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皇图霸业谈笑中

那是一个严冬的晚上,天空黑紫、大地银白。

袁圻从一间酒馆里出来,带着几分醉意,行入了一条僻静的街巷。

这天,是他三十岁的生日。

三十岁的袁圻,仍是江湖上的一个三流人物。

论相貌,他算是普普通通,还称不上英俊。

论智慧,他也算明白事理,但称不上聪明。

至于武学资质……他确是比一般人强些。可惜,他的师父和他一样是个三流人物,只能教他一些粗浅的下乘功夫。

总而言之……他是个相貌平庸、智慧平庸、武功也很平庸的男人。

在江湖中,像他这样的人,多半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若是当时有人对他说——“你今后能当武林盟主”,那他肯定会认为这话是玩笑、甚至会觉得这是一种嘲弄。

然,真的有人说了这话……

那是个算命的瞎子,身形伛偻,一脸烂疮。

在这寒冬的夜晚,瞎子还坐在路边的一张破烂方桌前,支着一根长幡,等待着客人上门。

路过的袁圻看见了瞎子,便走过去,坐到了桌前。

“先生,夜已深了。”袁圻道。

“那又如何?”瞎子的嗓音很怪,那声音非常沙哑,好似有人正掐着他的脖子一般。

“街上已没有什么人了。”袁圻道。

“我知道。”瞎子回道,“我听得出来。”

袁圻笑着摇了摇头:“先生,我这儿有些散碎银两,你拿了便回……”

“我不是要饭的。”瞎子知道袁圻的意思,他直接打断了对方。

袁圻撇了撇嘴,觉得这瞎子有点不知好歹,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瞎子倒也有几分风骨。

“那……请先生给我算一卦吧。”袁圻想了想接道。

“行,你要问什么?”瞎子问道。

“呵……”袁圻笑了一声。

他本是不想算什么命的,只是看这瞎子可怜……大冷天地还在街边吹风,所以想给他几个银子让他回去。

但眼下他不想算也算了,因此,袁圻随口回道,“那我就问问前程好了。”

对于算命先生这一行,袁圻也是有所了解的……这是门说话的手艺,讲究察言观色、似是而非。

像这种空口白牙的营生,很是不好做。捧、哄、激、吓……面对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应对方法。想吃这碗饭,既定的说辞至少得准备个几十套;非但要背得滚瓜烂熟,还得懂得随机应变。如若说得好,挣些钱糊口不难;而若是说错了话,拿不到报酬还算是轻的,被人打骂那也是常事。

袁圻混迹江湖多年,和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各种门道,皆是略知一二……此刻,他并不想为难这瞎子,故而问了个“入门级”的问题。心想着……听他胡乱吹嘘几句也就得了。

不料……

“好。”瞎子说着,伸出双手,“这位客人,且让我摸摸你的面相。”

袁圻看着瞎子那双粗糙、干瘦的手,摇头苦笑一声:“好吧。”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确也不怕被这瞎子占去什么便宜,摸就摸呗。

于是,袁圻引导着瞎子的手,将其放到了自己的两鬓。

另袁圻感到惊讶的是……那瞎子的手很暖,并不似他想象中那样是冰凉的,而且那双手也很有力,给人一种与外表不符的厚实感。

很快,瞎子就把袁圻的额头、面颊、下巴、乃至头顶、耳后都给摸了一遍,随后就收回了手。

“呵……”袁圻看那瞎子低头不语,便推断对方是准备开始故弄玄虚了,他笑了一声,开口问道,“怎么样?先生。”

“你问的是前程,那我就给你指一条前程……”瞎子沉声回道,“自今日起,你照常修习武艺、行走江湖;十年之内,整个武林能和你比肩之人将不超过三个。届时,若你仍未偏离正道,那武林盟主之位也是囊中之物。”

袁圻听到这话,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接着,他就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都快睁不开了,“这位先生,呵呵……照您的说法,我只要勤奋习武、别去为非作歹……最多十年后就霸业可成了?”

瞎子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反过来问了他一个问题:“今日,可是你的生辰?”

“嗯?”袁圻闻言一怔,脸上随即现出几分狐疑之色,并回道,“正是……”

他不知道这瞎子是怎么猜到今天是自己生日的,他只知道……这可不是诸如“你最近生活上有什么烦恼吧”这种脑残问题,而是猜中概率不足三百分之一的事实。

“好!”得到了答复后,那瞎子高声道了一个“好”字,然后说道,“看来这是天意。”

他念叨了两句莫名其妙的话,接着……突然抓住了袁圻搁在桌上的左臂。

这一刻,袁圻的酒已醒了大半,他猛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自己的大脑清醒了几许:“先生……这是何意?”

“你自十二岁起习武,只拜过一个师父,在他身上学了四套半功夫,其中四套,皆是下品中的下品……”那瞎子忽然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而袁圻则是听得心惊肉跳,因为对方所说的与实际情况丝毫不差……

袁圻少时家境优渥,曾上过几年私塾,奈何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材料,学了几年也没有太大长进。于是……十二岁那年,他父亲请来了一位在县城里极有名望的老拳师,让袁圻拜入门下,自此弃文从武。

当然了,这位拳师的“名”,也仅限于袁圻家那个县城而已;搁到江湖上,那就是个三流人物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位老师父纵然武艺有限,但师德无可挑剔。他对袁圻是倾囊相授、严厉督导,临终前还把自己师父当年传下的“半部秘笈”也传给了袁圻。

“你……你是什么人?”袁圻惊愕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瞎子无视袁圻的话,抓着他的手臂接着说道:“你没能练会的那半套功夫,叫‘命辰玄功’,是一种失传已久的绝世神功。”

在瞎子说话的同时,袁圻只觉一股热流由自己的手臂处被灌入,并在其经脉中以一种特定的模式运行起来……

“这种武功非常奇特,平日里不管怎么修炼,都不会感受到功力有半分增涨……”瞎子一边引功渡力,一边平静地叙述道,“每一年,命辰玄功只能进境一次,而进境的时机……必须是在修炼者生辰的那一天。一旦错过了那一天,那修炼者此前一整年苦练的玄功功力都会化为泡影。”

听到这里,袁圻脑中嗡然一响,差点儿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很显然……袁圻是练过“命辰玄功”的,而且是很刻苦地钻研过……

即使他并不知道这是一种绝世神功,甚至不知道自己所练的功夫叫什么,但他还是能看出那“半部秘笈”上的心法比师父传授的几门武艺要精深得多。

任何一个在江湖混迹的人,都是有野心的。袁圻也很清楚,对自己这种到了三十岁还十分平庸的人来讲,那半部秘笈恐怕是他出人头地的最后希望了。

然而,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不管他如何努力地练习那半套心法,都没能借此提升自己的功力。感觉上……还不如去练习那些粗浅的功夫来得实在,至少能感受到自己的实力在循序渐进地变强。

直到今天,听了那瞎子的话,袁圻终于知晓了那半部秘笈所隐藏的秘密。

“前辈……”袁圻对瞎子的称呼已经变了,因为他已明白,眼前之人绝不是什么算命先生,而是一位自己生平仅见的高人。

“少说话。”瞎子又一次打断了他,“用心记住我行功的走势,这是你那半部秘笈上所没有的……”

袁圻闻言,当即闭上眼睛,聚精会神地记忆起来。

他是一个时运不济的人,因此他更懂得要牢牢抓住机遇……

袁圻知道自己绝非那种一学就会的武学奇才,而此刻的奇遇……此生怕也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所以他更要拼了命地去记住对方的行功之法。

北风呼啸,夜色渐浓……

也不知过了多久,瞎子收敛了内力,并松开了袁圻的手。

“好了,我已用我的内力替你冲破了命辰玄功今年的年关……你此前一年所累积的玄功之力都已被激发了出来,想必你也能感受得到……”瞎子说话时的气息还是很平稳,可见其内力深不可测,“从今往后,你平日里还是按照你那半部秘笈上的心法修炼,而到了生辰之日,便用我今天教你的方法运行内力……这样,才能发挥出命辰玄功真正的威力。”

他话还没说完,袁圻已经跪在了地上,浑身颤抖地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前辈!”袁圻几乎是哽咽着道出了这四个字。

这自然不是某种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的举动。

袁圻的额头已在冰冷的雪地上撞破了、流血了……其眼眶之中,也已满含泪水。

这些泪水中承载着一个平庸之人太多的情绪,辛酸、无奈、绝望、哀叹、喜悦、憧憬、兴奋、感慨。

那一瞬的感悟,袁圻终身难忘。

“不必谢我,我说了……这是天意。”瞎子说着,已站起身子,摸索着拿住了身旁的木幡,“你能在此时、此地遇到我,并让我给你算命,这都是只有老天爷才能算到的事。”

他顿了顿,接着道:“其实,你还没坐下,我就已将你的武功路数、内力修为探出了七八分。我抬手摸你的根骨,本来确是想给你算一算命相的,没想到却摸出了半套命辰玄功来……”

瞎子说到这儿,已缓缓转过身去:“当今武林,能自创上乘武功之人几已绝迹,而先人留下的神功,也在些个会教不会学、会学不会教的蠢材手里渐渐失传。”他摇着头,冷哼一声,“哼……我遇见你,乃是机缘所至。若我今日的举手之劳……能让命辰玄功重现于世,也算为这一代不如一代的武林添了几分趣意吧。”

那时候的袁圻,完全不能理解瞎子这两句话的意思,而二十年后的袁盟主……似乎是懂了。

对那些在江湖里摸爬滚打的俗人来说,“得到”是最重要的。

绝世武功、万贯家财、烜赫之名……这些都是他们想要得到的。

而对于“瞎子”那样的世外高人来说,“得到”就不那么重要了。

当武功练到难求一败时,得到的便是寂寥;当家财累积的到难以计数时,得到的便是麻木;当名声大到天下皆知时,得到的便是空虚。

一个强大到寂寥、麻木、空虚的人,要么就走向毁灭,要么就走向超然。

瞎子显然是个超然的人,超然的人会为一时之景远涉重洋,会为一缕尘埃驻足不前,但他们不会为功名利禄而劳碌奔波,也不会为眼前得失而大悲大喜。

可惜……虽然如今的袁圻已经明白了很多事,但他却已不是当年的那个袁圻了。他知道超然的人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也知道……自己永远成为不了那样的人。

…………

二十年后,葬心谷中。

轰——

掌风绽起,掌影如山。

袁圻的七成功力,当今武林谁人可挡?

答案是……没有人可以。

和那些年少成名、一帆风顺的武林名宿不同,袁圻的前半生是凄凉的,他深深地明白一个平庸者的痛苦,而对于这种痛苦的恐惧……就是他无尽的动力。

在这种动力的驱使下,袁圻修炼玄功的刻苦程度远远超出了瞎子的预估……经过了二十年的沉淀,经过了二十次的突破……袁圻的命辰玄功早已臻纯青之境。

自从他十年前以“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以来,他就再也没有使出过全力了。因为自那以后,放眼整个武林,也找不出一个能和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说时迟,那时快!

但见,袁圻的掌力以摧枯拉朽之势轻易冲断了一棵大树,顺势就将藏身与树干后的宋无奇拦腰打成了两截。

那喷散而出的鲜血和内脏在绿色的森林里显得格外扎眼,在光雾的照耀下好似自身就会发光一般骇人……

所有目睹了这一掌的武林中人,没有一个不惊叹于袁圻的强大……对他们来说,那一掌简直已是终生不可及的境界了。

然而,也有人面露不屑,在那儿吐槽的:“切……也没有多强嘛……我再开发一下岚脚的性能,应该也能踢出威力与其相近的招式来。”

“我倒是很好奇……”花间没有理会觉哥的话语,而是说道,“在武侠类的剧本里,像这种强度的人形NPC会不会被一般的子弹杀死呢……”

“会的,我们试过。”若雨直接解答了她的疑问,“事实上,子弹在这类剧本里有奇效……大多数强度不算很高的NPC都可以被普通的枪械偷袭致死,而且他们对这类攻击几乎是不设防的;BOSS级的家伙虽然不至如此,但也可以用威力较大的射击系攻击在远距离秒杀。”

“嗯……”花间沉吟道,“忽然觉得……这场的人员安排好像有点问题啊。”

“切~”觉哥知道安大小姐的意思,他即刻甩头应道,“就算小灵克制剧本里的NPC又如何?我们这是比赛~OK?我排出的阵容是针对红樱的,又不是针对剧本的。再说了……剧本也是随机的,我怎么知道会是武侠世界?”

“明明每次都执着于完成剧情的人居然用了这个借口吗……”若雨冷冷接道,“那我今天倒要好好看一下……你是如何专注于‘比赛’的。”

(本章完)

第1040章 不胜人生一场醉

一个人在江湖中待得久了,便能学会如何与死人交流。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他们依然能告诉活人很多事。

而且,死人往往比活人更诚实……

此刻,宋无奇已是个死人了,而站在他尸体周围的,都是活人。

这些活人是在请示了袁盟主的意思后过来检查尸体的。

毫无疑问……他们都是这方面的行家。

仅用了几分钟,这些人就从那断成两截的死尸上知晓了许多事。

“没记错的话……十五年前,宋无奇已经三十七岁了。”

“是的,已经三十七岁了。”

“他练的是暗器。”

“他只练暗器。”

“暗器功夫易学难精。”

“暗器功夫极境难求。”

“练暗器功夫的人,四十岁后,外功和境界通常都不会再有进步了。”

“但如今这个五十二岁的宋无奇,外功却更胜从前……”

“内功……亦然。”

那些人看完尸体后,便在袁盟主面前七嘴八舌地交谈了起来。

他们的结论呼之欲出——这十五年间,宋无奇一定得到过高人指点,故而才能在一个体力和精力都已错过巅峰的年纪,还将武功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当然了……就算宋无奇从一个准一流高手变成了一流高手,还是难逃被袁圻秒杀的命运。

“各位英雄!”不多时,袁盟主便组织好了语言,再运内力,高声对江湖同道们言道,“各位也都看见了……”他的语气带有明显的煽动性,“且不说那‘阎王’多年来包庇了多少的武林败类、衣冠禽兽,就说眼前这个宋无奇……他入谷十五年后,武学竟然大有长进!”

言至此处,人群中已开始议论纷纷。

“如此看来……这葬心谷根本就是个藏污纳垢、栽恶培凶之地!”袁圻已经当了十年的武林盟主,根据他的经验,有些话必须挑明了说出来;因为确实有很多人蠢到了你不点破他就不明白的地步,“想必其他逃入谷中的败类也都和这宋无奇一样……已然得到了那‘阎王’的指点、功力大增。诸位英雄……可千万不能大意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自然是所有人都听得懂了。

“多谢盟主提醒!”

“盟主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还有不少人听完以后见缝插针地拍了几句马屁。

而地狱前线一行人……

“我们走吧。”封不觉这时忽然提出了一个建议。

“诶?不跟着他们了吗?”花间疑道,“这么多免费炮灰呢。”

“这些人根本靠不住。”觉哥摇着头,懒洋洋地回道,“他们聚集于此,有些是为了‘长生之术’,这是为‘利’;还有些是为了在这次行动中崭露头角,也就是为‘名’。”他顿了顿,“无论是为名还是为利,归根结底都是在追逐**、而非信念。人到了生死关头,信念都未必靠得住,**就更别提了……简单地说,如果情况开始变糟,与这些人待在一起……反而会是一种隐忧。”

队友们听了他的话,沉思片刻。

数秒后,若雨最先开口道:“有道理……这些帮派所结成的同盟本就很脆弱。每个门派、每个人都有私心。现在他们觉得情势有利,便跟在袁盟主后面耀武扬威,想着事后能分一杯羹……而一旦情势有所变化,这些人就会露出狐狸尾巴。”她微顿半秒,看着小叹和花间接道,“比方说……关系比较好的几个门派,到时候可能会联合起来陷害一些与他们交恶的门派,或是拿势单力薄的小派开刀……强行让对方去当炮灰。”

“呃……”小叹闻言,表情微变,“‘势单力薄的小派’吗……那非破剑茶寮莫属了啊……”

“破剑茶寮是什么?”花间疑道。

“嘿嘿……我们就是破剑茶寮。”封不觉笑着回道。

“哈?”花间愣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先前若雨所说的……关于以前来过这个世界的事,她随即就道,“哦……是你们上次来这个世界时所用的身份吗?”

“没错,我是寮主,你们都是我的徒弟。”封不觉说着,还抬手朝若雨示意了一下,“这位是寮主夫人。”

“寮主夫人之类的设定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吧?”若雨道。

的确,在苍灵镇时,若雨是为了配合封不觉制造杀人的借口才默认了的。

“不要在意那种细节嘛~”封不觉摊开双手,用一个足以让贱力值上升十个百分点的表情应道。

“行了,你不是要我们脱离大部队吗?那就赶紧带路。”若雨不想就这个话题和他扯下去,故而将话题带了回去,“想必你已经想好了要往哪儿去才会提出这个建议的吧?”

“哼……那当然了。”封不觉歪了下头,用眼神朝众人左侧的一片树林瞥了一眼,“宋无奇应该就是从这边来的。”

队友们一齐朝那边看去,只看到了纷杂的林木、并没有明显的路径。

然,过了几秒后,小叹睁大了双眼道:“哦!确实有留下痕迹诶!”

“嚷什么嚷!”封不觉赶紧上前一步捂住了他的嘴,“生怕别人没注意到我们么?”

说实在的……确实没人去注意他们。前方那些江湖大佬们,不是单枪匹马行走江湖的高手名宿,就是执掌高门大派的掌门级高手,他们带在身边的跟班们也都是派中辈分和武功最高的弟子或亲信。可以说……今天聚集在这儿的,都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这样一群人,哪儿有功夫去理会和关注你们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鬼才知道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山野小派……人家争着在盟主面前露脸邀功还来不及呢,你们这些鸟人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于是乎……

在短暂的迂回和观察后,封不觉他们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了那几百人的大队,也离开了贯穿山谷的那条大路,拐进了山林之中。

…………

和大多数擅使暗器的高手一样,宋无奇的轻功不差。在山林这种复杂的地形,想要追寻他所留下的痕迹很难。虽然袁圻可以用内力探知对方的实时位置,但他并不能找出对方先前所走的路线。

不过……这事儿对于封不觉和王叹之来说是轻而易举的。

他们一个有数据视角,另一个有鹰眼视觉,对他们来说,越是在复杂的地形中,追踪的难度反而越低。

长话短说,经过了二十多分钟的跋涉,地狱前线的四人总算从茂密的林中行出,来到了一处相对宽阔的山坳间。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失去了日光照射的光雾呈现出了一种近似月光的、柔和的冷色调。

这雾光是凄冷的,幽美的。

玩家们的心似乎也随着周遭色调的变化沉静了下来。

“切……消失了吗……”

最终,在一条小河旁边,宋无奇留下的痕迹消失了,觉哥当即不快地啐了一声。

“我倒觉得无所谓。”花间这时接道,“这谷中常年有人居住,那些人的生活必然离不开水源。我们只要沿河朝上游走,应该有很高的几率能抵达片头CG中的山庄。

“说得对。”若雨也同意她的推断,“也许宋无奇的踪迹到此消失,正是在暗示……他是沿河而来的。”

“有道理啊!”小叹也接道,“没准他有那种可以蜻蜓点水、一苇渡江的武功,一路水上漂就过来了。”

封不觉听了这句,当即虚着眼看向小叹道:“这就是为什么你当不了侦探。”

“诶?”小叹回道,“为什么啊?”

“因为稍微有点推理才能的人,在想到一苇渡江这种事之前,都会先考虑一下……对方会不会是乘着竹筏或小船来的。”封不觉的回答一针见血。

“不对啊。”小叹又问道,“要是宋无奇是乘船来的,那……船呢?”

“被人划走了呗。”封不觉回道,“谁规定宋无奇非得一个人划船下来的?船上还有别人也很正常吧?”

“嗯……”小叹尴尬地笑了笑,“嘿嘿……也对啊。”

吐槽完了队友,觉哥便带领着队伍顺流而上。

在这残秋的夜晚,于潮湿的雾中前行,玩家们的头发、脸和衣服自然都渐渐蒙上了一层霜水。

这些水分也很快化作了丝丝寒意,让他们的精神更为抖擞了一些。

由于河边的地势较为平缓,四人的行进速度比起在林中要快了不少,半小时不到就走了好几公里的距离。

随后,他们的前方,便出现了一汪清泉。

那是一个由各种奇诡山石围绕的小潭,河流从石潭两端穿过,上游处地势陡然增高,下游则渐趋平缓。

此刻,在那石潭边上,竟是有一道人影……孑然而立。

那是个清瘦的身影,身着一袭白色的长衫。

他的左手置于背后、握拳垫腰,右手……拿着一个酒壶。

他默默地望着眼前的石潭,时不时拿起酒壶饮上一口。

石潭的当中,只有水,水中也没有月亮。没人知道他在看些什么,也没有人觉得这儿能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已经饶有兴致地在这里站了许久,而且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嗯?”在相距还有百米的时候,那人就察觉到了玩家们的存在。

但直到封不觉他们靠近到十米之内时,他才缓缓偏过头,开口道:“这还真是……人间处处有相逢啊。”

对方还没开口时,觉哥就已经把他给认出来了,所以这会儿觉哥很淡定地抱拳拱手道:“封某,见过曹公公。”

没错,那个立于石潭边喝酒的人,正是曹钦。

“紫禁城一别,又过去十多年了吧……”曹钦言道,“封寮主不愧是当世奇人,能够在世间隐姓埋名、动辄便是数十年杳无音讯……且每次现身时,还是这青春不改的模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

然,下一秒,曹钦竟是神情一变,并轻轻“咦?”了一声。

“呵呵……”封不觉笑了笑,他知道对方是看到了自己的队友也没变老才会疑惑,于是顺势就解释道,“曹公公猜得没错……我破剑茶寮一脉的武学,确有益寿延年之效,所以我的徒弟也和我一……”

不料,他的话还没完,曹钦就打断道:“你妻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呃……”封不觉忽然想到,在紫禁城和絮怀殇单挑那次,为了刷时髦值,他确是说过“把我和妻子葬在一起”这样的台词,“……这个嘛,其实她并没有死。”

“嗯?”曹钦又疑道,“那当年那位絮怀殇姑娘,是在明知你妻子没死的情况下痴缠于你咯?”

此言一出,全世界……都安静了。

大约五秒后,所有的直播平台都像炸了的油锅一般,迎来了可能是游戏比赛直播史上最恐怖的一轮弹幕爆发。

“哦?”若雨面无表情地斜视过去,朝觉哥投去了一道饱含杀意的目光,“还有这事儿?”

“是啊……”花间有些幸灾乐祸地看向他,“……还有这事儿?”

“诶?”小叹则是好奇地接道,“还有这事儿?”

“不……那个……其实……”封不觉吞吞吐吐地对曹钦道,“她并不知道她还没死。”

“那你为何要隐瞒呢?”曹钦道,“如果你告诉那位絮姑娘……自己的妻子还没死,或许她就不会再来缠着你了。”他说到这儿,貌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慢着……莫非,你是欲擒故纵?有意不告诉她你的妻子还活着?”他顿了顿,“亦或者……絮姑娘早已跟你表露过她愿意做小?所以你反其道而行之?”

“卧槽……”封不觉当时就惊了,他在心中暗骂道,“你这死太监少说两句会多长个器官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八卦兼狗血,而且记性好得一逼……这是要我狗命啊?”

“嗯……”这时,若雨在旁若有所思地念道,“我好像忽然明白……为什么你在后宫城里会顺口叫她四姨太了。”

其实,她心里也大概已猜到了此事不过是NPC的误会,但是……像这样当众调戏封不觉的机会着实难得,若雨可不想错过了。

“那个……曹公公啊……”封不觉憋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咱能聊点儿别的吗?比方说天气什么的?”

“天气?”曹钦闻言一怔,继而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发光的浓雾,然后“呵呵……”了两声,仰头喝了口酒。接着,他竟用吐槽般的口吻接道,“……我也是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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