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洞庭惊起老龙眠

近百米的深水之下。

陡然出现一盏灯火。

除却那座被老蛟视为宫府的古城外,陈玉楼再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而且。

按照当日乌衣所言。

老蛟在龙宫内放置了一枚枚的夜明珠,作为灯火,照彻四方。

如今看去,水中那缕光线,雾蒙蒙一片,犹如水中月曦,倒是能够对应得上。

想到这。

陈玉楼心头一动,再不迟疑,越过重重水势,直奔那道幽光而去。

随着水深不断下降。

四周愈发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

但那缕光雾,却是越发清晰,渐渐地,一座巨大的黑影在水底浮现,低头望去,赫然是一座古城轮廓。

无数的房屋鳞次栉比。

就那么静静地沉在水底。

鱼儿在房屋中来回穿梭。

这一幕看上去如此寂静诡异,饶是见识无数的陈玉楼,都忍不住放缓了身影,目光中透着几分复杂。

他又想到了当日登岛时。

听船把头说起的那个传闻。

说是湖边曾有一座繁华无比的大城,结果一夜之间,地底塌陷,城池尽数沉入大湖之中。

城内数万人。

随之葬身鱼腹。

几百年过去,除了湖边渔民,世世代代口口相传外,再无人知晓这件事,仿佛那座古城从未出现过,那些城中居民也从未活在世上。

要不是如今亲眼所见。

或许……

陈玉楼也只会当做是个传闻,一笑置之。

但眼下二者结合起来,再去看时,他只觉得那座水下古城说不出的阴森可怕。

恍如一座人间地狱。

那些幽魂,不知是否还被困在城内,连轮回都做不到。

呼——

不知多久过后。

他才渐渐回过神来,吐了口浊气,越过一群大鱼身影,径直朝着城内走去。

行走在长街上。

两侧房屋大都已经坍塌。

石砖上长满了青苔,甚至不时还能看见几具枯骨。

往前走了数十步,地面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一直向前延伸,越是向前,裂缝便愈发恐怖。

好似将古城从中一分为二。

等过了一半。

裂缝已经变成了一道巨大的湖底沟壑。

先前看到的光影,便是从沟壑深处传来,在裂缝深处,一座钟鼓楼样式的古建筑座落其中。

有城门、高楼,箭垛。

甚至还能在门楼上看到一块石匾。

只不过原先的字迹已经被人刻意磨去,被新刻下的老龙宫三个字所替代。

“果然是!”

看到那三个字迹,陈玉楼心神一动。

本以为这趟寻找龙宫之旅,最后会无功而返,但如今看来,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一步踏出。

元神竟是穿过门楼。

下一刻,他人便出现在了那座宫府之外。

和外面那些落满灰尘泥沙的古城不同,此处龙宫几乎是纤尘不染,大门外一左一右矗立着两尊石麒麟。

看的出来时一公一母。

口中衔珠。

那珠子并非石头所刻,而是两枚夜明玉珠,在黑暗中光华大放,熹微的光芒洞穿黑暗,将四周照得灯火通明。

此刻,龙宫大门紧闭。

他目光扫过,隐隐还能察觉到龙宫四周的黑暗中,一道道妖气蛰伏。

大概率是被老蛟收服的水中妖物。

拱卫巡视着这座大湖龙宫。

不过……

它们修为实在太低。

即便陈玉楼神识扫过,它们也毫无察觉。

鱼虾龟鳖,还有蛇蟒之类。

无一例外都是水生。

可能也不会想到,竟然会有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龙宫。

所以一众妖物。

要么是在闭关修行,要么干脆呼呼大睡。

陈玉楼也未理会。

深山密林,江湖大泽,妖物潜藏并不意外。

何况,从乌衣的说法看,占据洞庭湖的那头老蛟,颇有手段,即便他日所化并非真龙,但也是龙种之属。

随手点化几头小妖并不算难事。

就算不行。

借着它修行逸散的灵机妖气,都能让鱼鳖之属有一线化妖的可能。

收回视线,陈玉楼一步踏出。

身前那扇石门就像是摆设一样。

毫无阻碍。

他人瞬间便出现在了龙宫之中。

一入其中。

饶是陈家三代盗魁,富可敌国,看着金碧辉煌,光影交错的宫殿,他眼底都忍不住生出几分惊叹。

无数以计的金银珠宝。

随意的铺在地上。

即便在水中浸泡了无数年,也无法洗去铅尘。

四方穹顶上,密密麻麻,镶嵌着足有数十枚夜明珠,将整座大殿照得灯珠辉煌,璀璨如昼。

除此之外。

哪怕只是一块青砖,都被细细打磨过,行走其中,仿佛一座巨大的镜宫。

那些古物,几乎每一件都是稀世之宝。

风格迥异。

许多甚至连陈玉楼都不曾见过。

可想而知。

这座龙宫里究竟藏了多少宝物。

“他娘的,早知道洞庭湖下有这样一座大藏,还去什么遮龙山、精绝古城,走南闯北倒斗掘坟,都不如直接来抢龙宫了。”

陈玉楼看的满脸震撼,忍不住想到。

毕竟,湘阴距离此处大湖,也就几十里路。

可以说就在眼皮子底下。

不过……

这念头一起。

他又忍不住摇头一笑。

若不是踏入修行,就算知道洞庭湖下埋葬着一座古城,他也没法打捞。

古墓大斗中,尚且凶险重重。

粽子、机关、毒物遍地。

一头老蛟龙宫,妖物潜行之地,就算再多人,也只有被吃的份。

但不得不说,能让他心动的地方实在不多。

这座龙宫算是其一。

都说龙属喜欢收藏金银,他如今算是见识到了,龙潭山那头黑蛟老巢中如此,抚仙湖周蛟如此,眼前这头老蛟更甚。

他都怀疑,龙属动辄活过几百上千年。

是不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四处寻宝。

只要看中的好东西,全都藏回住处。

不然上千年时间的修行,为何连化龙关都走不到。

负手行走在龙宫中。

陈玉楼就像是在自家后院行走。

不过……

方才走出几步。

一阵沉重却缓的呼吸声骤然传来。

下意识抬头望去。

大殿深处的雕花石椅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巨大身影,正昂着脑袋,龙首兔眼,蟒身蜃腹。

盘踞在椅子上的身形大的惊人。

足有数丈长。

幽深如墨的鳞片彼此相连。

恍如传说中的地渊妖龙。

不过,陈玉楼只扫了一眼,脑海里便迸出两个字。

墨蛟!

两道白色雾气从它鼻间缓缓流淌。

一双眼睛开阖之间。

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颤的光泽。

目光扫过大殿。

只是。

此刻的老蛟,眼神里分明透着几分惊疑不定。

它都记不清自己已经沉睡了多久,对龙属而言,轻易便能寿数百年,一旦修行有成,寿数更是随之增长。

一觉睡个三年五载都是寻常。

加上湖中无光无霁,常年笼罩在漆黑幽暗中。

不仅它如此,那些龙宫中巡狩的水妖同样如此。

不过……

方才那一刹。

沉睡中的墨蛟,忽然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威势降临,恍如仙人神明,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它却能确认无误,绝对不是错觉。

这才有了它,眼下骤然惊醒,瞪大眼睛四下巡视的一幕。

但。

此刻纵然它如何去看。

大殿中也是寂静一片,毫无气息流转的迹象。

“怎么会……”

墨蛟探起身子,身形看上去更是可怕。

龙首之上,已经隐隐可见两只龙角。

蛟龙鳞甲的腹部,四只龙爪也初见端倪。

显然,比起抚仙湖周蛟修为更为深厚,只差一个契机,随时都能够走水化龙。

随着它身躯直立而起。

给人的压迫感更为强烈。

也难怪能够压住整个三湘四水所有的水中妖物。

这等气象。

确实堪称可怕。

一双龙目当中,金光璀璨,恍如两团燃烧的火焰,光线之强,一下将大殿四周镶嵌的那些夜明珠给压下。

漠视、冷酷、凶戾。

诸多情绪不一而足。

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珠中缓缓流淌。

沉默了许久后。

墨蛟眸光一闪,忽地吐了口气,眼中漠视之色尽数敛去,竟是多出了几分客气。

“不知哪位大真人降临。”

“还请露面一见!”

只是……

声音落下。

四周仍旧寂静一片,水势轻缓,夜明灯光熹微,透过湖水映照得龙宫内遍地金沙银钱,璀璨生光。

墨蛟心里头也迟疑起来。

低伏着的眼角余光扫过四周,默默数着时间。

直到半刻后,大殿中仍旧毫无动静。

这下,墨蛟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抬起了头,身形一晃,再度回到了那张奢华惊人的石椅上。

“难道真是看错了?”

“或者是梦中所见,当不得真?”

墨蛟轻轻晃动着龙首,低声喃喃自语。

而在就在身前数米处。

陈玉楼负手站在原地,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都说物老成精。

这几个字在墨蛟身上算是彻底具象化了。

谁能想得到。

老蛟竟然用这种方式诈人?

要不是他心性过人,不骄不躁,换个人怕是真会被它给唬住。

元神,融于天地之间,水火不消、风雷不破。

若是老蛟化作真龙,或许真能看出他的身形轨迹,但如今……只能说还是差了一点。

也正是因为深知这点。

陈玉楼才丝毫没有慌乱,就是知道它看不透自己存在。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外面是个什么状况?”

陡然经历这等古怪之事,老蛟一时半会也没了睡意。

只听它呢喃了声。

随后,颈后一片鳞片忽然自行飞起,穿过大殿,就从陈玉楼身外越过,破开大门,消失无踪。

直到片刻后。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陈玉楼回头望去,一头老鼋缓缓推门进来。

赫然就是之前在城外行走时,见到的那道黑影。

鼋鼍龟鳖。

虽然长相极为相似。

但却并非同一种类。

眼前这头老鼋大的惊人,就如一块移动的墨色山石。

乌衣体型已经算大了。

但在这头老鼋面前,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唯一不同也就是血脉之差。

在老鼋身上几乎察觉不到龙性。

只见它四肢伏在地上,借着水势行走,身后龟壳上长满了青苔绿藓,可想而知它究竟在水下待了多久。

“如今是什么年了?”

见到老鼋,墨蛟随口问道。

“回龙王话……如今已经是民国五年春。”

“民国?”

墨蛟显然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年号,不过并未在意。

它这辈子,都记不清究竟经历了多少王朝更迭,沧海桑田。

“距离我沉睡过去多久?”

“快百年了。”

看着一蛟一鼋言语交谈,说着尘世变化。

陈玉楼只觉得说不出的诡谲离奇。

城狐社鼠、烧香拜佛,就已经足够诡异,这他娘……真的不是聊斋世界么?

一头老蛟动辄沉睡百年。

世人苦苦挣扎,五十便已经是知天命,七十更是人生古来稀。

“百年……”

墨蛟点点头。

它其实都有些记不清自己多少岁数了。

不过,距离上一次寿宴,似乎过去快四五百年了。

龙属五百一寿,千年大岁。

洞庭湖冷清了这么久,好像也该热闹热闹了。

“最近外头如何?”

“乱世之兆……兵祸、天灾,到处都在打仗。”

老鼋虽然也久在水中,不过它明显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了解极深,短短一句话,便将如今的情形说的一清二楚。

“乱世好啊。”

“世道不乱,我等又怎么收取香火,对了……我那庙宇如何了?”

墨蛟对此丝毫不在意。

一心只惦记着龙王庙里的香火。

只是,听到这话,老鼋一下伏在地上,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见此情形,墨蛟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双琥珀金线的瞳孔深处,骤的浮现出一抹寒意。

“到底怎么回事?”

“回……回大王话,湖边龙王庙,早在前些年就毁于兵燹,如今,如今湖上渔民也大都转拜龙女,湘妃,已经少有人再敬龙王了。”

感受着大殿深处,那双凌厉如刀的目光,老鼋一下如坠冰窟,浑身发颤,连带着声音里都多出了几分恐惧。

毁于兵燹!

听到这四个字。

墨蛟那双眼睛微微眯起。

寒芒从中折射。

它之所以占据洞庭湖,一是因为三湘四水内,就属这片湖泽最为浩荡,作为龙宫修行之所,再好不过。

另外。

也是看中了湖上渔民之多,能够收取香火。

妖物修行,无非三种途径。

其一,吞吐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不过妖物修行本就极难,何况呼吸秘法更是难得,这等化妖之途也就少见。

其二,便是香火之道。

人类香火极为有用,一炉香火就能抵得上百十年苦修之功。

其三的话,则是食人。

为何乱世中总是妖魔横行,率兽食人。

就是因为这法子太过伤天害理,容易招来修行之人,无论道家真人还是佛门高僧,总喜欢满口仁义道德,降妖伏魔。

乱世里本就有人竟相食。

它们趁乱而动。

也就无人顾得上太多。

墨蛟倒是想的通透,几百年前,在湖上随意显露了几次身形,被湖边渔民争相传闻,于是洞庭湖龙王之名也就不胫而走。

有人主动为它修庙。

它则是隔个几十上百年便去收取一次香火。

没想到……

这一次醒来。

竟然听到自己的龙王庙被人毁了。

湖上渔民更是转拜什么龙女湘妃。

这如何不让它怒火滔天!

“洞庭庙、湘妃祠,我记得就在君山岛上吧?”

“乌衣是不是就住那?”

老鼋当即点头,“是。”

“你走一趟,将它叫来龙宫,正好问问两座庙观香火之事。”

不过……

这话落下。

老鼋却迟迟没动。

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张口欲言。

“怎么,它也没了?”

察觉到老鼋不对,墨蛟神色更是难看。

“那……那倒没有。”

老鼋赶忙解释。

“不过,好像两百多年前,乌衣就被一道人镇压在了锁龙井中……”(本章完)

第434章 妖物作祟 黄雀在后

轰!!

老鼋一句话还没说完。

它便感觉到一股磅礴无尽的压力,朝自己笼罩而下。

犹如泰山压顶。

四肢支撑的身躯,竟是轰的一下直接砸在了地上。

后续到了嘴边的话,也被它给生生咽了回去。

“饶,饶命!”

老鼋一下恐惧到了极点,混身都在颤抖。

“谁干的?”

石椅上的墨蛟缓缓站起,微微眯着眼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滔天煞气,周围水势,一瞬间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乌衣虽然只是它当年无意交媾留下。

但好歹也是它血脉后裔。

身上流淌的是他的血液。

加上当年那场宴会上,它特地当众将乌衣叫到身边,送给它一枚蛟龙鳞甲,就是告诉其他人,乌衣是它儿子。

几百年过去。

虽然也不曾过问它的情况。

但这并不代表,墨蛟可以任由它被人欺辱。

还是将它镇压在锁龙井下足足两百多年。

一直到今日,它方才知道。

如此深仇大恨,墨蛟又岂会置之不理?

“说!”

一声轻喝。

落在老鼋耳中,却是犹如雷霆滚滚,震耳欲聋,一身气血来回鼓荡,差点七窍流血。

“是……是一个姓李的道人。”

“他实力极强,乌衣几乎没有半点反抗的能力,便被它抓走,扔进古井当中,又以道家符箓封住。”

老鼋不敢耽误,迅速解释道。

李道人?!

听着这个名号。

墨蛟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它这辈子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湖中待着。

还未成就大妖时,也曾走水过江,四处行走,不过却不敢来往洞庭湖,就是因为听过有个姓吕的道人,手段惊人,曾在湖上一剑斩蛟龙。

只敢找了一处深山野湖。

吞了不少血食,等到修行有成这才出山。

即便如此,它也观望了许久,得知那个姓吕的已经得道飞升,这才敢入主洞庭湖,占了水下古城作为龙宫。

也是因为前面那头老龙的前例在。

让它不敢乱来。

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湖中。

坐看王朝更迭,沧海桑田。

唯一一次闹出点大动静,还是五百年那次寿宴,邀请湘省地界,江河湖泊中的所有大妖前来参加。

等宴会结束。

它便继续蛰伏修行。

所以,思来想去,还真不知道这位李道人究竟何人。

“什么来头?”

“好像是全真门下一个分支,如今已经断了传承。”

“全真……”

墨蛟点了点头。

它虽是妖类,但对道家了解极深。

毕竟,妖物和修行之人,天生就是死对头。

妖物食人,而后者则是以斩妖伏魔为己任,天然就站在了对立面。

全真道教确曾辉煌过,不过明清之后,便已经渐渐没落。

反而是让天师府后来居上。

若是龙虎山出身,它或许还会忌惮几分,但一个断了传承的全镇分支,墨蛟还真不放在眼中。

“为何这件事,之前我毫不知晓?”

墨蛟心里有了衡量,冷眼扫向伏在大殿地上的老鼋。

后者一下怔住。

乌衣不过是老蛟无数子嗣之一。

百十年都不会提上一句。

不是这次忽然提到,估计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个血嗣后裔。

不过……

这些话,它也只敢在心里腹诽几句,哪敢当着老蛟的面说出来。

“行了,问你也是白问。”

见老鼋嗫嚅了半天,也没蹦出来一句话,墨蛟冷声道。

“现在岛上什么情形?”

闻言。

老鼋心头不禁一阵咯噔。

它也沉睡了很久,记忆还停留在大半年之前。

不过。

湖上乱象持续这么多年。

来来回回也就是几帮水匪厮杀。

想到这,老鼋心里有了数,赶忙回答道。

“就是些水匪凡人占据。”

“连锁龙井内异象都无人能够看清。”

听到这话,墨蛟也懒得追问,心神一动,一枚鳞甲从身上飞出,落在老鼋身前,“拿着它登岛。”

“将乌衣给我带来!”

“是!”

察觉到鳞甲上散发出的恐怖妖气威势,老鼋不由心神一震。

有了蛟龙赐宝。

就算岛上有了什么情况,也挡不住它。

小心将鳞甲收起,正要转身离去,它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那……道人,大王如何处置?”

“两百多年过去?”

“李道人还活着?”

听到这话,墨蛟眼瞳不由一凛。

老鼋则是吓了一跳,赶忙摇头,“不不,大王误会了,那道人早已经坐化,只留下枯骨一具。”

“那还有什么说的必要?”

“捣骨扬灰,方能泄我心头大恨!”

墨蛟缓缓收回身躯,只是言语中的寒意几乎让整座龙宫大殿瞬间都下降了一个温度。

“是,大王。”

老鼋再不敢说话。

低垂着脑袋,衔着那枚鳞甲,小心朝大门外退去。

它没看到的是。

身侧之外,一直有道气息如影随形。

一出龙宫之外。

老鼋终于如释重负。

对它,不……准确的说,是整座洞庭湖亿万生灵,在墨蛟龙王面前都是如履薄冰,压力大到喘不过气。

它算是跟随墨蛟最早的一批老人了。

都尚且如此。

更不必说手底下那些小妖。

本就懵懵懂懂,不曾开窍通灵,全靠本能行动,对于血脉压制的恐惧感更为强烈。

别说与墨蛟龙王对话。

就是一入宫门。

怕是就要在那股彷如天倾般的震慑巨压下吓得昏死过去。

吐了口气后。

老鼋那双眼底明显又多出了几分得意。

蛟龙鳞甲,那可是无数大妖都要为之眼热的宝物,如今的它,就等于是俗世中持有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

自得的看了一阵。

它这才破开重重湖水,眨眼便出现在了一片石屋之外。

此刻的它,一双眼里满是嚣张,哪还有半点方才在龙宫里时的唯唯诺诺,抬脚在门上猛地一踹。

刹那间。

石屋内一阵鸡飞狗跳。

很快,一条通体漆黑犹如墨染的怪蛇,从屋内游了出来,见到老鼋,眼里不禁闪过一丝愠怒。

不过。

当看到老鼋嘴角衔着的那枚鳞甲时。

浑身却是忍不住微微一颤。

似乎明白了什么,再不敢多想,老老实实地跟在了老鼋身后。

见此情形。

一直融于虚空的陈玉楼,嘴角不禁噙起一抹冷笑。

前倨后恭。

还真是有趣。

老鼋驾轻就熟,不多时,又唤醒几头妖物。

乌泱泱一片,跟随在它身后。

只见它低声说了几句,随后一晃脑袋,拖着身躯,丝毫不显臃肿,破开湖水径直朝着洞庭湖上而去。

身后几头妖物,也不敢迟疑,迅速跟上。

陈玉楼也不迟疑。

追了上去。

一行妖物穿行在深水中,不愧是水妖,多多少少都有天赋神通,驭水之术天生而来。

上百米的水深,几乎是顷刻便至。

哗啦——

一阵破水声传开。

老鼋脑袋浮出水面。

眼下夜色尚深,一轮圆月挂在头顶,将漆黑的天穹映照出一片银色,熹微的月光洒落四方,天地间静悄悄一片。

随着它探出脑袋。

很快,又有几道身影出现。

赫然就是被它带来,准备登岛破锁龙井封印的帮手。

只不过,比起它眸光之灵动,剩下几道身影,明显有些茫然,只是好奇的看向四周,对它们来说,俗世中存着太多未知。

那条黑蛇更是卷着一条大鱼,正咔擦咔擦的吞食着。

听到动静。

老鼋眼里闪过一丝烦躁。

上前一巴掌扇在黑蛇脑袋上。

“龙王吩咐,任务险重,不是让你来吃喝玩乐的。”

黑蛇差点都被打蒙了。

不过,听到这话,还是没敢说话,只是默默将大鱼连皮带骨一口气吞下。

“君山岛就在前方。”

“听好了,我知道你们几十年没有进过血食,但这趟任务很急,谁也别给我使绊子乱来。”

“万一坏了龙王大事,后果如何……你们应该很清楚。”

观望了一阵。

老鼋指了指前方。

大湖笼罩的白雾深处,一座山岛隐隐而现。

正要准备动身,它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过身,认真叮嘱道。

它其实也早都馋了。

但先前龙宫之怒,让它到现在都还是心惊胆战。

真要坏了大事。

到时候,被吃的可就是它们了。

“是。”

听到老鼋这话。

身后几头妖物面面相觑,然后瓮声点了点头。

“随我来!”

懒得理会它们所想。

老鼋认准君山岛方向,飞快破水而去。

夜色下,洞庭湖上浪潮汹涌,远远望去,老鼋坐在潮头上就如一艘幽灵鬼船,身后几头妖物浑身更是妖气弥漫。

不过。

几乎是在它们靠近岛屿百十米的刹那。

闭目打坐,沉眠休息中的几人,纷纷惊醒过来。

“妖气?!”

洞府深处,灵泉边,鹧鸪哨一下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中,久违的深重杀机浮动。

一跃从地上起身。

方才走了几步。

便见到老洋人提着大弓从外面走了进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锋芒毕露。

“师兄?”

“应是湖中妖物作祟。”

鹧鸪哨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

“岛上还有许多伙计,随我来,去岸边狙杀妖物,以防它们食人吞血。”

“是,师兄!”

另一边。

君山寺中。

前院古井边。

刚刚结束练拳的昆仑,正提着一桶冰凉井水往身上浇灌,忽然间,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扭头看了眼挂在房梁上的风灯。

眼下明明无风无浪。

但灯火竟是被吹得摇曳不定。

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妖?!”

昆仑嘭的一声放下木桶。

拿起边上的衣衫套上,随即一把抄起靠在树上的大戟,随手负在身后,迈着大步就要下山。

“昆仑哥,等等我。”

不过。

方才转身。

身后古寺门中,一道身影便快步追了上来。

提着打神鞭,眸光如电。

不是杨方还会是谁?

“不必,你去洞庭庙,护住家里伙计,我先去岛外看看虚实。”

“这……”

“放心,掌柜的就在岛上,区区几头妖物,还能翻得起风浪不成?”

见杨方还想说话。

昆仑只是摇头一笑。

随后便背着大戟,沿着青石小径,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下。

杨方也不耽误,身轻如燕,沿着另一条山路,直奔洞庭庙的方向而去。

石笋山。

一栋吊脚楼内。

挨着的两间屋子里,灯火几乎是同时亮起。

从睡梦中惊醒的花灵和红姑娘,推开房门,恰好在廊道上相遇。

“红姐姐也察觉到了?”

花灵一头长发束在脑后,背着镜伞,嘴角微抿,一双眼睛清亮通透,让她看上去英姿飒爽。

“妖物作祟。”

“这是存心不让我们好好睡觉啊。”

红姑娘则是嫣然一笑,那张漂亮的脸上非但见不到半点慌乱,反而露出几分嗔怒,连少用的九节鞭都握在了手中。

“既然这样。”

“好像也只能不让它们好过了。”

花灵盈盈一笑。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楼下走去。

与石笋山隔湖相望的茶山岛上。

几乎是在几头妖物,在湖面上露头的一刻,躲在岩洞裂缝里睡大觉的罗浮便睁开了双眼。

只是……

它却没有如其他人那般轻动。

反而是将视线投向了身下那座依山而建的古观中。

没看错的话。

主人身影一直都在观内,连气机都没波动一下。

这显然不太对劲。

一行诸人,主人实力最为强大,连杨方他们都被妖气惊醒,纷纷下山,主人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而且……

今日的他气息也太对。

若不是彼此之间有灵种契约,只是相隔十多米,它甚至都无法感受到主人身上的气息。

就好像。

坐镇道观里的并非他人,而是一块石像。

所以,结合前后,罗浮总觉得这事里透着一股子的异味,说不定就是主人所为。

虽然平日里就属它叫的最欢。

整天都想着猎妖食血。

但如今妖物都送上了门,它都懒得动上一下。

果然。

念头还未散去。

一道平静温和的声音便在罗浮脑海深处响起。

“诸位,不必担心,这是引蛇出洞,陈某的一点小把戏。”

“收敛气机,别惊动了湖里的大鱼。”

“尤其是罗浮……”

嘁——

这番话明显是告诉山中众人。

但最后还专门提醒自己一声。

罗浮不由撇了撇嘴,那几头妖物境界实在太低,连让它亲自动手的兴趣都没有。

它才懒得动弹,翻了个身,换个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只是。

夜色下,从四方赶往岸边的众人,却是纷纷停下了身形,神色各异。

“陈掌柜又在钓鱼?”

“原来是掌柜的,我就说这么久都没动静,怎么突然间,湖底妖物就坐不住了。”

“花灵,走了走了,你看是回去继续睡觉还是?”

“陈大哥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反正都睡醒了,不如去看看热闹?”

“也不是不行。”

“师兄,这怎么办?”

“照陈兄所言,收敛气机,先别乱动,看看情况再说。”

君山岛上,山路各处。

一行人皆是收到了陈玉楼的传信。

然后纷纷敛起气机。

不过。

谁也没有转身离去。

而是静静地等候着。

就如周围的草木古树,微风拂过,除却衣衫长发飘动,感受不到半点波动。

来岛上也有半个来月了,整日修行打坐,属实无聊。

这好不容易有乐子看。

要是就这么回去,岂不是错过大戏?

何况,按照他们对陈玉楼的了解,能这么大半夜跑去湖下钓鱼,绝对不是什么小鱼虾米,说不定就是那湖下老龙。

一行人目光灼灼。

拼命按下耐心,等待大鱼上钩。

不多时。

湖风席卷而过。

其中还夹杂着一阵腥风恶臭。

“一,二、三,四!”

“师兄,来了四头妖物。”

老洋人凝神感受着夜色中散发的妖气,心头嘭嘭直跳,目光里满是兴奋。

“冲着龙舌山上去了。”

“走,跟上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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