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主上,魔王

“找死。”

这俩字一出口,

梁程、瞎子、阿铭、薛三、樊力、四娘……所有人都收起了平日里或慵懒或玩世不恭,目光,开始变得严肃。

就连放在桌上的那块红色石头,也在此时摇摆了两下,又马上立定。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氛围,开始逐渐在这个船舱里弥漫。

熟悉,是因为本该如此,在很久之前,出去做什么事儿,都得一大帮子人一起。

那时,大家还很弱,无论是第一桶金还是第一个台阶,都需要所有人孤注一掷地去争取,才能有那么一丁点的机会可以搏到。

陌生,是因为真的很久很久都没有再遇到这种特定的情况了;

他们已经不用必须去出手,很多时候,挥挥手,就会有很多很多的人替自己把事儿办完;

有时的出手,就显得是百无聊赖之下的寻一寻乐子,当不得真,更谈不上严肃。

也因此,这会儿,就颇有些再回首的余味。

没有商议,

没有研究,

没有取舍上的衡量,

因为已经既定。

十多年的岁月风霜,似乎将这片大地遮蔽成了另一种颜色;

可一旦山洪倾泻而下,

最原始的,永远还是最本真的。

郑凡缓缓地站起身,

谁都知道他现在很愤怒,因为这已经触碰到他真正的底线,可在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情绪上的波动。

当年虎头城里刚苏醒的主上,得在外头提前给自己下足够的心理暗示,才能在魔王们面前不掉架子,得故意兜着揣着;

现如今,

已经不用刻意地去伪装和粉饰,

喜怒不形于色,越是这种时候越沉稳,已经成了对于他而言,很理所当然的一件小事。

“既然人家主动找上门来,

那我们,

就送他们一起……上路。”

下一刻,

魔王们全部单膝跪伏下来,

齐声道:

“属下遵命!”

……

郢都内外的百姓,都认为他们的皇帝在宫内疗养亦或者是在蹉跎最后一段属于皇帝的岁月;

而燕军的将士,则认为他们的王爷,现在依旧老神地待在船上,沿着水路,向上阳郡进发。

可楚国的皇帝,已经不在郢都了;

而大燕的王爷,虽然现在还在船上,但很快也会离开。

……

“以前,我觉得你很愚蠢,这些日子,我改变了对你的看法,但现在,我再次觉得,你很愚蠢。”

郑霖站在自己父亲面前,目光微沉。

他在长相上更像其母亲一些,不过,在神情上,却又酷似其父。

已经换下蟒袍的郑凡,没有着甲,而是穿着一套黑色的便服;

四娘站在其身后,正帮他重新梳理着发式。

在自己娘亲就在场的情况下,郑霖敢对自己的父亲说出这种话,足可见他现在的愤怒。

不过这次,四娘没急着用家法伺候。

“你现在还小。”郑凡说道,“带你去,用途也不大。”

郑霖指着自己的眉心印记喊道:

“只要彻底解开我的封印,我不会当一个累赘!”

“万一出现最坏的情况,

这偌大的家业,总得有人去继承,这王位,也得有人继续坐下去。”

“你舍不得它?”郑霖问道。

郑凡点头:“到底是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当,哪可能真的不在乎?”

“所以,你可以抛弃一切,痛痛快快地去潇洒,而我,只能继续留在这里,继承你的家业?”

“说不在乎,是假的,但说故意不带你,留着你去继承家业,也谈不上。”

“什么意思?”

“家里来的信,你也看了,你姐姐的情况,你也清楚。对面没把路堵死,是怕我干脆就不进去。因为他们知道,以正常的手段在正面,他们没机会也没可能再赢我了,所以,只能用这种下作的手段,逼我这个麾下百万大军的王爷,去做那江湖侠客才会做的选择。

此去之后,

只有两个结果。

一个,我们回来了。

一个,我们没回来。

如果我们回来了,皆大欢喜,歌照唱,舞照跳。

如果我们没回来,

你,

儿子,

你得给你爹我,你娘,你的这些干爹们,以及你的姐姐,给我们所有人,报仇。”

郑凡看着自己的儿子,

从身边,拿出一把匕首,丢在了儿子面前,

道:

“这次没带你,不是想让你安全,其实你爹我心里头,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戏码。

毕竟,

谁又能拒绝这一家人的整整齐齐呢?

可问题是,

我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我绝后了,

而是不甘心万一我输了,我的敌人,还能继续蹦跶。

总得留个人,总得留个后手,总得留个机会,

把他们,

彻底收个尾。

儿子,

你就继续坐在船上,等深入楚地后,队伍会改道。

如果你爹我们没回得来,

你就继承我的王位。

具体该怎么做,具体该怎么搞,你瞎子干爹这些年,肯定没少教你。

咱那么一大块基业在呢,

够你施为的了。”

“可我要向谁报仇,我又能找谁报仇?”郑霖问道。

“随你啊。”

“随我?你就不怕我……”

“如果我走了,管他洪水滔天,儿子你高兴就好。

这把匕首,意思是,你高兴完了,给我报了仇了,你觉得没意思了想抹脖子了,就用这个。”

郑霖咬了咬牙,不说话了。

“听明白了么?”

郑霖点点头。

然后,后退两步,很认真地跪伏下来,向着郑凡,向着自己的娘亲,磕了三个头。

“别这样,你爹我不习惯。”郑凡笑着道。

“第一个头,是替姐姐向你磕的。

第二个头,是我作为儿子,向你磕的,甭管你这人怎么样,当爹这方面的担当,你没亏欠过,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该的。”

难得见到儿子这般“认真”,

郑凡也下意识地整理了坐姿,

主动问道:

“那第三个头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对,所以给你多磕了一个,你就欠我一个,等你带着娘亲和干爹们回来了,你再给我磕回来。”

“小畜生。”

郑凡一脚踹过去,

郑霖被踹得在地上打了个两个滚儿,

起身后,拍拍衣服,

最后看了一眼郑凡和四娘,

道:

“姓郑的,你要么不生我,你既然要生,能不能早生个十年?

这样的话,今天这样的事儿,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也省事儿。”

郑凡的目光,落在了身前那块红色石头上。

哎,

它不摇了。

瞧,

它心虚了。

郑霖走了,离开了船舱。

“咱儿子还是不错的。”郑凡握住身后女人的手说道,“没白生养他。”

四娘笑道:“要是中招的不是大妞而是他,那该多好。”

郑凡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在做比对,

道:

“也是。”

……

天色渐沉,

船队还在行进,两岸的护军,也在行进。

郑凡走到甲板上,伸了个懒腰,提前透了透气。

“这次,为什么没来找我?”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郑凡身后响起,紧接着,是那熟悉的白色身影。

“我一直在自己船舱里等你,可你这次,却偏偏没来。”

这么多年下来,

剑圣已经习惯了眼前这个人每次要出门时都要来他家里请他;

起初,是一件事算一件酬劳,一定要绕个圈子。

后来,渐渐就不讲价了,存着。

再后来,都懒得再去费功夫算账。

“老虞啊。”

“你不会说,这次,不用我跟着一起去吧?”剑圣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可正因此,堂堂晋地剑圣,心里开始有些……生气。

“老虞啊,他们的要求是,不准带军队。”

“可你也没打算带军队。”

“但谁叫你老虞有名气呢?

你看看,

一个可能靠嗑药嗑到三品平日里都是被大军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王爷,

再带几个四品的护卫,

去他们约定的地方,

应该不算过分,是吧?

他们,应该也是能接受的。

而老虞你,不在这个行列里。

虽然我们叫门内那帮家伙为老鼠,可那群老鼠,鼻子一直很灵,我们再好的隐藏,去到那里,也会被他们洞察到。

所以这次,

老虞你就歇歇吧。”

“他们人不少,我觉得,不会介意多我一个。”剑圣说道。

“谁能保证呢?”郑凡耸了耸肩,“万一他们看见你虞化平也跟着我一起来了,气急败坏之下,直接撕票了可咋办?”

剑圣咀嚼了一下撕票这个词,很快就理解了。

“可我觉得,这不是你真正的理由,你在敷衍我、搪塞我。”

“我没有。”

“你有。”

“是的,我有。”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既是行,为何不带利刃?”

“呵呵呵……呵呵呵呵……”

郑凡笑了起来,

笑了很久,

剑圣没打扰他,一直等到他……笑完。

“他们以为自己是猛虎坐山,

可惜了,

他们等过去的,

不是送入虎口的羊,

而是可以把他们一口生吞了的蛟龙。”

“龙在哪里?”

“蛟化来的。”

郑凡转身,面向剑圣,

道:

“老虞啊,相信我,我会把我闺女,你徒弟,救回来的。”

“若是没救回来,我这把剑,余生专杀老鼠,甭管他们披着怎样鲜丽的衣裳。”

“对头。”

这时,

四娘、梁程、瞎子、樊力、薛三、阿铭,全都默默地站到了周围。

郑凡扭了扭自己的脖子,

同时摆了摆乌崖系挂在腰间的位置,

随即,

就是犹豫,犹豫,明显的在犹豫。

按照以往的习惯,

在这个时候,无论是主上还是王爷,都得来一句很提气很有格调的话,把此时的氛围,给推到顶峰。

可偏偏这一次,

郑凡想了很久,

却没想到一句令自己满意的。

不过,

这不要紧,

单手一拍刀鞘,发出一声肃响,

郑凡看向大泽方向,

道:

“走,

去干他马了戈壁!”

………

大泽;

东茗寨。

大泽是一个很大的区域,事实上,真正在常人眼里妖兽凶险的地方,只占大泽不到十一。

东茗寨,就在这里,因为这附近,会产大泽香舌。一款,大燕摄政王最爱的茶叶。

而眼下,这个寨子,早就已经被清空。

寨中央的一处高台上,楚皇依旧被铁链锁着。

在其身边,盘膝坐着五个黑袍,正在帮其进行加持,以保证足以让极为遥远的奉新城王府内的女娃,会继续享受着“福报”。

楚皇睁着眼,其身边,不时会传来惨叫。

其实,楚皇和火凤之灵所承受的是一样的痛苦,不过很显然,皇帝,更能熬。

酒壶老者自下方走来,飞身跃起,来到台面上,在楚皇面前蹲下,

开口道: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楚皇看了他一眼,道:“说。”

“陛下答应配合用这个法子来逼那摄政王赴会,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

“朕,不懂你在说什么。”

“陛下是真的输到最后,如溺水之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身边任何一件可以抓住的东西呢,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觉得,自己和大楚已经无望,干脆借我们这些人的力量,给自己那外甥女儿,真正地降下一场福报?”

“现在问朕这些,还有何意义?”

“对,您说得对,确实是没什么意义了,我知道,陛下心里,其实是有些瞧不上我们的,这无碍,因为有些时候,我们自己也会瞧不上自己。

可陛下,您好歹是大楚天子,说话,可得算话,怎么说来着,君无戏言啊。”

“你在教朕做事?”

“没,没有。”酒壶老者面露讪讪之色。

他们其实不是很畏惧人间帝王,但令他们很无奈的是,那位王爷把自己和他的家,都保护得好好的。

要么,在战场正面击败他……这显然不可能。

而其身边的漏洞,真的没有了,以后,有没有难说,但现在还能说是风波未平,以后真等这大燕坐稳了天下……就算是这摄政王真的死了,又有何意义?

也就只有在这一当口,郑凡死了,燕国内部出现问题,他们,才有那么一点点的可乘之机。

所以,他们没得选。

这时,

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陛下说的是,确实没什么区别。”

一身着黄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不知在何时,也出现在了这高台之上。

酒壶老者见到他,先微微低了低头,这是货真价实地表示尊敬。

年轻男子在楚皇身边坐了下来,因为这里是一座阵法,连火凤之灵都在其中被不停地炙烤着,可男子却一点事都没有;

因为他皮肤上,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泽正在保护着他。

“摄政王若是不想来,那他就有一万种理由可以不来,他本……就可以不来。

更可笑的是,

这个法子,换用在其他人身上,不,是连用的必要都没有。

越是了解这位摄政王,就越是觉得有趣,只可惜,此生怕是没机会与其成为挚友知己了。

一个女儿而已,

而就算是嫡长子,瞧瞧那些王侯将相,哪个会拿家族身家去往里毫无顾忌地去填?

也就只有他,才可能会做出这一选择罢了。

他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可惜了,

这样一个纯粹的人,却不能为我大夏效力。”

“夏?”楚皇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您可以继续不屑,正如酒翁先前所说,我们自个儿其实都有些瞧不起自个儿,但这真是被逼着没办法了。

一场梦,

醒得过早,

不仅是梦没做完,连梦境,都变了个七七八八。

陛下啊,

您是否真愿意您那外甥女儿被撑死,无所谓的。

您大可在您觉得可以收手时,就收手,就当真赐予她一段天大的机缘。

可那位摄政王,

是不会赌的,

不会赌您,是否会及时收手,他只知道,眼下他女儿的性命,正被她舅舅和一帮外人提捏着。

所以,

酒翁就不要多虑了。

若是他要来,那他就会来;

若是他不来,那他就不来。

横竖我等,

也就是躺在这儿,眼巴巴地望天讨饭的命了,除此之外,还能有其他指望么?”

“您说的是。”酒翁点头。

黄袍男子有些无奈地拍了拍手,

道:

“甚至,可能催促他来的原因,救其女儿,都不是主要的。

而是愤怒,

愤怒于竟然有这样一帮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竟敢真的将爪子,伸到他看重的家人身边。

这,

怎能忍?

眼下,

人可能正赶过来,就是为了找咱算账,而且还趁着咱们这群老鼠,都聚堆的时候,正好省事儿呢不是?

我们还在这儿担心着人家会不会愿意上这钩,

人家更担心咱们不等了提前做了那鸟兽散。”

酒翁则疑惑道:“不能吧?”

“咋不能?”黄袍男子反问道。

“他带军队来,咱就提前跑呗,他要是不带军队过来,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就算是带几个高手随行……”

酒翁转过身,

看向这座寨子四周,

这里,身着黑袍的人,不少。

虽说炼气士占了一半,

但其他武者、剑客,也不少的。

三品高手,在这里仅仅是入门。

窥二品之境的,也有不少,虽然忌讳很多,但只要能豁出去,还是很可怖的。

黄袍男子伸手,抢过酒翁手中的酒壶,拔出塞子,痛饮了一口,

擦了擦嘴,

道:

“我笃定,很多人和你有过类似的想法,然后,人家一步一步灭国封王,而那些和你有过类似想法的人,早就已经被他踩在了脚下,成了一具具铺路的枯骨。”

楚皇开口道:

“既然如此悲观,为何你还要来这里?”

黄袍男子用力抓了抓脸,

道:

“都说了,美梦变噩梦了,其实我才是真正的没得选。

陛下啊,

您知道么,

越是觉得这里稳当,他敢来,就敢按死他,我这心里,就反倒越不踏实。

这心态,可能和当初的您以及楚国,和先前的赵牧勾以及那乾国,

差不离了。

越是拖下去,希望就越是渺茫。

倒不如,

干脆地求个痛快。”

这时,

寨子四方,各有一拨炼气士开始强行撑起阵法的一角。

恐怖的气息,开始汇聚,

自天幕上,

宛若有一道罩子,正在被强行抠出,向下方这座寨子以及方圆位置,缓缓地降落。

楚皇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道:“四方大阵?”

“陛下好眼力。”黄袍男子指着天上介绍道,“我们收集了晋地、楚地、乾地以及古夏之气运,聚这四方大阵。

外人入阵者,

境界会被压制,如鱼困密网,插翅难逃。”

楚皇既然能收服火凤之灵,显然是对这方面,本就有研究,再者,熊氏很早就和巫者联系在一起,巫者在朝为官,可比乾国的李寻道要早得多。

酒翁开口道:

“且不提那位摄政王到底来不来,他要真来了,只要进了这座大阵,他就出不去了,接下来,就是我们来收网了。”

“呵,我大楚国运已呈衰败之势,乾国国运已经崩离,晋国国运早就沉寂,古夏气运只剩飘渺。

当今诸夏,

唯燕之气运最盛!

他是燕国的摄政王,法理之上,仅次皇帝,甚至足以与皇帝平起平坐。

人家只要往里头一站,

受大阵影响,燕国气运必加之于身。

你们以这跛脚四运,所设之大阵,怕不是顷刻间就会被冲垮个干干净净。”

黄袍男子点头道:

“陛下圣明。

当年藏夫子斩龙脉,

怕是只印证了一件事,

那就是国运仅仅是国势之上的一介小婢。

国势蒸蒸日上,国运必然紧随其后,斩不断,扯不烂。

嗯,

这四方大阵,确实是有点孱弱,毕竟四个凑起来,都不够那尊貔貅塞牙缝的。

可他摄政王,

到底没有称帝不是?

没取而代之,也没自立门户,

故而,

这燕国气运,依旧是掌握在燕国天子手中。

陛下啊,

您说,

若是那位燕天子,

他不借呢?”

……

燕京,

皇宫。

刚从乾地回到大燕都城的姬成玦,披着龙袍,坐在椅子上。

天气将要入冬,而位于诸夏之北的燕国,入冬更早。

殿内没有设炭盆,

寒意,已经有些刺人了。

那个白衣丰满女人,此时依旧跪伏在下面,只不过,其身上被戴上了枷锁。

然而,

就在这时,

外头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皇帝身前,

站着的是魏忠河与那位红袍“小”太监,大殿上方,还有一众密谍司的强者以及宫内的红袍宦官。

这里,是宫中太爷曾住的地方,故而,一直清幽,没有外人。

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终,

一头身上燃着火焰体格庞大的黑色貔貅,缓缓自那高耸的大门处,迈步而入。

伴随着大燕征战四方,一统,近乎已经完成,大燕的国势与国运,也随之逐步攀升。

昔日身上残破腐烂的这头老貔貅之灵,此时不仅身形恢复,伤口复原,周身的气息,更是已然有了神兽睥睨四方的威压。

它缓缓地走到皇帝面前,

慢慢地抬起头,

硕大且威严的眼眸看向前方,

声音,

在殿内回荡:

“只要你什么都不要做,

姬氏,

就将彻底坐稳这天下!”

听到这“话”,

坐在椅子上披着龙袍的皇帝,

身形微微往后一靠,

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良久,

轻声道:

“呵……”

(本章完)

第1023章 大燕天子!

老貔貅依旧站在大殿中央,它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足以让四周的视线都产生些许的扭曲。

它的存在,介乎于灵与实体之间。

燕国对貔貅的保存与延续,做的其实比当初的楚国要好一些,否则大燕的貔貅与貔兽又是如何培育而出的?

在很久之前,

貔貅,就已经成了大燕的图腾之一,更是早早地将自己与大燕的国运相结合。

伴随着大燕气吞山河雄拓天下,其他三大国相继灭国崩塌,在大燕即将定鼎天下之际,国运之兆,已然喷涌而出,反补进了这尊老貔貅的体内,让它得以重新焕发“生机”。

这名叫“玲”的白衣女子,在入御兽监后,之所以能一下子培育出这么多头貔貅,固然有其法子精准独特的因素在,但主因还是这尊老貔貅之灵被国运反补壮实后的一种现实必然体现。

皇帝依旧坐在那里,

他似是在思索,在犹豫,

又似根本就是懒得发出任何的支会。

魏公公与红袍太监继续安静地站着,

大殿上方一众密谍司高手以及红袍宦官们,也都屏息以待。

这儿,

是燕京,

是皇宫,

这儿,

是天子眼前。

皇帝在这里,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长时间的沉默后,

老貔貅“开口”道:

“就当你是答应了。”

老貔貅转身,准备离开。

皇帝没喊它,依旧没作回应;

老貔貅走到门口位置,

外头,

开始下起了雨。

只不过雨水与老貔貅身上的火苗,并不会起冲突,双方很自然地共生着,所谓的水火不容,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老貔貅停足,

回过头,

硕大威严的眼眸,再度看向坐在那片高处的皇帝;

先皇治丧那日,

因薛三鼓捣开了那座黑色丹炉的禁制,使得当时“年迈虚弱”的貔貅之灵,得以短暂脱困,来自灵殿前,算是亲自为先帝送行。

并曾说出,当先帝身体即将不支大限将至时它曾主动向先帝提出可为其续命却又被先帝拒绝的秘辛。

其他历代燕皇,是没这个机会的。

唯有先帝,能够让这尊貔貅之灵愿意主动为之。

如今,

在老貔貅眼里,

眼前的这位皇帝,在眉宇间,与先帝有着七八分的相似,但在其他方面,却少了先帝独有的那么一股子味道。

它谈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大概,

虽然年代久远,辈分更是大到天上去了,

可在面对先帝时,

固然一直挺着自己的身躯,高昂着头颅,

但先帝一眼看下来,

它瞬间就有了一种参见天子的惶恐。

不过,

在眼前这位皇帝身上,它并未产生相应的情绪。

可你要说因此而轻视,

似乎也没有。

因为它已经“吩咐”完了话,

按理说,

它该回去,去那座丹炉之下,继续躺着了,可偏偏,它又停下了脚步。

不仅回头,

还转过了身子,

重新正面面向那位皇帝。

“知道了么?”

老貔貅再度发问。

话多,

意味着没底。

相较于在先帝面前,自己感知到来自内心的恐惧,这种愤怒感;

在面对这位皇帝时,恐惧感是没有的,可这位皇帝将自己的内心隐藏在幽深之处的感觉,却也一样让他没有底。

你无法看穿他的同时,

很可能,

他已经把你看穿。

貔貅不是人,

在过去很长岁月里,它一直是半碎半支离的状态;

可惜了,那位被皇帝一同带回燕京的姚子詹,此时并不能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否则,以姚师的文墨与贴心,必然能精细解惑:

先帝,是开拓进取之雄主,革除积弊,破得壁障,为大燕劈山破川。

这才有南北二王,东灭三晋西平王庭之壮举。

当今圣上,则是经略之英主,胸有沟壑,润物无声,经营天下;

虽说几场硬仗,都是摄政王率晋东军打的主力,可哪次没有朝廷在后方数十万大军以及海量不间断的后勤保障做辅助?

面对一名雄主时,你明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明知道他要做什么,可你依旧会因他所想和所做,而感到畏惧。

面对一名英主时,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你隐约有一种,自身已经沦为一枚棋子,早就被其捏在手中或者已经被放入棋盘某个位置。

貔貅之灵走而复回,

引得皇帝发出了很是清晰的笑声:

“呵呵呵……”

老貔貅就这么盯着他看;

属于它的倔强,让它不可能低头,这么多年来,它亲眼目睹了多少代大燕帝王在这座皇宫里登基、驾崩,目睹了他们的一生。

“朕可以吩咐下去,内阁里,得再空出一把椅子,上面供着一个牌位,书……貔貅。”

皇帝的话语中,

带着极为清晰的嘲讽之意。

“皇帝,你以为是我在教你做事?”

皇帝微微侧了侧身子,

摊开手,

道:

“不然呢?”

老貔貅再度抬起其高昂的头,

道:

“是你的姬氏的列祖列宗,在教你做事。”

“呵呵呵………”

皇帝又笑了,

古往今来,

下面的臣子为何制约和对付天子,最常用的武器,就是“祖宗家法”。

当然,

这东西在弱势天子身上真的很好用;

可问题是,

在雄主亦或者英主面前,

他们往往自认为开创后世之主,他们认为自己才是为后世之君制定祖宗家法之人,又怎可能被这一套说辞给绊倒?

皇帝这次摊开了两只手,

问道:

“哪儿呢?”

老貔貅露出了笑意,

它没有笑,可那种情绪上的变化,却很清晰,也很明显。

“我,带你去见他们。”

“好。”

皇帝终于站起身,他迈开了步子,向着下方走来。

身前的魏公公与红袍太监本能地想要阻拦,但在皇帝身形逐渐走过来时,两位当世大燕宫内修为最高的两位宦官,只能默默地退开。

大燕气吞诸夏之势已成,放眼天下,唯有大燕一家可称天子。

在这一过程中,固然有摄政王南征北战,军中第一人的光环在不断加持,可即将成为诸夏之主的大燕天子,身上又岂能没有加持?

八百年前有大夏,

八百年后,

他将成为第一位再度使得天下凝一的皇帝。

千古一帝,

活生生的千古一帝,

这种威严,这种气魄,

外朝臣子尚且不敢忤逆丝毫君意,何况这些家奴内臣?

接下来的一幕,

发生在皇宫内,

就显得有些……过于诡秘了。

一尊貔貅走在前面,

一位身着龙袍的皇帝走在后面,

外围,

四周,

则是跟从着的红袍宦官们。

好在,这处宫殿自太爷离世后几乎成为了禁地,所以今日所发生之事,也注定将成为大燕皇宫内廷的一桩隐秘。

伴随着天子与貔貅的前行,

魏公公亲自在前方“清道”,屏退四周闲杂,不得许任何宦官宫女靠近。

终于,

貔貅在另一处楼宇内,停了下来。

确切地说,

大燕姬家的太庙,本就在先前那座丹炉殿宇的隔壁,是紧贴着的。

貔貅庞大的身躯,停在大门前。

姬成玦拾级而上,

在上台阶的过程中,

老貔貅的声音不断传来:

“你不能杀他,杀他,大燕会内乱。”

“但你可以看着,看着他自己,去寻死。”

“只要他能死得理所应当,天下人无话可说,那他的麾下,自然也就无话可说。”

“他死了,他的麾下必然会出乱子,这刚刚打下的天下,也将会出乱子。”

“但这不是问题,你不过是再多花个几年,重新调理一下这天下。”

“那些人,想他死,是因为他如果活着,他们根本就毫无机会。”

“我们,看着他死,是因为就算是他死了,那些老鼠,在如今的大燕面前,也蹦跶不起来。”

“你有这个能力,大燕也有这个能力,去将这天下,看护住。”

“无论如何,都比接下来天有二日,比他活着,比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将都有主心骨,要好太多太多。”

“没了他,你还是你,大燕,还是大燕,姬氏将取夏立大朝,百年后,黎民不再称夏人,而称燕人,天下不再称诸夏,而为燕土。”

“他应该死。”

皇帝,

终于走上了台阶,来到了太庙门前。

“进去吧,皇帝,去听听,你的列祖列宗,到底会如何说。”

姬成玦伸手,推开太庙的门,迈步,踏过了门槛。

后方,

魏公公与红袍太监一人立一个方向,其余红袍宦官们,则开始布阵。

老貔貅鼻息之间吞吐出一缕白气,不屑地看着眼前这些人,

道:

“我又怎会对大燕的天子不利?”

魏忠河袖口间,两缕精粹的绿色光泽在不住流转,

朗声道:

“对天子不敬,本就是大罪。”

“我,不是天子家奴。”老貔貅昂然道。

魏公公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道:

“你连家奴,都不配。”

老貔貅两只蹄子在地上拍动,恐怖的气势,直接向魏忠河压制而来。

而这时,

四周红袍宦官集体发力,硬生生地自这上方编织出一道大网,将貔貅的气息给压制了下去。

老貔貅并未彻底发力,

而是作为警告,

哼了一声,

道:

“等天子,见完他祖宗后,再说。”

魏公公抬起手,众人撤去术法。

下一刻,

所有人盘膝而坐。

太庙外,

人静而风雨不休!

……

迈步进入的皇帝,第二只脚刚踏进来,就发现面前的一切,斗转星移间,直接变化了模样。

这里,

不是威严肃穆的太庙,

反而变成了雅致的水榭楼台,

这是后园的景致。

前方亭子里,

背对着姬成玦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背影,很是熟悉。

不知从哪里,传来丝竹之音,绵绵悠悠;

也不知从何处,飘来檀香阵阵,袅袅沁脾。

姬成玦低头看了看,

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所穿的龙袍,

无论是先前在殿宇内见那尊老貔貅,还是跟着其一路到太庙,亦或者是到现在身处这虚幻真假之境,

皇帝的脸上,

一直挂着的,是从容。

确认好自己身上的龙袍没有褶皱,

皇帝将头上的旒冕摘下,

抱在怀中,

开始向前走去,绕了半圈,走入亭内。

没去看坐在那里的那个人,

皇帝先行在对面坐下,

再将旒冕搁置在小桌的一侧,

随即双手向下,很是坦然地,缓缓抬起头。

眼前这个人的模样,

终于清晰无误地出现在皇帝的视线之中。

没有丝毫意外,

因为本就是他。

一身黑白便服的姬润豪,

看着坐在面前的儿子,

开口道:

“旒冕,沉么?”

皇帝摇摇头,

伸手,拨弄了一下旒冕前那十二串白玉珠料,

道:

“不沉,就是累赘。”

紧接着,

皇帝继续道:

“过阵子,我要抽空把这旒冕改掉,遮掉面容,就能在臣子面前显得神秘莫测了么?

自欺欺人,没什么意思。

自我之后,后世之君,就不要戴旒冕了,戴冠吧。”

姬润豪点了点头,

道:

“改得好,我也不喜欢。”

皇帝开口问道:

“为何是你?”

姬润豪伸手指了指旁边温煮着的茶壶,

皇帝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倒茶。”姬润豪说道。

姬成玦回应道:

“岂有役天子之理?”

“我,也是天子。”

“谁才是当世皇帝?”

“我,还是你爹。”

“天地君亲师,先君臣,再父子。”

“哈哈哈哈……”

姬润豪笑了起来,

叹了口气,

笑骂道:

“小畜生。”

骂完,

姬润豪亲自伸手拿起茶壶,开始倒茶。

两杯茶倒好,

姬润豪看了一眼坐在面前的儿子,

把第一杯茶,推送到儿子面前,

道:

“请当世皇帝,先喝。”

姬成玦伸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姬润豪端起茶杯,

身子微侧,

道:

“你先前问我,为何在这里,最先见到的,是我。

你明明是进来,见列祖列宗的,为何独独先是我坐在这儿等着你。

这儿,

是太庙。

那头貔貅之灵,带你进来的。

列祖列宗,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包括,我也是。

这儿,是你所想所见所想听闻的列祖列宗。

你想见到谁,就能见到谁;

所以,

为何我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

此刻,

你最想见到的,是我。”

轻风,吹入这亭子,撩起帷幔微摆。

两代大燕天子,

面对面而坐,

彼此无言,

良久。

姬润豪伸手去拿茶壶,

皇帝先伸手,拿起茶壶,帮他续了茶。

姬润豪道:

“使不得。”

皇帝不为所动。

“对了,

楚国的那个熊家小四,

如何了?”

“快玩完了,已经输到没其他可以输的地步。”

姬润豪点点头:“我就知道会这样,他既然选择走那一条路,就意味着从一开始,就断绝了当世为人的念想。

人生百年,

这当皇帝,得先从皇子做起;

如果一开始不是太子,还得来一场兄弟夺嫡;

就算一开始就是太子,当爹的多挺一会儿,怕是真到了自己坐上那个位置时,也不剩几年春秋了。

而那种幼年即位,也不见得能多轻松;

外戚、权臣等等这些,想要清理得,实在是太多,还得再花时间去学如何做好一个皇帝,这又是一大段功夫。

做皇帝嘛,

最难的就是时不我待;

更难的,是明知时不我待时,还要为了大局继续待着。

成玦,

你做得很好,

我没选错人。”

“你要是能早点去死,不硬挺着,我能做得更好。”皇帝说道。

姬润豪看着自己的儿子,

道:

“我说的,都是你想说的,也就是你认为的,你何必和自己斗嘴?自己骗自己的心里话,很有趣?”

姬润豪缓缓站起身,

继续道:

“我把一个最坏的大燕留给你,但同时,也是把一个最好的大燕,留给了你。

千秋功过,

我从没放在眼里。

我很欣慰,

因为我的儿子,我的继任者,

嘴上不这么说,

但心里,也是这般看我的。”

皇帝目光微冷,

道:

“你注定会被我的荣光所掩盖。”

“哪个当爹的,会生气于儿子比自己强呢?

爹,

高兴成为儿子荣光的一部分。”

又是一段时间的无言。

姬润豪开口道:

“扯了这么久的闲篇,就没什么要问的?”

皇帝不说话。

“是,我的儿子现在是皇帝了,皇帝自当乾坤独断,哪里用得着,又哪里容得下那些七嘴八舌的长舌妇在耳边聒噪?

可儿子啊,

你这就有些意思了,

你不是很恨我么,

为何进来后,

就第一个想见我?

若是想问我一些什么,也就罢了。

可偏偏什么正经事也没问,

难不成,

仅仅是想见我?”

“姬润豪!”

姬润豪依旧背对着皇帝;

而这时,

外面水榭楼台开始扭曲,紧接着,一道道身着龙袍的身影开始出现。

他们的容貌,和太庙画像之中,极为相似。

有些,甚至一眼就能分辨出到底是大燕史上的哪位皇帝。

“小子,我大燕一统诸夏在即,我姬氏数百年之夙愿终要得偿,眼下当痛下决心,以求大燕天下长安!”

“飞鸟尽良弓藏,本该如此,合该为了这天下!”

“是他早有反意,若他愿意交出兵权,我姬氏又非乾国婢生赵氏,怎无容人之量?”

“他自己选的这条路,就注定不在这一世也会在下一世,成为大燕祸乱之根源!”

“切莫妇人之仁!”

“你与他,早就仁至义尽,你也未曾对不起他,坐下,安坐与此,一切,看命!”

“他自寻死路,消弭动荡之源,岂非天意?”

“晋国早没了,楚国也趴下了,乾国也崩了,就算没了他,至多再费点功夫,没了他,还有我这大燕儿郎,依旧能鞭挞这天下!”

“当年我与蛮子厮杀战死,所求所图,不就为了保下这大燕么,今日我大燕之气象,乃我等之夙愿,你还在迟疑什么!”

这些身穿龙袍的身影,都是历代大燕皇帝。

有的战死疆场,有的蹉跎一世,有的在位时间很长,有的在位时间极短,有的励精图治,有的,也有些荒唐。

但在这一刻,他们都是站在大燕,站在姬氏的角度,在要求当世皇帝听话。

甭管生前如何,现在,他们的所求所想,是一致的。

“他不臣之心早就昭然,你又何必自欺欺人,你是皇帝,岂能被江湖义气自缚?”

“他不反,他儿子会不反?好不容易平定的天下,就算是为了万民考虑,也该在此时选择漠视!”

“他是脱下王服选择以江湖人的身份去死的,与你何关与大燕何关?”

“这是命,宿命!”

“那群跳梁小丑,自以为还有机会再翻江倒海么,事后一并踏平就是!”

“嘿,我孙子,和我一样,都有点胖。”

坐在亭中的姬成玦,

目光扫向前方,看见一身着龙袍的年迈皇帝,一边不住地将手中一颗颗红丸送入嘴里咀嚼一边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他的胖,不是胖,而是死前服丹服出的浮肿。

面对这些列祖列宗的质问与要求,

姬成玦一直稳稳地坐在那儿,

只不过其大半目光,一直落在那站在其身前,为其遮蔽住大部分视线的那道背影上。

姬润豪双手负于身后,

眼前一众,

是姬成玦的列祖列宗不假,但何尝不是他姬润豪的列祖列宗?

但在此时,

姬润豪却发出一声大喝:

“都聒噪够了没有!”

一时间,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但随之而来的,则是一阵阵怒喝:

“放肆!”

“小辈,竟敢不敬先祖!”

“狂妄!”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没我战死疆场,安得如今之大燕?”

“哈哈哈哈………”

姬润豪放声大笑:

“我接手的大燕,是门阀林立,政令不出京畿的大燕!

我接手的大燕,是荒漠蛮族养精蓄锐,即将抬头的大燕!

我接手的大燕,是三晋之家竟敢獠牙相向的大燕!

敬你们一声,

可以喊你们一声先祖。

不敬你们,

大可喊你们一声……废物!

大燕崛起之象,是我姬润豪开创出来的!

大燕一统诸夏之格局,是我姬润豪的儿子经营起来的!

在我们父子俩前头,

你们又到底在干什么!

战死疆场,留朝中乱局!

放纵门阀,使门阀威胁皇权!

轻信外戚,朝政昏庸!

大燕还是那个大燕,

大燕儿郎还是那群大燕儿郎,

大燕铁骑还是那个大燕铁骑,

我父子俩两代人,就平定了这天下,一统了这诸夏,

你们说说,

你们这帮人,

到底是不是废物!”

“轰!”

雷霆炸响,大雨滂沱而下。

……

太庙外头匍匐着的老貔貅,抬起头,望向头顶那不断电闪雷鸣的天幕,目露沉思。

而其四周,一众红袍宦官,也纷纷从这天幕之中,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

亭子内,

皇帝还是坐在那里,自始至终,他就没说过一句话;

就看着,

看着自己的父皇,

当着他的面,

挡在他的身前,

把一众列祖列宗,骂成一群废物!

皇帝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姬润豪一摆手,

呵斥道:

“你们,已经死了,你们死后,你们的继任者,也已经继位。

你们,

一个个的,

无非就是死去的太上皇!

纵然这一身龙袍穿着,还真当自己是天子不成!

顺着点,

喊一句列祖列宗在上;

但本质上,

无非是一群孤魂野鬼阴魂不散罢了!

当世天子在此,

他是大燕现在的天,

他是大燕现在的法,

诸夏,

在其手中凝一,

煌煌青史,

就是奠基大燕立国的先祖太祖皇帝,也得排在我儿序列之后!

所以,

你们又有什么资格,

在这里,

教我儿子,

教这史书上,比你们光芒万倍的当代天子做事!

你们,

也配?”

“就是,就是,我儿说的对。”

一年迈皇帝,一边继续嗑着红丸一边站到亭子边附和着。

姬润豪转过身,

看着眼前的皇帝,

看着自己的儿子,

紧接着,

他,

跪伏了下来,

父跪子,

纲常崩,

刹那间,

天上,

再度雷霆炸响!

就是一直坐在那里的皇帝,双手也下意识地攥紧,身体,不住地开始颤抖。

“大燕,还是那个大燕;

但大燕,也不再是那个大燕!

自今日起,

大燕将取夏代之!

我大燕,即为诸夏,诸夏,即为大燕!

天下,

将仅存一家天子!

姬润豪,

拜见大燕皇帝陛下!”

旁边嗑红丸的老皇帝,眨了眨眼,但见自家儿子都跪了,老皇帝也不再犹豫,跪伏了下来。

哪怕,跪的是他孙子:

“拜见大燕皇帝陛下。”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震慑人心。

而这时,

先前两位没说过话的先祖,相继开口:

“好,破旧方能迎新,我现在是明白了,为何我大燕,能在这一代一统诸夏,好一对父子,好,好,好!

这才像话,

这才对味,

这才像是当年我在朝堂金殿上,

面圣大夏天子之状!

风水轮流转,

今日到我家,

我姬家,

终于出天子了!

姬琹,

拜见大燕皇帝陛下!”

初代燕侯,跪伏下来。

“诸位先祖,诸位儿孙。

笑看春秋,

千百年后,

谁又能记得我大燕开宗之侯?谁又能记得我大燕立国之君?

诸位记住,

后人记起咱时,

得从这位小辈上,

往前数!

得掐着算着,

你,你,我,你,你,

往下再过多少代,

才到他!

就凭这光沾着,

姬长河,

拜见大燕皇帝陛下!”

初代燕侯开疆,而大燕立国,自长河起,前头的皇帝,其实更像是有实无名的诸侯,是被追封上去的。

这时,又一名先代燕皇出列,他是百年前击退巅峰蛮族入侵的皇帝,也是设立镇北侯府的皇帝,

他大笑道:

“大夏才多大点地方,

如今我大燕,

不仅囊括乾楚晋三家,

我黑龙军旗,更可横行荒漠与雪原,

当世大燕,

十倍于诸夏,

当世大燕天子,

同样十倍于夏天子!

这一跪,

老子心甘情愿!”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罢了,罢了,跪就跪吧,达者为先,谁叫我儿子不争气呢!”

“不是你儿子就是你孙子,亦或者你孙子的孙子,到底是咱们的根儿,一样的。”

“跪了,跪了,跪天子!”

“拜见大燕皇帝陛下!”

“拜见大燕皇帝陛下!”

渐渐的,

全场先祖,

全部跪伏了下来。

姬成玦张了张嘴,他很难分清楚,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它假的,可又是这般真实;

说它是真的,可又是这般得荒谬。

而这时,

跪在最近处的姬润豪,

小声道:

“你爷爷,腿脚不好。”

旁边的老皇帝刚刚伸手捻起一颗掉落在地的红丸放入嘴里,

听到这话,

看着跪在自己前面的儿子,很是慈祥地笑了笑。

姬润豪的帝王之路,至少在龙椅传承上,可谓顺风顺水之极。

老皇帝还是个王爷时,就将姬润豪安排与李家世子一同长大;

老皇帝在镇北侯府帮助下,夺得皇位后,毫不犹豫地将他的世子,立为太子,自此修仙问道,不问朝政;

太子东宫,即为当时大燕真正的中枢。

在老皇帝这里,没有父子猜忌。

甚至,

怕自己活的时间久了,耽搁了自己儿子上位,又不想让自己儿子沾染上丝毫逼父的恶名,为自己儿子上位一扫妖氛,收揽人心,递上梯子,就自己承担这荒唐名声,故意服药服死。

姬成玦站起身,

用颤抖却又格外平缓的音调,

开口道:

“平身。”

……

“轰!轰!轰!”

三道恐怖的雷霆,夹杂着红色的光泽在空中接连炸响。

老貔貅只觉得,身体发凉,因为这不似天地正常之威,更像是某种因人而起的情绪宣泄。

可,

又到底是谁,

能引起这般之壮阔波澜?

下方这一众宫内宦官炼气士,也是心神震撼,此等情景,他们也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而这时,

太庙的门,

被从里头,推开了。

皇帝迈出一只脚,

外头的风雨,

迅速沾湿了御靴,

皇帝微微皱眉。

在皱眉的这一刹那,

天上的雷霆,顿时熄灭;厚重到令人绝望的乌云,也随之快速消散;

连那阳光,

都像是急着讨好一般,赶不及地就照射了下来,似是争先恐后,为那天子,烘干那微微雨渍。

老貔貅睁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它不理解,它也不懂,它很彷徨……甚至,先前明明是它领着皇帝过来的,可眼下,再看皇帝时,竟有种亵渎该死的罪恶感。

自大夏崩乱,

八百年了,

这天下,

终于又出了一位真正的………天子!

他的脚步,

他的声音,

他的目光,

会穿透历史的长河,分割岁月的桎梏;

甚至,

超越其朝代、国家的局限。

心有虔诚者,

抬头仰望,

不见什么花里胡哨的各种神祇,只能看见,他的身影。

这时,

钦天监的一众炼气士快步赶来,在远处跪下,

钦天监监正跪伏下来禀报道:

“陛下,楚地大泽方向,有人在唤我大燕国运!”

一个“唤”字,用得极好。

这国运,岂是谁都能借的?

普天之下,一国之中,正常而言,唯有天子首肯,才能将国运分割,譬如当年百里剑从乾国官家那里借来一缕大乾国运开二品之境。

但在大燕,有两个人……可以。

因为大燕的天空,是日月并存,交相辉映。

先前还明言要制止皇帝,教皇帝坐着什么都不做的老貔貅,

在此时,

身体发颤,头都不敢抬,更别提出言阻止了。

皇帝站在御阶上,

叉着腰,

道:

“打从他当那翠柳堡守备起,就是朕在后头供养着他。

他打仗,

朕给人,给钱,给马,给甲,给粮……

多少年了都,

早习惯了。

他呢,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德性;

罢了,

辛辛苦苦攒这家当,不就是预备着到紧要时候用么。

钦天监,听旨!”

“臣在!”

“给他,给他,都给他,不要吝啬,不要舍不得。

家底儿用光了,

不怕,

大不了朕再和他一起挣回来就是了。”

“臣,遵旨!”

紧接着,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身侧匍匐着的老貔貅身上。

“楚国有一只火凤之灵,年代久远了,就有些蹬鼻子上脸,把自个儿当半个主子了,实在是可笑至极。”

老貔貅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皇帝伸手指了指跪伏在下方的魏忠河等人,

“他们,是朕的家奴。

你呢,

顶多算是朕的家禽!

你算个什么东西,

敢把眼睛往上看,瞎了你的狗眼!”

这一刻,

皇帝口中说出了那句,

先帝在弥留之际,曾对这皇宫内老貔貅所说的一句话:

“畜生,终究是畜生!”

“这国运,一半是朕的,一半是他自个儿打下来的。

人情往来归人情往来,难得那姓郑的这次敢玩儿这么大,这么洒脱,咱也不能太磕碜了不是?”

“魏忠河。”

“奴才在!”

“替朕把这头畜生宰了,给那姓郑的,助助·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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