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梦男”再现

当天下午五点左右。

“《d小调弦乐四重奏》,副标题‘死神与少女’,四个乐章,40面谱纸,请您确定,一旦封窗,在票选结束前就不能修改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女性职员作出确认提醒。

范宁看向墙壁上属于自己位置的矩形玻璃橱窗,它们上下宽约一米,高度上处于平均身高观看起来最舒服的位置,长度则接近五米。橱窗左上角展示了自己的简介和照片。

简介很短:姓名、年纪、专业、年级、参赛作品、指导老师。

范宁看到了黑白照片里,自己身穿燕尾服,侧身坐在波埃修斯九尺大三角钢琴前,一只手臂僵硬地搭在琴上,朝镜头腼腆而笑的样子。

这应该是大二,在圣莱尼亚大学合唱团竞选常任艺术指导(钢琴伴奏)时,学校出于精心宣传的目的,重金请了摄像公司在校内布置了临时影棚给选手们拍照。

自己那时系统性接受音乐专业训练才一年多,哪能在这种激烈的竞争中过关?但安东老师全力给自己争取了个拍照的机会。

因为这个年头摄像技术刚刚起步,安东老师觉得范宁能在年轻时,留有一张和货真价实的三角钢琴的合照,是很难得的。他自己年轻时的一张照片,只是摄影公司影棚内的钢琴道具。

范宁的眼神有些飘忽,思绪掠到了照片边框之外,记忆中的安东老师,正站在没被拍进去的琴身另一端看着自己。

“范宁先生?”这位女性职员轻声重复提醒,“您确定吗?一旦封窗,在票选结束前就不能修改了。”

“确定。”范宁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后点了点头。

新作陈列馆的发布一律只接受单面书写的手稿,在得到范宁的肯定答复后,工作人员将40页五线谱从左到右一张张贴进橱窗,分乐章列了四行,橱窗利用率不足两成。

它足以容纳一部大型交响乐的篇幅,对于室内乐作品是绰绰有余。

身边有几位游荡至此的乐迷,饶有兴趣地围观。

职员关上橱窗,用钥匙锁好,并贴上带有城市音乐厅标志的封条。

“您是第一次来新作陈列馆展示作品,耽误一分钟时间就主要机制向您再作说明。”

“这一次贵校作品选拔大赛的12首作品,作为独立区域接受票选,有投票权的乐迷为城市音乐厅正式会员,12选3,可以少选,不能多选,不能重复,不能撤销,在1月的最后一天24点截止。”

“会员计票权重的话,完全按城市音乐厅的规则运作,在大厅的导赏手册首页有详细介绍。”

范宁点点头。

成为城市音乐厅正式会员,获得投票权,只需要年度消费达到10磅,2张中端座位的中端水准的交响乐门票即可达成。

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平民愿意负担这个开支的少之又少,所幸乌夫兰塞尔的公共文化资源相当丰富,有精神需求的人们可以在遍布城市各区的小场馆或小教堂内得到满足。

但对于中产阶级来说,城市音乐厅消费门槛并不高,想体验更高水准艺术表演,或想践行上流社会社交方式的人们,乐意将更多的购票预算列入家庭年度开支列表。

不过10磅的消费级别,只是1票的权重,想往上,那付出的代价和条件可就越来越高了。

“除票选机制外,还有两个偏拍卖性质的机制,一个是题献竞价,一个是手稿竞价。”

女性职员继续她的讲解。

“它们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即可,我们会协助有意愿的女士先生们贴上竞价条,价高者可以继续覆盖。”

“竞价的高低不影响您最后的票选结果,但从联系上来讲,高的竞价可能会加大宣传效应,给予更多会员投票的信心。毕竟在艺术界,人们的审美取舍除了自己的耳朵外,总是会受到乐评人、出版商、收藏者以及权威媒体的影响。”

“对了,您在手稿中已注明题献保罗·麦克亚当侯爵,所以它不再接受乐迷的题献竞价,只接受手稿竞价。”

“最后要提醒您的是,由于您选择了委托我们进行展示,那么现阶段属于‘预出版’的性质,出版商们可能会寻求潜在的合作,建议您保留首版的机会,暂时不要在私底下传播印刷稿,否则会降低他们对您价值的判断。”

范宁全部会意,轻声道谢后离开陈列馆。

夜幕正在降临。

“差不多到时候了。”范宁打开怀表看了一眼。

根据杜邦的通知,他走向街头约定的碰头点,准备和另外两名指引学派会员汇合,前往南码头区进一步调查神秘事件。

街道仍然人流如织,不过大家都把头和四肢缩进冬装大衣里,神色及步履匆匆。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周日的晚上就应该赶紧躲回家里,坐在壁炉旁放着唱片,喝点小酒。

“嘟嘟——”

汽车的鸣笛声,让原地不停跺脚哈气的范宁转过身来。

一台漆黑铮亮的肯特牌箱型汽车停在街边,笃笃喷着热浪,堆砌了过多缸数的发动机舱就像一个巨大又滑稽的隆起鼻子。

留着一头飘逸长发的杜邦从箱子的副驾驶位置伸出手臂。

“好家伙,这算是指引学派的公车吗。”范宁心中暗觉这个造型有趣。

其实此车应该是时下最新款的奢侈品了,虽然以自己的眼光看起来比古董还古董,但比起直接在敞篷马车上安装发动机的设计,这好歹能遮风挡雨。

“我们的灵剂师辛迪娅和我轮换了值守,所以你今天见不到她。”汽车开动后杜邦转过头开口,“向你先介绍这位会员,门罗,今年刚满三十。”

落座后排的范宁摆手谢绝了司机递过的口香糖,然后向自己邻座的男士问好。

“卡洛恩,对吧?听说你还是一位在校大学生。”叫门罗的男士报以和善微笑。

他戴着一副月牙形夹鼻金丝眼镜,穿有很符合中产阶级刻板印象的棕色西装,脸庞长得斯文白净,留有精心修正的胡须。

杜邦这时说道:“不知你是否知晓‘门罗律师事务所’的大名,这可是近几年乌夫兰塞尔名气渐起的一块金字招牌。门罗律师拥有超过十位的助手和秘书,听说最近出于业务扩张的需求,他已经在物色合伙人了。”

“幸会,不过之前的确不知,或许是学校环境相对封闭。”范宁老实回答道。

一位公众身份为知名律师的年轻有知者?不知他研习的领域是否和理性、逻辑或思辨有关。

杜邦继续他的介绍,“门罗律师还是马术师、社会活动家兼神秘主义者,并专精于各类军用武器——客户们显然很难知道后两点……说起来我们的武器库能拥有自动手枪、转轮霰弹枪、狙击步枪、手榴弹等好货,都归功于门罗先生。”

范宁听得目瞪口呆,看着律师先生的精致领带和彬彬有礼的坐姿,一时没接上来话。

“卡洛恩这样的学生不关注实属正常。”门罗律师则是露出表示理解的绅士微笑:“我们胜诉率高的领域主要包括离婚财产分割、家族产业继承或知识产权类纠纷,尤其前者近年来占到了过半的业务量……等你以后成了家,此类领域我可为你提供服务。”

“谢谢谢你啊。”范宁冒着冷汗点头。

您所里的离婚案胜诉率,应该是用霰弹枪和手榴弹提升上来的吧?

“此行目的地是南码头区,前几日一些就读于工人技能夜校和贫民免费学校的居民求助引起我们注意,一名奇怪的男子总是出现在他们的梦境里。而且从昨天起,我们又收到了新的更麻烦的情况……”

杜邦拿起座椅扶手边的文件夹,打开一页朝范宁作出展示。

范宁看着那幅细节出入较多,但整体熟悉无比的黑白印刷头像,眼睛睁得巨大。

“25年前的‘梦男’事件,竟然,再次重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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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3章 南码头区

夜色中,厢式汽车穿过莱尼亚区一路向南,已经驶过横跨普肖尔河的码头大桥。

这里虽然划归南码头区,但离南边布满码头和船坞的城市边界一带还有不少距离。

稀疏的煤气灯难以照清人影,虽然车辆行驶速度不快,但总是被安全意识薄弱的行人们逼得急刹。

范宁尤其不适应这种减震效果几乎不存在的汽车底盘,烂路的出现始终猝不及防,让车内众人飞起又跌下,他觉得肚子里没消化的东西全快要吐出来了。

相对繁华热闹的主干道上,沿街商店侧伸出来的橙褐色标识牌在范宁视野里倒退了一阵,然后车子就靠边停下了。

“这里不太好开进去。”司机熄掉发动机。

范宁看着昏暗视野里大片大片的烂泥浆路,再回过头看向整洁明亮的大街,突然就产生了一种魔幻感。

乌夫兰塞尔城市规划的最大特点果然是没有规划,学校、铁路、工厂、仓库、商业区、贫民窟等区块,能以想到的任意排列组合方式堆砌在一起。

可能也就富人区的边界能稍微清晰一点。

侧街这一带大杂院式的工人住宅被拆得七零八落,仍在作业的煤炭运输车和蒸汽压路机发出尖锐地嘎吱声,飘散着胶水和汽油的混合刺鼻味。

“我们三人走路进去就是。”杜邦说道。

几位衣着整洁的绅士眼睛不眨地盯着地面,小心翼翼地避开遍地混合着冰水、泥浆、油污和苔藓的不明坨状物,它们踩上去就会爆裂或者划开,并鼓出臭烘烘地粘稠气泡,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铬绿的诡异色泽。

前几年帝国陆续颁布了《雇工住宅法》和《公共卫生管理法》,规定了城市人口的最大密度和街区布局,并对此类区域的公厕、供排水和下水道系统做了规划,旨在改善污秽不堪的人居环境,遏制肺结核、霍乱等流行性疾病的传播。

然而大部分片区的工作进展都停留在了眼前的场景。

“交流一下各自的能力信息。”走在前面的杜邦没有回头,“我研习的相位为‘池’,晋升中位阶已有5年,灵感强度约为五阶,我的‘初识之光’可以选择性抽取他人的部分感官强度,转移到自己身上。”

杜邦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范宁觉得自己眼前的视野突然重度模糊了一下,而且双脚失去了“踩地”的安稳触感。

异变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就恢复正常。

“有知者的能力真是不可预料,如果是潜在的对手,这些信息当属于核心的秘密。”范宁暗自心惊,“而且杜邦的这类削弱感官的能力似乎挺克制我,毕竟运用灵觉是将‘超验的启示转化为常规的五感’。”

他之前学习的《七光宝训集译本》一书中,系统性总结了有知者以七种相位晋升后,分别可能获得的一般性正面能力。

其中‘池’之相位可能会让视觉、听觉、味觉、触觉、嗅觉获得强化。在部分正面案例中,晋升者或是身体机能有提高,或身材相貌变美,或是变为美食家和烹饪家,还有少部分人生育能力得到增强,或者获得与鲜血相关的能力。

从艺术角度来说,这一相位其实对演奏或舞蹈机能也有很大提升。

范宁清楚,指引学派会员间的交流是必要的,而且杜邦和门罗彼此应该已经知晓,此轮分享其实还是侧重于告知自己。

他在第二个开口:“我研习的相位为‘烛’,嗯…刚刚晋升没几天,灵感强度应该达到了三阶后期,我的‘初识之光’是,能近乎瞬间地交换两处的温度。”

“罕见的天赋,罕见的馈赠,似乎有意想不到的发挥和成长空间。”门罗律师的语气有些惊讶,“我研习的相位为‘烬’,灵感强度三阶,至于初识之光…”

他飞快地拔出一柄灰色手枪,顷刻间已瞄准范宁的眉心,直接扣动了扳机!

“咻——”消音管发出的声音稍有刺耳。

那枚子弹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范宁的头颅,仿佛他并不存在似的。

后脑勺几米远处的路灯杆,火花迸射,硝烟漫起。

范宁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知是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还是门罗并不存在真正的恶意,自己的灵觉毫无预警,甚至连惊吓反射都没来得及出现。

“经我之手使用的热武器,可以让自己或同伴免于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同伴的定义权由我的灵决定。”门罗律师开口解释。

杜邦立马补充道:“我认为门罗在晋升中位阶后,还可以试试手雷。”

范宁回想起,研习“烬”之相位可能会让有知者的力量或速度有一定增强,赋予冷兵器或热武器的使用天赋,有成为格斗大师或神枪手的潜质。他们还善于找到敌人的生理或心理弱点,挑拨矛盾,引起纷争,部分案例中的有知者似乎获得了控制风暴的能力。

不过这位律师如此奇怪的神秘能力…范宁还是又一次长了见识。

如果自己和敌人近距离缠斗时,远处站了一个这样的帮手…

他直接抄起霰弹枪一顿突突突?

仔细一想,这样的帮手在自己这边真好。

“如果发生有知者间的战斗,你将自保放在第一,不要用力过猛。”最后杜邦叮嘱了范宁。

短暂分享完信息的三人走过这一片烂泥浆带,到了拆除工作还未推进的区域,前方再次出现了稀稀拉拉的灯火。

“嘿,小心!”

在几个瘦胳膊瘦腿的孩童笑声中,范宁差点被撞倒,他们持着熏得漆黑的断木料互相追逐打闹,衣服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走这条巷子,等下可以抄近道更快去工厂区。”门罗律师伸手指路。

“这也能叫巷子?”

范宁看着眼前一排排彼此背向而建的低矮房屋,两排房共用一垛后墙,门前是狭窄的通道。

一位刚刚下工的住户,在没有踏出门的情况下,就从对面一排的邻居手里接过了用盐水煮熟的土豆。

这些住房没有卫生设施,约每十户合用一个公厕和两个水龙头,狭窄的通道地面有两道深沟,各家渗出污水污物就积在里面,甚至有些已经开始腐烂的动物尸体都无人清理,一起混合成发黑发臭的固液混合物。

“冬天来的体验相对不错,今年5月份我来过一次附近,差点没被汗臭味和粪臭味给熏死。”杜邦如此表示。

“提供住房不是当局的义务,也没有几个雇工主认为自己有责任给工人提供住房。嗯…对这项工作感兴趣的只有私营建筑商,他们会科学地分析出工人出价与地租、捐税、利率、维修费之间的关系,然后给出‘最优方案’。”

律师先生说到这撇了撇嘴:“这种紧靠工厂而建的双排房屋群算是他们的标志性作品了。”

几人前后成列步行,范宁相对瘦窄的肩膀离两侧的墙壁稍有距离,不过他仍需要时不时侧身,避让那些蹲在门口用粗布沾水就着牙粉清洁口腔的居民。

不少衣衫破旧的工人们用或敬畏、或麻木、或警惕、或好奇的神色打量着三位绅士,不过,类似贫民窟内经常可见的贪婪凶狠的目光在这里很少出现。

相比那些流浪汉和小贼,或在济贫院做着短工,朝不保夕的游民,工人们至少拥有自己的家庭,住处,以及一份相对稳定的活计。

况且行于最后的门罗,手中始终握着那把灰色的军用自动手枪。

杜邦边走边说道:“我今天挑的调查家庭,是既有人在近期梦到过奇怪男子,又有家庭成员在这几天离奇惨死的。这样效率更高,也可能找到两者之间的某些联系。”

“离奇惨死?”范宁眉头皱起。

“丽安卡,21岁的制造厂女工,牙龈出血接近三个月,由于近一周变得严重,决定寻医,获得治疗后未有好转。昨天第三次去诊所,医生捣了捣她的口腔,结果整个下巴直接崩溃脱落了,不久后死于持续性吐血。”

杜邦用忧郁的声线缓缓讲述完后,伸手敲了敲眼前一户的木门。

然后叹了口气:“就是这家,让我们先了解一下详细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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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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