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借剑

推开隔壁的屋门,郑凡看见剑婢正蹲在那里种着菜。

屋子的院子,虽说没有大宅子那般大,但毕竟是伯爵府隔壁的屋子,也是有一曲围墙的,舍不得全部打上砖或者石板,单独开出来一片种点菜也是会过日子的一种体现。

同时,这里还多了一个鸡窝,三只鸡正抬头挺胸昂着头在迈着坚挺地步伐巡视。

而剑圣,

则坐在场子中央的板凳上,正在削着木剑,在其凳子旁,已经放了十几把初具形态的木剑了,不过这些只能算是粗坯,待会儿还得细细雕琢上纹路,旁边还有一些细布条在,显然,还要挂穗。

“这是?”

剑圣抬头,看了一眼郑凡,道:

“大虎可以带去学舍卖,不贵,但能补贴家用。”

“哦。”

郑伯爷扫视四周,没看见第二张板凳,当即走到剑婢身后,伸脚,轻踹了一下。

“给我搬张凳来。”

剑婢正蹲那儿种菜呢,没料到郑伯爷真敢上脚,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

但她也没说什么,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尘土,进去给郑伯爷搬了一张凳过来放在面前。

随后,

她又蹲那儿去准备去种菜了。

这凳子有点高,郑伯爷将凳子侧放下来,坐着,差不多和剑圣“平齐”。

“茶。”

剑婢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起身拿了一个海碗倒了些热水端了过来,递给了郑凡。

这次,她没急着去种菜,而是在旁边站着。

郑伯爷喝了一口水,道:

“点心。”

“家里没有。”剑婢答道。

“去买。”

“没银子。”

“就说我要吃。”

“好,但我得多拿点儿。”

雪海关里所有铺垫都是伯爵府的产业,郑伯爷想吃,哪里有要给钱的道理。

“成。”

剑婢走到门口水缸那边,拉出半瓢水洗了洗手,擦干净后,将双手往兜里一揣,就大摇大摆地出门了。

剑圣则自始至终都在耐心地雕刻着木剑。

郑伯爷问道:“大虎呢?”

“在学舍。”

“嫂子呢?”

“在作坊。”

“阿婆呢?”

“在后街扫地。”

回答完,

剑圣有些好奇地抬起头,随即脸上露出明悟之色,道:“哦,你这次没提前让人打探。”

以前时候,郑伯爷都是挑剑圣家里没人时才来串门的。

“想来就来了。”

原本以为沙拓阙石苏醒了,谁知是空高兴一场,失落之余,郑伯爷就来到剑圣这里。

“听说,你在楚国拐了个公主回来?”

“嗯,明儿带来给你见见。”

剑圣摇摇头,道:“不见,送不起见面礼。”

“生分了不是?”

“很熟?”

“和谁?”

“和她。”

“这还差不多,其实吧,礼轻情意重,她也不在乎什么精贵的玩意儿,毕竟她打小什么没见过?

我看呐,送把木剑就可以了。”

“行,那我单独雕一把女剑。”

“剑还分公母?”

“不还都是人分的?”

“也是。”

“在楚国感觉如何?”

“不好。”

“你不是很好地回来了么?”

“很危险。”

“你还怕危险?”不等郑伯爷回答,剑圣点点头,道:“确实会怕。”

“那是。”

“但总算是平安回来了,也没缺胳膊断腿。”

“唉,没办法啊,一想到雪海关上下这么多军民,都指望着我过活,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为了他们,我也得学会惜身。”

剑圣“呵呵”,

道:

“铺垫原来在这儿。”

“我说得有问题?”

“没问题,但也很没脸。”

“怎么讲?”

“你要说没了你,雪海关上下,就活不下去了?”

“那可不。”

“没了你,野人就又得入关了?”

“明摆着。”

“没了你,我这小家,就没了?”

“至少,没现在这般有滋有味不是?”

“郑凡。”

“嗯。”

“你知道我以前最讨厌什么么?”

“你说。”

“就是那些当皇帝的当高官的,自以为是天子,身系社稷或者朝廷命官什么的,明明自己怕死得要命,却非得给自己找这种借口。

但这世上,离了谁,太阳明日都照旧从东边升起。”

“但太阳不吃不喝无病无痛无恨无爱。”

剑圣张了张嘴,似乎发现无法反驳,

最后,

只能摇头叹息道:

“很早我就明白了,我只会用剑,嘴皮子,我耍不过你。”

“我怕死。”

“说过了。”

“但打仗时,我不怕,因为在战场上,我身边不缺忠诚于我的将士。”

“嗯。”

“但我最怕的,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冷不丁地就忽然冒出来一个高手,然后,我就没命了。

老虞啊。”

“嗯?”

“我郑凡,现在好歹也算是个人物吧?”

剑圣点点头,道:

“算。”

“像我这种人物,你说要死在战场上也就罢了,我也有把握让自己死得壮烈一些,但要是走夜路被一闷棍给敲死了,那可真是太憋屈了。”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送你一剑,确保你死得不亏?”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那你还跟我绕来绕去?”

剑圣放下手中的刻刀,拍了拍自己的双腿,道:

“我现在是个废人。”

“这无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在我身旁的话,咱可以不用出手,吓也能吓死他们。”

“但万一出手了呢?”

“哪有那么多的万一。”

“如果真有万一,宵小上来了,岂不就是从你一个人憋屈死,变成我们两个人一起憋屈死?”

说着,

剑圣很认真地看着郑凡,严肃地问道:

“我虞化平,也算一个人物吧?”

“嘿!”

“你说,我若死在一个江湖无名亡命之徒手中,岂不是很憋屈?”

“啧。”

剑圣继续雕刻着木剑,郑伯爷坐在那里,慢慢地喝着碗里的水。

剑婢回来了,大包小包地抱着比她人都高半头的各种点心。

“这是大虎爱吃的有肉松的,这是师娘爱吃的有杏仁的,这是阿婆爱吃的桃酥的………”

剑圣停下了手中的活,

看着剑婢将一件件点心分别规整,随后送入房中。

郑伯爷也喝完了水,将碗放在一边。

起身,

准备离开。

剑圣开口道:

“下次你要出门的话,我陪你去。”

刚起身的郑伯爷,

又坐了回来,

喊道:

“续水!”

“来啦!”

剑婢擦了擦汗,跑过来拿起碗去续水。

很快,她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沙琪玛走来,将碗递给了郑伯爷,自己则咬了一大口沙琪玛。

“这东西,多放一会儿,韧了,软了,更好吃。”郑伯爷建议道。

剑婢白了一眼郑凡,道:

“糟蹋东西。”

“得。”

剑婢哼着小调儿吃着沙琪玛,另一只手拿着小铲子,快快乐乐地蹲那儿继续种菜了。

而这时,

屋门被敲响。

最可气的是,

来人就站在屋外,敲门,门没关,却没有主动推门进来。

剑婢气鼓鼓地放下小铲子,起身,跑去开门。

她的第一眼,落在了来者的剑上,第二眼,落在来者的腿上,第三眼,落在来者提着的鸡和鸭上。

来者,

姓陈,叫大侠。

可以说,这次郑伯爷的楚国之行,陈大侠帮了很大的忙。

但陈大侠依旧欢欢乐乐神色如常地跟着四娘的队伍一路来到了雪海关,毫不纠结,也不神伤。

原因有三,

一,那里是楚国;

二,他确实帮姚师将信送到了;

三,他欠郑凡的。

陈大侠的世界,永远都是这般直接和干脆,带着一种淳朴的气息。

比如,

眼下他来拜访剑圣,居然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剑婢示意陈大侠进来,

郑伯爷则指着陈大侠道:

“看,这就是我刚刚才和你夸过的陈大侠!”

剑圣只是抬头扫了一眼陈大侠,没说什么。

剑婢倒是一眼瞧出了陈大侠的心思,努努嘴,道:“放下吧。”

“好。”

陈大侠将鸡鸭放下来,很快,那只鸡就主动融入剑圣院子里养的那些鸡之中,而后,一群鸡开始追逐着那唯一的一只鸭。

剑婢又指了指门旁的水缸,道:“没水了。”

“好。”

陈大侠二话不说,提起桶就出门挑水了。

等陈大侠出门后,剑婢对剑圣道:

“师傅,我觉得那个人很厉害哩。”

剑圣点点头,道:“就是傻了点。”

郑伯爷马上纠正道:“这叫纯粹。”

剑圣应了一声,道:“对,纯粹的傻。”

“老虞啊,咱能教,就教教,你也不想你这一身本事失传不是?”

刚准备重新蹲下来种菜的剑婢闻言,不高兴了,喊道:

“伯爷,不有我呢嘛!”

“你是要嫁人的。”

“………”剑婢。

“老虞啊………”

剑圣叹了口气,道:“可以教。”

郑伯爷笑了。

“那我就不陪你出门了。”

“嗯,陈大侠这人悟性很好,我觉的,每一把剑都是世间无二的存在,他应该寻找和走属于他的那条路。”

剑婢吐了吐舌头,拿小铲子开挖。

“成,您继续忙,我先回去休息了,一路回来,好久没踏踏实实睡个好觉了,还是在家里睡觉舒服。”

郑伯爷起身,

剑圣依旧在雕刻着木剑,剑婢依旧在种着菜;

走和来时一样,

没人欢迎也没人欢送,

但看着剑圣坐在这里,郑伯爷就觉得心安。

等到郑伯爷离开,

剑婢一边铲着土一边道:

“师傅,您下次真要给他当护卫啊?”

剑圣点点头,道:

“他可不能死喽。”

“凭啥?”

“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徒弟十八岁时,还怎么杀他报仇?”

……

郑伯爷回到了府里,直入后宅,然后拐了个弯,来到天天的住处。

天天这会儿正坐在青石板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和魔丸一起玩。

看见郑凡来了,天天明显兴奋起来,双手撑在地上,有些艰难地站起身,然后一摇一摆地向郑凡走来。

郑凡弯腰,将干儿子抱起。

“哟,沉多了。”

“咯咯咯……”

“怎么穿这么多衣服啊。”

郑伯爷给他脱了一件。

陪着天天玩了一会儿,郑伯爷又去了冰窖,梁程此时就在冰窖内,拿着浇花的壶正在给阿铭浇血。

郑伯爷靠着冰窖门口,欣赏着这一幕。

梁程将水壶放下来,道:“主上放心,阿铭的情况已经在好转了。”

“不,我是觉得眼前这个画面很美,可惜颜料在这里不容易化开,否则我真想在这里画一幅画。”

“画画?”

“嗯,有一个词,我觉得很适合形容现在的这个情景。”

“主上,什么词?”

“冰恋。”

梁程皱了皱眉,随即笑笑,可不,简直贴切得一塌糊涂。

“主上,兵马整训的事,等晚饭后属下再向您汇报,正好瞎子那边也有需要汇报的东西。这儿太冷了,主上您还是上去吧。”

“没事儿,我正好需要冷却冷却。”

郑凡在旁边一块冰上坐了下来,先前泡澡时因为柳如卿而勾起的火,因为沙拓阙石的忽然动静被强行打断了。

现在回到府邸后,脑子里又开始浮现出柳如卿娇羞的模样,一股子无名火又开始窜起。

这其实很正常,因为这辈子习武,郑伯爷身为六品武夫,身子骨本身就比普通人要好很多,以前还有四娘的针线活陪伴,而从大婚那天到回来,这么长时间,郑伯爷可是很久没尝过肉味了。

先冻冻,先缓缓,冻哆嗦了,也就好了。

想想自己堂堂平野伯,居然得靠这种法子“降温”,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

“他没碰过你?”

“啊,姐姐,没有呢。”

“不,我的意思是,没让你帮忙做做针线活什么的?”

“逃亡的路上,哪有功夫补衣服啊。”

四娘听到这个回答,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

倒真是,难为主上了。

而此时,

在卧房内,

四娘坐在首座,虽然身上的暗伤还没好,但看起来,依旧风情万种,这是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保持美丽的女子。

熊丽箐坐在四娘身侧,这个公主从见到四娘那一刻开始,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没有妄图用自己公主的身份去抬高自己。

下面,

跪着一个女人,正是柳如卿。

只不过她不是跪在地砖上,而是跪在一块蒲团上。

正常家里,妾,就是这个位置。

但并非是四娘让她这般的,而是她自己执意要求的。

离开了范家,来到了平野伯府,柳如卿显得很自卑。

她本就是寡居之人,又离了范家的庇护,现如今,等于是变成了平野伯的侍妾,眼下,大楚公主尚且只能坐次位,在那美艳女人面前自认妹妹,那她呢?

她柳如卿,又有什么资本?

四娘开口道:“来,你,抬起头来,让我再看看。”

柳如卿闻言,抬起了头。

四娘仔细端详了一下,随即看向一边的公主,道:“觉得如何?”

公主叹了口气,“都比我美。”

四娘摇摇头,道:“但你喊本宫时的感觉,是独一无二的。”

熊丽箐还有些懵懂,一时没能理会其中意思。

柳如卿的脸,倒是又娇红了。

“啧啧啧,倒真是个尤物。”四娘赞叹道,“生的袅娜纤巧,气质又温柔平和。”

柳如卿低下头,道:

“姐姐才是最美的。”

四娘微微一笑,道:“起来吧,别让伯爷回来看见这一幕,以为我们在欺负你。”

“在两位姐姐跟前,奴婢哪有坐的份。”

四娘闻言,道:

“那你就是诚心想让伯爷看见这一幕喽?”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柳如卿马上站起身,走到旁边椅子上,缓缓坐下,只沾了一点点椅子,这姿态,看上去宛若河堤的翠柳,根在地下,身在河上。

“你现在住哪里?”四娘问道。

“偏屋。”

四娘摇摇头,道:“不能委屈了,稍后我让肖一波单独给你归置一个院子出来,院子里的陈设花草,你可随意布置,但奴婢丫鬟,得从我这里出。

不是我要找人盯着你,而是为了府里的安全。”

“奴婢不敢,奴婢残柳之身,能在府中得一容身之处,已是心怀莫大感激,怎敢奢望其他。”

“残柳之身?这可是你的加分项啊。”

“什么意思啊姐姐。”熊丽箐问道。

她身居宫中,固然能够听到一些诸国故事,但怎么可能会有人敢拿这种风月之事说与公主听?

“还是不知道为好。”四娘没打算跟公主解释,别人给主上脑袋上丢盆子也就算了,自己人没必要这样。

“按照你的想法去布置院子,布置得雅致一些,容伯爷日后也有一个消遣的去处。”

“是,奴婢知道了。”

“看开点,女人,可以身上带点忧郁,挺好,可以更迷人,但若是思虑过重了,就容易坏了身子,放心吧,在这里,没人会欺负你,我们,也没这个闲工夫去勾心斗角什么的,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是。”

“你下去吧。”

“是,姐姐。”

柳如卿起身,恭敬行礼后告退。

“妹子,你也去选一个院子吧,也是一样,按你要求布置。”

“好的,姐姐,妹妹告退。”

屋子里,就剩四娘一个人了。

而这时,

郑伯爷一边哈着气一边走了进来。

四娘见郑伯爷头上都是水珠,马上起身准备去拿毛巾。

“你身上有伤,别动,我自己来。”

郑伯爷自己拿了条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

四娘坐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郑伯爷。

等郑凡擦好了,过来端起先前也不知道是谁喝了一半的茶水往自己嘴里送时,四娘开口道:

“人公主虽说不是什么绝世大美人,但做做针线活,还是可以的吧?”

郑伯爷放下茶杯,道:“逃亡路上,哪里有那个心思。”

“不是的,主上,一般逃亡时,生死不知,前途未卜,人会更紧张,往往更容易想那个事来缓解压力。”

郑伯爷看着四娘,道:“那时候你生死不知,我怎么好意思。”

自己带着公主在逃命,但真正承担风险的是为自己引开追兵的四娘他们。

这确实是郑伯爷的真心想法,做人,总得讲点良心,否则和牲口又有什么区别。

不等四娘开口,

郑凡又道:

“柳如卿和这公主,就分别赐给她们俩院子,当花瓶养起来就是了,反正以前阿铭阿程他们,也没少带花瓶回来,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主上就没动心?公主的身份可以带来的刺激先不提,就是那柳如卿,连属下看得都有些心动了呢。”

“呵,我可从没想过自己要开后宫。”

“主上是怕对不起我?”

“是。”

“所以还是愿意继续忍着?”

“是。”

一个问得很直接,一个答得,也很直接。

“公主是咱们为了刷声望,抢来的,柳如卿是范家没打招呼直接送来的,这又不算是什么后宫,主上也不要有心理压力。

就是奴家,手底下一个尊贵一个婀娜,调教起来,日子过得倒也有趣。”

“我怕麻烦,咱还是像以前那样,我感觉挺好的。”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家不想像以前那样了呢。”

四娘将红唇凑到郑伯爷耳边,

咬着耳朵轻声道:

“主上,等再过一阵子奴家的伤养好了,咱们试着要个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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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67章 改制

平野伯回到他的雪海关,回到了他的军民中间,军民欢呼;

一同回来的公主,虽说在入城时坐在马车内,没有露面,但关于公主的描述,已经在雪海关军民内广为流传。

公主,多么高贵的存在,而且不同于晋地虞氏的公主,晋皇一脉衰微,导致皇族一脉的女子早就不值钱了,公主还好一些,当年虞氏的公主尚且能够婚配三大家族的子弟,当然,都配不到嫡系子弟了。

而虞氏的翁主县主等等自公主以下的贵女们,她们家的日子,往往过得很是艰难,艰难在于一边要保持着属于皇族的体面,一边又得面对生活的困苦,所以,很是窘迫。

这直接导致不少虞氏旁支皇族,哪个王爷府,哪个国公府,哪个侯爵府等等往下,都是将自己族内的适龄女子明码标价出彩礼对外去“售卖”。

那会儿,就连晋地的豪绅商贾,只要银钱足够,就能在京畿之地的“贵门”家迎娶一位皇女,以提升自家门楣,让自己也沾沾贵气。

凡是能用银钱买来的,它就是有定价了,而一旦价格定下了,她身上的那种光环也就褪散了,这直接导致在这长达一甲子多的年岁里,晋地百姓对所谓的贵女们,早就已经不感冒了。

但在这一天,面对自家伯爷将楚人公主带来的这件事上,雪海关军民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自豪笑容。

“所以啊,女人就算出嫁从夫了,但想要日子过得体面,还是得靠娘家撑腰的。”

左继迁坐在酒楼窗户旁看着下方的人潮,发出了这声感慨。

明明是叛国而出,但正因为大楚依旧是大楚,所以身份地位依旧得以保持。

这一声感慨里,左继迁还有对自己的唏嘘,想当初,左家也是高门望族,当初的自己,可是和郑伯爷一起跪伏在靖南侯面前的。

那时候的自己,和郑伯爷是平等的,甚至,隐约还高于他,都是守备,但他明显更前途无量。

只是造化弄人,

一场马踏门阀,

他左继迁直接沦为了阶下囚,从守备将直接被发配成了刑徒兵,被关在笼子里宛若牲口一般被插标待售;

甚至,他被卖得还不好,因为没其他守备愿意要他,怕他是刺头,而且他身边还有一片左家人,谁收进去了就成小山头了。

最后,还是郑伯爷胃口好,要了他。

兜兜转转这几年下来,

从数次南下乾国,再到晋国京畿,随后是盛乐,眼下的雪海关,左继迁见证了郑伯爷的崛起。

嫉妒之心,早就已经没了。

当一个人只比你过得好一点点时,你会去嫉妒他,但当那个人已经在天你却还在地上时,你就只能仰望了。

今日饮酒,就着这几日的腻绵雨季,左继迁难免有些伤怀。

金术可眯了眯眼,道:“老左,咱是武人,哪里用得着这般犯酸水儿来着,今日这热闹,无非是因为咱伯爷带着公主回来,雪海关内所有铺子都限时降价,与民同欢罢了。”

左继迁笑笑,没再继续忧郁下去。

桌旁,不仅仅坐着金术可和左继迁,还有四个人。

一个是在盛乐时被靖南侯当礼物送来的一千骑校尉高毅;

一个是最早就跟着郑伯爷的丁豪,剩下两位是柯岩冬哥和徐有成。

在郑凡入楚的这几个月里,瞎子和梁程对雪海关军民制度进行了重新地分配和调整,其目的还是在于因地制宜,适应未来雪海关发展的需要。

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什,百人设百夫长,再往上,则是三个百人队为一标。

五标为一营,再之上,则为镇。

金术可,为游击将军,领第二镇,下辖三营兵马。

柯岩冬哥,为游击将军,领第三镇,下辖三营兵马。

金术可和柯岩冬哥都是蛮人,而柯岩部,则是近期雪海关所接收的部族战力最多的一支力量,再加上原本郑凡麾下的蛮兵,其大部分,都被这二人给分割了。

金术可是自己人,需要以他同是蛮族人的身份,去压制住柯岩冬哥在柯岩部的影响力。

丁豪为参将,领第四镇,下辖两个营,负责雪海关城防防务,丁豪以前曾当过郑伯爷的师傅,算是最早批加入的老人,由他来负责雪海关的城防,可以让人安心。

左继迁为游击将军,领第五镇,下辖两个营,其麾下以早期燕人刑徒兵和后期吸纳的燕人为主。

徐有成为参将,领第六镇,下辖三个营,其麾下以晋人兵卒为主。

高毅为游击将军,领第七镇,下辖一个营,这一营兵马俱为精锐,乃平野伯亲兵卫队。

第一镇空缺,暂未设立,众将猜测,是给伯爷预留的。

只不过雪海关现如今战兵就这么多,如果再单独设一个最为精锐的第一镇,再从其他六镇之中抽调精锐填充,那么其他六镇的架子,就搭不起来了,所以,第一镇先行留白。

第二镇三营,第三镇三营,第四镇两营,第五镇两营,第六镇三营,第七镇一营,合计十四个营,共计两万一战兵。

同时,每一个标(三百人),为一个聚集单位,不仅仅是在战场上,同时在生活上这三百军士所组成的一个团体,也是一个地方级的单位,他们的妻子儿女父母也都是以某某标落户,相当于是后世的多少多少组,或者更早以前的几大队几小队。

战事开启时,有平野伯下令聚兵,接下来,则由标长负责整合自己标内的三百兵士着甲备马应召集合。

战事结束后,除了高毅亲领的第七镇作为郑伯爷的亲卫营还有丁豪所领的第四镇需要承担城防要务之外,其余各镇兵马,除了集合训练时,其他时候,是可以回归各自标内进行生产活动的。

这样一来,就能极大的减少伯爵府的负担,同时也能解放出劳动力进行生产。

当然,这样做也有一个副作用,这种兵制一旦承平日久,很容易就会堕落下去,参见另一个时空的明朝军户以及清朝时的八旗,但现在暂时还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因为北面有野人,南面有楚人,往后数个十年,都不愁没仗打,只要不停地在打仗,就堕落不下去。

因为郑凡在军中的超强权威和个人崇拜的影响力,加上瞎子的手段和梁程的镇压,军队改制进行得很是平稳。

平野伯府对标内的户口,每个月都会有一定的钱粮贴补下去,逢年过节还有福利,这是标外的百姓所没有的待遇,这种区别对待,会使得百姓对入标极为看重;

入标,相当于是入户口,不平等的待遇导致外面的人无比眼热以及迫切地想要加入,就跟后世的大城市户口一样。

这一制度确立之后,很多军中的光棍汉,瞬间就被说媒了,然后快速成婚,颇有一种靠成亲关系拿绿卡的意思。

而其余家里没适龄女性,或者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去入标的,则可以在下次征召时,入民夫营和辅兵营,靠军功来获得入标的资格。

而标户的收入,一部分是伯爵府每月都会发放的钱粮,二则是自家的劳动生产,比如金术可和柯岩冬哥麾下的标户,那些蛮人不打仗时是可以放牧的,去靠近雪海关的雪原放牧;

但最大头的收入,还是来自于战争所带来的红利分成,要想让全家老小过上好日子,那就得靠着家里的男人在战场上去拼命厮杀。

总之,

瞎子对自己的军制改革很是满意,

在他看来,

他已经将雪海关变成了一个初具雏形的战争机器。

现在的它,

很是渴望战争,也渴望对外掠夺,就是一只嗷嗷待哺的幼兽。

每个魔王都有自己的喜好,

梁程喜欢带兵,四娘喜欢调教公主郡主以及柳如卿这种风格独特的奇女子,三儿喜欢工匠活儿,阿铭喜欢在冰窖里品尝各式新鲜血液,

樊力则喜欢肩膀上扛着剑婢在晚饭后散步。

就连魔丸,

也有孩子带。

而瞎子,

喜欢的就是这种改变和变革,可以说,在他骨子里,就有这种不喜欢稳定的基因,他也是魔王们都公认的,最执着于造反的一个。

大家都是成年人,

都懂得生活有时候需要低头,比如在跪舔主上这件事上;

但也都懂得在大方向一致的前提下,去寻找和收获属于自己的快乐,生活品质,不能丢。

“行了,不要喝太多了。”丁豪开口道,“待会儿满身酒气去见伯爷不好。”

大家闻言,也都默默地放下了酒杯。

金术可看了看时辰,道:“差不多了吧,咱们入府吧。”

众人起身,

然后近乎习惯成自然地开始各自检查自己身上的甲胄,

郑伯爷喜欢注重细节,喜欢规整的美感,这一点,大家都清楚。

毕竟,

只要不是傻子或者真的完全无欲无求的人,

就不会真的对自己上峰的喜好无动于衷。

丁豪环视四周,

“都整理好了吧?”

众人点头。

“行,待会儿自报新官职和差事时,都注意着点节奏,不要抢,最后的齐声,拍子要在一个点上,包括最后抽刀插在地上盟誓的动作,也得整齐。”

金术可有些担心道:

“要不,咱们先别急着下去,先在这里演练两遍?”

没人反对,

大家都觉得很有必要。

丁豪是最早的家里人,左继迁因左家没了,只能依靠郑凡,金术可更是绝对的铁杆,柯岩冬哥因为靖南侯提前拔刺过所以也很温顺,高毅虽然出身自靖南军但也是跟着郑凡后发达起来的,徐有成原本更是晋人降卒出身。

所以,大家在如何让“郑伯爷”高兴和满意的事情上,自然格外用心。

所以,

接下来小二上来要询问几位大人是否要添酒时,就看见了接下来这一幕:

一众将军,对着一个空摆在那里的椅子,一个一个地跪下行礼自报家门,然后郑重其事地抽刀,刺入了地板!

……

“姐姐,很难呢。”

熊丽箐看着自己面前厚厚的账簿,一脸愁容,对着四娘发嗲道:

“姐姐,人家就当一个花瓶不好么?”

边上坐着的月馨,捂着嘴笑了笑。

熊丽箐知道她是瞎子媳妇儿,所以对她道:“月馨姐姐就不觉得这种事辛苦琐碎么?”

月馨摇摇头,道:“能帮男人们分担一点男人们就能轻松一点,再者,管账的事情,咱们是家里人,若是我们自己来做,自然可以方便许多。”

公主嘟了嘟嘴,看着面前的算盘,满满的忧伤。

月馨开口道:“今日城内,很热闹呢。”

为庆祝平野伯带着公主归来,城内所有铺子都开始限时打折。

这,都是四娘的安排。

公主对四娘道:“姐,谢谢你,你对我可真好。”

四娘摇摇头,道:“打个折还是有得赚,眼瞅着天要转热了,外头的商队很快就要过来,雪原上的牛羊也要肥起来了,作坊也要开工了,新的一批货马上要上来,自然得借着这个机会去去库存。”

“………”公主。

“以后每年这一天,都可以做这个活动。”四娘说道。

熊丽箐咬了咬嘴唇,道:“总不能明年再让他出去抢一个公主回来吧?”

“纪念日嘛,抢回公主一周年,两周年,三周年,只要打折促销的动作出来,由头不好找得很?”

四娘放下了笔,对月馨道:“再教教她。”

“是,风姐姐。”

四娘又看向熊丽箐,道:“你总得学会管一些事,再者,你本就很聪明,这几年,你可以靠一句本宫让他血脉膨胀,等再过几年呢?

万一以后哪一年,楚国没了呢?

男人啊,就这个德性,喜新厌旧得很。”

“是,妹妹知道了。”

“嗯,你们继续把这账给对一遍,我去休息了。”

月馨开口道:“风姐姐这次回来,似乎渴睡得很呢。”

“睡觉,永远是疗伤的最好方式。”

待得四娘离开后,公主看向月馨,道:

“月馨姐,能说说你和北先生怎么认识的么?”

月馨一边低头记着账一边道:

“和您一样.”

“和我一样?”

“嗯,被抢回来的。”

当初郑凡部杀入滁州城,温苏桐被瞎子强行戴上了大燕的官帽,最后迫使温苏桐不得不彻底倒向燕人,将自己的孙女许配出去。

严格意义上而言,月馨确实是被“抢”回来的。

公主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颚,道:

“他们家,是不是有抢人的传统?”

月馨点点头,

道:

“自己碗里的饭不够吃,可不就得抢了么。”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月馨笑了笑,道:“我丈夫说的。”

“嘚瑟。”

“嗯?”

“这是我丈夫说的。”

……

而此时,

郑伯爷正在柳如卿的小院里听曲儿。

曲儿是楚地的地方曲儿,咿咿呀呀带着浓重的楚地腔调和长音,其实郑伯爷听不懂。

但无所谓,

唱曲儿的人美就行。

外加那一道道长音,在郑伯爷耳里,几乎都被转化成了“叔叔哎~~”

一曲唱罢,

郑伯爷低头喝了一口茶。

柳如卿有些局促道:“叔叔见谅,奴唱得不好。”

郑伯爷伸手指了指下面,

道:

“看,唱得很好。”

柳如卿当即羞红了脸,脸撇过去,喊道:

“叔叔哎~~~”

郑凡不知道这个女子是不是习惯了这个称呼,还是觉得这个称呼自己很喜欢所以进府后也一直沿用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每次她喊出这个声调时,郑伯爷都有一种大夏天冰块游走全身的感觉,酥麻带着激灵。

所以,有时候郑伯爷也会忍不住故意调戏一下,只想看她娇羞地喊那一声。

不过,暂时,也局限于此了。

四娘的伤还没养好,仍需要一段时间,但既然四娘说想要一个孩子,那自己自然就得等着,他自觉自己不是什么种马,也没想过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但在家里,浅尝辄止,玩玩儿这个调调,也挺有意思的。

算算日子,小六子的那个屠户家媳妇儿,应该要生了吧?

肖一波在此时走来,站在小院儿门口通禀道:

“伯爷,将军们到了。”

郑伯爷点点头,道:

“知道了。”

起身,告别了柳如卿,郑伯爷走向中宅,那里是会客和议事的地方。

在自己入楚的这段时间里,雪海关军制被更改了,一般来说,换做其他人当这个主子,下面人敢在自己不在时这般做,那必然是最大的忤逆犯上,但郑伯爷和魔王之间,没这个矛盾。

这世上极为舒服的就是,你有一群能力出众的手下,而更舒服的,你不用担心他们造反。

喊他们来,

只是自己的例行露脸,吉祥物刷一刷存在感,同时,再吩咐一下准备三日后的阅兵。

梁程早就等着了,他作为副帅,在这个时候,必然得在场,樊力站在梁程身后,一起候着。

“主上不披甲么?”梁程问道。

“太麻烦了,不披了,在自己家,就随便一点吧,反正又不打算出门。”

然而,

郑伯爷刚走到中宅厅堂,金术可等将领还没来得及向郑凡行礼,先前彩排的还没用上呢,

伯爵府门口一名传信兵奔跑而入,

喊道:

“宣旨钦差到!”

虽说大家的彩排还没来得及用上,但金术可等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因为大家明白,这旨意必然是封赏。

入楚抢回公主,虽然没有攻城掠寨,但也绝对是大功一件,可振奋人心,陛下不可能没有赏赐。

郑伯爷则没那么高兴,皱着眉,他隐约间,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因为宣旨钦差没有提前派人来打招呼,而是等人到了雪海关地界自己这边才知道的,这意味着这支宣旨队伍,一定是没有丝毫耽搁疾驰而来。

如果只是单纯地封赏的话,要这般着急?

梁程见郑凡蹙眉,则道:“主上宽心,必然是好事。”

郑伯爷叹了口气,

道:

“你这么说,我就更慌了。”

梁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郑伯爷则道:“阿程啊,你说咱能不能学靖南侯,把家门关上,让那宣旨钦差给咱们伯爵府门口石狮子也裹一层包浆?”

“俺去。”

樊力提着斧头转身欲往外走。

郑伯爷扶额,

道:

“把那憨货拉回来。”

随即,

郑伯爷又摆摆手,

道:

“吩咐下去,迎接钦差。”

一边的肖一波问道:“伯爷,出城迎接么,那就得现在就安排军民在城外候着。”

肖一波记得上次宣旨钦差来册封自家主子“平野伯”时,自家主子可是出城亲自领旨的,给宣旨太监极为隆重的待遇。

郑伯爷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肖一波,

这一眼让肖一波心里瞬间很慌,因为这意味着他猜错了主子的心意,意味着他这个大管家没能跟上主子的节奏。

郑伯爷叹了口气,

道:

“不要动不动就兴师动众扰民,再说了,要那么麻烦干嘛。

接个旨意罢了,

本伯,

就在家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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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悲伤的消息是,龙的作息又崩了,不过龙会尽量保证更新。

上个月咱更新了26万字,这个月咱争取做到更到30万字。

最后,

还是要求一下月票,龙努力更新,投票的事就交给大家了,作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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