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4章 第二三〇七章 荒村帝王

出皇宫的路上,张延龄一直闷闷不乐,似乎郁结在心无法排解,张鹤龄根本就没心思劝说他。

一直等兄弟二人到了寿宁侯府,张鹤龄才以教训的口吻道:“你是怎么回事?太后说怎样,你听着便是,怎么非要忤逆她?”

张延龄惊讶地问道:“大哥,你不是疯了吧?姐姐现在明显是被人挑唆,针对我们兄弟,你居然这么大度?你也不想想,咱兄弟俩混到今天这地步容易吗?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让我们将兵权交出来,你会甘心?”

张鹤龄道:“就算不甘心也要照做!咱们的权力是先皇给的,如今先皇不在,太后娘娘跟陛下都是至亲之人,所以即便你犯了大错太后也会帮你担待着,要是忤逆冒犯她,以后谁来罩着你?”

“朝中有人参劾你我,太后那边必须拿出一个姿态来。你只要记住,并非是太后故意这么做,而是为了让朝野上下服气……现在是对付沈之厚的关键时候,必须要先安朝中文武百官的心。”

张延龄咬牙道:“也不知哪个天杀的,居然敢参劾我们,回头非弄死他不可!”

张鹤龄冷冷望着张延龄,黑着脸道:“果然如太后所言,你真是记吃不记打……你忘记了曾经犯错的时候是谁在背后帮你?先皇时,咱们兄弟就一再被袒护,就算做了错事也是高举轻放。当今陛下登基后,你依然为非作歹,换作其他人脑袋早掉了,陛下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饶过你,你还不知足?是否你真的想让我们张家就此家破人亡?”

“大哥,你少危言耸听!只要姐姐在世一天,咱那大外甥稳坐帝位,咱张家就不可能势弱,除非夏家崛起,但看看现在宫里面的情况,皇后都没跟陛下圆房,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有新的外戚势力崛起!”

张延龄自信满满地道:“姐姐年轻得很,咱那大外甥也不到二十,咱张家如同初升的旭日,距离日薄西山还早得很哪!”

张鹤龄非常无奈:“嘿,你哪里来的自信?无论夏家是否崛起,就一个陛下至今尚没有子嗣就很可怕,若陛下那边出了变故当如何?”

张延龄不以为然地道:“就算那样,新皇人选也是由姐姐来定,总归姐姐还是皇太后,谁来当皇帝都要夹着尾巴做人。总归以后皇室都要给我们张家面子,而且到那时恐怕我们早就不在了,只要嘱咐后辈稍微收敛一点即可。所以,现在你我更需要为子孙后代积累家业,免得到时候被人欺负。”

张鹤龄怒道:“所以你就做了那么多无法无天的事情?看看你将京营打理成什么样子,上下一片污秽,各级将官有一个不请吃送礼贪污行贿的吗?”

张延龄撇撇嘴道:“大哥,你不照样收礼?”

张鹤龄道:“至少为兄没有利用手头的权力走私贩卖生活必需品,更巧取豪夺惹来朝野沸腾,民怨四起。你最近赚了不少银子吧?是该收敛一下了……太后发话若你还不遵从,我第一个不饶你。”

“总归现在集中全力对付沈之厚,若你连这层觉悟都没有,干脆回家赋闲……我会跟太后娘娘请示,将你肩上的职务拿下来!”

“大哥,到底你站在哪一边?”

张延龄鼓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张鹤龄……最近大哥怎么了,老帮外人说话?

张鹤龄无奈地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为兄已经派人去保护陛下,你务必记得,现在陛下的安全最为重要,千万不能有一点差错……你赶紧将手头那些为非作歹的买卖都停了,免得谢于乔回来后拿你开刀。”

张延龄怒气冲冲,一句话不说便拂袖而去,显然是动了真怒,而且有了新打算。

……

……

就在京城跟居庸关内各方势力粉墨登场,忙着勾心斗角维护私利的时候,此时朱厚照也不太顺心,因为他出游途中遭遇很不好的事情。

离开蔚州城后,朱厚照带着江彬等少数侍卫往灵丘去了,因为走的是山路,沿途崎岖险峻,马匹行走其间多有不便,使得朱厚照这一路非常辛苦。

本来朱厚照是出来享受生活的,谁知却遭遇出张家口后最艰难困苦的一段时间,接连走几天山路后,就因山间瘴气生病,这也跟他受风寒有关,这一路上不要说客栈,就连个村子都找不到,途中只能吃干粮,喝山泉水,想喝口热茶都没有,不时上马下马,脑袋浑浑噩噩,才在江彬这个识途老马的带领下,经过五昼夜颠簸顺利抵达灵丘。

当远远地看到城墙时,朱厚照如释重负,以为自己能够好好休息两天,在灵丘过几天安生日子,谁知道等侍卫上去问询情况,才知道这边府县城门全都封闭了,根本不接纳外地人进城。

详细问询后朱厚照才弄明白,原来本地遭遇从太行山一带流窜过来的匪寇袭扰,地方官员怕城池失守背负责任,干脆来个紧闭城门,一方面是戒备匪寇突袭攻城,另外则是防止流寇斥候混在外地人队伍中进城刺探情况。

“陛下,您看现在当如何是好?是否拿出您的御旨,进城找地方狗官好好声讨一番?”江彬此时很想教训坏他好事的灵丘地方官员,自从手上拥有权力后,江彬就不再想低声下气做人。

朱厚照坐在马背上,有气无力地一摆手,道:“你只要拿出朕给你的御旨,刚进城就会泄露行藏,这不等于告诉别人朕在这里?让他们前来叨扰?”

江彬道:“可是……陛下,咱下一步去何处?刚才您也听到了,地方不靖,匪寇流窜,若不赶紧进城,您的安危谁来保护?”

此时江彬已不需要在手下面前避讳朱厚照的身份,这次他带的都是亲随,朱厚照的身份在内部已不是秘密。

也是因为这次朱厚照突然南行,不让带太多人,而朱厚照又是一身的坏毛病,非常惹人嫌,于是江彬干脆不再遮掩,如此也是为了激励手下更尽心尽力保护皇帝,不会心生怨言甚至图谋不轨。

朱厚照迟疑一下,好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半天后才问道:“现在出大同府地界了吗?”

江彬摇了摇头:“回陛下,现如今咱们依旧在大同府境内。”

朱厚照有些诧异:“走得这么慢吗?这都几天了,还没出大同?再往南是哪儿?”

因为江彬本来就是蔚州卫军将,负责周边地区防务,对灵丘地区的地形地貌还是很熟悉的,当即回道:

“陛下,从这里顺着官道往西南方走是振武卫,往东南官道走则是广昌,再过去就是紫荆关,距离顺天府已不远;若是直接往南的话,就得翻山越岭了,过去就是倒马关,可以前往真定府,顺着官道可直抵黄河渡口。”

朱厚照认真想了想,道:“本来说走山路可以看到别样的风景,但之前几天实在折腾够了,这太行山真他娘的难走。那就顺着官道向西南方走吧,官道上至少太平一些,想来西边的战事也会少一些吧?”

江彬道:“西边盗寇或许会少些,因为中原地区的盗寇主要是在太行山东麓流窜,不过陛下……从这里越往西南方走就越荒凉,加上中原地区又在闹灾荒,只有进关中才能遇到繁华的集镇。”

朱厚照恼火地道:“朕去关中作何?既然去西南方不方便,那就先在周边逛逛,不行的话南下直奔真定府,往江淮去。”

江彬心里直打怵。

因为离开宣大地界他基本就是两眼一抹黑,不知该接下来的路程该怎么走,而且江彬也担心会遇到匪寇,若皇帝有了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他的小命就没了,什么荣华富贵都是一场空。

“朕饿了,有没有吃食?先生火做饭吧!”朱护照疲倦地一挥手,“这几天连续赶路,朕身体有些撑不住,最好能找个地方歇息几天。”

江彬眼前一亮,连忙道:“陛下,您出蔚州城后,想来尾随你的拧公公一行定会四处找寻,若可以找处民宅躲上几天,他们以为您走远了,就会到前边去找人……到时候咱们就可以从容躲过,随便到哪儿都行。”

朱厚照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夸奖道:“好,这主意不错,先找到民宅,不需要多好,只要有床榻就行。总归比露宿山间好多了吧?再就是烧水做饭,若是能有女人暖被窝,让朕暖和暖和就更好了。”

江彬为难地道:“陛下,这周围要找民宅应该不难,村落很多,但现在那些村子里的人怕是都逃难去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更何况是女人?再者……这乡野村妇您也看不上眼啊。”

朱厚照脸色多少有些不悦:“那行吧,先找到住的地方再说,把马匹都藏起来,不能露馅儿。若实在找不到吃的,就试着去周边的市镇买,但切记不能暴露行藏。”

……

……

朱厚照告别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优越生活,过起了颠沛流离挨饿受冻的苦日子,不过这只是肉体上的痛苦,此时小拧子、张永等人则是精神方面备受煎熬。

本来朱厚照失踪的消息没有泄露出去,刚接受教训的小拧子等人只能躲在暗处小心观察,但随后一连几天都看不到江彬的人影,再加上守卫在指挥使府邸的官兵撤走,小拧子跟张永立即意识到皇帝应该是偷跑出城了,再次跟他们玩了一把“原地消失”。

“……张公公,这可如何是好,咱不能进宅子去看个究竟,但若陛下又悄悄开溜的话,咱到何处去找寻?”

小拧子非常紧张,对于他来说,皇帝就是天,就是地,是他能够倚靠的全部,若是此行不但没能劝说皇帝回京城还出了事,那他很可能会身家性命不保。

张永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此时已入夜,就算想要有所动作也只能等明天再说,当下张永用平和的口吻道:“先等前去探查的人回来汇报……钱宁已派人进赵府查明情况,想来能把事情确定下来。”

一直等到半夜时分,钱宁亲自带着人过来,同时带来赵府内的最新情况。

“两位公公,派人进去查探过了,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陛下的确不在里面了,但前往何处,则漫无头绪。”

钱宁也感觉大祸临头,他很后悔听从沈溪的命令前来迎驾,但又知道自己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有些事根本就躲避不了。

小拧子道:“咱家就说陛下出事了吧……果真出事了!”

说话之间,小拧子哽咽起来,眼眶里蓄满泪水,此时他已完全慌了手脚,失去对事情应有的判断,钱宁见状只能无奈地将目光转向张永。

张永脸色漆黑,道:“现在光靠咱们,怕是找不到陛下下落,但也不能这么干等……沈大人还没来信吗?”

钱宁道:“张公公,从这里到居庸关看起来不远,但道路非常难走,再者沈大人那边似乎没打算给咱更多嘱咐,这两天居庸关和京城什么消息都没有啊。”

“呜呜呜……”

听到这里,小拧子掩面而泣,让听到哭嚎声的张永和钱宁面面相觑。

最后张永咬了咬牙道:“还是要求助沈大人,若他不肯帮忙的话,光靠咱们将陛下劝回去不现实……江彬那厮不肯合作,若不盯紧点儿很可能把人跟丢,但若被陛下发现行踪,咱们又要遭大罪,真是进退两难!”

“对了,钱指挥使,你怎么不发表看法?莫非是想临阵退缩?”

钱宁本认真在听,突然被张永质问,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张公公何出此言?这不大家都一起出来办差吗?”

张永冷笑不已:“知道一起就好,有些人别生出另样心思,现在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回头将胡大人叫来,跟他说明情况,由他去跟沈大人联络总归没错。沈大人有通天的本事,若不指望他,咱们的差事休想完成。”

……

……

朱厚照一行终于找到一处小山村。

这个村子靠近唐河,村后是茂密的树林,村前则是一条潺潺小溪,风光秀丽,本是避世的好地方,但如今盗匪丛生,村子里的百姓都已逃走,只留下空荡荡一片屋舍。

村子也就三四十户人家,莫说牲畜,就俩粮食也没留下一粒,更不见铺盖卷这些东西,但这恰恰这是朱厚照一行最需要的东西。

好在江彬为朱厚照准备了毯子,让手下生火取暖,朱厚照先喝了一点粥,身体和精神状况依然非常差劲。

“陛下,若实在不行,咱们就回京去吧?这里距离居庸关、紫荆关和倒马关都不远。”江彬道,“或者咱可以直接派人去灵丘县城,只要拿出您开出的手谕,随便就能进去,到时候您便可以高床暖枕,睡好吃好。”

朱厚照一抬手,神情坚决:“朕说现在日子过得很充实,心里很快乐,你相信吗?”

江彬顿时一阵无语,这小皇帝的性格着实让人头疼。

他心想:“陛下享乐时算得上肆无忌惮,夜夜笙歌,女人换了又换,嗜好铺张浪费,为何陛下现在却如此朴素,好像喜欢上了这种苦行僧一样的生活……陛下前后的性格反差也太大了点儿吧?”

因为已快到深秋,再加上朱厚照有些感染风寒,就算他靠着火堆盖着毯子,身体还是瑟瑟发抖,江彬大声道:“快加把火,让陛下暖和一些。”

“得令!”

由江彬亲随充任的侍卫们忙活起来,这些人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当今皇帝后,做事非常上心,哪怕再辛苦也很卖力,因为他们知道这关乎到他们将来是否可以吃香喝辣,现在苦点累点怕什么?等到了京城后就会有好日子过。

江彬道:“还没弄来吃的吗?前去买东西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江大人,实在没办法,城里进不去,城外周边几十里都没找到市镇,全都是这样空置的荒村……咱们在外边不敢停留太久,免得被盗匪发现,到时候日子就更不好过了。要不,把马杀掉一两匹?”随从请示。

因为之前赶往蔚州的时候,便做过杀马充饥的举动,现在这帮侍卫便觉得皇帝饿了杀马是应该的。

江彬用请示的目光望向朱厚照,朱厚照却摇摇头:“明天一大早还要赶路,杀马不妥,先看看是否能带吃的回来,不行再说。这天已经快要黑了,若再找不到吃食,就怕大家伙儿挨饿。”

江彬道:“陛下,您就不必在意咱们这些人的死活了,还是您的安危最重要。”

虽然江彬这么说,但他跟那些侍从一样,听到朱厚照的话后非常感动。这位少年皇帝看起来荒唐任性,却非常富有人情味儿,说白了就是愿意讲道理,他对那些曾给过他帮助的人会自动地带上一种尊重。

一旦皇帝学会尊重人,其实距离明君圣主只差一步。只可惜现在朱厚照还没从那种恣意的生活状态中走出来,或者说,朱厚照只是个没开窍的孩子。

“回来了!去找吃的人回来了!好像打了野味回来!”

随从突然激动起来,一群人出去迎接,很快将出去搜寻食物的几人引进村子,到了屋舍前,只见他们扛回了一只野山羊。

其中一个侍卫兴奋地说道:“江大人,这头畜生是在村口位置发现的,咱开弓直接命中,个头不小,足咱咱们这些人大吃一顿了。”

江彬赶紧进屋去将好消息告知朱厚照,朱厚照嘀咕道:“不是买来的,却是在村口偶遇,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江彬道:“周围仔细查探过了,没有盗匪出现,也没有循迹而来的锦衣卫和其他什么人……”

朱厚照点头道:“天无绝人之路,看来真正的情况就是如此,只能说朕乃真龙天子,自有苍天庇佑,总能遇难成祥。让将士们吃顿好的,朕只需喝点儿肉汤便可。”

……

……

临近黄昏,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小山村的气温急速降低。

不过好在侍卫们提前做好准备,砍了不少柴回来,但因为露水重,柴火不是很好烧,刚开始烟熏火燎,咳嗽声此起彼伏。

因为怕被盗匪发现,侍卫们不敢在露天坝生火,便在屋子里生起了两堆火,里面那个房间只有朱厚照、江彬和一名进来帮忙烤羊腿嫩肉的侍卫,其他人则留在外面的堂屋。

就算入夜还在下雨,担负护驾重任的侍卫们还得派出人外出巡逻,查探情况,防止盗匪来袭。

在这点上,江彬做得比较好,让朱厚照很安心。

烤着火,全身暖洋洋的,坐在老旧藤椅上的朱厚照打了个哈欠,随后慢慢闭上眼,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被江彬唤醒。

“陛下,羊腿肉已烤好,就是洗得不那么干净,有些腥膻味,您尝尝鲜?”

江彬非常为难,他毕竟不是草原人,没有草原人烧烤的经验和技术,即便苦心摆弄,还是不太美味。

这个地方甚至连盐巴都没有,不过朱厚照拿过来后却大口啃起来,对于此时又累又饿的正德皇帝来说,已算得上是无上美味。

堂屋那边的官兵因为生火晚一些,尚未烤熟,里屋传来的香味,让他们腹中咕咕直叫,相比于朱厚照路上还能吃东西,他们却要辛苦多了。

朱厚照很快啃完一大块羊腿肉,惬意地摸了摸肚子:“朕很久没这么吃东西了,真解馋……剩下的拿去给弟兄们尝尝鲜,先吃点儿垫垫肚子。”

此时皇帝将大明官场生态链中最低贱的卫所士兵当成自家弟兄看待,让堂屋那些侍卫很振奋,隔着破旧的屋门,他们都能感受到那股荣光。

朱厚照又喝了一碗肉汤,这才到屋角睡觉,因为只有毯子,下面只能垫一层稻草,还是江彬比较懂得讨好皇帝,干脆将自己已经烘干的衣服脱下来给朱厚照铺着,如此朱厚照终于可以在吃饱喝足后,热热和和地睡上一觉。

等江彬来到外屋时,浑身哆嗦个不停。

侍卫们还在吃东西,但都悄无声息,其中一人凑过来道:“江大人,您这样不行啊,您若是得了风寒当如何是好?”

江彬先往里屋看了一眼,然后低声喝骂:“你们这群没良心的,枉费陛下对你们的信任……就不知道脱一件衣裳给我穿穿?”

马上有人将烤好的衣服往江彬身上披,江彬一边烤火一边道:“这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别说我没照顾你们,这几天都精神点儿,等到京城后吃香的喝辣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若现在谁拖后腿,连蔚州也不用回去,只管找个荒山野岭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

(本章完)

第2305章 第二三〇八章 可急可缓

就在朱厚照一行于荒野乡村中住宿的时候,距离村子不到二里的山间树林内,穿着一身墨绿色油布袍服的云柳和熙儿站在一株大树的树丫上,观望前方的村子许久。

跟朱厚照这边屋子里可以生火烤肉不同,云柳跟她所带的人只能吃冷食,不但如此,还要躲在相对隐秘的地方,暗中观察,不能现出身形来,甚至朱厚照一行缺少食物时还要给他们送吃的,那只野山羊便是云柳派人送去的。

“师姐,做这些小动作可真不容易啊……您是不知道,刚才送活物过去有多麻烦,险些被朱公子的人看穿……”

熙儿之前负责带着人去送山羊,此时依然心有余悸。

云柳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人吩咐必须如此,难道我们有选择的权力吗?”

熙儿瘪嘴道:“就算是送死的牲口也比送活物强啊,又或者干脆送一些干粮过去,放在哪户人家的米缸里,就当是村民们走的时候落下的。”

云柳道:“如此很可能会引发朱公子的怀疑,那些斧凿太过明显的事情,最好不要轻易尝试……好了,既然已将任务完成,就莫要再抱怨了,咱这几年做的事情,基本都是在暗地里完成,这次只不过难度有些提升罢了!”

熙儿还是有些不开心,显然她不想在深秋的雨夜留在这深山老林中渡过,觉得这样也太折磨人了,她苦着脸道:

“师姐,既然朱公子那边没什么危险,不如咱们到后山去,找个山洞燃起火堆暖和一下?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小雨稀稀落落地下着,由于气温太低,呼吸明显带着白气,云柳自己也有些支撑不住,但她依然摇头:

“不可,大人的吩咐尚未完成,且现在我们保护的朱公子关系大明江山传承,由不得丝毫松懈……以前我们在草原上再辛苦不也咬牙熬过来了?”

熙儿皱着眉头,有些为难地说道:“师姐,可是……作为女人每个月总归有几天不方便的时候。这鬼天气……让人很为难啊。”

云柳看了熙儿几眼,立即明白对方的意思,轻叹一声:“其实怪不得谁,只能说咱女人出来做事处处都受到掣肘,但越是如此,越要做好……这样吧,你先到后山去,那边已有弟兄生火……今晚不用你来守夜了。”

说这番话时,云柳尽量压低声音,同时望着山村方向,尽管树丛非常茂密,但云柳还是能从枝叶的缝隙间看过去。

熙儿道:“可是……师姐你能行吗?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我都是这几天的生理期吧?”

云柳摇摇头道:“我身子骨没你那么娇气,你是小姐的命,而我却是天生劳碌命,所以不能相比。你先过去,这边若有急事的话,你还是要过来帮忙,别贪睡,这里到底不是什么善地,可能会遭遇虎豹豺狼之类的东西。”

熙儿点了点头:“那师姐我先去了,你也早些休息,其实这种雨雪天气实在不适合咱们出来,交给那些手下便可……毕竟基本都是咱手把手训练出来的啊。”

“嗯。”

云柳应了一声,却连头都没回,任由熙儿纵身一跃下树去了。

熙儿迫不及待要去休息,对于她来说这段时间的活动量远比云柳要大,毕竟之前她是专门负责跑腿的那个,连续奔波忙碌下来,身体已呈现不支症状,需要时间休养,而在深秋时节淋雨恰恰是她最受不了的环节。

……

……

后山山洞里,熙儿坐在铺着厚厚棉絮的稻草堆上闭目假寐,前方几米开外就是柴火火堆,火堆旁搭着个铁架子,上面摆着熙儿从包袱里拿出的贴身衣物和外套,虽然都是干净的,但山间潮湿,换衣服前线拿出来烘烤下,等除去潮气再换上。

随着火光跳跃,山洞里温度急速攀升,如此一来仅着湿润单衣的她终于感觉整个人暖和了些。

跟她一起过来的还有七八名手下,全都是女军中的骨干。

云柳和熙儿亲手训练的女军,选择九边、关中、北直隶、中原和山东地界的孤女组建而成,收养时普遍只有十来岁,如今经过三四年的训练,已然可以派上用场了。

在这几年间,所有女军成员先是接受文化课培训,除了读书识字外,还要在看懂地图的基础上学会绘制军事地图,然后就是接受技击和弓马训练,同时接受一些刺探情报之类的细作技能培训。

由于当年姐妹二人是由东厂番子玉娘亲手栽培,她们对于如何训练女军还是有自己的一套的。

不过因为女人的特殊性,此番对鞑靼用兵,沈溪并未将这支力量调上战场,但现在要暗中保护朱厚照,这些训练已久的女兵正好派上用场,沈溪也想看看她们是否能做到学以致用。

“总管,您的衣服已烤好了。”

一名女兵拿着热和的内裳和外衣,绕过轻纱布挂着充当屏风的阻隔进来,恭敬地对熙儿说道。

山洞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男兵不能靠近这边,他们在另一个山洞里休息。跟朱厚照那边分了房间和堂屋两个火堆类似,熙儿这边也按照性别生了两堆火,每个山洞一个。

跟她一起在山洞最里面烤火的还有两名女兵,这两名女兵倒不是跟她一样来了月事,而是因为之前在山间盯梢时不慎滑落山崖受了伤。

靠洞口的位置围坐着六名女兵,她们的情况相对好一些,但因为洞口这个地方寒气和潮气都很重,再加上没有稻草枯叶等物铺在地上阻断寒意,普遍脸色苍白,嘴唇发乌,精神状态和风貌都不是很好。

熙儿接过衣服穿上,侧头时发现那名女兵正用羡慕的目光望着她……毕竟她这边什么都有,不但吃喝不愁,还可以烤火,又有被褥和干燥的衣服御寒。

而这些女兵最多带了薄被和雨衣,此外就是换洗的衣物、鞋子和行军水囊,最后就是炒面、锅盔等干粮,基本上是沈溪军中的标配。

毕竟斥候需要跋山涉水甚至潜伏,除了生活必需品外,其他能带的东西很少,而眼前这些还是身子骨相对单薄的女兵。

“你们都一起到火堆边来取暖吧。”

熙儿吩咐道,“离火堆近些,总归能暖和些。”

得到熙儿这位“总管大人”许可,那些女兵先是欢呼一声,随即都紧张地捂住嘴,然后快速往火堆靠了过来,脸上均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不过因为长期经历风吹日晒,她们一个个皮肤黝黑粗糙,论姿色远不及熙儿。

在这些女兵面前,熙儿有一种自豪感。

自己到底是教坊司头牌出身,那是可以靠脸蛋吃饭的地方,不过再想到现在的遭遇,不由得一阵懊恼。

“现在我京城有华丽的府宅,有那么多土地,却不能回去享受,连个子嗣都没有,将来岂不是要孤苦伶仃?大人能回护我几时?”

想到这里,熙儿又有些伤心失望,再加上身体的确有些疲倦和不适,她躺在棉絮上,盖着褥子,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

夜深人静,小雨淅沥,沈溪依然在赶路中。

沈溪离开居庸关后,基本追随朱厚照的足迹往蔚州进发,以他这几年戎马生涯来说,这种急行军几乎是家常便饭,并不觉得有多辛苦。

但他的身体到底不是铁打的,后半夜时,不得不让侍从们停下来休息,朱鸿命人搭帐篷时,沈溪躲在车厢里就着烛火看地图。

“大人,其实咱们可以住驿站的。”朱鸿见一帮手下忙碌不停,于是过来提醒。

沈溪淡淡一笑,“这次出来关系重大,不能有丝毫懈怠,就当是在草原练兵那会儿吧。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出发,中间换人轮值守夜!”

虽然沈溪从李频那里借调了二百兵马,但没有跟他一起行动,现在他身边的随从数量只有三十人左右。

但这些随从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以一敌十有些夸张,但在结阵后利用手里火铳,对付一两百人的突袭还是轻而易举的。

另外,沈溪带的人虽然不多,但他暗地里可以调动的人却不少,只是现在基本集中在灵丘和蔚州一带,保护朱厚照的安全。

虽然沈溪一路疲累,但进入帐篷后却没有急着睡觉,就着烛光查看最新收到的情报,及时掌握朱厚照的动向。

“大人,外面发现个西边过来的信使,人已截了下来,好像是大同镇派到居庸关传递情报的。”

朱鸿在帐篷门口禀报。

沈溪闻言弯腰走出帐篷,随朱鸿一起来到简易的营门口,但见一名士兵跪在地上,周围围着一群人。

“你到底什么人?”沈溪问道。

那人道:“军中信使……尔等将信笺还给我!军中加急文书也是你们能看的?”

那个士兵倒是有几分骨气,被一群陌生人围着,还能不卑不亢说话。

沈溪点头:“倒也尽忠职守,甚是难得!将文书拿来吧。”

其中一名随从将文书送到沈溪手上,再有人提着灯笼过来照明,以便沈溪看清楚上面的文字,等沈溪仔细看过才知道,原来涉及草原上鞑靼人的动向,大同镇传告九边,介绍巴图蒙克的最新情况。

沈溪心想:“之前巴图蒙克一直藏着没露面,或许是鞑靼人安插在中原腹地的细作探知大明皇帝出游的消息,忽然大张旗鼓,在官山举起大旗,誓言夺回汗位……看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此人如何处置?”朱鸿请示道。

沈溪道:“既然是军中信使,让他继续去传递消息吧……记得下次机灵点儿,莫要如此轻易便被人截获情报。”

那名士兵不甘地道:“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嘿,你小子还不服气?是否找打啊?”朱鸿撸起袖子道。

沈溪一摆手,那名士兵一把抓过信筒,跳上马往远处狂奔而去,朱鸿请示道:“大人,咱们是否继续休息?”

沈溪一摆手:“既然暴露了行踪,就不能再留下了……继续赶路吧,等天亮后再休息!”

……

……

朱厚照在荒村睡了一晚,早晨起来终于恢复了点儿精神,这也是他出了蔚州城六天内第一次在有瓦遮头的地方睡觉。

江彬恭敬地侍候在旁。

朱厚照将身上盖着的毯子和衣服拿下来,瞟了江彬一眼,此时江彬身上只穿了件单衣,他故意不披别人的外套就是为让皇帝感受到他付出的辛劳,体现出他的赤胆忠心,但让江彬失望的是,朱厚照并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陛下,您醒来了?”

江彬陪着笑脸上前说道。

朱厚照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虽然睡了一宿,但依然感觉身体很疲乏,不过总算病情好转了些……现在有没有吃食?朕想喝碗热乎乎的羊肉汤。”

江彬未料到朱厚照一大清早就提这种要求,若是换作小拧子等经常照顾皇帝的人,基本上明白此时该做什么,一早就会准备些简单的吃喝之物,毕竟朱厚照很多时候吃东西不定时,想起来就会进餐。

江彬道:“陛下,小的没有预先着手准备,请见谅。这就去热汤水……”

朱厚照没有苛责江彬,点了点头:“那赶紧去,朕等着。”

江彬到了外边堂屋,让侍卫们将火拨旺一些,然后为朱厚照热昨晚剩下的羊肉汤。

朱厚照起来活络了一下筋骨,等出了院子,发现外面天空已经放晴,太阳出现在东方的山头。因为存在是在一片山峦前面,下过雨周围树木茂盛,可说鸟语花香,他不由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陛下,还得再等些时候才能进食,已经开始加热了。”江彬过来说道。

朱厚照看了看周围环境,皱着眉头说道:“江彬,继续往南走怕是不行啊,咱们手头没有粮食不说,若路上遇到盗寇肯定会有大麻烦。”

“呃。”

江彬迟疑了一下,问道,“那陛下,咱是不是要往西边走?”

朱厚照叹道:“西边肯定会更荒凉……朕希望到江南那种繁华富庶之地游玩,你看看这一路都是什么鬼地方?尽是些荒山野岭,能有什么好享受?”

江彬心想:“您老人家是想一路上都有女人伺候的话,干脆出门的时候带着,何至于要到半路上才想办法?”

朱厚照收回目光,望着昨日来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问道:“灵丘县城距离此地不远,是吧?”

江彬一愣,随即意识到皇帝这是身心疲乏想要找个地方歇脚。

昨夜可能朱厚照已想通,在继续隐藏行踪自讨苦吃以及暴露行踪却可以安然享乐之间,开始慢慢倾向于后者,江彬赶忙道:“回陛下,正是灵丘,昨天咱们已经去过,只是要进城的话非得拿出你赐予的谕旨不可,若不拿出来……地方官员现在都怕招惹事端,肯定不会开城门。”

朱厚照点了点头:“那就派人去通知……干脆江彬你亲自去吧,你到底是蔚州卫指挥佥事,这里又是你的防区,难道守城官兵会阻拦你进城吗?”

江彬恭敬行礼:“那陛下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哎呀不对,应该是听从陛下吩咐,您让小的几时出发都行。”

朱厚照一挥手:“别拖延了,朕在你回来前,都会守在这儿,避免暴露行藏为盗寇所趁,你进城后带人来接驾便可。”

江彬请示:“那您的身份……”

“朱公子。”朱厚照无所谓地道,“跟之前一样,随便他们误会朕是谁吧。就算当朕是个太监,也行。”

……

……

江彬得到皇令后,马不停蹄往灵丘县城而去。

而在江彬出发不久,云柳也得到消息,当即皱眉,自言自语道:“江彬往灵丘县城去作何?”

熙儿在旁作答:“可能是去买粮食吧,不是说朱公子那边没有吃喝的东西,若他想继续往南走,哪里能不带干粮啊。”

云柳摇头:“周边除了县城可以买到东西,几十里内没有集镇,莫要忘了,他们将昨日烤好的羊肉带着,也能坚持个一两天,现在突然去县城,若拿不出凭证的话,谈何进得城门?”

熙儿有些疑问:“师姐的意思是……?”

云柳道:“怕是朱公子一行准备进城了……或许是昨日朱公子风寒加重,身体支撑不住,只能先到城里去打声招呼,然后再带着人马前来接公子进城。”

熙儿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道:“那师姐,咱们该当如何应对?难道去给朱公子送药?咱们自己也没带什么治疗风寒的药啊……倒是有一些伤药,但公子应该没受伤吧?”

云柳熬了个通宵,此时神色黯淡,道:“现在赶紧想办法通知大人……大人应该动身往南边来了,接下来就看大人如何安排吧。咱按兵不动,毕竟咱的差事只是暗中保护,至于公子那边是否遇到生病等问题,并不是我们能管的。”

“怎么传信?大人不在居庸关,信鸽没用了吧?”熙儿又问。

“派出信使。”

云柳谨慎地道,“一定要防止消息外泄,记得用暗语,大人见到后自然会安排下一步行动。现在我们也要准备进城了。”

……

……

就在云柳等人做出安排,准备进灵丘县城时,马九跟六丫等人抵达灵丘周边。

因为马九没得到更多情报,尚不知皇帝的确切位置,还在等云柳派人通知,但现在云柳却暂时顾不上他这边。

“大哥,我们到这里来作何?那位不识相的小公子,已经进了灵丘县城吗?”六丫望着远处的城墙,心里有些着急,这一路上他们也是翻山越岭而来,吃了很多苦,还要防止被人探查到,一路上都很小心谨慎。

马九道:“这两天都没大人的消息,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六丫不悦地道:“不是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哥你出来后,不是应该独立做主?怎么能处处等大人吩咐?大人现在还在居庸关吧?”

马九没回答,突然旁边有弟兄过来奏禀:“当家的,有消息传来,让咱在城北十里等候,之后可能想办法安排咱进城。”

“嗯。”

马九点了点头,此时他心安许多,道,“那就赶紧前往城北,记得先把周围地势地形探查清楚。”

手下人都听从马九吩咐,六丫则显得很不甘心:“哥,没有大人吩咐,为何咱还要听别人指手画脚?难道咱就不能自行决定吗?”

马九摇摇头:“现在我等对周围情况完全不熟悉,甚至连公子在哪儿都不知道,若是遇上盗匪……不知该如何回去跟大人交待,还是听从安排,这也是大人交托,遇到事情咱只需要听命行事便可。”

……

……

江彬离开后便没了音信,朱厚照很着急,很快两个时辰过去,都快晌午了,江彬才回来,还带来了城中戍守官兵。

“公子,已经跟地方官府打好招呼,咱们随时可以进城。”江彬很兴奋,过来跟朱厚照通禀。

朱厚照终于缓了口气,此时他已经很不耐烦,不过有人前来护驾,他多少心安一些,之前他很担心江彬离开的时候遇到危险,又怕江彬手下不全心全意为自己卖命,只有江彬这个肯为他去死的人在身边时他才能放心。

“走吧。”

朱厚照说了一句,翻身上马。

在大队官兵护送下,朱厚照一行浩浩荡荡下了山,到了官路后加快速度往县城而去,本来就不是很远,到了城门口已有地方官等候。

此后朱厚照换乘马车,没有跟地方官打招呼,所有接洽的事情都交给了江彬。

等进城后朱厚照直接钻进驿站中,躺在高床软枕上,先好好补了一觉。等他睡醒时,已经是未时中,江彬让人准备好了饭菜,甚至为朱厚照找来身材妙曼的婢女在旁伺候,江彬脸上带着笑容,显然是觉得自己将差事办得很好。

朱厚照给江彬打了个眼色,江彬先是一怔,这才明白朱厚照有话要对他交待,外人在场不太方便。

等婢女出去后,江彬将门关好,凑过去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朱厚照道:“县令那边怎么说的?他将朕当作宫里的职司太监了?”

江彬很为难,望着朱厚照,此时朱厚照因为多日未曾剃面,脸上已经胡子拉碴的,江彬道:“回公子的话,小的只是跟地方官说,您是陛下派来办差的,不过……”

“不过什么?”

朱厚照脸色多少有些不悦。

江彬道:“关于陛下您出来的事情,现在已闹得人尽皆知,连地方上的人都知道了,地方县令凑过来低声问小的是否陪同圣驾,小的虽然竭力否认,但看样子他们并不相信。”

朱厚照冷笑不已:“他们爱信不信,总归朕不想再住在驿馆这种地方,为朕找一处大一些的宅子,朕要好好休息两天。”

江彬本来还担心朱厚照会因为泄露身份而不悦,但见到现在这派头,大概明白过来,皇帝这是准备壮声威到地方胡作非为……既然城池外抓不到什么村妇,干脆到城里来撒野,地方官知道这是圣天子有需求,自然会主动安排,朱厚照反而能享尽荣华富贵,甚至走的时候都会被安排得周周到到。

江彬笑道:“小的明白,宅子已备好,陛下随时可以搬过去。那边会尽量安排妥当,让陛下可以好好活络一下筋骨……嘿。”

朱厚照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就知道你会办事,放心吧,回去后朕就提拔你,让你可以随时伴驾身边,朕以前从来没觉得谁办事有你这般踏实,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

……

朱厚照进灵丘县城的消息,很快传到蔚州。

这消息还是沈溪的情报系统帮忙传送的,当张永、小拧子跟钱宁知道这个消息时,他倒也没多少惊讶,只是赶紧收拾行囊准备往灵丘去,但还没出发,便得到沈溪马上抵达蔚州的消息,不得不先停下来等候。

沈溪抵达蔚州城时,张永、小拧子、胡琏三人带人到城门口迎接,此时他们已经无需掩藏身份,地方官府甚至主动配合他们。

时值黄昏,沈溪在城门口未跟他们有什么交流,一直进到城中驿馆,沈溪才收拾心情跟几人商谈,连之前出去打探消息的钱宁,也出现在会见的大厅内。

小拧子急道:“沈大人,您来了就好,陛下居然去灵丘了,也不知是怎么过去的,官道那边咱们一直有人守着,根本没发现人。不过听说陛下此番走的是山路,崎岖难行,听说陛下还染了病,身边连太医都没有,陛下若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呜呜……”

说到最后,小拧子又落起泪来,是否真诚另说,但至少小拧子把事情说得很透彻,情真意切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像是伪装。

张永跟钱宁用古怪的目光打量沈溪,胡琏想说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本身胡琏有一定能力,但他不懂得如何处理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也不知该如何劝说皇帝回京,以至于之前支配这件事的一直都是小拧子跟张永,他就好像是跟着出来打杂的跟班。

沈溪语气平和:“知道陛下往灵丘去了就好,这样就有了方向。为防夜长梦多,看来必须连夜出发。”

张永道:“沈大人这是星夜兼程赶来的吧?不需要休息一下?”

沈溪打量张永:“张公公之前在这里停留几日,是否也需要再休整下呢?”

“嗯?”

张永一看沈溪脸色不善,马上收声不跟沈溪争论,显然此时沈溪脾气不是很好,一语不合就可能会产生龌蹉。

胡琏问道:“那是否现在就去准备马车?”

沈溪道:“马车就不必准备了吧,虽然走西南方的官道要比完全走山路好许多,但路途中终归还是有一段山路,马车很难过去,甚至那段路程咱们只能牵着马走。陛下到灵丘后是否会继续南下,目前不得而知,所以就算再辛苦,你们也要忍一忍。”

在场几人中,钱宁跟胡琏不太在意连夜赶路,但小拧子跟张永是太监,身子骨跟沈溪等人有极大不同,虽然张永也经历过戎马生涯,但毕竟年老体迈,当时在草原上行军他就多番叫苦,很多时候都乘坐马车,现在让他骑马赶路有些吃不消,小拧子更是养尊处优久了,无法适应。

小拧子道:“沈大人,小人骑马长时间赶路有些困难啊……小人骑术很差,就怕路上给诸位添乱。”

张永道:“若拧公公无法成行的话,不妨留在蔚州城等候,待沈大人将陛下劝回后,再一起动身前往居庸关。”

本来张永应该是叫苦连天的那个,但此刻他却意识到这是上位的绝好机会,跟着沈溪去劝说朱厚照,比小拧子等人一起靠谱多了,何况路上可以跟沈溪谈合作等事情,他也不需要再考虑跟小拧子争夺什么首功等问题,事情办成后太后那边自然会更欣赏他,可谓一举多得。

小拧子看着张永,怒目相向:“张公公,你是想让咱家留在这里干着急吗?”

钱宁道:“拧公公,您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既不能赶路,今天却必须要出发,莫不是还要我们为了方便您乘坐马车,而绕远路不成?好像灵丘周边山岭环绕,没有你希望的那种官道!”

这边沈溪还没说话,先来的几位便争吵起来,小拧子一看钱宁这架势便明白了,钱宁似乎找到了新靠山,之前两天对他还非常恭谨,现在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小拧子往张永身上看了一眼,心说:“难道张永暗地里将钱宁收编了?他一边说要听从我的吩咐,现在却暗中拉帮结派,我还怎么相信他?”

胡琏一看这架势,知道自己不出来说和不行了,当即道:“诸位莫要争执,不如听听沈尚书如何说?”

说完后,几人都看向沈溪,都愿意以沈溪马首是瞻,但他们又各怀鬼胎,另有所图。

沈溪道:“若拧公公觉得旅途辛苦,慢一些走无妨,我们先一步出发,拧公公迟个一两日抵达也可。”

小拧子急道:“沈大人,小人不是这意思,小人是想说,要不咱不用那么急着赶路,您不也没休息过?身子骨要紧。等您休息好后,咱稍微慢一些走,别太折腾就好,如此也耽误不了多少行程。”

小拧子的话让在场的人全都皱起了眉头,你身虚体弱扛不住不能骑马连夜赶路,却想让别人迁就你慢慢走,把大家伙儿捆绑在一起,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就在几人以为沈溪会拒绝时,沈溪却点点头:“如此也可,本来本官想早一步去见陛下,但既然现在知道陛下已经入了灵丘城,暂时没有继续出巡的迹象,那咱可以先缓一缓再出发,总归能在三五日内抵达灵丘便可。”

张永哑然失笑,半天后才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沈大人,您不是言笑吧?您辛辛苦苦赶来,就因为……拧公公不能骑马连夜赶路,所以就延期去找寻陛下?您不会一转眼先出发,连咱家等人都不等了吧?”

沈溪道:“张公公多虑了,本官做事自有分寸,若打算自行去灵丘的话,何至于会通知你们要进城?之前急着赶路是怕陛下在荒郊野外出现变故,现在既已进城,自然就没那么急切了。再者,这里本官想请教个问题,之前陛下为何要离开蔚州?”

“这……”

张永不知该如何回答,四下环顾后才道,“沈大人的意思是说咱们惊扰到了陛下?”

沈溪微微点头:“或许没有惊扰陛下,但就算惊动江彬也可能会进谗言让陛下继续南巡。”

小拧子一拍大腿:“咱家就说当时跟江彬说要面圣,他反应不对,感情是他在陛下面前挑拨离间,真是居心叵测。”

沈溪道:“陛下何时出灵丘继续巡视民生,或许重点就在于几时再让陛下感受到威胁……现在既然确定陛下安全无恙,那为何不索性让陛下在灵丘多休息几日,如此我们也可从长计议!”

张永苦笑道:“沈大人,您可真有本事,正着反着都是您。”

显然张永不太习惯沈溪的逻辑——因为怕皇帝获悉劝说的人就要赶到灵丘而继续出游,那就干脆慢一些去,甚至连肩负的劝说皇帝回京的使命都不顾!

小拧子则很支持,道:“沈大人所言极是,咱们未必需要急着赶路,让陛下多休息休息,龙体违和可是大事,当时咱们就不该去见江彬,让陛下多在蔚州休息,等到沈大人前来,一切疑难迎刃而解,何至于现在还要眼巴巴赶往灵丘?”

钱宁和胡琏专司负责执行命令,见此情形不好说什么,因为现在明摆着分成两个派系,张永主张快速出发,而沈溪跟小拧子现在都说慢点儿走,以两边话语权来说,自然是沈溪这边高。

沈溪微微颔首:“既然不着急走,那诸位先回去休息,本官也略作休整,明日一早出发,路上可以缓一些。该缓的缓,但劝说陛下回朝却刻不容缓!”

张永嘀咕:“既然刻不容缓那路上还缓行做什么?”

声音不大,但正好可以让沈溪听清楚,似乎是在抗议,但沈溪全当没听到,小拧子那边则有些不满意:“若张公公心急如焚,那就先一步走好了,咱家跟沈大人一起出发。到时候惊扰到陛下,令陛下再辛劳赶路,责任就不是张公公可以承担的了。”

此时小拧子说话明显带着一股火药味,不过太监之间的针锋相对本就如此,但有时候在利益面前却不得不选择合作,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便转开头,没有再继续纠缠下去,到底小拧子跟张永间的矛盾只是一时嫌隙,不可能永远敌视下去。

沈溪一摆手:“那诸位先去休息,本官也先找家客栈住下。告辞了!”

“沈大人不住驿站?”张永好奇地问道。

沈溪摇头:“暂时住在客栈好些,本官出来可不是奉了皇命,不需将身份公之于众,几位要如何本官管不了,但也请诸位严守规矩,出门后低调行事,如此方是对陛下负责的最好方式。”

沈溪这边要住客栈,没让小拧子跟张永出来相送,胡琏则跟着告辞,觉得沈溪很可能有别的吩咐,但出了驿馆后仍旧不见沈溪有任何指示,有些心急地问道:“沈尚书,是否今夜便出发,星夜兼程往灵丘去?”

沈溪道:“都说过要一起走,那就没必要太赶,其实我没做隐瞒,若早一步去而被陛下得悉,那陛下很可能会在短暂休息后便继续出游,故意躲着我们不见面,现在只要确定陛下留在城池中,哪怕做事胡闹些,但只要能确保安全无恙,我们就算为陛下身体考虑,也不要去做太过勉强他的事情。”

胡琏叹道:“沈尚书所虑周到。”

沈溪笑着摇头:“陛下并非少不更事,做臣子的只要尽到本份便可……重器兄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再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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