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8章 抢位

汗部大会即将召开。

各部族的人基本到齐,他们抵达后也不是在商议什么事情,更好像是参加一次涉及利益之争的大型聚会,偌大的场地内分成三个派系。

一派是由兀良哈人为代表的东部草原部族,包括喀喇沁﹑东土默特、翁牛特等部,这部分人在人群中最是活跃,便在于他们没有在跟大明的战争中损失太多人马,从成祖开始他们跟明朝的关系就相对较好,一度成为明朝京师东北方的屏障,所以现在底气最足。

中间一部分人数最多,但精神面貌也最为颓丧,这里都是原达延部各部族人马,巴图蒙克一统中部草原后,把原来的部族悉数拆分,全部并入达延部。但在巴图蒙克战败后,这些部族重新宣布独立,并对达延本部抱有敌视的态度,所以这也是分裂最严重的部分。

人数最少的一派,乃是组成右翼三万户的永谢布部、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哈剌辉特等诸多部族,这些部族在反对巴图蒙克的统一战争中损失惨重,但因为他们曾起兵跟达延汗交战,又在中途跟明军合作,使得他们成为这一次汗部大会争夺国师之位的主力。

亦不剌就属其中代表人物,他的族人虽少,但争夺国师之位的欲望最强烈,其余部族也对亦不剌有着很深的忌惮,便在于亦不剌有两千人马接受明军指挥,算是汗部大会周边如今唯一有资格拿起兵器的成建制的部族军队。

各部族的人虽然都有资格带十人前来参会,但除了族长和一名亲随外,其余人等都不得允许进入会场中央的大金帐。

至于一些大部族,则可以带两名亲随进入核心区域,其实就是部族中的贵族。

进入金帐后,那些有私怨的部族头领碰在一起,很快便忍不住争吵起来。

各派系间泾渭分明,即便他们的语言未必相通,但还是互相指责,由于手里没有武器,执勤的明军士兵也限制他们动手,如此一来只能动嘴,最多用手指指点点,互相间破口大骂,一时间好不热闹。

沈溪还在赶往金帐的路上,便听说里面动了手,有两名部族首领打架,掐在一起,旁边一堆人指责,却没人上前帮忙。

“他们倒也识时务,知道谁动手,谁就再也没资格在金帐待着……那两个打架的部族首脑呢?”沈溪问马九。

马九负责维持会场秩序,也是他把消息报告沈溪。

马九道:“人已经被请出大帐,是否把他们赶出营地?”

沈溪一摆手:“破坏规矩的人,难道只是赶出会场那么简单?把这两个家伙和他们的随从绑起来,吊在辕门上,让各部族的人知道,就算按照他们的规矩召开汗部大会,这里一切也是由我做主,轮不到他们说三道四!”

“是,大人!”

马九显得很振奋,兴冲冲去了。

……

……

沈溪抵达会场时,各部族的人已经消停了。

场地内外都是大明官兵值守,之前两个打架的部族首领,还有他们的随从已被挂到会场入口的架子上,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

金帐内的部族首领突然意识到,自己没资格争夺什么,只要沈溪愿意,杀了他们都没问题,与其争来争去不如见到沈溪后再说,这个时候他们开始变得怕死起来,毕竟到明军划定的地方参加汗部大会,很容易被一锅端。

就在他们忐忑不安,心里杂念横生,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会议时,沈溪姗姗来迟。

沈溪并没有第一时间带可索博罗特和朱兰等人进入金帐,当他从侧门进去,直接从金帐后方登上提前搭建好的高台时,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中很多人并不认识沈溪,对于这样一个英俊的少年郎突然出现有些诧异。

偌大的金帐内,聚集了大约四百多部族首领,他们都在打量沈溪,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意图。

沈溪大声说道:“大会正式进行前,在下这里跟诸位做一个简单的介绍,本官乃大明兵部尚书沈溪,这厢有礼了。”说话间,还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显得很客气。

在场的人都知道眼前这位是沈溪,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人们情不自觉向前涌,不过他们没法靠前,高台前留有一段空地,里外三排明军士兵团团围住,这些士兵手上都拿着火器,高台上还架设有四挺加特林机枪,各配置了一个机枪小组,枪口对着前方。

虽然大部分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也知道绝对是明军的杀手锏。

只要动粗,沈溪可以在很短时间内让现场尸横遍野。

沈溪没有跟这些人计较的意思,继续说道:“本官到草原来,本为追捕大明叛逆,也就是巴图蒙克和他的几个儿子,现在他们还在逃跑中……请问巴图蒙克的四儿子巴尔斯今天到会了吗?”

问题提出来,还需要人翻译。等在场所有人明白沈溪问话,面面相觑,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四王子阿尔苏博罗特的身影。

可惜遍寻无获。

一名兀良哈的部族首领用不太纯正的汉语道:“这个四王子,知道自己没资格当大汗,不敢来赴会,怕沈大人把他杀了!这样的孬种,没资格领导草原!”

“对!”

兀良哈各部对此最是支持,声音很大。

中间达延各部的人则基本没有说话,因为四王子是他们的人;至于亦不剌代表的右翼三万户也没人出来说话,显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沈溪点头:“他不来,就把他抓起来,一点战败者的觉悟都没有,居然敢不出席汗部大会,莫非他想跟他父亲一样反叛大明朝廷?来人,去把阿尔苏抓来!”

“得令!”

随着沈溪一声令下,站在金帐门口的侍卫应喝一声,很快便有快马远去。

沈溪站在高台上不再说什么,但下面的人却能清楚地感受到沈溪的威严,主要便在于沈溪是征服者,有资格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

这个时候,亦不剌终于开口了,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说了一番话,随即翻译把意思传达过来:

“……尊敬的大明使者,您已经决定谁来当我们的大汗了?”

“沈大人,您就直说吧,谁来当大汗?我们都听您的。”兀良哈部的人也在帮腔。

只有中间达延部的人保持沉默。经历惨痛的战败后,达延部失去了草原上的话语权,现在只能尽量保持沉默,生害怕沈溪注意到他们……因为他们中间有些部族还有人跟随巴图蒙克,随时可能跟明军交战,他们要防备沈溪迁怒到他们这些“家属”身上。

沈溪微微一笑,说道:“谁来当大汗,本不该由我决定,但我又不忍心草原上长期无主……现在巴图蒙克成为叛逆,不知谁有资格决定此事?”

在场人等面面相觑,脸上一片茫然之色。

突然有人在人群中喊道:“应该由汗部大会来决定!”

“对!”

人群中很多人帮腔,这次达延部那边终于有人出声附和。

沈溪一抬手,金帐里再次安静下来,等候沈溪发话。

沈溪道:“按照规矩,如果巴图蒙克背叛朝廷,就可以当他死了,汗位由拥有黄金家族血脉的人来继承,可惜整个黄金家族到这一代,只剩下巴图蒙克一支,因此汗位只能从巴图蒙克的儿子中选择。”

在场的人明白沈溪说的这番话的意思后,没人吭声,不过脸上表情复杂,显然心底里并不认为大汗非要由黄金家族的人担任。

规矩可以改,现在沈溪把草原征服,如果还是由巴图蒙克的儿子来继承汗位,以达延部对明朝的仇恨,很可能会重蹈覆辙,再次引领草原和明朝的对抗。

沈溪再道:“我知道你们人人都想当大汗,但你们扪心自问,能维持草原的稳定吗?”

“能!”

兀良哈部的人显得特别有自信。

在达延部没落,右翼三万户也被打残后,整个草原已经是兀良哈人的天下,他们自然觉得接下来有实力统一草原的人就是他们,但最大的问题,跟当初瓦剌崛起后面临的问题一样,那就是他们没有汗位继承权,各部族都不认为兀良哈人有那资格,失去正统性,即便拥有强大的实力,也不会持续太久统治,大汗的位置终究会归属别人。

亦不剌大声道:“只要把巴图蒙克,还有他的儿子都杀死,黄金家族灭掉传承,那规矩就可以更改!”

“对,对!”

这次附和的人更多了,甚至连中部草原也有部族跟着起哄。

黄金家族传承体制,到巴图蒙克继位前,已遭遇极大的挑战,嫡系血脉居然只剩下巴图蒙克一个继承人,原本作为中兴之主,巴图蒙克儿子众多,稍微休养生息便可恢复元气,结果榆溪河一战惨败,导致整个汗庭都落到沈溪手里,巴图蒙克的儿子几乎被一锅端。

而巴图蒙克进行的统一战争,导致达延部到处树敌,更因为他的冲动导致草原上出现众多孤儿寡母,因此现在想要推翻黄金家族继承权的人更多了。

沈溪摇头:“不可!规矩不可轻变,大明不会干涉草原的继承规则,这也是我大明诚意所在,如果有人违背,大明会将其定义为叛逆……现在,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是选择巴图蒙克哪个儿子来继承汗位!”

随着沈溪话音落下,大部分人沉默下来。

不过兀良哈部的人对此却颇有微辞,有头领跳出来质疑,用的还是汉话:“沈大人,您也说了,草原的事情由汗部大会做决定,那为何您要干涉谁来当可汗?以前不少人想把黄金家族的人杀掉,可惜没有成功,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为何不动手?如今外面只有巴图蒙克和他的两个儿子逃亡,只要稍微狠下心来,相信黄金家族的传承将就此断绝,如此一来,大汗之位各凭本事,在场谁都有机会染指!”

因为知道沈溪的意图,就算现场大多数鞑靼人都觉得自己的部族将来有一天可以发展壮大,最周问鼎大汗宝座,也没人敢出来附议。

那名兀良哈人又道:“我们兀良哈部自先祖以来,一直听命于大明朝廷,在朵颜三卫为朝廷效力,现在草原格局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为何不能让我们从此以后不再受黄金家族欺压?”

这时人群中中部草原阵营也有人站出来提出质问,随即翻译把意思传达给沈溪:“……大人,那人的意思是说,兀良哈人根本就没资格当大汗,就算要拥立大汗,也要以有能力的人为先。”

如今草原上大部分部族不想听从巴图蒙克和黄金家族的号令,但又不想受外人统治,都想自己当可汗,一旦打开话匣子,金帐内又开始喧哗起来,三大派系争吵不休,甚至内部也有不同意见。

“砰!”

就在现场吵成一团时,突然传来一声爆响,只见沈溪手上拿着件小巧的武器,枪口向上,还在冒着青烟。

刚才巨响就是从沈溪手中发出的,此时金帐的顶棚上已经多了一个小窟窿。

瞬间帐内便安静下来。

沈溪大概明白这些人的套路,暗忖:“他们谁都不服谁,但又想推翻黄金家族的统治,看起来团结一致,实际上私心很重,一切都要靠实力来说话……如此看来,还是只有黄金家族统治的传统被大多数人认可。”

沈溪道:“巴图蒙克没死,凭什么你们认为自己有本事推翻他的统治?或者说你们当上可汗后,在场其他部族的人,会服你们吗?”

沈溪的质问可说掷地有声,旁人不敢这么对这些族长说话,如今草原上除了巴图蒙克外也只有沈溪一人有这个资格,因为沈溪是征服者,他们是被征服者。

“让黄金家族的人继续当可汗,乃是我大明天子的命令,你们想质疑,甚至想背叛大明朝廷,跟巴图蒙克一样沦为叛徒的下场吗?”沈溪继续喝问。

这下更没人敢说什么了。

沈溪代表的是大明朝廷,而他们知道现在一切都是汉人说了算,至于看起来公平公正的汗部大会,也只是做个样子,以前任何时候汗部大会也只是装出一副公平公正的模样,但说来说去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实力决定一切。

亦不剌好像很识大体,在兀良哈人站出来争夺可汗之位的时候,他早就放弃了,此时出列道:

“尊敬的大明使者,您便直说吧,谁来当可汗,我们听令行事,只要把制度定下来即可……请问今后草原上是执行巴图蒙克推行的变革那一套,还是以往的旧制?我们都可以接受。”

“对!”

这次右翼三万户的人又开始聒噪起来,便在于他们的部族有人跟随沈溪作战,充当着明军向导的角色。

沈溪点了点头:“按照朝廷的意思,即日起废除巴图蒙克推行的改革,济农、诺颜这两个职位将成为历史,由朝廷册封太师、太尉、太傅、太保、少师、平章、知院等官职,而这些官职无一例外都将会由你们这些族长担任,一起辅佐新主,谋求草原的和平。”

当沈溪把政策和盘托出后,金帐内又是一阵交头接耳,这些部族首领不再争吵,而是私下里商议可行性。

在场很多先期拜会过沈溪的部族首领,已提前知道沈溪的意思,并不觉得有多意外,至于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则跟同族的人商议得失。

沈溪道:“朝廷为了草原的长治久安,愿意做一些退让,让你们继续保留现在的兵马,但也要防止巴图蒙克复辟,现在你们谁还有意见,对我提出的设想有不满的,请尽管提出来!”

现场再一次安静下来。

至此大会节奏完全由沈溪控制,之前一群人在那儿议论,有的人还很大声,好像对此很不满,但轮到他们提意见的时候,却没人敢说三道四。

亦不剌作为战争中主动投靠大明朝廷的人,似乎最有发言权,当即代表在场所有人说道:“请直接挑明吧,尊贵的大明使者,让谁来当可汗,谁当太师?一次说明白,省得我们自己去争!”

沈溪点了点头,他也不想继续拖下去,现在到了开诚布公的时候,当即一摆手:“把新的可汗,还有他的哈屯带上来!”

“啊!?”

在场的人非常震惊,他们惊讶的不是沈溪把可汗找好,而是连哈屯都一起安排妥当了,这意味着之前沈溪说的那些话,仅仅只是个幌子,就算他们再据理力争也没有意义,因为主导权始终牢牢地掌握在征服者手上。

随即正门帐帘被人掀开,一身哈屯装束的朱兰,手携小可汗,也就是可索博罗特走在前面,巴图蒙克的嫡女图鲁勒图身着贵族衣衫,紧跟在二人身后。

三人一起往高台而来。

人群自动地让开一条路,中部草原的人似乎要保护三人,有意把东西草原的人隔开,让三人可以顺利往前走。

等三人上了高台,可索博罗特转过身时,看到在场那么多气势汹汹的人,突然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直接转过身抱着朱兰的腿,再也不肯松开。

在场的人面色怪异,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爱哭的小不点作他们的大汗,但他们并没有据理力争,因为他们也明白这是沈溪的决定,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似乎自己的部族只有争取国师的份。

“这就是朝廷定下的新可汗人选,巴图蒙克的第十一个儿子,可索博罗特,他的封号要由陛下来定,等汗部大会结束,他会跟他的哈屯,一起去大明地界接受册封。你们有什么问题吗?”沈溪问道。

在场的鞑靼人心里都很不爽,来参加汗部大会,他们本想为自己部族多争取利益,主导草原未来的发展,但现在决定权不在自己手上,沈溪又推举个稚子来当可汗,所以他们心里很不满。

亦不剌却出声拥护:“支持!”

右翼三万户各部族都在振臂高呼,好像都在拥护沈溪的决定,至于中部草原也有零星支持的,只有东部草原的人似乎对此持反对态度。

“有意见便提出来,难道有人反对大明朝廷的决定?”沈溪厉声喝道。

东部草原各部族中突然有人跳出来挥舞手臂:“既然大汗位置已定,那我们兀良哈要国师的位置!”

“对,我们兀良哈部的首领要做国师!”

“除了我们兀良哈部,谁做国师我们都不服!”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声音还越来越大。

沈溪一看这架势,便知道这群人提前商议过,预计到大明对于草原政策的干预,在确定无法争取可汗之位后,又确定废黜巴图蒙克推行的济农和诺颜制度,他们自然想争取地位仅次于大汗的国师之位。

但这群人争的东西,恰恰是其他两部鞑靼人最在意的东西,突然间金帐内又热闹起来,已经没人在意谁当可汗,反正是巴图蒙克的儿子,这个死了,还有下一个,拥有黄金家族血脉的人都已被沈溪控制,如此还不如先把国师的位置争夺回来再说。

“砰!”

面对一群情绪几近失控的人,沈溪已经没有别的办法让他们冷静下来,只能再次扣响手上的左轮手枪。

这次场面又静下来后,只听沈溪道:“你们的心情,本官可以理解,但国师只有一个,无论是兀良哈部,又或者永谢布部,再或者察哈尔部,你们都觉得自己有能力当国师,但问题是大明缺少册封你们的理由!”

听到这话,亦不剌最激动,赶紧让人把意思传达过来:“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们不能当国师?”

沈溪解释道:“国师,在草原上可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效忠可汗又为草原福祉谋利益,现在巴图蒙克这个叛贼没死,你们居然跟我说你们想当国师?若是谁能把巴图蒙克的首级带来,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国师,他的子孙后代也会得到大明册封,在草原上拥有不可动摇的地位!”

“啊?”

因为沈溪提出的这个问题实在太过仓促,之前也没有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在场的鞑靼首领基本都始料不及。

让他们在这里动嘴皮子争国师,自然没有任何问题,但让他们去追杀巴图蒙克,他们就没那胆子了,那位可是草原上公认的不好惹,若不是沈溪这个战神带兵将其击败,或许接下来一两年巴图蒙克就能完成一统草原的大业。

“我们没办法杀掉巴图蒙克……”

“连沈大人您都不能完成的事情,更别说我们了!”

“这不是有意为难我们吗?”

人群里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

(本章完)

第2249章 你们效忠谁?

今天参会的部族首领不傻,谁都知道巴图蒙克很难对付,所以他们寄希望于沈溪出面把这个麻烦给解决掉,而不需要他们自己动手。

甚至很多人还抱着巴图蒙克回来后继续效忠的想法,有这么一批人,尤其是原达延部的附庸部族首领前来参加大会,不过是例行公事,偷听一下各部族对巴图蒙克的的意见,偷偷记下来以后好打小报告。

他们把沈溪举行的汗部大会,看作一场闹剧,没有太当真。

沈溪道:“你们找不到巴图蒙克,我可以帮你们一把……来人啊,去把先前捉拿到的两个人押过来!”

随着沈溪一声令下,金帐内议论声再次响起。

人们纷纷猜想沈溪抓了什么人,那些对达延汗抱有幻想的人,最怕的就是巴图蒙克被沈溪的人抓起来了,但他们知道这种可能性不高。不说别的,如果沈溪真的获悉了巴图蒙克驻军的位置,肯定会带兵前去追杀,不可能假模假样在这里举行什么汗部大会。

很快,在马九等人押送下,犯人被押进金帐,在场很多人都认得,虽然算不上大吃一惊,但还是有些意外——其中一个是曾背叛巴图蒙克投奔亦思马因的阿武禄,另外一个则是没有参与这次汗部大会的鞑靼四王子阿尔苏博罗特。

“跪下!”

等侍卫押送二人到高台前,侍卫毫不客气,当即把二人按倒在地,不过只有阿尔苏博罗特服从,乖乖地跪下,阿武禄那边则异常倔强,就算被踢到小腿肚上都没有屈服。

沈溪抬手,侍卫便不再对阿武禄动粗。

阿武禄五花大绑,嘴巴也被破布堵住,此时用愤怒的目光望向沈溪,似乎想用目光杀死敌人。

等侍卫把她嘴里的破布拿下,她马上用叽里咕噜的草原语喊话,极具挑唆和煽动性,态度嚣张。

沈溪没有让人阻止,反而问旁边的翻译:“她在说什么?”

那翻译有些惧怕,小心翼翼地禀告:“她让在场的部族首脑一起联手跟大明对抗,恢复大汗的统治……这女人疯了!”

不但翻译这么想,在场那些部族首脑也是这么想的。

在这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地方,阿武禄公然挑唆反抗明朝,就好像是推这些人去送死,他们并不觉得阿武禄对巴图蒙克有多忠心,不然以前也不会投奔亦思马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阿武禄这么做根本是想浑水摸鱼,甚至想看到沈溪制造杀戮。

最终,阿武禄被周边冲过来的“愤怒”的鞑靼人强行按倒在地,她非常顽强,就算屈膝跪地也死死地昂着头,眼睛里充满仇恨,沈溪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恨意。

等阿武禄被制服,兀良哈部那边有人出来问道:“沈大人,您这一番举动是什么意思?把这个疯女人抓起来,就想让我们对抗巴图蒙克?她曾背叛过汗庭,说的话跟放屁一样,我们根本就不会把她的话当真。”

“这种反复无常的女人,杀了便是,留她在这里捣什么乱?”

中部草原那些与世无争的部族首脑也对阿武禄极度反感,当初阿武禄背叛巴图蒙克后,就成为汗部公敌,甚至连右翼三万户的阵营也没人帮她说话,尽管她之前投奔的亦思马因是西部草原的领袖。

沈溪道:“阿尔苏博罗特,巴图蒙克的四儿子,在其父背叛朝廷,兄长图鲁和巴尔斯在逃,另一个兄长乌鲁斯已死的情况下,本来按照顺位人继承顺序,应由他来继承大汗的位置……我给过他机会,可他居然连来参加汗部大会的勇气都没有,背叛大明朝廷之心昭然若揭,这让我很难做啊!”

“杀了他!”这次叫嚣声最大的,是右翼三万户的人,他们对于杀掉巴图蒙克的儿子最是喜闻乐见。

沈溪非常冷静,“杀掉他,不足以体现大明朝廷推崇的王道,他的罪行将会交给有司衙门论处,就好像他父亲一样,永远地钉到历史的耻辱柱上。”

“不过,现在我要说的不是阿尔苏,而是前昭使阿武禄……这个女人你们应该认识吧,她曾是巴图蒙克的女人,这次之所以抓到她,似乎是这个女人得到巴图蒙克指使,来汗部大会来捣乱……她说她知道巴图蒙克和图鲁的下落,你们是否相信她的话?”

“谁信她的鬼话?”

兀良哈部的人最先跳出来质疑,显然他们对于杀巴图蒙克的事情最不热衷,属于典型的墙头草。

本来兀良哈部就在汗部和大明朝廷之间摇摆不定,再加上他们占据的又不是草原核心区域,之前巴图蒙克从未把东部草原作为主要进攻方向,只想最后用大势压服兀良哈,迫使其投降,原来的历史上巴图蒙克就是这么做的。

兀良哈人一向以奸诈著称,立场模糊,既投降大明,很多时候又帮汗庭做事。

永谢布部的族长亦不剌显然不想追杀巴图蒙克,一心当国师,当即说道:“这女人阴险狡诈,数度在我们部族和汗庭之间挑拨离间,为避免麻烦,最好立即杀了她!”

草原上各部族这次连成一线,都要杀掉阿武禄,这让阿武禄的脸色异常难看,忽然感到自己成了草原公敌,而造成这种情况的,并不是来自沈溪的挑唆,而是自作自受,草原人对于叛徒一向是零容忍。

沈溪一抬手,金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是否杀她,要看她所说是否属实,如果她真的知道巴图蒙克在哪里呢?阿武禄,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能说出巴图蒙克的下落,你非但不用死,还可以成为另外一个哈屯人选,将来你会成为眼前这位新大汗的妻子,与朱兰哈屯一同辅佐他!”

阿武禄眼睛重新冒光,到现在终于知道为何沈溪不相信她,还要留下她性命的原因,原来沈溪是希望通过她的嘴到汗部大会来说瞎话。

她说的是否属实,其实沈溪不会在意,甚至这些部族首领是否相信,沈溪也不在意,最重要的是她的话能让与会的部族首领为了国师的位置争斗,那才是沈溪的目的。

以她的智计,很容易就把沈溪的心思看透,虽然很多时候都是后知后觉。

“巴图蒙克在北方……就在官山以北一百五十里处的巴音敖包与巴图温都尔山之间的山谷驻军!”

阿武禄这次是用汉语说的,“他让我回来,挑唆各部族跟明朝之间的矛盾,制造内乱,他再趁乱杀回来,到时候他还是草原之主,今天所有说过要背叛他的人,或者那些帮明朝说话的人,都会被诛灭,巴图蒙克要成为草原的中兴之主,统一各部,让各部族的传承不复存在,一切以他的意志为先!”

阿武禄很聪明,说完后不等翻译解说,又将刚才的话,用草原通用语说了一遍,虽然还是有人没听懂,不过这次大多数部族首领基本都明白怎么回事。

阿武禄说完后,在场的人均面如死灰,显然他们不惧怕沈溪,而是更惧怕巴图蒙克的报复。在明军进入草原之前,他们向巴图蒙克俯首称臣,现在好不容易部族脱离达延部的统治,但应邀出席沈溪主持召开的汗部大会,却把巴图蒙克得罪惨了。

如今他们只能指望沈溪领兵跟巴图蒙克死磕到底,若沈溪领军撤出草原,那他们将无法对抗巴图蒙克,哪怕如今巴图蒙克身边的兵马不多。

沈溪道:“这个女人的话,你们可以不信,但有些道理你们应该明白!”

顿了顿,沈溪继续说道:“巴图蒙克在跟我交战的时候,没有选择死战到底,因为他觉得还有安身立命之所,以为我不敢追赶他的残军,可以回来继续统治你们,休养生息,来日再战。”

“但我沈溪岂是那种轻言放弃之人?亲自带兵深入草原,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躲藏,不敢跟我正面交战,把你们抛弃了,根本就不在意你们的生死……也是我仁慈,才会抛下以往的恩怨,容忍你们,否则我会大开杀戒,让草原一片腥风血雨。”

“而这,大概正是巴图蒙克希望看到的一幕,草原上剩下的人越少,他回来后,重新控制局势的难度越低,就算如此你们还想效忠他,甚至事后为他统治,那就是你们愚蠢……这几年为了所谓的草原一统,他杀了多少人,你们看不到吗?”

沈溪说完,让翻译有足够的时间解说,也留给在场部族首领足够的时间思考和议论。

虽然前汗部的一些人未必赞同沈溪的看法,但东、西草原各部算是深受其害,他们对沈溪的看法非常赞同,连中部草原也有很多为巴图蒙克剥夺传承的部族,在心底里也有对巴达延汗的刻骨仇恨。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溪继续道:“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带兵返回大明,因为暂时无法诛除巴图蒙克,我的人马不可能留在草原过冬。若我撤走,你们认为巴图蒙克回来能对你们心慈手软?”

“当年你们追随他一起跟大明开战,驱使你们做先锋跟我交战,甚至侵入大明京师之地,结果损失惨重,而他背信弃义,回到草原后便立即对你们展开杀戮和兼并,这种潜在的威胁,你们就看不到吗?”

“对,不能让巴图蒙克回来!他回来,一定会继续迫害我们!”

人群中呐喊声四起,有人用汉话喊,有人用草原语喊,各部族的人对巴图蒙克似乎都有深仇大恨。

对沈溪来说,这正是他目的所在。

沈溪很懂得利用人的心理。

他明白草原上这些部族在怕什么,知道利用这种恐惧来做文章,让他们明白现在必须要跟巴图蒙克划清界限。

巴图蒙克一代枭雄,也是一只老狐狸,几年前入侵中原的战事中,汗部人马折损不多,以亦思马因为代表的右翼三万户却损失惨重,这也让之前跟他竞争最为激烈的永谢布部直接没落,导致之后草原形势发生巨变,巴图蒙克就此开始他统一的大业。

虽然从权谋上讲,巴图蒙克这么做没错,只是把利益最大化,但显然不会想到几年过去了,连自己的后花园都会被沈溪攻陷,曾经的“壮举”也成为污点,让草原各部族对他失去信任。

甚至之前巴图蒙克对击败永谢布部之后制造的血腥杀戮,也引起草原上诸多部族的反感。

现在巴图蒙克的屠刀不是对准明朝人,而是对准草原各部族。

沈溪道:“既然你们知道该怎么做,我也不想提醒各位,要想杜绝后患,就必须杀了巴图蒙克……既然这个女人说她知道巴图蒙克在何处,你们是否应该整顿人马,跟我一起去与巴图蒙克交战?”

之前很多人对巴图蒙克反感,但现在提出要出兵去诛除巴图蒙克,又没人应声了。

与会的部族首脑明白,自己跟巴图蒙克间存在巨大差距,他们并不是因为巴图蒙克是黄金家族的传人而对此人惧怕,主要还是因为巴图蒙克深得满都海哈屯用兵的精髓,每次打仗都懂得利用地势,又或者用计谋制造以众击寡的场面,每次都杀得对手大败,各部族首脑自认不是巴图蒙克的对手。

亦不剌站出来道:“尊敬的大明使者,还是您代表我们去跟巴图蒙克交战吧,只有您曾经战胜过他,我们没有跟他交战的底气。”

这话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他们都把希望寄托在沈溪身上,望向沈溪的目光中充满了惧怕和敷衍的态度,他们很希望看到明军跟巴图蒙克交战的一幕,这样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不会有损失,若是让他们自己去打,即便得胜那也是惨胜,得益的就变成明朝人,亦或者别的部族。

在整个草原战败,士气颓丧,部族人口大幅度锐减的情况下,各部族的人都明白保存有生力量的重要性。

但显然沈溪却不想就此善罢甘休,勃然大怒道:“我去跟巴图蒙克交战?那我得胜了,国师由谁来当?我来当吗?推翻巴图蒙克,是你们肩负的责任,几时轮到我来完成了?”

就算沈溪这么说,还是没人附和他。

也不能说与会的部族首脑胆小怕事,而是清楚做这件事得不到好处,为了个国师的位置去跟巴图蒙克交战,实属得不偿失。

沈溪瞪着亦不剌:“亦不剌族长,在亦思马因死后,你继承了国师的位置,也是草原上的旗帜人物……怎么,连你都不敢领兵去跟巴图蒙克交战?那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讨要国师的位置?”

本来亦不剌有大把理由,但被沈溪如此当众质问,一时间也词穷了,他只是想当国师,至于跟巴图蒙克交战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列。

倒是亦不剌身边的随从出来辩解:“我们永谢布部为了阻挡巴图蒙克的汗部兵马,折损了数万族人,难道这样的牺牲还不够吗?族长的国师之位被巴图蒙克废黜,作为明朝使者,沈大人应该遵循草原的规矩,把国师之位还给我们族长才是!”

“要脸吗?”

“就只有你们永谢布部有损失,难道我们就没有了?”

周边人群七嘴八舌驳斥,这让亦不剌感到很没面子。

在跟达延汗相斗这件事上,亦不剌是胆怯的,因为他早就见识过巴图蒙克真正的实力,他的人马在最后一次跟汗部兵马交锋中,几乎是一触即溃,他只能狼狈西逃,也是得知沈溪得胜后才赶回来。

沈溪道:“亦不剌族长不敢跟巴图蒙克开战,那你们敢吗?谁去杀了巴图蒙克,谁就能当国师,规矩摆在这儿,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

之前所有人还在争夺国师的位置,现在沈溪把话撂下,提出的条件合情合理,在场的人失去跟沈溪抗争的勇气,不但亦不剌如此,就连兀良哈部那些族长也不敢再说什么。

一个国师的位置,跟族人的生存相比,好像没那么重要。

亦不剌适时做出退让,虽然他没当上国师,但只要别人也没当上,他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而且这样他也有资格跟沈溪谈扩充部族的事情,之前沈溪可是许诺过会给他一些人口和牲畜,让永谢布部能有更好的草场繁衍生息。

“我对你们太失望了!”

沈溪的语气呈现出极大的沮丧,摇头轻叹,“你们本可建功立业,杀了巴图蒙克,彻底免除后患,但你们只顾着自己的利益,不敢跟巴图蒙克交锋,如此如何指望你们抵御巴图蒙克的反击?”

“我若带兵撤回中原,这草原始终要被巴图蒙克侵占回去,那些反对巴图蒙克的人,也将直面死亡的威胁!”

在场没人敢跟沈溪对话,这会儿枪打出头鸟,谁愿意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以往那些刺头基本上都被巴图蒙克给拔掉了,现在剩下的最大的刺头就是亦不剌,但亦不剌也学聪明了,不再言语。

沈溪道:“这个女人,她说能找到巴图蒙克的下落,你们信还是不信?”

依然没人回答,阿武禄嚣张地咆哮:“信不信,你们自己去找找不就知道了?我已经把巴图蒙克的下落告诉你们……请问沈大人,我是否可以成为新大汗的哈屯?”

沈溪没有回答阿武禄,看着在场之人,问道:“你们觉得呢?”

兀良哈部的一个族长站出来说道:“这是沈大人,还有大明朝廷决定的事情,我们管不着,她是否能当哈屯,取决于沈大人的决定。”

原达延部则有人出来说话:“不可以,这女人是叛徒,她说的话不可信……巴图蒙克现在怎会在官山附近?分明早就往漠北去了!”

右翼三万户的那些部族首脑则无人出来说话,都在学亦不剌装哑巴。

沈溪再问:“那关于对阿尔苏的惩罚,还有新大汗的人选,你们有异议吗?”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即便之前有意见的,这会儿也不敢有意见了,沈溪不但从军事上打压了他们的气势,还从道理上彻底压制了他们,让他们深刻地体会到自己内心的懦弱,这是他们以前怎么都不肯承认的事情。

沈溪点了点头道:“既然你们没意见,那汗部大会中,最重要的一个议题便定下来了,可索博罗特便是未来的草原大汗,他的哈屯,是朱兰!”

“还有我!”

阿武禄疯狂叫嚣。

沈溪冷笑着看向阿武禄:“你说的事情,我会派人调查,若证明你所说属实,可以留你一条性命,你只有帮我除掉巴图蒙克,才有资格当哈屯,否则的话你就只是我俘虏的巴图蒙克的女人!你是战俘,这个身份不会改变!”

“你言而无信,沈之厚,你是天底下最无耻之人!”

阿武禄可不分这是什么是场合,之前连公然挑唆各部族反抗明朝的事她都敢做,此时更是无所畏惧。

不过她也根本得不到在场人的同情和怜悯,便在于她已经没有信誉可言,作为背叛过汗部的女人,连那些暗中支持巴图蒙克也不会觉得她值得挽救。

沈溪一摆手:“将这个疯女人押下去,若她敢逃的话,直接将她的双腿砍去!”

“得令!”

侍卫重新把阿武禄的嘴堵上,尽管阿武禄拼命反抗,奈何身上五花大绑,又是个文弱的女人,被侍卫强行拖了出去,此时各部族头领对阿武禄的境遇基本是不管不问。

他们才不在乎沈溪之后会怎么惩罚阿武禄,这已经是个无关大局之人。

等阿武禄被押送出去后,沈溪才转身看着仍旧一脸恐惧,躲在朱兰身后用可怜巴巴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可索博罗特。沈溪道:“你已经是草原的大汗,出来跟你的子民说几句话吧!”

可索博罗特这次直接钻到他姐姐,也就是图鲁勒图的身后,如此可以躲得比之前距离沈溪更远一些。

“这么小的孩子,也配当我们的大汗?”

兀良哈部中有人对新大汗显得很不屑。

沈溪转过身,严厉地看着那说话之人,怒道:“既然大汗已经定下来了,居然还敢当众对大汗不敬,你们说说,该如何惩罚?”

所有人安静下来,本来那个首领只是一句无心的抱怨,却被沈溪揪住不放,随即有侍卫把刚才说话那人推了出来。

在场的人都感觉沈溪身上强大的气场,沈溪厉声道:“过来跟大汗认错,可以饶你不死,若你违背的话,直接割下你的脑袋!定下的规矩,是留着遵守的,若谁违背的话,不但忤逆了大汗,更是违背大明朝廷的意志!”

沈溪之前还和颜悦色,一副讲道理的架势,现在却突然改换脸色,那杀气逼得在场之人透不过气来。

之前说话那位头领,老老实实走到高台下,跪下来面对沈溪:“尊敬的沈大人,还有大汗,是我错了,我不该对你们不敬,我和我的部族不敢违背大明朝廷的安排。”

“嗯。”

沈溪点头,“拉出去痛打五十军棍,小惩大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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