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父子(下)

出大问题的又岂止是贾涉的脑子和听力呢?

大宋嘉定八年,也就是北面大金国新皇登基,改元“兴定”的这一年十月,原本安定多年的宋金两国边境,忽然出现纷扰。

金国以庞大兵力忽然南下,在淮河沿线到清河口一带,连续拔除了宋国趁着金国忙于应付北面草原强敌,而陆续设置的军寨。其兵力粗略估算,达到步骑万人以上,并一度做出渡淮南下,攻打宋国边境重镇楚州的姿态。

好在当时楚州城里,有崔与之、李珏、应纯之等大员在,他们指挥若定,调度守军严密防备,终于没有给金人留下可乘之机。两边军队对峙数日之后,金人排遣使者渡淮解释,说此举是为了保护大金国中都方面向南朝宋国告哀,并报即位的使者李云。

楚州城里的大员们正在商议,楚州后方运河沿线的宝应城又出了事。

原来金军威逼楚州竟是个幌子,其部一支小股精锐竟然从淮阴越过洪泽,偷偷潜至宝应县,并于当夜大举攻城。

此举究竟出于什么意图,后来淮东文武各有各的猜测。李珏和应纯之两人估计,多半是贾涉出面与定海军的船队纲首勾连,结果那些纲首在中都闹出了事来。

不提两人另外想办法探听中都的真实情形,只宝应城这里,金军骤然攻打,城中军民一时大乱,城里县丞、主簿、巡检乃至地方乡豪登城作战,死伤极多。

亏得宝应县的知县贾涉颇有才能,他听说北面金军南下以后,立刻就猜测到宝应县将有战事,当即从楚州赶回宝应,当夜指挥守城,与敌厮杀。到了次日,他自家也多处受伤,手掌都被敌兵以长刀贯穿。

全靠着从行在赶到宝应探亲的长子贾似道遮护,这才侥幸击退敌人,保住了城池。

因为金军越境,肆意妄为的缘故,楚州的大员们致书淮北金军,痛斥他们背盟违约之举,又以金国内部的政局纷乱,中都虽有一皇帝即位,眼看着南京也将有一皇帝即位的缘故,拒绝了名为大金使者,其实代表金国都元帅郭宁的使者李云入境。

因为这书信写的风骨刚毅,义正辞严,金人重将阅之羞惭,竟然就领兵退去了。

而在另一头,那位成为金军袭击目标的贾涉贾济川,也终于成了淮东方面诸多文武的眼中钉肉中刺。大家都传言说,是贾济川干了什么,惹怒了北面那强臣,所以金军才专门调兵来杀。

这种事情有过一次,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稳妥起见,还是请他赶紧离开淮东,回临安行在去坐几年冷板凳吧!本来他也上窜下跳着要走,不是巧了吗?

这种事情既然得到大家一致赞同,文书尺牍的运转简直是雷厉风行,顷刻间该办完的就全办完了。甚至贾涉因为守城有功,寄禄官还升了两阶。

十月下旬的时候,贾涉便和长子一同启程。

一行人车马辚辚而去的时候,有些受过贾涉恩惠的百姓在城外叩首送行。有人偷偷张望贾县尊两眼,偷偷和身边的同伴道:“那一晚上贾县尊真是伤得不轻,到现在还脸色蜡黄呢……由此回行在的路途遥远,怕不得生一场大病?”

他那同伴对贾涉引来金军南下,颇有点不满,磕头也磕的不甘不愿,闻听乜他一眼,冷笑道:“你操这份闲心做甚?人家有大儿子随行照顾,怕什么来!”

先前说话之人连连点头:“贾县尊的长子倒是相貌英俊,而且还温文尔雅,对老父照顾的无微不至……贾县尊有佳儿如此,心情一定是好的。”

这“老父”二字出口,旁边的同伴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隐约记得,宝应县某个与贾县尊熟悉的吏员曾提起过:贾县尊年轻时为父申冤,到处奔走,所以成婚得子甚晚,他到宝应县为官的时候,行在那边刚有嫡子呱呱坠地,所以日常很是想念……

如何又冒出个长子来?

这想法在他脑海中转瞬即逝。关我甚事,贾县尊和他的孩儿这会儿正在谈说呢,难道自家儿子还能有假?

随着车驾渐渐远去,百姓们谈说的内容也渐渐偏向不相关的其它。离开的毕竟只是个过去的知县,大家还得继续过日子,谁会一直念着他呢?

当百姓们的身影渐渐被车马扬起的尘土遮挡,作父慈子孝姿态的两人瞬间分开。

严格来说,是贾涉躲得远了些,他的长子贾似道反而还殷勤地往跟前凑一凑。

“总之,行在那边要注意的就这些。台州天台县的言语口音,你自家路上赶紧学熟悉了;还有官府手里户帖和丁产簿册上原始记录的更动,都得你自己想办法……我帮不上伱!”

“哈哈,好。父亲请放心。”贾似道哈哈大笑。

这父亲的称呼,激得贾涉眼皮乱跳,恨不得扑上去捂住长子的嘴巴,让他再也不要胡扯。

皆因他这个“父亲”实在是当的不甘不愿,“儿子”其实也并非真的儿子。只能说,定海军的人个个都胆大妄为,没有一丝一毫的顾忌,而在大金国都元帅府左右司郎中李云的眼里,以一个宋国官宦子弟的身份进入大宋行在,无论办事还是打探什么,都比顶着大金国使者的身份要容易多了。

况且这个宋国的官宦虽然此刻身份低微,未来却必定前途无量呢?

掌控强大武力的大金国,要在南朝扶持起一个两个文臣,保障他的仕途,实在太容易了。早年南朝新立的时候,暗中受大金国号令之人还当过几十年南朝的丞相,权柄几乎压过皇帝!

贾涉迟疑半晌,忍不住问道:“周客山提前走了,他那边的接应不会有问题?”

“周客山在扬州江面上布置有快船,你到了那里,登船就走,全不耽搁,父亲只管放一百个心。”

“中都那边,郭元帅真不会降罪于我?”

“我家元帅恩怨分明,却又爱才。以父亲你的才能,只消把宋国的情形讲述清楚了,元帅绝没有穷究的道理。当然,能不能让元帅满意,就得看父亲的本事了。只要元帅满意了,你我父子二人齐心协力在宋国做出一番事业,赢取非常之富贵,真是易如反掌。”

贾似道依然一口一个父亲,语句里天台县的口音也真有点样子了。

贾涉垂首想了片刻,又问:“至于我的老母,我的妻子胡氏还有似道孩儿……”

“父亲,你说什么呢?似道孩儿,不就是我贾师宪么?我那幼弟才三岁,因为父亲一直外任,至今没有正式起名……你忘了?”贾似道关切发问。

贾涉咬牙道:“对,对,是我忘了!这会儿重新记起,你才是贾似道!”

贾似道连连点头:“父亲记得便好,你放心去中都。祖母、母亲还有我那尚未起名的二弟,稍待半月也都登船出发。我担保他们沿途俱受优待,绝不至于委屈。到了中都以后,先请他们放开胸怀与父亲团聚。待父亲启程回返临安行在,家人的安置也绝不会疏忽,说不定我那二弟还能得到我家元帅的夫人亲自教养……那前途便一片光明了!”

好吧,我先北上,家人随即跟来,待我南下,家人却留在中都做人质。这李云倒是把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我贾济川何德何能,有了这么个能干的好儿子?

贾涉的脑筋急转,瞬间又闪过好几个脱身的方案。怎奈周围随行骑士虎视眈眈,全都是李云的亲信,而且肯定都上过战场,手上有许多人命……那种凌厉的杀气可不是伪装能装出来的!对着这种拿武力说话的凶蛮之徒,贾涉的精微盘算没有一点用!

坐在马车上发了一会儿愣,贾涉又道:“我在临安行在新买的宅子里,还有几个体己的老家人,他们都是忠诚可靠之人,你取我书信给他们看过,必无妨碍……莫要再杀人!”

贾似道满脸诚恳:“父亲放心,他们侍奉我家三代,我当他们是长辈看呢!”

“另外,户帖和丁产簿册容易变动,但我的官员贴黄是朝廷专门的机构管理着。国法森严,这上头要做得天衣无缝,可就难了……”

“父亲放心,我这趟南下,随身携有万贯钱财。所谓钱能通神,只消手面大方,没有办不成的事。”

贾似道一口一个父亲放心,说到这里,终于让贾涉再也承受不住。

这厮还说万贯钱财……他哪里有钱?那都是我的!是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

贾涉只觉得气都喘不上来,整个人都要发软。

(本章完)

第697章 乐子(上)

晓云舒瑞。寒影初回长日至。罗袜新成。更有何人继后尘。

绮窗寒浅。尽道朝来添一线。秉烛须游。已减铜壶昨夜筹。

这是建炎年间松菊道人在袁州任上所写的冬至节气词。按照南朝的习俗,冬至是一年里最重要的几个节日之一,号曰“冬至大似年”。南渡之前,冬至的大朝会是万国朝贺的固定日期,朝会所用黄麾大仗由五千零七十五人和相应的旗帜、器具组成,仅次于祭祀天地时的大驾卤簿两万人,以此向天下展示强宋丰亨豫大之威仪。

到了现今的行在临安,国势蹙于当年,人的心气更是大大不如,那种志得意满、天下无二的架势已经摆不出来。各种天子亲自参与的典礼规格,远不及汴梁城里的豪华与隆重。高宗皇帝以后,冬至朝会的仪仗不断削减,连大朝贺都被取消。

今年冬至以前,因为北面大金两分而各自拥立皇帝,朝廷里为此起了许多争执,大臣们各自引经据典,议论该用何种礼仪应对两个皇帝,大宋这个侄子的叔叔究竟是哪一位。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一项,则是今年的岁币,那三十万两银,三十万匹绢该给谁。

这些问题自然是很伤脑筋的。按照宋金两国的惯例,每年发运岁币之前过淮呈样,金国那边的交接的正使例是南京漕属,经过中都、南京、泗州三方核检无误以后,全部的银绢从盱眙军发运,至淮北的金国泗州岁币库,接着就是泗州岁币库自家慢慢往中都发运,不关大宋的事了。

可现在大金两分,中都和南京都盯着要这笔钱财。若按照往日操办的法子,便等若将之送到了南京的金国朝廷;若要将之转送往中都,又恐骤然改弦易辙,引得南京方面的金人不悦。

而且中都那边,如今谁都知道皇帝是个摆设。那汉儿强臣郭宁,是天下罕见的善战将帅,领兵东征西讨,夺下了老大权柄。

不久前,郭宁进位周国公、平章政事、中都留守、都元帅,据说他就任的仪式上,女真人的皇帝战栗而前,全程不敢抬头,不敢落座。这架势明摆着就是要一步步地谋朝篡位了。

虏人自家争权夺利,对大宋来说并无妨碍,姓耶律的或是姓完颜的在台上,甚至是草原黑鞑姓孛儿只斤的在台上,大宋总有延续国祚的办法。但一个汉儿眼瞅着将要拿下大金国的半壁江山……

大宋君臣一向都有些鄙视北方汉儿,认为北方汉儿绝无豪杰,所以才会臣服于女真人的统治。但现在北方汉儿里头真的出了豪杰,大宋朝堂上的那么多贵人只觉得害怕。

偏偏这种恐惧感又不能行诸于口,于是大家心里发冷,而在朝堂上每日里热火朝天,嘴仗不断。彼此互扣帽子指摘,绕着圈子折腾,压根没人有心思过冬至了。

好在朝廷上如何,原与百姓们不相干,民间依旧按着旧俗庆祝。

这一日虽然店家们大都关门歇业,游商小贩却多了许多。什么卖面汤的,卖安养元气越冬补剂的,卖烧饼、蒸饼、糍糕、雪糕、蒸梨糕、发牙豆等点心的,卖冠梳、领抹、头面、衣着的,卖铜铁器皿、衣箱磁器的,全都在街沿呼喝叫卖,引得百姓们从四方聚集,人潮汹涌。

偶尔人群惊慌耸动一下,原来是哪里耍把式的或者耍猴的忽然亮相,秀了一手绝活儿,吓得旁边的行人连连躲避,而外侧行人又赶紧拥上来凑热闹。

韩熙穿着一件新得的皮裘,手里托着一盒刚出锅的酥芋,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时不时捻起一枚来吃。走一程,便伸头看看人群里有什么新鲜热闹,可惜都是见识过许多次的,没啥值得上心。

背后跟着两个公人,也都走得无聊。

其中一人还替韩熙捧着各种零碎食物,两条胳臂都酸了,当下问道:“小郎,这点热闹有什么可看的,咱们还是找个柜房寻点乐子,试试手气!”

韩熙冲他翻了个白眼:“去柜房做甚,真当我钱多了烧的吗?你俩差不多得了,少蛊惑我!让我攒点钱罢!再者说了,我要是拿钱去柜房滥赌,闹出事情来,朝中清议纷乱,你们左右厢巡检难道就舒坦了?”

两个公人彼此相看,嘿嘿一笑。

他们虽然跟在韩熙的身后,却不是韩熙的下人。听得这少年抱怨,自家笑嘻嘻的,没一点压力。

区区一个破落宦家子弟,赌个钱能闹出什么事?

这小子的老父身份非凡,可已经身首异处,成了死鬼,留下的独苗便是个烫手山芋。上头早就有吩咐,既不能死,也不能太上进,盯着他,让他做个懒散公子哥儿,才是最好。既如此,能做的无非吃喝嫖赌。他又年轻,在女色上头还不热衷,那便赌个钱怎地?

韩熙也不多理会他们,走了两步,便路过天井巷。

这是临安城里柜房集中的所在,诸多纨绔子弟、市井无赖流连,又有烟花柳巷错落其间,歌声管弦缭绕。

韩熙既然放了狠话,便大踏步从天井巷的门口经过,视线全不偏转。

不过,就在他经过巷门口的时候,正有个赌博的闲汉从巷里推门出来。巷门一开,柜房特有的燥热和声浪、花街柳巷特有的脂粉香气全都扑了出来。

韩熙顿时止步。

他的耳朵动了动,鼻子也抽了抽,回身看看两个公人,轻咳一声:“你两人莫要当我是傻子,我晓得嫖是一场空,赌是无底洞!咱家就只去看看热闹。只看看,别的啥也不干!”

两句话说完,他转身就钻进了巷里。随从的两个公人慌忙紧跟。

过了小半个时辰,三个人一齐踉跄出外。

韩熙身上的皮裘不见了,身上一条簇新的腰带也被人剥了去,身上衣袍晃晃荡荡。按说人会有点冷,结果他却浑身冒汗,头顶如个蒸笼般冒着热气。

两旁两个公人俱都抱怨:“小郎,伱自家输钱就输钱了,连带着我俩也倒霉!”

“还不是你们俩让我去的!”韩熙怒道:“适才你俩但凡再拿一吊钱出来,我就能翻本了!这趟坏事,全怪你们两个!”

两个公人也面色苍白,垂头丧气。本想着靠这小郎的钱财,玩耍一阵,若能赚些,两人都有好处落袋,谁想到这么快就输光了?谁想到两人全程观战,结果不由自主热血沸腾,把自家刚得的冬至赏钱也赔出去了?

这时候听得韩熙指责,两人顿时也怒了:“连累我们,还有理了?”

眼看三人要互相撕打,韩熙忽然手上一慢,连声唤道:“停!停!”

两个公人倒也不好当真打他,当即停手问道:“又有什么事来!”

“你们的钱,我有办法赚回来!你们看那边,贾似道来了!”

韩熙伸手指点的方向,果然来了个年约二十出头的锦袍公子。

这锦袍公子名叫贾似道,是前任宝应知县贾涉的长子。要说此人家族门第,放在临安城里简直便如个芝麻绿豆,全无可称道的地方,但他有个绝大的特长,足令大半个行在的年轻人瞠乎其后。

那便是有钱。

这贾似道的父亲贾涉,是在淮东任上专门安排走私转运的,被许多豪商贵胄当作好用的工具。所以过去两三年里,贾涉自家也落了不少好处,这都是半公开的秘密。

按说这种来路不明的钱财,保不准哪天会引起他人觊觎,应该小心藏着,慢慢地花用,最好带回故乡,买些田舍庄园。但贾涉这个长子,据说是自幼养在天台老家,不曾经过父亲教诲的。眼下父亲不在身边,他独一人管着家中银钱出入,又方才见识到临安的富贵景象,那可不就肆意妄为起来?

过去一个多月里,贾似道花钱如流水,白日里纵游诸妓家,呼朋唤友走马斗鸡,至夜即燕游湖上不返,已经成了临安城里出名的浪荡公子外带容易被骗钱的二傻子。

这会儿韩熙眼看着贾似道悠悠然走近,顿时打起了精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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