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提拔徐阶(一更)

“会首!”

徐阶入了堂内,作揖行礼,一板一眼,待得海玥起身还礼,这才坐下,语气亲近起来:“明威你唤我?”

他的尊重是出于对这位人品贵重的钦佩,同样也是出于这段时日一心会的进步。

已是仕途中人的徐阶,当然清楚能有这份机缘代表着什么,他或许想要知行合一,直道而行,但不代表不看重背景。

试想他如果背后有人撑腰,此前也不至于被张璁唤到朝房里,指着鼻子训斥了半个时辰。

所以一心会的际遇,现在的徐阶异常珍惜。

这份态度被海玥看在眼里,才有了这次会面,而他也不云里雾里地绕圈,稍作寒暄后,直接问道:“子升,有关对安南的态度,你有变化么?”

徐阶面色一沉,斩钉截铁地道:“不变!我此前见到张阁老,就为谏止南征安南事的奏疏,与之据理力争,分辨到最后,他亦词穷!”

海玥看过那封奏疏,确实条理分明,可惜打仗不是靠嘴皮子功夫,开战之前分析得再头头是道,也比不上战局里的瞬息万变,关键还在于知己知彼:“那你想要亲自接触一下安南人么?”

“哦?”

徐阶目光一亮,反应极快:“莫贼遣人出使了?”

海玥点了点头:“是!”

徐阶振奋起来:“这是羁縻边疆的好机会啊!我们可以迫使此獠归顺,以土司制管理,到时候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收回交趾,占据大义名分,再细细分化,逐步瓦解其统治权!”

说罢又皱了皱眉:“然莫登庸犯上作乱,弑君夺位,绝非易于之辈,何况不说安南,便是两广的土司都不受约束,怕是要鞭长莫及,还是等到新政大成,国富民强后,再用兵征讨不迟!”

海玥总结:“无论如何,都要多多接触,了解安南境内的真正局势,对么?”

“那当然!”

徐阶毫不迟疑地点头,旋即苦笑道:“可惜轮不到我们,此等大事,定是由礼部包揽,便是鸿胪寺都只能从旁协助!”

海玥道:“子升在翰林院编修任上,已满三年了吧?”

徐阶有些莫名:“是啊!”

他是嘉靖二年的探花郎,当年回乡娶亲,后来父丧丁忧,嘉靖六年服阕,返回翰林院编修任上,至嘉靖九年,已满三年任期。

海玥又问:“就在刚刚,获吏部考功司‘卓异’的评语?”

徐阶面色微变,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是……是啊!”

海玥道:“时值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出缺,你愿意任职么?”

徐阶即便刚刚有些念头,但真的听到这句话时,也不由地愣住。

明朝翰林院编修任满后,晋升路径基本就那么几条。

院内晋升,是由编修升修撰再升侍读侍讲最后是学士;中央转任,一般是从六部主事做起,晋升郎中或詹事府、太常寺要职;地方外放的话,起点就高了,往往是从提学道做起,再升布政使,最后任巡抚,调回中央。

最后这条路看似不错,但大部分翰林储才都不希望出京,毕竟出去容易回来难,再加上地方上人事斗争极为激烈,说不定就折戟沉沙了。

而明朝还不比宋朝,宋朝想要入两府为宰执,地方执政的资历是必须的,明朝则没这个要求,就看近来的几位实权首辅,张璁、夏言、严嵩、高拱和张居正都是没有地方执政经验的,唯独徐阶属于是无奈被贬到福建去的,回到京师后才开始崭露头角。

当然还有一条路,是入皇子府邸为侍讲侍读,高拱和张居正就是走的那条路,尤其是后者,在裕王府当了一阵侍读,出来后就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然后就以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进入内阁,参与朝政了。

但那火速提拔的背后,是因为他的老师是阁老徐阶,再加上成为了新君的潜邸旧臣,哪怕远不如高拱与隆庆帝的亲近,也有功劳,才能三级跳似的入阁。

现在的徐阶又没有一位辅臣老师,当今天子更没有皇子,只能按部就班地来。

以翰林官外转六部,若能以实权主事为起点,再遇到安南出使的重要关头,已经是无数同僚都羡慕不来的际遇了。

所以此时此刻,徐阶的声音竟有些发抖:“我当然愿意,明威能够举荐?”

“是!用一心会的名义举荐!”

司礼监不仅是送来了御赐字画,更留下了内侍负责传话,海玥直接道:“我现在是征求子升的意见,你意下如何?”

徐阶赶忙起身,再度作揖。

从此时起,这位甚至成了他仕途上的老师,正如历史上的徐阶与赵贞吉那般,仕途上的关键助力,有时候比起授业恩情只大不小。

海玥却不会真的摆出老师的架子,依旧是同好的推心置腹:“我盼着子升为我们争一口气,让那些背后非议我们是幸进之辈的人,好好见识一番我等的能耐!”

“请明威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徐阶重重点头,感受到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感觉,紧紧握拳,决定要好好表现,绝不能辜负了这次际遇!

目送这位翰林编修振奋离去的身影,海玥微微一笑。

经历了近来的风波,一心会已经进入了不少人的视野里,第一个走出去的人,势必承受各方面的压力。

而目前的成员里,徐阶无疑是最为出众的。

首先,他是探花郎,一甲进士出身;

又在翰林院多年,具备了一定的资历;

再加上本身的能力突出,或许没有历史上那般圆滑隐忍,百忍成龟,可年轻时期的敢闯敢拼,绝对是一等一的才干。

综合考虑,徐阶最适合作为一心会展出的第一面旗帜,参与到接下来的朝堂事务中。

安排好徐阶的仕途后,海玥又想到了与其同为翰林院编修的赵时春。

这两位历史上都是针砭时弊,遭到流放,宦海沉浮,但又有区别。

徐阶是年轻人的通病,才高八斗,谁都敢顶,总以为天底下就自己是明白人,赵时春则有些性格上的缺陷了,明明起点比徐阶还高些,结果入仕三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各种闲置,可惜了一身才华。

这样的人就不能贸然升职了,不然不仅不是提拔,还是害了对方。

所幸赵时春在翰林院编修的任上还未满,加上之前有过兵部的历练,结果险些被贬为白身,现在回来翰林院再磨砺一段时间,等到时机恰当,再行安排不迟。

‘除了这两位,就是严世蕃了。’

‘这位心思活络,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啊!’

说曹操曹操到,一个脑袋探了出来,见到堂内只有海玥一人,顿时兴冲冲地走了过来:“他答应了?”

海玥点了点头:“子升愿为我们一心会争一口气!”

“这话说的,好像他吃亏似的!”

严世蕃咧嘴,语气里难免有些酸溜溜:“若无一心会,徐子升现在是不是已经被贬出京师了?我们在城外与之依依惜别,洒泪作诗,那场面……现在他陡然翻身,还能入礼部任要职,啧,我当时塞给他西游时,他还满脸嫌弃呢!”

海玥看了看他:“东楼,会内宗旨,要团结一心,不该背后言人是非。”

“玩笑而已!”

严世蕃确实有些嫉妒,他觉得自己才是一心会的第二把交椅,怎么好处先给徐阶得去了,搓了搓手,也不客气:“明威,你也安排安排我呗!”

海玥道:“我们是国子监生,科举金榜题名,就是最好的安排。”

“那是不是太久了些?”

严世蕃有些等不及了:“今年秋闱,明年才能殿试,出金榜,若是二甲前列,还要入翰林院……”

海玥乐了:“看来进士及第,已是东楼囊中之物,这都规划好了?”

严世蕃颇为傲气,拍了拍胸膛:“何必妄自菲薄,以你我兄弟的才智,榜上有名岂不是理所应当?”

海玥暗暗摇头,他结合后世的学习方法,再加上有了良师益友,比起琼山远要好的学习环境,都不敢说考中进士十拿九稳,更别提二甲前列入翰林。

即便是如林大钦那般才情,自从入了国子监后,也是一节课都不缺,刻苦冠绝众人。

严世蕃固然极为聪明,但恰恰是太聪明了,起初还担心自己考不上,白白浪费时间,现在学着学着,竟觉得十拿九稳……

海玥也不能断言,对方一定就考不上如何,可这种态度确实挺悬的,想了想倒也不妨给这位安排一条后路:“那东楼有何打算呢?”

严世蕃也不客气:“徐子升去了礼部,我去刑部如何?”

国子监生确实可以去六部任职,当然六品主事是别想了,也就是个端茶倒水的跑腿职务,海玥原本以为这位也想去礼部,毕竟有侍郎父亲严嵩在,结果没想到是刑部:“你去那里,可吃得了苦楚?”

“不瞒明威,我去刑部自有打算!”

严世蕃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发现一个蹊跷之处,或许与秘密结社有关,此事我只信你,也只告诉你!”

(本章完)

第138章 严嵩怒贬赵文华(二更)

“你还记得,刑部主事赵文华么?”

“记得,这位赵主事之前想入会的吧?”

“现在也想,而且是相当想!此人声名固然不好,却很积极,更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刑部内有替换死囚之举!”

“哦?”

听严世蕃神秘兮兮地说完,海玥皱起眉头。

古代人命确实贱如草芥,但又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杀的。

比如死刑执行的流程,就是由地方官府将死刑案件上报刑部,再由中央会审,每年八月集中复核,最后由皇帝勾决,朱批确认,秋后处斩。

电视剧《大明王朝》里面,有一段围绕着海瑞杀与不杀的剧情,就是看嘉靖会不会勾决海瑞的名字,结果嘉靖早已打定主意不杀海瑞,还是要绕一个弯子,让瘸腿的黄锦一步步走向刑场,最后刀下留了人。

这段情节固然是虚构的,但执行流程并没有错。

后世总有人觉得古代只要有权有势,杀人无所顾忌,完全不用证据,那也不至于,冤假错案很多,但即便是锦衣卫,事后还要补一道证据的手续糊弄一下呢,不可能平白无故地举起屠刀,除非是天下大乱,秩序彻底崩溃……

所以此时此刻,海玥是颇为惊讶的:“替换死囚,绝非小事,这是赵主事查出来的?可有证据?”

“没有证据,他自己都不能完全肯定,所以我原先并未在意,直到知晓了我们一心会的使命!”

严世蕃声音再度压低:“那个秘密结社想要招收忠心的人手,如果能从刑部死囚里面换人,已经死去的犯人被救下,是不是下半辈子只能为他们卖命了?”

海玥想了想道:“话虽如此,可真要是这样的话,被替换的死囚就不是一两位了,而且如此上下打点,所需的关节是不是太多?”

严世蕃摩拳擦掌:“所以我想要查一查啊,这要是真能查个水落石出,那我们一心会就彻底站稳脚跟了!”

他也站稳脚跟了,稳坐无可撼动的第二把交椅!

“好!”

海玥稍加沉吟,点了点头,就在这位大喜过望之际,又接着道:“不过我有一个提议,此事先请教一下令尊,之前武定侯一案中,令尊所言就让我们获益匪浅,如此大事,不能隐瞒!”

严世蕃笑道:“当然当然,家严一定会同意我的!”

……

“你昏了头了?”

严嵩厉声道:“跪下!!”

严府正堂,满心欢喜的严世蕃委委屈屈地弯了弯膝盖,再三试探,还是跪了下去:“爹!明威都同意了……”

“他同意了还让你回来问我?”

严嵩叹了口气:“他那是给你留面子呢,不好直接驳斥你,让我这个长辈来!你是不是近来太风光了,刑部的事情也敢碰?”

严世蕃有些不服气:“之前李福达一案,刑部尚书颜颐寿和两位侍郎都去了职,被清洗了一遍,可见一旦触怒陛下,陛下绝不姑息,我只要查到蛛丝马迹,掌握实证,就是大功一件啊!”

严嵩冷冷地道:“换一个尚书,两个侍郎,可远远算不上清洗,六部的水深得很呐!你父亲我调任礼部近两年了,今往吏部任左侍郎,却连礼部的水都没探清啊!”

严世蕃对于父亲还是信服的,脸色变了:“爹,孩儿不明白,礼部能有什么?”

“科举、外交、宗教!”

严嵩说出三件事:“你别再问下去,问了老夫也不会细说!”

严世蕃的脸色再度变了变:“那刑部呢?”

“刑部……呵!”

严嵩冷笑:“六部里面,吏部、礼部权柄最重,工部、户部钱物最足,兵部、刑部凶险最大!碰都别碰!”

严世蕃皱起眉头:“那赵文华对孩儿说的话,就是骗我了?”

“骗你倒也不一定,但跟这种人在一起,绝对办不成事!”

严嵩评价道:“此人在国子监时,就好夸夸其谈,志大才疏,谄媚迎上,还想拜老夫为义父,哼!我严嵩一生刚直,不惧阉患权贵,难道老了老了,会收这等小人?”

“是啊!这不是玷污爹爹的名声么?”

严世蕃恨恨地道:“他当时信誓旦旦,说刑部内有大事,还说有什么百花酿,喝了后保证再也忘不了,原来都是坑我的!哼!我定要给他一个好看!”

严嵩摆了摆手:“休要再理会这等人便是。”

“可是……”

严世蕃迟疑了一下,将徐阶的事情老老实实地道出:“爹,我日后会不会被这些人比下去啊?”

“徐阶么?”

严嵩知道这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也看过那篇奏疏,内容有理有据,更难能可贵的是,在朝房与首辅张璁据理力争,张璁险些没争过这年轻人,可见其才学,如今一心会首推此人出来,确实合适。

同时严嵩也才明白儿子的忧虑,语气变得温和,劝慰道:“你切莫胡思乱想,好好进学,同窗同年,若能同入翰林院,更是一段佳话!以你的聪慧,难道还担心别人把你比下去?现在踏实些就好,没人能一步登天啊……”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沉下去,叮嘱道:“至于那个秘密结社,更不要卖力,若是好查的,锦衣卫早就动手了,岂会需要你们?这其中有莫大凶险!”

‘富贵险中求,正是有凶险,陛下才会重用啊!’

严世蕃却不这么认为,海玥的一举一动他看在眼里,该拼的时候就要拼,若不是冒险在刺客手中护驾救了太后,哪有今日的简在帝心?

眼见儿子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没有听进去,严嵩暗暗叹息,待得回到自己的屋内,和妻子欧阳氏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欧阳氏听完后,马上皱眉:“那个赵文华,屡屡引诱我儿,实在可恨!孟母三迁,便是防备的这等恶徒,老爷你就没有法子将他拿了,护住庆儿?”

严嵩微微苦笑,没想到妻子不怪儿子心浮气躁,反倒将怨恨发泄到赵文华身上。

不过此番赵文华的所作所为,确实令他嫌恶,刑部的事情无论真假,都是拖严世蕃下水。

他如今再怎么说也是吏部左侍郎了,哪怕上面还有大权在握的吏部尚书方献夫压着,可掌握着官员的帽子,又不是礼部右侍郎时期可比,淡淡地道:“此人确实不宜留在京师,老夫来安排吧!”

……

“赵文华错断案情,致使冤狱,被贬出京,任延平府推官?”

海玥看到这封最新的官员调动,都颇有些惊讶。

这发展挺有意思,徐阶没有被张璁贬出去,赵文华反倒被贬出京师了?

再稍作推断,海玥隐隐看到了吏部左侍郎严嵩的发力。

这位严侍郎之前多为众人轻视,仍旧以严祭酒称呼,其实也是暗示对方在六部侍郎的位置上,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权力和功绩。

这个观念不能说完全错误,毕竟现在是大礼议新贵控制朝堂的阶段,核心权力都被这群人牢牢把持住,其他的官员哪怕品阶职务不小,也多多少少有名无实。

可严嵩的手段绝对不容小觑,他虽然一直徘徊于权力核心圈之外,但也一直稳步上升,相比起夏言的骤然拔升,这种路线的根基无疑牢固许多。

而这一回,严嵩调用的,绝非刚刚上任的吏部侍郎之力,还有刑部的力量,不然无法将赵文华错断的案情揭露出来,有理有据地将其贬官外放。

对此海玥是乐于见得的。

赵文华这个人,他的印象实在很差,除了考中进士,证明此人读书能力不差外,其余可谓一无是处,偏偏擅于逢迎拍马,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混得还不会差。

不说别的,严世蕃不就是三番两次动了心,为名为利,想要与之厮混到一起?

现在此人被严嵩出手惩治,直接流放去了岭南,仕途之路戛然而止,也算是除了一个祸害。

后续再关注一二,找个机会彻底摁死便是。

至于赵文华所说的刑部有替死冤情,海玥记在心里,想要请教一下前广东按察使周宣,那位铁面判官虽然一辈子都在地方上任职,但对于刑部里面的门道肯定不陌生。

但稍作权衡后,海玥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人贵有自知之明,如今的一心会确实得天子关注,接下来可以逐步掌握一定的权力,但刑部这个马蜂窝还是暂时捅不得的,也别把周宣给扯进来了。

“哥!”

刚刚将吏部的调令放到一旁,海瑞走了进来:“明天张家兄弟要在西市问斩了,我们去观刑么?”

海玥眉头一扬,露出笑容:“去!这种大快人心的场面岂能不去?”

正常情况下的处决,就是秋后问斩,每年秋天统一将死囚行刑,但也有一种叫做“斩立决”,一般犯下十恶不赦的谋逆之罪,才不会拖延至秋后,早早处决。

张家兄弟,因从家中搜出了甲胄、龙袍和伪玺,定谋逆大罪,相比起历史上是在诏狱里面处决的,现在干脆推出去行刑。

当年的刘瑾就是这个待遇。

而今嘉靖十年正月十八,国舅张鹤龄、张延龄伏诛西市,京师震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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