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宝玉,你怎么看?

荣国府,都总管平时办事的厅中,贾珩和贾政闲聊,贾赦则在一旁的皮笑肉不笑陪同,凤姐将一双妙目投将过去,静静听着两个贾府爷们儿闲聊着,捕捉着有用的东西,暗藏心底,或增见闻,或为谈资。

而不远处的单大良、吴新登、戴良,钱华等管事头目,就不时伸头偷瞧着正在忙碌的锦衣府两位账房先生。

见二人着学徒提笔记录着什么,吴新登目光深处现出一抹焦虑,心头暗道不妙,微微垂下头,给一旁的戴良递了个眼色,却见戴良同样脸色难看,鬓角、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就在一边儿谈笑风生,一边忐忑不安的诡异气氛中,锦衣府的两位账房先生,忽地暂住了算盘拨弄之声。

那位颌下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从学徒手中取过簿册,行至贾珩以及贾政等人面前,轻笑了下,说道:“贾大人,已初步汇总查阅了近五年的账目,计核十四万八千三百二十五两银子被上下其手,贪墨一空。”

“你胡说,哪有这么多银子?”未等贾珩开口,吴新登面色涨红,急声说道。

老者轻笑一声,斜了一眼吴新登,看向贾珩以及贾政,说:“贵府账目虽做的高明,但只要细审,就能看出许多日常用度采买,以次充好,含糊不清,就以胭脂水粉一项为例,虚报数目,以下品充上品,这五年就有一万八千七百三十四两银子亏空。另,荣府逢年过节,多给仆人采办衣裳,所用布料,也多是以次充好、拨十成银用到实处不过二三成!再看此项,后厨也是亏空巨大,不论菜蔬果肉,就单说如米粮、煤炭等大项,每年亏空高达一半,数字触目惊心,更让人惊恐的,账目流水而言,几成定例。”

贾珩冷笑说道:“主子有一全分,仆人就得半分,几成定例,更不必说还从外间偷得,是也不是?”

这是红楼梦原著中,探春所言。

彼时,贾府匮银之忧,已是迫在眉睫。

对于贾府的贪污浪费,几乎可以说人人皆知,人人不言!

“关于胭脂水粉,平儿,你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贾珩忽地点了平儿的名。

平儿被“点名”,就是愣怔了下,沉吟片刻,开口道:“回珩大爷,平日府里姑娘用胭脂水粉,都是每月着买办从外间采买,再令他们家的女人交送琏二奶奶这边儿,发了出去,因为我们也不能天天就拿着钱出去买,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去,按月使女人按各房交给我们的,这里面他们买办怎么采买,我和琏二奶奶也不知道。”

贾珩点了点头,温声道:“这个没有怪你和凤嫂子之意,你无需紧张。”

平儿眸光闪了闪,听着这话,心下稍送,轻轻“嗯”地应了一声,转而想起了什么,清声说道:“不过现在各房姑娘一半儿的胭脂水粉儿,都在用给救急的二两银子来买,我先前其实还疑惑着,别不是买办脱了空,或是不能用?”

“必是以次充好,不能用了!”贾珩冷笑一声,忽地看向一旁坐得松松垮垮,心不在焉的宝玉,问道:“宝玉,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厅中一双双目光齐刷刷投来,落在宝玉身上。

贾政同样将一双略显清冷的目光投将过来。

宝玉突然被点名,自是猝不及防,吓得哆嗦了下,尤其是在政老爹的目光注视下,就不敢就座,站起,硬着头皮说道:“珩大哥,这个,我说不出来。”

这些经济事务,他一听就头大如斗,方才正神游天外。

贾珩闻言,皱了皱眉,说道:“你说不出来?你平时最爱吃的胭脂,被人以次充好,你竟然一点儿觉察都没有?”

宝玉:“???”

贾政、贾赦、凤姐:“……”

凤姐一双丹凤眼眯了眯,因为苦忍笑意,不仅是嫣红莹润的唇角,就连娇躯都在微微颤抖。

一墙之隔后的黛玉,则就没有这么多,忍俊不禁,黛眉之下,藏星蕴月的明眸,弯弯一成月牙儿,哪怕知道这种场合似不该笑,可还是忍不住,掩嘴轻笑不止。

那位珩大爷究竟是怎么用义正词严、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么好笑的话来的?

探春英媚的眸子眨了眨,虽没有笑,但也有几分古怪之意。

只有王夫人是笑都笑不出来,虽不至眼泪再次在眼眶里打转儿,但已是面色阴沉,余光瞥了一眼和宝玉一同长大的黛玉。

心头涌起一抹嫌恶。

眼前隐隐浮现起一个人,她那个小姑子贾敏在时,未出阁时也是这般言笑无忌,牙尖嘴利。

说起尖酸刻薄,还有……

“贾珩……”

一个贱婢晴雯,上次说她的宝玉靠吃女孩儿嘴上的胭脂过活,现在这位骄狂的珩大爷,又说她的宝玉吃多了胭脂,可辨好次。

分明是当着一众爷们儿的面,坏她家宝玉的名声!

老太太还说她为了宝玉好,这就是为了宝玉好?!

王夫人却不知,通过周瑞家的女婿冷子兴的演说,就连远在金陵的贾雨村就已知道宝玉的一些事迹,只是此人将宝玉并入阮籍、唐伯虎等一干名士之列。

前厅之中,在贾珩的一声清喝下,贾政脸色是微变,也不知是不是觉得颜面大失,看着呆傻原地的宝玉,怒喝道:“没用的蠢东西,哑巴了,问你话呢?”

宝玉吓得一缩脖子,急声道:“许是这些买办在下面弄鬼。”

“宝玉说的不错,就是弄鬼。”此言一出,贾珩就是点了点头,算是“勉励”了一句,转头看向神色不虞的贾政,半是宽慰,半是解释说道:“二老爷,宝玉虽痴顽了一些,但天资聪颖,只是以往,从不将心思放在这些经济事务上面。我问他话,不是有意羞煞他,只是让他知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唯艰。如天天口中说什么女儿二字是世间极尊贵、极清净,然而,却连姊妹所用的胭脂水粉都分不出好赖,只怕有遭一日,也会被彼等恶奴、小人哄骗,护不住亲眷姊妹。”

这话一出,贾政身形微震,儒雅面容上涌起激动之色,说道:“子钰,我素知你之为人,岂会不知好歹,心生嫌隙?你以圣贤之言,言传身教莽蠢幼儿,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贾政心绪激荡着,在心头盘桓着贾珩所言、所行,愈品愈是敬佩、欢喜。

以《朱子家训》教训宝玉,几是言传身教,这在道学先生的贾政眼中,已经堪称圣贤教育门下子弟的典范。

只是隔墙有耳,落在一墙之隔的王夫人耳畔,脸色愈发难看,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捏着佛珠。

不知好歹,心生嫌隙?老爷这一句句,说的又是谁?

还有这位珩大爷,惺惺作态给谁看?

宝玉被奴仆、小人哄骗?

她家宝玉不是三岁幼儿!

前厅中,贾珩道:“政老爷不必如此,宝玉心智过于常人,只是他从小生在内宅,养于妇人之手,如是一直跟着老爷,耳提面命,谆谆教诲,也不会现在懵懂无知,不谙世事……好在少年心性未定,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以后当多多读书,改易周遭环境,未必不能匡正过来。”

这一席话,有褒扬有贬抑,还有殷殷之期许,无疑彰显了贾族族长的风度。

尤其,当着一位父亲的面,论其儿子,如果一味贬抑,事后疏不间亲,为人父者,心头定是不舒服。

可一味褒扬,又显敷衍伪诈,而贾珩方才之言,则是先扬后抑,再扬,愈是诚恳、真挚之言,愈是如此。

先扬后抑,考过公考的都知,转折之后的才是重点,但你再扬一次,就显得真挚,诚恳。

哪怕凤姐都是眨了眨眼,心头也是生出几分认同之感。

“只是宝玉这性子,那是这般易改的。”

至于一墙之隔的黛玉,先前脸上那一抹笑意也渐渐淡去,罥烟眉下的明眸颤了颤,盈盈秋水倒映着深思的波光。

“还真是族长殷切之言,先前我还以为……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还以为,那位珩大哥只是拿宝二哥做筏子,不想还有这一番道理来。

当然,主要贾珩完完全全是真心话,改易环境,方能移情动性。

可以说,将宝玉这种痴愚性情的顽石,丢进行伍这样的大熔炉,如果他不被别人肛的话,任是一块儿废铁,也能炼成好钢。

贾政闻听贾珩之言,点了点头,儒雅面容上神色和缓,心头也有几分欣然。

如果旁人说这话,他还有疑虑,但这位海内闻名,最近在京中以智计百出闻名的贾子钰,断不会信口开河。

只是一墙之隔的王夫人,已是脸色铁青,如笼寒霜,捏着佛珠的手稍稍用力。

养于妇人之手,这是什么话?

这珩大爷不就是想将宝玉不成器的原因,归结于她?

嗯?

那里有些不对,她家宝玉,何时不成器了?!

宝玉才多大一点儿?

她都被这个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珩大爷给气糊涂了。

王夫人揉了揉眉心,觉得一股深深的疲倦袭上心头。

而且,她隐隐觉得这位珩大爷,正在离间她和老爷的夫妻感情。

贾珩温言宽慰了几句贾政,而后看向那账房先生,问道:“先生,不妨继续言说。”

那位账房先生,笑了笑,而后看向吴新登,开口道:“这位吴总管,贵府这些胭脂水粉,以及后厨所用果蔬茶点,你为银库房总领,对银钱度支几何,不会不知吧?”

吴新登面色微变,急声道:“这些小样,方才琏二奶奶身旁的平姑娘都说了,不好理会,着买办去做,我统掌府中银两度支,哪里知道这些……”

“嘭……”

贾珩重重将茶盅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打断了吴新登的“甩锅”,冷声道:“那我问你,究竟是谁管这些胭脂水粉的采办事宜?”

“是……是……”吴新登被喝问着,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凤姐柳眉下的丹凤眼转了转,轻声说道:“珩兄弟,是柳、许两位管事。”

说着,抬起纤纤玉手,指了指吴新登身后的二人。

贾珩面色冷漠,沉喝一声,说道:“来人,将二人拿了!至庭院之中,严加讯问,究竟是如何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另计核各项亏空,令尔等尽数填补至公中,否则,皆以奴仆窃盗主家财物之罪,送交衙司问罪!”

此言在厅中陡然响起,带着衙门堂官的凛然之势,引得凤姐侧目而视,抿了抿唇。

而贾赦也是暗暗叫好,抬眸看着吴新登以及单大良脸上的惊惶神色,心头闪过一抹快意的冷笑,“恶人还需恶人磨!让你们两个狗奴才,还拿翠云娘舅发丧的二百两银子说嘴!”

这时,从门外涌进来四个军卒,不由分说,将吴新登张嘴欲辨的布衣中年人按倒在地。

“我们冤枉啊,冤枉……”

那两个中年买办,反应过来,口中大声叫屈道。

贾珩淡淡道:“胡嚷乱喊,掌嘴!”

“啪……”军卒高声应诺,狞笑着,抡圆了手臂,两个大嘴巴子落在两个买办脸上,顿时二人面颊红肿,呜呜说不出话。

这一幕,厅中众人见之,都是肃然,只觉一股杀伐之气在厅中无声散开。

吴新登、单大良以及其他几个管事头目,更是身形一颤,心惧胆寒,紧紧低着头。

尤其是吴新登,已是面如土色,因为恐惧,身躯都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只因那两个管事头目就在其人身后,耳光声和痛哼声响彻在耳畔,还有那血腥味,也是次第传来,几乎让头皮发麻。

贾珩目送着军卒将二人押出厅外,转头看向面有不忍、垂头不语的宝玉,面色淡淡,问道:“宝玉,你怎么看?”

宝玉:“???”

这是……没完没了是吧?

贾政这时也是微微皱了眉,默然不语。

政老爷对这些雷霆手段,多少有些不忍见。

不过毕竟是在外面做事的爷们儿,见过起居八座、威风凛凛的堂官,也没有觉得太过残忍。

见贾珩在问宝玉,心头一动,目中隐隐有着明悟。

这……这还是在教他的儿子?

这般一想,抬头望着那少年的目光,就是涌出崇敬。

这等胸襟气度,实是让人心折,当真是族长风范,是他贾门之幸啊……

凤姐同样是目光熠熠地看着那个男人,芳心被一股说不出的战栗充斥着,对贾珩之言深以为然。

爷们儿多少要懂一些治家手段,否则,来日,还不被手下之人耍的团团转儿?

这般看来,这位珩大爷还真是在教宝玉,只是宝玉他……

宝玉面对一众目光,这次明显学聪明了许多,挠了挠头,面上挤出一丝憨厚的笑意,说道:“珩大哥处置并无不当。”

贾珩点了点头,道:“说说看?”

宝玉:“……”

愣怔半天,面上现出来日“大观园试诗题对额”的类似神态,抬头微微望上看。

然后摇了摇头,道:“可是因为……掌他们的嘴?”

贾珩颔首说道:“方才吴新登含含糊糊说他不知,那就只有这些管事头目在欺上瞒下,中饱私囊!那自是果断雷霆处置,无需再听他们巧言令色,否则,彼等小人还以为你软弱可欺!断不会冤枉了他们!你来日治家,对彼等仆人,既不可因怒而滥罚,也不可容彼等虚言欺瞒,小觑了主子,当察颜观色,辨其真伪。”

说到因怒而滥罚,贾珩看了一眼宝玉身旁的袭人,目光下意识在其心口盘桓了下。

暗道,也不知来日,这位晴雯口中的“西洋花点子哈巴”,会不会挨宝玉一记窝心脚。

迎着贾珩的目光审视,袭人那张婉丽的脸蛋儿略有些不自在,垂下螓首,心头生出一股惊惧。

听着贾珩所言,宝玉顿觉一阵头大,但在政老爹期冀目光中,硬着头皮,拱了拱手,做似有所悟状,道:“多谢珩大哥教诲。”

贾珩就是看向一旁的贾政,淡淡道:“儒家圣贤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宝玉向使能学得一些治家手段,来日哪怕不为官做宰,只是做一世富贵闲人,也不至为恶仆所欺,乱了上下尊卑。”

贾政点了点头,手捻胡须,欣然道:“子钰所言甚是。”

这是真的在教他儿子做人道理和治家手段。

凤姐那张艳丽的少妇脸,嫣然如二月桃花,丹凤眼目光熠熠流波,同样对贾珩之言深表赞同。

爷们儿多少要懂一些治家手段,否则,还不被手下之人耍的团团转儿?

这位珩大爷还真不是拿宝玉做筏子……

凤姐抿了抿粉唇,不知为何,或许是盐分流失过多,竟有些口干舌燥,端起一旁的茶盅,连喝了几口。

宝玉脸色怏怏,垂着头,思忖着,“有琏二嫂子她们,我哪里需要管家?也不知学这些作甚,没意思的紧。”

一墙之隔的黛玉,听着那少年清朗的声音,晶莹玉容神色幽幽,心底也浮起不知是何种思绪。

推一本书《我的遂心如意》……

(本章完)

第192章 吴新登,无星戥!

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探春妹妹。

却见探春妹妹被那位珩大爷赞过英媚的眉眼之间,也是浮起羞喜神色,而手中正紧紧捏着先前那位珩大爷给她擦眼泪的素色手帕。

黛玉弯弯眼睫微垂,抿了抿粉唇,暗暗摇了摇头。

王夫人面色如清霜,不发一言。

外面那少年才是真正的巧言令色,糊弄上下,她的儿子,哪里需要教这些?

管仆人?这都是内宅妇人平时所为,哪里需要她的儿子操持?

“哪怕是教什么为官做宰的官场道理,也不用你这没做过几天官,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来教,等宝玉他舅舅查边回来,我以后自带宝玉去向他舅舅请益。”

王夫人如是想道。

探春这时开口道:“林姐姐,平日里咱们那些胭脂水粉买的不能用,我就猜是这些买办在弄鬼,方才珩哥哥说的对,这些下人,主人得了全分,他们就要得了五分,这样下去,任是金山银山,也是要河干海尽的。”

李纨也是点了点头,道:“我虽平日不大用胭脂水粉,但也听素云说过,从月例而来的胭脂水粉都不大能用,还需出去现买。”

“这都是冰山一角,我们平时穿的衣裳、鞋袜,还有镜子、梳子,都是让这些买办采买,他们从其中。”探春那张清丽无端的脸蛋儿上,现出一抹感慨,说道:“一家尚且硕鼠横行,如那一国,钱粮用度,银子如流水一样,也不知是个什么场景。”

黛玉望着一旁的少女,掩嘴娇笑道:“三妹妹,要不你和前面那位珩大哥学学经济仕途之道,将来说不得科举能做个女尚书呢。”

“林姐姐又来取笑人。”探春嗔白了一眼黛玉,轻声说道。

王夫人听着二女的玩笑,多少有些人类的悲欢从不相通的吵闹,只是其脸色虽有些不好看,但也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看向一旁侍奉茶水的金钏,轻轻笑了下,说道:“给我沏碗茶来。”

探春闻言,脸蛋儿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而黛玉也是轻轻笑了笑,微微垂下螓首,余光瞥了一眼王夫人。

而前厅之中,那位颌下蓄着山羊胡的老者,道:“方才吴总管说不知胭脂水粉、果蔬茶点这等小样用度,那米粮采办,想来不会不知了吧?”

米粮这等对贾府这等钟鸣鼎食之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都要吃上好的碧粳米,且不能是陈米,因此都要按一个半月采办一次,每一次都要大量采购,而因为交易次数多,最容易动手脚。

吴新登道:“此事,我只是个拨付银子的,但这些年,采办粮米,从无疏漏。”

贾珩看向一旁的宝玉,说道:“宝玉,你怎么看?”

宝玉脸色微变,故作思索,说道:“他管银子的,如说一点儿不懂,似乎……也说不过去,许是上下串通,也未可知。”

他现在打定了主意,无论这位珩大哥问什么,他都顺着说完事儿,而且,好像他也看着这吴新登也像是在满嘴瞎话。

贾政闻听此言,老怀大慰,但面上不露声色,反而斥道:“不要自作聪明。”

贾珩点了点头,道:“政老爷,我方才就说宝玉聪颖过人,只是不肯用心思在这些事务上,读书也是此理。”

贾政闻言,心头不由愈是欢喜,但面带苦色,说道道:“不可谬奖,子钰以后多加提点他才是。”

宝玉:“……”

还提点提点?

他甚至已经想到了一幕,将来这位珩大爷动辄,“宝玉,你怎么看?”

几是不寒而栗。

仓库总管戴良脸色变幻,听着几个贾府爷们儿谈笑自若地说着话,心头却是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骇恐。

因为贾珩现在与贾政、宝玉所议,几乎就相当于当着一头通人性、聆人语的肥猪面前,说这头猪怎么杀,怎么下刀,还教着一旁的小孩儿学杀猪。

完全不考虑,猪此刻的感受。

而单大良同样心思惊惧,面上挤出了笑,说道:“珩大爷,这不是查赖总管挪用之账,怎么就……”

不等贾珩出言,一旁的凤姐笑道:“现在就是在查赖家之账,但你们在赖大手下做事,他糊弄主家,贪墨公中之银,你们一点儿不知?”

这几大管家,在自家都是一等一的体面,她也隐隐风闻,但因为都是上了年纪的积年老仆,她一个管家媳妇儿,先前见了赖大,都要礼敬三分。

这在红楼梦中,其实贾母知情的,如五十三回所载:赖大之母因又问道:“少奶奶们二十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贾母听说,道:“这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分位虽低,钱却比她们多。”

但之所以纵容,一来因为师出无名,二来不想落得薄待老仆之名。

三来是自己还吃得饱。

当然,最关要之处,贾母真不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如果是贾珩,自是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掘地三尺,也要将银子追回来。

“再说真要拔出萝卜带出泥,将这些家贼都清理了出去,这个家我才好当。”凤姐面无表情,心头思忖着。

单大良闻言,脸色虽难看,也不好再分说。

那老者笑道:“米粮亏空一年多达一万二千两银子,你们也是有趣,一个月一千两银子,不要说什么米价不同,老朽对这近十年的米价都烂熟于心。”

贾珩问着吴新登,道:“吴总管,谁管着米粮采办?”

吴新登脸色苍白,讷讷不言。

一旁凤姐嘴唇翕动,正要开口说是仓库总管戴良和买办钱华。

贾珩沉喝说道:“来人!拿了戴良和钱华,拖出去,严加拷问,一笔笔银子,都要理清,凡有亏空,一概填补!”

凤姐:“……”

心头也有几分疑惑,这珩兄弟是怎么知道是戴良和钱华的,稀罕了。

随着一声令下,戴良和钱华脸色大变,刚想要张嘴叫屈,却见两双目光一冷厉,一讥讽地投了过来。

二人声音都低了几分,道:“珩大爷,我们有下情回禀,我们买米遇上盗匪,损失了……”

却是当初用来搪塞贾赦的话语,迎来一声冷喝:

“所以,一个月遇一次盗匪?一次损失一千两?还真是巧合的好似通匪了一般,本官现在怀疑尔等和盗匪勾结,叉出去,先打二十板子,仔细拷问!”

戴良、钱华:“……”

四个军卒又是将二人按翻在地,而后拖着瘫软如泥的二人出去。

吴新登脖颈儿后的汗毛根根竖起,感受到侧后方被拖走的二人,心头早已沉入谷底,四肢都是冰凉。

那种身边一个人又一个人被拖走,不是当事人,是不太能体会到那种绝望感和压迫感。

这本身就是一种心理煎熬的酷刑。

因为,此刻除了吴新登和单大良外,还有两个管事头目在一旁哆哆嗦嗦站着,已是脸色难看,嘴唇哆嗦着。

凤姐同样看着这一幕,斜睨了眼那端坐在靠背椅上的少年,丹凤眼眨了眨,心头已不知说什么好。

平儿在凤姐身后站着,俏丽的脸蛋儿上,也有几分震惊之色,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安之如素的少年,心道,这珩大爷比奶奶的手段还要凌厉……

贾珩道:“宝玉,你怎么看?”

又是迎着一双双或淡漠、或期待、或玩味的目光,宝玉硬着头皮,几乎是绞尽脑汁,轻声道:“珩大哥先前所言,一饭一粥当思来之不易,确为金石之言。”

“诗经所言,硕鼠硕鼠,勿食我黍,对这些人,你有什么对策制之?”贾珩说着,又是问道。

宝玉抓耳挠腮,憨厚笑了笑,说道:“这个,可否容我思量一下。”

他已隐隐觉察到,只要他露出这副样子,就能少挨一些骂。

贾政见此,就是皱眉喝道:“赶紧思量了来!”

宝玉想了想,忽而看到粉面带笑的凤姐,福至心灵,轻声说道:“不妨换个谨细人再管就是了,我看二嫂子平时处事公允,老祖宗和太太也夸,若她来管,想来一定诸事周到。”

闻听此言,凤姐丹凤眼眨了眨,心头虽欢喜不胜,但晶莹玉容上却现出作难之色,笑道:“我说宝玉你是真能给我揽事儿,我现在管着手里一摊子事都忙不过来,这等出去买米的事,还是要交给旁人办的。”

贾珩道:“用好人,自是十分重要,但还是要互相监督,比如碧梗米,贾价几何,你可暗派几路人分别打听,多汇总几条渠道消息,那就没有人可以全部买通你的信息渠道,如果他可以做到,他也不用这些欺瞒你的手段,直接明抢就是了。”

这在皇帝统御群臣也是如此,信息渠道太过单一,认知就会狭隘、局限,陷入一个信息茧房中。

后世某组织,用来决策大战的信息,都是几条互不交叉的情报渠道一同传递而来。

这就和后世证据制度一样,想要查清案件事实,孤例不证,且同一来源的证据不能互相补强、印证。

许多情况下,一般都是搜集不到直接证据,那就用间接证据去“还原”真相,而且最好是原始证据,而传来证据证明力就很弱。

利益相关者的证言,证明力也相对较弱……

后世的证据制度,可以说蕴含了东西方的智慧精华,对于辨伪存真,探求事实真相的能力都是一种科学锻炼。

而这恰恰是这方世界的人缺乏的,或许有一二聪颖之人,能偶得之一隅,就已是英睿、机敏,不可轻欺。

而后世的专业化分工和深化,就是流水线一般让资质平庸者成为洞察其微的人才,而非经验之谈,口口相传,简单的以五听观辞。

贾珩说完,也是端起一旁的茶盅抿了一口。

而贾政也是面色微顿,心头盘算着贾珩的话,颇觉得有一定道理。

关键在于,贾政……也不通俗务。

说是去工部做员外郎,但实际就是一茶一蜜饯,三国看一天。

《红楼梦》中有言,他想做好官,但不谙世情,只解打躬作揖,终日臣坐,形同泥塑。

等元妃封妃之后,这才点了学政,但却被手下几个清客相公奉承、蒙蔽着。

凤姐在一旁看着那少年,芳心也有一种情绪涌动着。

果然是能人,这些手段,她以前也隐隐用着,但却很难说出这番道理来。

有些事平平无奇,说穿了似乎也就那么回事儿,但想要全面、系统的总结,却不容易。

多少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甚至不知其三,其四,其五……若偶得其二,就自鸣得意。

贾珩放下茶盅,瞥了一眼“度日如年”的宝玉,淡淡说道:“回去后,诗经的观后感抓紧写了,将这次观看查账诸事,写一篇感悟文稿来,我明天晚上要看。”

宝玉:“……”

上篇作业还没写完,现在又布置了新的作业?

“好好写,明天晚饭之前交过来。”贾珩说着,淡淡说道:“不拘你写成什么样子,要是自己所思所想,字数不少于八百字。”

宝玉:“……”

贾政在一旁听得心头欢喜不尽,但还是板着脸,喝道:“听清了没有?回去好好写!若敢糊弄其事,仔细你的皮!”

宝玉闻言,哆嗦了下,应了一声。

而后贾珩也不再理宝玉,看向另外一位中年账房先生。

只见其人取过汇总而好的簿册,笑道:“大人,这些是荣国府,近五年营造、翻修房舍、花园、凉亭,所用之木石之料等总支,累计也有十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一两与支出核对不上。”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木石之料,向来是最容易动手脚之处。”

抬眸看向吴新登,道:“谁在管着这摊子事儿?”

吴新登已是不敢应。

单大良脸色难看,嘴唇翕动,扑通一声,跪下道:“珩大爷,这一切是赖总管在时,贪墨的啊,和小的无关啊。”

身后两个买办见此也是齐齐跪了下来。

“一推二六五?你们以为将所有事情都推给赖大,就可以安然脱身?要不要我将赖大押回来,与尔等对质?”贾珩冷声说道。

凤姐清声道:“珩兄弟,这些人太无法无天,这才是五年,就已贪墨二三十万银两,再往前面查,简直不敢想。”

方才查出来的银两账目,她方才稍稍算了下,就已经高达二三十万两,这还是五年,再往前只怕更多。

荣国府为百年公侯之家,金陵的田庄、铺子产出以及神京周围的产出,利银悉送于荣府,由这几人收支,真要一笔一笔核对过去,这几家贪墨数额,几逾百万。

凤姐说着,福至心灵,竟是忽地想起一句话,倒查三十年!

只是片刻,就觉得难度太大,因为一些太久的账本,根本就寻不到了,现在账本也就这么多,只能查到近十年的账目。

因为赖大、赖二两兄弟以及吴新登等人,也不是蠢货,留着几十年的账本等着人来查?

先前就因一些账本占着库房,十年以外的账簿都清理干净。

看着单大良与两个管事头目惶恐不知所言的神色,贾珩沉喝道:“来人,将这二人拖出去,先严刑拷问!等下一并查账,缺多少,抄家来补!”

而一旁的贾政也不再说什么,哪怕再是不谙经济事务,也知道这些人贪墨了几十万两银子,意味着什么。

至于贾赦,早已是心花怒放,盯着贾珩的目光,都减轻了几分愤恨。

“恶人还需恶人磨啊,这几十万两银子一追回,能办多少事?不对,还有后五年的银子,得有五六十万两吧?”

贾赦心头畅想着。

但实际,赖家占了大头儿,而且前几年也没有这么多……

宝玉身旁的袭人,则是偷瞧了一眼贾珩,心头被查出来的几十万两银子震撼着。

几十万两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她的月例是几两来着?

一墙之隔的王夫人、李纨、探春、黛玉等人都是面露震惊。

方才还不觉,经过凤姐一番盘算,几十万两?

这数字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同时,也有程度不一的欣喜。

要知道王夫人的月例也才二十两银子。

如黛玉、探春等姑娘也才月例二两。

丫鬟紫鹃、素云、侍书更不必说。

而随着军卒将单大良等两个管事头目押出去,厅中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

银库房总领——吴新登!

无星戥!

吴新登脸色惨白,手脚冰凉,已是说不出话来,纵是紧紧低着头,可仍是感觉到厅中十几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压得双腿一软,最终……“噗通”一声跪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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