滔不绝地讲着“文明和愚昧的冲突”,讲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在此期间,哪怕面对四面八方的提问,也能对答如流,思路清晰。

余桦虽然没有听懂,但大受震撼,内心不停地大喊,卧槽,牛逼!

紧接着,第二个轮到了韩少恭,谈的是文艺的二律背反。

说过瘾之后,把交接棒递到了王硕手上。

他虽然没什么文化,倒是会老BJ的侃大山,说自己昨天喝黄酒,喝醉了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们这群人正在开会,忽然外面飞过一只彩色的大鸟,大家都跑出去看,阿城跑在最前面,跳跃着想抓彩色的羽毛,但是鸟飞走了,我觉得这个自由自在的会议很可能是好梦一场……”

“错啦,这梦可不是这么解的。”

石铁生摆了摆手,说到了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

而钟阿城搬出了周公解梦,话头越扯越远,最后聊到了华夏文学和禅学。

卧槽,牛逼!

余桦就像个复读机,但凡有一个站起来讲话,甭管讲的自己听懂还是听不懂,总之心里都会大喊一句“卧槽,牛逼”,不过一想到不能当一个场外的啦啦队队员,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最后能想的就是,川端康成、卡夫卡,和《第七夜》。

好在讲话内容不受限制,五花八门,自由发挥。

大家无拘无束,一边呷着茶水,一边剥着瓜子,每个人的心胸都仿佛被打开了,会上很投入地参与对话,表面上看,每个人的发言完全是各说各的,谁也不应和谁。

但好就好在无拘无束,所有人都能讲出真正是他自己最想讲的话,讲出或许是在心里憋了好久的那番思考,而实际上这些话题都是对这个时代的华夏文学,尤其是当代文学往何处走,各抒己见。

要么谈谈王朦引领的“意识流”,要么谈谈汪曾其的“民俗风情小说”……

要么谈谈反文化的法国“新小说派”,要么谈谈号称拉美爆炸文学的“魔幻现实主义”。

西方的有,东方的也有,从早到晚,相互之间,摩擦火花。

此时,窗外的天空被晚霞染红,一轮橘红色的夕阳嵌在上面。

余桦眼见会议持续到现在,方言始终一言不发,就像个主持会议的工具人,或者旁观者:

“方老师,您怎么看?”

“是啊,岩子,我们大部分人都发过言了,也该轮到你来讲讲了。”

石铁生这话一出,立刻得到铁甯、王安逸、郑义等人的附和,一个个鼓掌起哄。

“好吧,那我就讲两句。”方言笑着站起了身,“听了你们一天的发言,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所察觉,就是在你们的讲述中,其实都有着一个关键的共通点,那就是一致认为,华夏文学必须建立在广泛而深厚的‘文化挖掘和开发’之中,才能与‘世界文学’对话,我这个表述没问题吧?”

“没有!”

众人交头接耳了会儿,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就出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到底该怎么挖掘和开发呢?”

方言道:“是复古呢,还是先锋?抑或是融入现代,还是延续传统,又或者是两者兼得?”

“延续传统可以,但是复古,我看就免了吧!”

“非但不能复古,而且要站在现代文学的高度对传统文化里的‘劣根’进行批判和反思!”

韩少恭第一个站出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无数人赞同表态。

“的确,寻根并不是复古,而是找到传统文化和现代化相结合,好的文化要赞扬,坏的习俗要批评,理一理我们的‘根’,也剪一剪多余的‘枝’,让我们的古老、健康、深植于沃土的活根上,开出奇异的花,结出肥硕的果……”

“从你们刚才的发言中,我听到有两种趋势,一种是西方现代文学流派的茁壮新芽,嫁接到我们的根上,比如现在有很多模仿西方文学的先锋作家,还有一种,就是对我们本土文学根源的反思中,寻找生机,就像少恭、郑义、古桦他们方才讲的。”

方言伸出一根手指,“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少不了一种文学和文化上的比较。”

“别说文化了,光是文学上的比较,就是一件很难做的事情。”

李小琳说出来在座所有人想说的话。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工具,一种方法,或者一个视野,那就是比较文学。”

方言自从被季羡霖邀请加入国内首个比较文学学会之后,挂着和钱锺书一样的头衔,“顾问”。

在几次三番的交流下,找到了一个既能把“寻根文学”推上更高的地位,又能助学会向全国推广“比较文学”的办法,那就是把“寻根文学”跟“比较文学”绑定宣传,学术和文学两开花。

听着“比较文学”的介绍,坐在王安逸边上的茹芷鹃突然插话打断:

“不好意思,说到这里,我想到了前段时间,我们编辑部里收到的一篇奇怪的小说。”

“怎么讲?”

李小琳等人纷纷把目光投去,不仅仅是因为她是王安逸的母亲,是反思文学的代表人,更是因为她是《沪市文学》的实际负责人,决定着投稿的小说能不能再《沪市文学》上发表。

“这是一个来自藏省的作家写的,叫《冈底斯的诱惑》。”

茹芷鹃说出的书名,无人知晓,接着说出“马元”这位作者的名字,也是让人感到陌生。

方言略感兴趣,“这个小说发表了吗?”

“没有,我和子云同志都没有看懂,完全不是传统小说的形式,叙事上有点复杂。”

茹芷鹃道:“有点像博尔赫斯,又有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子,到底发还是不发,我们一直拿不定主意,所以特意带到这里来,想请大家帮忙把一把关,特别是你,方主任!”

边从包里拿出手稿,边说:“刚才听了你的比较文学后,一定要请你看看《冈底斯的诱惑》。”

“巧了不是,我这里也有一部我自己写的小说,打算在这次的会议上,跟大家分享。”

方言露出淡淡的笑容。

“是嘛!岩子你又写新作啦!”

铁甯和王安逸互看一眼,又惊又喜。

方言给朱伟递了个眼色,朱伟会意地把早已准备好的复印稿,挨个分发下去。

相比于《冈底斯的诱惑》,就连茹芷鹃自己,更迫不及待地想见识下方小将的大作。(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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