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笑傲江湖(紫禁城 下)

日头渐渐偏转,窗棂影子缓缓爬上御案。张诚目光一扫,瞥见奏本堆里露出的半截黄绫,是司礼监昨日驳回的兵部急件。心思一转,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背脊随着咳嗽震得玉佩叮当乱响。再抬头时,嘴角已渗出血丝,在青砖上染出几点殷红。

万历帝浑沌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盯着张诚看了片刻,才开口:“传太医院…罢了。”摆摆手,动作随意,织金龙纹袖口却扫落案头密折:

“精铁的事,让御马监与云烟阁接洽。”

“奴婢遵旨!”

张诚咬了咬腮帮,随即面色如常地叩首谢恩,额头贴地时,后颈能真切感受到天子审视的目光,顿时如芒在背,藏在怀中的另一封密信此刻正在发烫——那正是晋商八大家联名揭发云烟阁私通蒙古的状纸。可他按捺住了,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就在张诚准备跟万历帝禀报云烟阁百万白银之事时,门口传来行走太监尖细的声音:“启禀陛下,吏部尚书赵南星求见。”

“……他来干什么?”

万历帝下意识地就想摆手,念头一转,淡淡道:“让他进来!”

“是!”

青砖缝里丝丝缕缕地蒸腾出白气,与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龙涎烟相互缠绕。十二盏铜胎画珐琅宫灯高悬在梁间,烛火在呼啸而入的北风中剧烈摇曳,忽明忽暗,在绘着《养正图说》的屏风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子。

“微臣赵南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南星身着绯袍,静静地跪在猩红的江牙海水纹拜垫上。头上戴着三梁朝冠,可那素金簪却怎么也束不住已然花白的鬓发。

此刻,赵南星怀中抱着一个紫檀木匣,匣面上凝结的露水在暖阁温热的空气中渐渐化作细细的水流,顺着他袍服上仙鹤补子的纹路缓缓渗进绯袍之中。

张诚立在蟠龙柱后,手指上的护甲轻轻叩击着柱面的鎏金云纹,每叩击三声,便有小太监匆匆上前,往炭盆里添上一块银骨炭,那银骨炭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平身吧,爱卿前来所谓何事啊?”

万历帝眼眸微抬,瞥了眼赵南星:“朕身体不适,爱卿还是长话短说的好。”

赵南星站起身子,拱手道:“启奏陛下,朝廷下拨的赈灾银两,被贪官污吏层层克扣,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还有呢?”

万历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

“此乃微臣编纂的《天鉴录》全本,还望陛下过目。”

看着精气神全无的万历帝,赵南星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波澜,可喉结还是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将手中木匣递给一旁的太监。

太监看了柱后的张诚一眼,将木匣放在案上,随着木匣机括发出轻轻的声响,匣盖缓缓打开,只见玄色织锦衬里之间,安静地卧着三卷黄绫装裱的册籍,册籍上的金丝栏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光,上面的墨字似乎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赵卿家你说便是!”

万历没有接过册籍,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赵南星自己汇报。

“启奏陛下,……臣以为,九卿大计,需历经三百六十日的严谨考核,且考核结果必须经过六科廊的严格复议,以确保公平公正。每一位九卿官员的政绩评定,都关乎着朝廷的运转与民生的安稳,这复议环节,便是为了杜绝任何可能出现的疏漏与不公……”

对于自己所书,赵南星自然默熟于心,当即朝万历帝行了一礼后恭声道:

“道府要员,需设立“钱粮、刑名、教化”三柱清册。钱粮关乎百姓生计,刑名关系司法公正,教化则影响着社会风气,这三柱清册,将道府要员的职责全面覆盖,使其施政作为无所遁形……

州县佐贰,实行日计事、旬结册、月呈报的制度。每日记录所做之事,每旬整理成册,每月向上呈报,如此细致的记录,让州县佐贰的工作轨迹清晰可查,便于上级监督与管理……

不入流吏,设立“善恶簿”,且需由百姓画押。这些身处基层的小吏,他们的言行直接影响着百姓对朝廷的观感,让百姓参与到对他们的监督中来,能有效约束其行为,确保基层治理的清明。

十三道分别设置铜匦十二,这些铜匦如同朝廷的耳目,收集着各方信息。而钥匙则分别存放在三法司,如此一来,既能保证信息的安全,又能形成相互制衡的局面,避免权力的滥用。

给事中可凭借市井流言立案,但必须在十日内查实。这一制度,给了给事中更大的监察权力,同时也对他们的办事效率提出了极高的要求,既能及时发现潜在的问题,又不至于让流言蜚语扰乱朝纲。

若上官失察下属贪墨,追赃比例将依次递加。这一举措,必将上官与下属紧密捆绑在一起,促使上官更加用心地监督下属,从根源上遏制贪墨之风……”

抬眼看向万历帝,见他已经合上眼睛,面无表情似乎睡着了的样子,赵南星微微提高些许音量:

“卓异者赏“飞鱼笺”,持有此笺,可越级呈本。这不仅是一种荣誉,更是为那些有真才实学、政绩卓著的官员开辟了一条快速晋升的通道,激励着他们更加努力地为朝廷效力。而怠职者佩“瘿木牌”,并限其在三月内改过。这将时刻提醒着怠职者要反思自己的行为,积极改正,否则将面临更严厉的处罚……,

大计下等者,子孙三世不得入国子监。这一规定,不仅关乎官员自身的仕途,更牵连到其子孙后代的前程,让官员们在履职时不得不谨慎对待,不敢有丝毫懈怠……”

漫不经心地听着赵南星话语,万历帝慵懒地斜倚在紫檀圈椅里,身上的织金云龙纹披风滑落了半肩。四指套着翡翠扳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女训》书匣,那是郑贵妃晨间落下的。

当他的目光扫过“连坐”二字时,鼻腔里不禁挤出一声冷笑:“赵卿是要朕做洪武皇帝?”

“微臣不敢!”

赵南星听闻此言,脊背瞬间绷得笔直,袖中密折早已被冷汗浸透。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

“臣闻嘉靖朝严分宜贪墨五百万,其党羽至今仍在……”

话还未说完,张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指上的护甲划过铜胎掐丝珐琅炭盆,发出一阵刺耳的锐响,打断了赵南星的话语。

盯着青标细则里“百姓画押”四字,喉头不自觉地滚动着。他心里清楚,这一举措一旦实施,必将触动无数胥吏的利益。

翰林学士顾天峻站在柱后,手中的狼毫在纸上疾书。目光落在“连坐”二字上,神情凝重。

万历帝忽然探身向前,十二旒玉藻随着他的动作扫过奏本堆,发出叮当乱响。指尖点在飞鱼笺样图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炼丹所用的丹砂。冷冷道:“卓异者越级?越得过司礼监么?”

暖阁里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音。

北风愈发猛烈,呼啸着撞开了槛窗,卷着雪粒子疯狂地扑进暖阁,瞬间扑灭了两盏宫灯。

案上青标册页被狂风吹开,露出了苏州知府的名字。而这苏州知府,正是张诚干儿子的姻亲。张诚见状,借着关窗,蟒袍下的脚尖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地将炭盆往御案方向推了几寸。

“陛下!”

赵南星突然以头抢地,额角重重地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正旦在即,若不行此法,来年考成……”

万历帝原本还耐着性子听着,听到这些,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明显,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抬手猛地一挥,打断了赵南星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好了,你就不会给朕禀报些好消息吗?不是百姓流离失所,就是水深火热,这些事朕听得多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万历帝靠向椅背,眼神略过赵南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再次开口:“好了,你不必再说了。今年的武考就由你主持。你当尽心尽力为国选拔良才,这才是当下要紧之事,其他的事情你就不必操心了。”

赵南星听闻此言,心中一紧。但看着万历帝一脸铁青,神色间不容置疑,他也明白此刻再多言语也是枉然。无奈之下,只得拱手领命:“……臣遵旨!”

万历帝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倦怠:“行了,你可以退下了!”

赵南星俯身再次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缓缓起身,倒退着往殿外走去。

张诚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万历帝与不远处的小太监之间来回游移。先是轻轻咳嗽一声,引起小太监的注意,而后朝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捧起放置在案几上的木匣,动作轻盈地退到一旁,消失在殿内的阴影之中。

“皇上,让赵南星主持武考……”

张诚微微弯腰,上身前倾,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声音刻意放低,带着几分试探:“是不是有些不妥呀?”

万历帝听闻,头也没抬,只是淡淡道:“赵南星持正不阿,内外称贤,有何不妥?”

张诚脸上的笑容依旧,可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往前迈了一小步,赔笑道:“赵南星他根本不懂武功,焉能主持武考啊?”

说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万历帝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喉,才缓缓开口:“赵南星虽然不懂武功,可他精通天下武学。”

张诚察心中一紧,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赵南星一伙招朋引类……”

看着万历脸色一变,微微低下头,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赵南星与顾宪成在无锡办了个东林书院,还号称东林人,常常召集数千学子在书院里集会,谈古论今、讲学议政、危言耸听。所谓针砭时弊,实则是对皇上您品头论足,天下文人一呼百应,要让这些人成了气候,乃大明之大患也。”

说到此处,张诚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万历帝的表情。

万历帝听着张诚的话,脸上依旧一脸平静,让人看不出丝毫喜怒。静静地坐在龙椅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扶手。

张诚见状,心里愈发忐忑不安,额头上微微沁出了一层细汗。

过了片刻,万历帝才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张诚的脸上,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朕知道了!”

“皇上让赵南星主持武考……”

张诚见万历帝并未发怒,胆子也大了些,再次弯腰道:“将天下人才揽入其麾下,岂不是如虎添翼啊?”

万历帝听闻此言,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不悦,看着张诚:“那你说该怎么办?”

张诚见时机已到,心中暗自一喜,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眯了眯眼睛,眼珠子快速地转动了几下,说道:“皇上可以派一名钦差大臣,一同监督武考。”

说罢,微微挺直了身子,等待着万历帝的回应。

万历帝听后思考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嗯…你去照办吧!你可有人选?”

说着,靠向椅背,目光再次落在张诚的身上。

张诚赶忙躬身,脸上堆满了笑容:“臣举荐右佥都御史崔来仪,前赴洛阳监督武考。他对皇上忠心耿耿,可以……”

“好了,朕知道了!”

不等张诚说完,万历帝便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你也退下吧!”

张诚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赶忙跪下,说道:“还请皇上御览亲批。”

万历帝看也没看,直接起身朝后殿走去:“哎~,你不会替朕批吗?”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大殿的深处。

“臣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诚跪在地上,久久未动。过了好一会,才缓缓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看着万历帝离去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转身大步走出了乾清宫。

(本章完)

第854章 笑傲江湖(论道 一)

腊月的雪,下得急,停得也快。昨夜还是漫天飞絮,今晨却已放晴。

天空如洗,湛蓝得近乎透明,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洒在积雪覆盖的屋檐上,映出一片晶莹剔透的银白。

东城胡同里的积雪被行人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青石板路湿渌渌的,融化的雪水顺着石缝流淌,在低洼处结成薄冰。

街边的老槐树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被风一吹,簌簌落下几团,砸在行人肩头,惹来几声笑骂。

胡同口的茶摊支起油布棚子,炉上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茶香混着炭火味飘散在冷冽的空气中。几个裹着棉袄的脚夫蹲在棚下,捧着粗瓷碗啜饮热茶,嘴里哈出的白气与茶雾交织,模糊了面容。

易华伟与岳灵珊踏雪而行,脚下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岳灵珊披着一件银狐裘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她肌肤如玉,一双杏眼明亮如星,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易华伟则一袭青衫,外罩墨色大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步履沉稳,气度内敛。

转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静静矗立,院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赵府”二字,笔力遒劲,显是名家手笔。门前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台阶,两侧栽着几株梅树,枝头点点红梅傲雪绽放,暗香浮动。

院门两侧的对联格外醒目: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笔锋凌厉,墨迹如新,显然是刚题不久。

易华伟驻足凝望,唇角微扬:“顾宪成的手笔,果然不凡。”

岳灵珊轻轻点头:“观其字迹,却也有几分风骨,却不知是不是秦桧、蔡京之流。”

“呵呵~,顾宪成的东林书院强调的是—持正不阿,风节凛然,以天下为己任,开东林清议之风。”

易华伟摇了摇头:“标榜太过,实启门户之争,党祸之始。”

“哦?”

岳灵珊看向易华伟:“…师兄此言何意?”

易华伟正想跟岳灵珊解释几句,一名穿着青色棉袄的青年男子从巷口走来。

男子年约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书卷气十足。步履轻快,手中捧着一卷书册,目光在院门对联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赞叹之色。

见易华伟二人站在门前,略一迟疑,随即上前拱手行礼:“敢问兄台,这里可是赵南星赵大人府邸?”

易华伟目光扫过青年脸庞,见他眉目疏朗,气质儒雅,不由微微一笑:“正是赵大人府邸,阁下是前来听赵大人讲学?”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拱手道:“正是。”他抬头看向院门上的对联,赞叹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好!此联气魄非凡,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易华伟笑了笑,淡淡道:“此对联乃顾宪成所提。阁下可曾听过顾大人名字?”

青年闻言,眼中顿时一亮:“顾大人的名字,当然是如雷贯耳……今日赵大人在此讲学,在下慕名而来。”

说着,看向易华伟,拱手行了一礼:“在下苏州冯梦龙,阁下气宇轩昂,不知尊姓大名?”

明末文豪冯梦龙?

易华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微笑道:“原来是冯公子,久仰久仰…,”

冯梦龙,出生于苏州,九岁便能背诵《孟子》。

十九岁时初应童子试,冯梦龙以一篇《治水论》惊艳四座。主考官提笔欲点案首,却在终审时皱眉:“文中‘禹疏九河,民得粒食’之句,竟将圣王治水与百姓温饱勾连,实属功利之论!”最终名落孙山。

此后二十年间,冯梦龙六赴乡试,次次铩羽而归。最接近功名的一次,因在策论中引用《西厢记》的“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被批“轻浮浪荡,有辱斯文”。

当然,冯梦龙最出名的,还是他编纂的《智囊》《三言》几本通俗小说,易华伟记得以前自己都是用《警世恒言》当启蒙书来看的。

这回见了真人,语气顿时热络了几分。

寒暄几句,易华伟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内子。”

岳灵珊微微颔首,目光在冯梦龙身上打量一番,见他虽一身书生打扮,但眼神灵动,举止从容,倒不似寻常腐儒。

冯梦龙见二人气度不凡,心中暗自称奇,拱手道:“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易华伟淡然笑道:“华山弟子岳华伟,无名小卒罢了。”

冯梦龙一怔,随即笑道:“原来是岳大侠,岳夫人,失敬失敬。”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二位来此,也是聆听赵大人教诲?”

岳灵珊柳眉一挑,轻哼一声:“你这小子好生无理,我家夫君学究天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天下之事,无有不通,何须听他人讲学?”

冯梦龙被噎了一下,却也不恼,反而笑道:“是在下唐突了。”

目光转向易华伟,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岳大侠既如此博学,不知对赵大人所倡的‘天鉴录’有何高见?”

易华伟尚未答话,院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身着褐色棉袍的老仆探出头来,见三人站在门外,连忙拱手道:“几位可是来听老爷讲学的?请随老奴进来。”

冯梦龙笑道:“有劳了。”

易华伟略一沉吟,亦点头道:“叨扰。”

三人随老仆踏入院中,迎面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天井,积雪已被清扫至两侧,露出中央一条鹅卵石小径。院角一株老梅开得正盛,红梅映雪,暗香浮动。檐下挂着几盏红纱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映得雪地泛着淡淡的红光。

冯梦龙深吸一口气,赞道:“好一处清雅之地!”

岳灵珊瞥了他一眼,轻声道:“你这书生,倒是有几分眼力。”

冯梦龙笑道:“岳夫人谬赞了。”

易华伟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院落,神色淡然。

雪后初晴,阳光洒落,院中一片静谧祥和。

老仆引着三人穿过天井,青石板上积雪未消,踩上去咯吱作响。梅树下摆着几方青石矮凳,积雪已被扫净,露出石面细腻的纹理。

檐下挂着几盏红纱灯笼,烛火在寒风中摇曳,映得积雪泛着淡淡的暖光。东侧厢房的门帘半卷,隐约可见里头人影晃动,低沉的诵读声夹杂着炭火噼啪的轻响,透出一股书卷气与烟火气交织的暖意。

老仆躬身道:“几位请随我来,老爷正在东厢讲学。”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暖意扑面而来。屋内四角摆着鎏金铜炭盆,木炭烧得正旺,热气蒸腾。东墙上悬着一幅《雪夜访戴图》,画中寒江独钓的意境与窗外雪景相映成趣。

赵南星端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圈椅上,身披一件深青色鹤氅,内衬月白直裰,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显得清瘦而肃穆。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几分刚毅,双目炯炯有神,正手持一卷《礼记》,声音沉稳地讲解着。

“‘礼者,天地之序也。’”

赵南星指尖轻点书页,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圣人制礼,非为束缚人心,实为定分止争,使上下有序,尊卑有节……”

堂下坐着二十余人,大多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神情专注。有几位年长者抚须颔首,似有所悟;年轻些的则低头疾书,生怕漏掉一字。角落里,一名身穿褐色棉袍的中年男子正闭目凝神,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似在默诵经文。

老仆上前低声道:“老爷,有客到。”

赵南星抬眼望去,见易华伟三人立于门侧,微微颔首:“三位请坐。”

冯梦龙连忙拱手行礼:“学生冯梦龙,拜见赵大人。”

易华伟淡然一笑,抱拳道:“华山岳华伟,听闻赵大人讲学,携内子前来叨扰。”

岳灵珊微微欠身,目光在屋内扫过,见众人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心中暗忖:“这赵南星果然名不虚传,门下尽是饱学之士。”

赵南星目光在易华伟身上停留片刻,似有所思,随即抬手示意:“三位远道而来,不必拘礼,且坐下听讲。”

早有仆役搬来三张榆木矮凳,摆在堂侧。易华伟撩袍落座,姿态从容;岳灵珊则拢了拢斗篷,端坐如松;冯梦龙捧着书册,眼中满是期待。

赵南星继续讲解《礼记·乐记》,声音不疾不徐:“‘乐者为同,礼者为异。’乐以和民心,礼以别贵贱。二者相济,方成治世之道。”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则,今日之世,礼崩乐坏,乐亦失其本。庙堂之上,争权夺利;江湖之远,民不聊生。诸位以为,当如何正本清源?”

堂下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作答。

冯梦龙忽然起身,拱手道:“学生以为,当以‘天鉴录’为纲,正官风、清吏治,使上下各安其分。”

赵南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冯生所言极是。然‘天鉴录’非一日之功,需得朝野同心,方能见效。”

易华伟忽然开口:“赵大人,若庙堂之上,无人愿行此道,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皆是一惊,目光齐刷刷投向易华伟。

赵南星凝视易华伟片刻,缓缓道:“岳少侠此问,切中要害。”

他轻抚书卷,语气深沉:“若上不行,则下效之;若官不治,则民自治。东林书院,便是为此而设。”

岳灵珊眸光微闪,低声道:“夫君,这赵南星倒是个明白人。”

易华伟唇角微扬,不再多言。

“……江山社稷,务必稳定祥和,木林工,务必兴盛发达。朝廷时政,务必开明……”

赵南星微微顿了顿,目光从在场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似是要将每个人的神情都收入眼底,接着说道:“农灾难深重的华夏山河,软弱可怜的劳苦民众再也经受不起这颠三倒四的变乱了……”

说着,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脸上浮现出忧虑之色。

等赵南星说完,坐在下首的易华伟身子微微一挺,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向前拱手,朗声道:

“赵大人,当今朝政昏庸腐败,宦官当道民不聊生,大人所言之稳定祥和、兴盛发达将何处寻觅?”

说话间,他的眼神直直地望向赵南星。

赵南星闻言,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微微仰头,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片刻后,缓缓开口:“前汉有文景之治,后汉有光武中兴。前唐有贞观之治,后唐有开元中兴。”

说到这里,赵南星叹了口气,随后强打起精神,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说道:

“当今皇上乃真命天子,只要朝野一心,辅助君王施仁政、兴礼乐,何愁不能建立一个国富民强的盛世呢?”

语气中带着几分劝慰,又有着一丝自我说服的意味。

易华伟轻轻一笑,随即脸色一肃:“官府横征暴敛,皇上多年不理朝政,只知道向百姓伸手,设立矿银。各地灾荒不断,百姓卖儿鬻女,流离失所。

大人所说的朝野一心、施仁政兴礼乐,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如今,这朝堂之上,尽是阿谀奉承之辈,真正为百姓谋福祉的官员,却屡屡受到排挤打压,如此下去,何来国富民强的盛世?赵大人,如果朝廷不严刑重罚、惩奸肃贪,焉能有国富民强之日?”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原本还带着几分嗡嗡声的讨论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像在易华伟和赵南星之间来回游走。有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有的则是若有所思,还有的微微皱眉。

赵南星的脸色微微一变,嘴角瞬间紧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岳壮士忧国忧民,敢怒敢言,令人敬佩!不过,赵某今日在此,旨在讲经论学,不愿谈及当朝政事人物。”

一边说,一边微微摇头,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地踱步,像是在平复内心的情绪:

“何况,我等身为读书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能如此悲观?只要我等坚守正道,以天下苍生为念,不断进谏,终有一日,皇上会幡然醒悟。”

“呵呵。”

易华伟嗤笑一声,微微摇头,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赵大人,我错看你了。”

赵南星眉头一皱,原本平和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不满:“此话怎讲?”

易华伟拱了拱手,动作虽带着几分礼节,却难掩其中的疏离:“赵大人敢作敢为,名满天下,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恕在下不恭,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朝岳灵珊点点头,岳灵珊轻轻起身,两人并肩朝外院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回响,越来越远。屋内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赵南星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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