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0.第1655章 草民万死

第1655章 草民万死

张懋一时更加为难。

此时齐志远趁机道:“国公,学生人等,含冤待雪,还请国公为之做主啊。”

其他人纷纷叩首:“恳请国公做主。”

户部尚书刘义坐在一旁,心里松了口气,心知……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是报去了朝廷,那西山钱庄,也决计没有好果子吃了。

张懋心里则左右为难起来,这事儿,他还真做不了主。

于是,他索性便不做声了。

却在此时,外头有人道:“钦差到了,钦差到了……”

张懋起身,肃然道:“我等先迎钦差。”

钦差犯了天大的罪,代表的也是天子,现在他自孝陵下来,在朝廷没有加罪之前,他依旧还是钦差的身份,哪怕是英国公,也需表现出恭谨。

于是刘义等人便也都起身,他们心里想笑,这钦差已是大难临头了,今日之事,国朝为未有,一个人,既有钦差的身份,又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囚,这刘义的内心里倒是怀着期待,很想见一见这钦差。

齐志远人等,也都起身,此时他们心里一松,已知道到了这个份上,大局已定。

那曹裳听到钦差二字,骤然脸色变了,这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于是咬牙切齿的冷笑。

…………

一辆马车,在大量兵士的扈从之下,徐徐而来。

车中,弘治皇帝显得冷静,他不知南京城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英国公张懋已是到了,坐在他的对面,则是方继藩,方继藩昏昏欲睡的样子,这令弘治皇帝很是担心这个女婿的身体。

年青人每日日上三竿才起来,这半夜里,只怕殚精竭虑,哎……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啊。但凡是起的早一些,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样可如何是好?

此时,弘治皇帝一咳嗽,方继藩才打起精神,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随即尴尬道:“儿臣……方才又睡了?”

弘治皇帝道:“已经入城了,不久就可抵达都督府。”

方继藩敬畏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诛那曹元,给方继藩极深的印象,这陛下,想不到也是一个狠人,还是小心为妙。

此时,马车停下,在这车马外头,英国公张懋为首,领着南京六部诸官,以及齐志远、曹元人等,外围则是一干军士,此后……又是乌压压的士绅和读书人。

车马未到时,这里已是议论不休,都想知道,杀曹元的钦差,是什么真容。

待这马车停下,所有人鸦雀无声起来。

却见车门一开,随即……便有人率先下车。

人一出现,顿时哗然。

先是那曹裳悲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是此人,就是他杀了家父,这贼子……这狗贼……”

说着,曹裳便滔滔大哭,一副要冲上前去,为父报仇的样子,此刻他面目狰狞,恨不得要将下马车的人撕成碎片。

曹裳这么一吼,齐志远等士绅见此机会,纷纷喧哗起来。

“杀人偿命。”

“这是万死之罪……不可放过他。”

那户部尚书刘义人等,面带微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可是……当看到来人时……刘义的脸色微微一愣。

眼前这个人……竟是如此的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却见这钦差,气度非凡,面对无数人指摘,却只是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脸色又恢复如初,左右顾盼自雄,一副完全没有将那喧哗之人看在眼里的样子。

随后下车的,自是方继藩。

方继藩下了马车,不禁伸了个懒腰,想打哈哈,却又崩住了脸,嗯,他是有头有脸的人,要注意形象。

那曹裳先是冲破了护卫的阻拦,竟是径直冲上前来,一副发疯的样子大喊道:“便是你杀我父吗?”

弘治皇帝只看了曹裳一眼,说实话,曹裳和曹元长得颇像的,可见……这是父子,且还是亲的。

弘治皇帝只轻描淡写的道了一个字:“是。”

“……”

所有人都会以为,这钦差少不得要狡辩几句,可哪里想到,对方竟如此的镇定。

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好嚣张啊。

却见弘治皇帝看都不多看曹裳一眼,视线却已落在了张懋的身上。

他竟徐徐踱步,走至张懋的跟前。

张懋此刻……却已石化了。

这…皇……皇上?

皇上怎么会在此?这……莫非只是长的相似?

可是……当皇帝身边的方继藩,那化成灰一样让他认得出来的模样出现在张懋面前时,张懋便明白,眼前的,就是皇上无疑了。

可是……

皇上……竟是钦差?

张懋张大了眼睛,整个人,竟是浑身僵硬起来,心里的震撼,可想而知。

面对跟前之人表露出来的惊愕之色,弘治皇帝不以为意,只是随意的看了张懋一眼,便道:“这里何故有这么多人?”

张懋继续发懵……

老半天,才期期艾艾的道:“有人……有人想要状告……状告西山钱庄……还有……还有……”

总算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的……

弘治皇帝则微微皱眉道:“还有谁?”

“钦差……不,不,是状告……”

张懋方才还如猛虎,现在却已成了小猫,温顺的不像话,他正待继续说下去……

弘治皇帝却不禁笑了,这笑声,很是轻蔑:“状告钦差,何罪?”

张懋道:“勾结西山钱庄,杀人……”

弘治皇帝却是一脸疑惑:“勾结西山钱庄?这可就是诬告了,杀人是有的,可是勾结西山钱庄,却分明是栽赃陷害。”

弘治皇帝面色更加凝重。

他万万料不到,这么多士绅和读书人来此喧闹。

甚至……已开始栽赃自己勾结西山钱庄了。

见钦差对于勾结西山钱庄矢口否认……

齐志远自然不容罢休,趁机道:“人证都在此,还想抵赖吗?我不过是一介草民,可实在看不下去了,古人云,不平则鸣,事到如今,你还不思悔改,真是胆大包天,尔俸尔禄,皆自民脂民膏……”

弘治皇帝是认得齐志远的,当初齐志远亲自招徕过他呢!

张懋听到这齐志远的话,顿时就炸了,内心的震撼,可想而知,疯了……疯了……

他此时,才真正的反应了过来……

却又听齐志远等人纷纷道:“杀人偿命!到了今日,还不思悔改,十恶不赦……”

啪嗒……

张懋就是个大老粗,他思维很直接,所以……

已拜下了。

他内心万分的惶恐。

陛下听了这些话,还不知如何震怒呢,自己和这些人,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的啊。

张懋口里道:“臣……臣万死之罪……”

他这一跪……

骤然让刘义等人醒悟过来。

其他人可能没有面圣,可各部的部堂,却都曾有过面圣的机会。

虽然面圣的时候,内心极为惶恐,不敢直视陛下的面容。

可一直都觉得,弘治皇帝面熟的很。

现在张懋一句臣万死之罪……骤然让他们瞬间明白了什么。

是皇上……皇上在这里……

刘义等人再不敢迟疑,连忙随之拜倒道:“臣……迎驾来迟,万死……”

先是刘义等人拜倒,此后……是其他诸官。

无数的官兵在此,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随即……这排山倒海一般,众人纷纷拜下道:“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那齐志远一愣……

陛下……

猛地……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随即……打了个冷颤……

他眼珠子都直了……

身边却已有士绅,猛地瘫了下去。

弘治皇帝阴沉着脸,却道:“朕来南京,已有一些日子了,所见所闻,真是一言难尽,朕来了这里,不但遭遇了刺客,还成了杀人的凶徒,甚至还成了勾结西山钱庄的贼子……看来这南京,当初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地,藏龙卧虎,很是不简单哪。”

这一番话,真是诛心之极。

刘义等人,内心已是翻江倒海,他们猛地想起,钦差此前遇刺之事,这……

不正是有人刺驾吗?再想到……自己袒护齐志远人等,任由他们胡闹,刘义内心的惶恐不安更甚。

那曹裳的面上,先是愤怒,而后惶恐,却猛地打了个激灵……直接身如筛糠,瑟瑟作抖起来。

“朕现在既被人状告,状告者乃是何人?”

弘治皇帝说话之间,竟是目光落在了齐志远的身上:“可是你吗?”

齐志远可谓是吓得魂不附体,只期期艾艾的道:“我……我没有……没……没有……”

“不是你……”弘治皇帝似笑非笑,背着手看着他,声音略带清冷的道:“难道是别人?”

声音并不大,可此言一出……

齐志远身边的士绅们都吓懵了。

有人立即道:“就是齐志远,就是他……陛下明察秋毫哪,这……这都是齐志远唆使,草民人等……不过……不过是……来看看热闹……”

弘治皇帝不禁笑了:“看来,这是有人欺君罔上了……当着朕的面,也不敢说实话吗,齐志远!”

弘治皇帝大喝:“朕再问一次,可是你状告朕吗?”

齐志远面如死灰,此时,已是无法抵赖了:“草民……万死。”

(本章完)

第1656章 千秋一人

这是皇帝啊……

齐志远彻底的懵了。

他想起这个钦差……不,这个皇上还曾去过齐家,而自己……竟是有眼无珠啊!

现在……

弘治皇帝冷漠的看了一眼,道:“尔等言之凿凿,污朕清白,还声称有人证,这人证何在?”

齐志远已是浑身瑟瑟发抖,竟是哑口无言。

另一边,曹裳则是滔滔大哭着道:“皇上,皇上啊……这都是……都是他们教我说的,说什么西山钱庄夺了他们的田地,现在家父死了,曹家没有了依靠,往后还要仰仗他们,说这般的做,既可报了父仇,将来又可得一些安身立命的银子和田产……这都是齐志远教授的……草民……草民糊涂。”

弘治皇帝冷笑。

这里头,果然有太多的名堂了,弘治皇帝眯着眼,又看着齐志远人等:“你们说西山钱庄侵夺了你们的田产,可有证据?”

齐志远浑身颤的厉害,当他知道钦差就是皇上时,一切就都明白了。

难怪他敢杀曹元,那么……既会杀曹元,就一定是皇帝洞悉了什么,可笑自己在这里绞尽脑汁,原来……不过是跳梁小丑一般,被人看了猴戏。

弘治皇帝又看向其他的士绅和读书人:“尔等来此,可也是和齐志远一道,来此闹事的吗?你们……这是要逼宫?”

逼宫二字,让无数人的后颈发凉,逼宫就是谋逆啊,这是万死之罪。

谁敢触碰?

所有人的表情和反应都在弘治皇帝的眼底,弘治皇帝笑了,口里道:“尔等若要逼宫,那么就来的正好,朕……恰好也有一笔账要和你们算算。这江南鱼米之乡,土地肥沃,朕见你们,个个穿金戴银,可是那孝陵那儿,却有不少衣衫褴褛之人,居然为了一口饭吃,一身衣穿,铤而走险,在紫金山上盗伐、盗猎。朕有愧啊,愧的是,这些年来,朝廷给予了你们如此多的恩典,而你们不思图报,更是使这么多的百姓,赤贫至此。鱼米之乡,竟败坏到了这般的境地,正好……朕借尔等人头一用,平息民怨吧。”

那士绅和读书人们本是不敢做声,可听到借尔等人头一用时,脸色猛的惨然……

别看他们平时清贵,大放厥词,妄议朝政,可实际上,也自是因为朝廷对待他们宽容的缘故,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他们可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现在真正碰到了狠的,竟是有人先是吓得昏厥过去。

也有人四处张望,一脸惶恐之色。

有人小心翼翼的看向弘治皇帝,却见弘治皇帝面上竟无丝毫表情。

于是,有人陡然想起,当初这自称钦差的皇帝亲斩曹元之事。

这时,有人打了个冷颤,眼里越显惶恐。

左副都御史,说杀便杀,此前都说皇帝仁厚,现在看来……怕是对陛下有什么误解。

“陛下……陛下……”

此时,有一人出。

他惊慌失措的道:“小民周堂生,见过陛下,陛下……臣等冤枉哪,臣等断非来此滋事。吾皇……吾皇英明神武,上追秦皇汉武,下比唐宗宋祖,文治武功,十全功绩,八方拜倒,四海称臣,功比三皇,德较五帝,人心光辉,千秋一人者也。陛下目光如炬,独具慧眼,洞若观火,明察秋毫……草民人等,无不仰慕皇恩,此浩荡恩泽,子孙万世,难报万一,请陛下明断哪……”

这叫周堂生的人,一口气不带歇的,说罢便是感激涕零状,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这令昏昏欲睡的方继藩不禁抖擞精神,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平时见这些读书人和士绅,骂人骂的狠,想不到……这些狗东西,溜须拍马竟都是大宗师级,呸,为了求生,脸都不要了。

其他人则也是道着:“是啊,是啊……草民人等,绝非是来滋事,只是……只是……来迎接英国公,万不曾想,竟在此能有幸面圣,此三生之幸,光宗耀祖,皇恩浩荡,草民人等,无不欢欣鼓舞,精神百倍。”

“陛下……”只见这周堂生随即又道:“那左副都御史曹元,在南京,历来声名狼藉,此人尸位素餐,贪财好色,猪狗不如,陛下诛此人,正可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还有这齐志远,齐志远此人,素来贪婪,近几日土地涨跌的厉害,以至人心浮动,便是他在那作祟,此人恶贯满盈,恳请陛下,诛之,以顺民心,若能抄家灭族,草民人等,自是欢喜无限。至于那曹裳,此曹元之恶子也,小贼无法无天,曹元在时,便横行乡里,作恶多端,今日又敢诬告,其心险恶至此,为天地所不容。”

周堂生说罢,瑟瑟发抖的继续行五体投地大礼。

他真的恐惧了,这辈子都没有这般恐惧过,平时他也会大放厥词,甚至……敢于批评宫闱,他自认自己是一个耿直的人,可当真正的屠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时,他自己都无法想象,自己居然有此潜力。

齐志远听罢,几乎要昏厥过去,他又惧又怒,不甘的道:“周堂生……我与你无冤无……”

“狗贼,到了如今,你还敢放肆!”那士绅之中,有人大喝:“死到临头,你还想污谁的清白,幸得陛下在此,陛下明察秋毫,你还想活吗?”

“请陛下诛灭齐志远,顺应民心。”众士绅纷纷磕头。

听着一道道的声音,齐志远内心绝望了,他万万料不到,自己这个出头鸟,最后竟被其他的鸟毫不犹豫的出卖了,顺道儿,还被人踏上了一万脚。

弘治皇帝只是冷哼:“来人,拿下此二人,议定他们的恶罪,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一声令下,立即有如狼似虎的兵士上前,将齐志远和曹元拿了,二人大声叫冤。

弘治皇帝不为所动,却是瞥了这些士绅一眼,道:“朕来江南,所见所闻,无不触目惊心,今尔等俱在,来的好,朕倒是想和你们聊聊。”

聊聊二字,说的很轻描淡写,可听者心里却是心乱如麻,陛下要聊,那肯定不是随意聊聊这样简单,现在大家都欠着一屁股的贷款呢。至于这滋事的罪,虽都异口同声的推到了齐志远人等的头上,可难保朝廷不会继续追究啊!

最恐惧的是,他们不知道,陛下在江南的这些日子里,到底听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

他们猛地想起了太祖高皇帝,他们读史的时候,可是亲眼见到,有的臣子们去上朝之前,便需和家眷们告别,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本该的上朝当值,能不能活着回来,更不晓得,又因为什么而触怒了太祖高皇帝,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那时看了这些,便觉得自己吓得魂不附体,可现在……却尝到了这个滋味。

当今皇上……颇有太祖高皇帝遗风。

方继藩则在这个时候道:“陛下,这里不远,便是江南贡院,那里地方宽敞。”

方继藩是巴不得跟着凑凑热闹,看到这些狗东西倒霉,心里便忍不住欢畅,就好似过年一样。

弘治皇帝颔首,随即摆驾贡院,至贡院明伦堂,这些读书人和士绅便如被押着的死囚一般,被兵士们驱赶着至了贡院。

弘治皇帝升座,众读书人和士绅进了明伦堂,便乌压压的跪着,一个个长跪不起,低头不语。

………

却在此时……

一封自京师的快报,用着快马传来了南京。

这快报,乃是传给魏国公府的。

魏国公去了京师,至今未回,且这些日子,流言蜚语诸多,都说魏国公要反,这魏国公府上下人等,竟有大难临头的感觉。

任何一个位高权重的臣子,一旦传出这样的流言来,便是死期当至了。

公府祖祖辈辈,世镇江南,不曾想到有一天会,竟是落到这样的下场。

因此,这魏国公夫人朱氏便严令府中上下人等,绝不可参与任何是非。

这个时候,阖府上下,自当谨慎,心知稍稍和人产生任何的争执,便可能祸及满门。

这位魏国公夫人朱氏,也绝非是寻常人,她乃是成国公朱能之后,似这样的将门之后,是颇有胆色的。

只是……她早年生的儿子因为早夭,只留下一孙,而现在孙儿又生死未卜,到了此时,似乎整个魏国公府大祸又似将临头,她除了给自己兄弟成国公修书,请他在京中设法打探消息之外,却是无可奈何。

在这种时候,魏国公府上下,死一般的寂静。

门子得了一封急报,而后心急火燎的赶去了后宅。

随后,一个大丫头接过了门子的奏报,便进了内院。

“老夫人,老夫人,京里来消息了。”

如今的朱氏,只穿着一身粗糙的布衣,不再穿戴绫罗绸缎,朝廷现在虽未加罪,可此时,魏国公府上下,必须得做出戴罪之臣的模样。

多日的忧心,令她明显的清瘦了许多,眉间总是轻轻拧着,却依旧撑着身体,摆出几分女主人应有的威严,道:“谁的消息?”

“孙少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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