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21):启程,线

翌日五点,地平线上就有点点微弱的橙红溢出,而往后不出两个小时,天际稍高处的太阳光就已刺得人睁不开眼了。

商队大小各异的马车在城郊间穿行,原野里种着新茶,开满绣球花,长有细细的燕雀草,露娜倚坐在敞亮的马车门口,微风带起了她的银色衣裙和发梢。

最里边的范宁穿着宽松洁净的棉质短裤,敞着白色衬衫抱琴而坐,衣衫鼓荡间看着倒退的风景,手指若有所思地勾着紫色琴弦。

远方能看见一些船,有蒸汽船也有小帆船,漂浮在清澈的海面上,水中可以看见黑色火山岩群的山顶,海水过于透明,以至于无法判断的高低落差,也体会不到离海岸线到底有多远。

未曾见过的南国风景,他觉得这里比起那个工业繁盛的提欧莱恩,有过多的留白空无,也有过多的浓墨重彩,但这种感觉终究是陌生的。

过客感生长在寻常人身上或许无伤大雅,但在敏感念旧的人身上就是个矛盾,也归咎于这片国度容易过度渲染人的灵感与情绪。

“芳卉诗人”的赠礼一路在枝头结出橙红色的发光浆果。

他刚刚从《冬之旅》的第七首起,弹唱了通篇沐浴着轻柔和弦,在回忆中思索的《在河面上》、弹唱了伴奏与人声始终相隔一拍,仿佛萧索现实与浓烈思念如影随形的《回眸》、弹唱了漫游在冬夜的荒郊野外,神秘、孤独而恐怖的《鬼火》、还有通篇充斥着小二度半音化旋律,让人心灰意凉、万念俱灰的《安息》……

感觉很好。

女孩子们都想凑近来听。

特洛瓦和两位见习游吟诗人也展现出了极为高涨的热度,但是在非聚会时刻范宁还是喜欢清静一点。

露娜也有发现,舍勒先生总体上是个忧郁孤僻的人,这与他的绝艳才华相匹配,自己作为唯一一个幸运的没被请出车厢的人,可能是因为献礼,可能是因为安静,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交流方式比较乖巧,规避了用太过热忱的言语挤兑他的距离感。

“你坐那么出格,不怕掉下去?”车厢里面传来范宁的声音。

“啊!”小女孩转过头,这还是今天舍勒先生第一次主动开口。

她将双腿往马车里面缩了缩,然后认真回答:“正常天气里我能坚持到约清晨七点半,再强烈的日光就需要回避了,所以在此前,我会想尽可能晒一会太阳……您昨晚休息得好吗?”

范宁“嗯”了一声,他昨晚回到客房后早早就换洗入梦,在不要钱的耀质灵液滋养下,自身实力已经恢复了四五成,灵性状态足以对付初入高位阶的有知者了。

意外遭遇的小麻烦基本都在掌控范围内。

但自己所面对的潜在威胁层次太高,还需要做稳慎的考虑,比如首先的身份问题。

南国天高地远,“画中之泉”的成功收容又帮了很大的忙,但仍不是高枕无忧,特巡厅的情报手段绝不可轻视。

昨天从海滩醒觉开始,范宁一路根据实际的际遇情况,边应对边做修正,到现在基本把初步的“背景和人设”给摸索提炼了出来:

初入南国的外邦人,曾在西大陆两国边陲流浪,富有博闻才识,情史感伤丰富,性格自负高傲,但完全无所谓钱财名利,全看情绪共鸣与灵感指引行事……

因为在提欧莱恩人的心目中,自己的社会形象其实还是偏那种“长袖善舞”型的音乐家:风度翩翩、稳重持事、基本没有情感绯闻、名利不拒且事业有成……了解自己真正内在的知己不多。

现在于各方面都做了一些区分。

当然,也没有人会刻意地去追问一位游吟诗人的灵魂放逐史,但在昨晚和今早的短暂零星交谈中,范宁开始有意地补充了一些过往的浪游经历,当然是不经意间地、模糊地、碎片化地流露。

情报搜集和调查工作,无非依赖于两个点:人的接触、事的痕迹,哪怕是神秘学占卜,收获的启示也是通过这两点来呈现。

这些痕迹无法完美抹除,但对于调查者来说,也是干扰纷呈,大海捞针。

范宁的最大目的,在于舍勒这个人未来某天进入筛查视野时,不要显得他是“完全突然冒出来的”。游吟诗人的身份是最大的天然屏障,但范宁不会把对手当傻子,他会主动再做一些事情,让时间上与自己的失踪日错得更开一些,而且最好是往前错开。

在第一批接触者的印象植入中,“不重钱财名利”的个性打造,可以解释为什么舍勒以往在西大陆边陲的经历没有太大名气,当然,他们不会在意是真是假,但若后期有人调查溯源,这多少有些无中生有了,接下来范宁还会有一些动作考虑。

“路程约有几天?”趁着闲暇之时做了番梳理后,范宁再次抬头。

“可能有5至15天左右,舍勒先生。”露娜答道。

“这么大的区间么?”

“因为无法预料是否会迷路,也无法准确估计迷路耽误的时间。”

“难以理解。”

“嗯……总之,我们不会走得像全速那般快,实际上全速前进也未必能保证时间最短。”露娜轻轻晃动着双腿,“每年‘花礼节’的持续时间很长,这里的商队都不急着第一时间赶到目的地,在旅途中一路寻觅和享受‘芳卉诗人’的赠礼,可能是节日的原始意义,我这么猜的。”

“所以,你们在‘花礼节’会如何庆祝呢?”范宁问道。

“按照我们的教义,‘芳卉诗人’在一年的其他时节都是半睡半醒的,只有夏季会完全醒来一小段时间,所以这是一年中气候最炎热、花香最浓郁、物产最丰富的时节,也是大家载歌载舞、寻觅灵感、追逐热烈激情的时节,据说有相当部分的见习游吟诗人,都是在夏季的‘花礼节’期间技艺更进一筹,获得了祂的祝福徽记……”

“不过,除去节日期间的寻常欢庆,也有两个更重要的时间节点,前一个是‘唤醒之咏’,后一个是‘花礼祭’……”

“从字面意义上看后者很好理解,类似于节日高潮的最终盛典仪式。”范宁的指尖敲打着吉他木面,“不过,什么是‘唤醒之咏’呢?”

“同样是一个仪式。”露娜说道,“就是刚刚提到的,用来唤醒处在昏睡状态的‘芳卉诗人’,让盛夏完全降临的仪式……对了舍勒先生,您问了这个问题我才想到,以您的才华造诣,此次缇雅城之行,您完全可以一试机会,没准今年的节日,唤醒‘芳卉诗人’的沐香气者就是您呢!!”

“我?”范宁诧异失笑道,“这和我有什么机会上的关系?”

唤醒一位见证之主?无论是实质上的还是象征上的,都得看性质。若在邪神组织是典型的污染作死行为,在正神教会,又是年年有之的节日祭典,则没有什么问题。

但这不应该是神职人员的职责吗?

“‘唤醒之咏’这个仪式有点特殊,它是开放性的。”露娜解释道,“其原型来自于我们教义里的一个常见致敬环节,稍微具备条件的信众皆可布置,但它的核心在于必须演绎一段用作祷文的音乐……”

“理论上只要处在‘花礼节’期间,处在‘缇雅城’范围,人们的任何一次演奏或演唱都有可能成功将祂唤醒,并引发强烈的幻象和共鸣,南国至此彻底开启盛夏。通常,这件幸运的事情会发生在8月的某一天,但出自谁人之手就尚未可知啦。”

这无疑引起了范宁一定的兴趣,他将吉他竖靠在一旁:“听起来是项壮举,以往能达成的,不出所料应该都是造诣非凡的大音乐家?”

“舍勒先生就是啊!!”露娜说到这里,语气带上了一丝由衷的崇拜,“不过,‘唤醒之咏’有一定戏剧性,‘芳卉诗人’的偏好可能与西大陆的权威评价体系不尽相同,时常有名不见经传的音乐家引发回应、一举成名,嗯,让我看看……”

她叠起双腿俯下身子,从藤编凉垫下方的彩色橡木置物格里抽出了一本书册翻开:

“这期《费顿民俗文化读本》杂志有篇盘点类文章,统计了费顿联合公国过去一百年间的‘唤醒之咏’历史记载情况,总体来看,新作首演占比略多于名作演绎,本土的游吟诗人占比又略多于外邦的音乐家。”

“而具体记录,唤醒者本身就是伟大音乐家或音乐大师的,有共计54次15人,此前仅为‘著名’层次或相对更弱的,则是46次30人……您看,论次数比例接近于一比一,论人数则是一比二,这说明‘唤醒之咏’并非大音乐家们的专利。”

“当然,后者那30位音乐家们也因此扬名。盘点文章特意备注了他们往后的简要艺术经历,成长为伟大音乐家的有14位,其中再成长为音乐大师的有3位,虽然他们出名的因素不全是因为‘花礼节’,但这是很高的比例了。”

露娜打开了话匣子,边来回翻页边兴致勃勃地讲述:“这里面就包括比如古典吉他大师托恩、浪漫主义大师洛尔芬、伟大歌剧家多米尼克、缇雅城名歌手库慈、还有传奇钢琴家‘李’,噢!‘李’当年开启世界巡演之初,连续三年在南大陆唤醒‘芳卉诗人’的经历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

会长,怎么哪都有你,大新闻都搞到南大陆来了。范宁脸色古怪地眨了眨眼,他的确因为听到过多熟悉的人名而产生了浓厚兴趣。

“舍勒先生,您一定要去试试!!等您获得了芳卉圣殿的最高规格祝福,神职人员们就会推算出‘大吉之时’,在9月的某天邀您成为‘花礼祭’的座上宾,而我则是曾经第一个向您发出礼约的人……”

小女孩沉浸在幻想推演中,突然发现对方在很感兴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杂志,而自己却还在自顾自地远远一边翻阅,她颇为不好意思地把杂志递了过去,然后又乖乖地坐回了最远端。

“谢谢。”范宁道谢接过这《费顿民俗文化读本》。

的确只能算“民俗文化”而不是“音乐杂志”,内容太杂,这篇盘点文章的出发点也更多地在“花礼节”宗教习俗本身。

范宁的目光在历年“唤醒之咏”的记载上划过,作为从古到今音乐史都极为了解的音乐学专业生,越来越多熟悉的音乐家人名映入眼帘。

不过当他的目光移动至某行时倏然凝滞了。

新历875年8月22日,路易·维埃恩,《前奏曲》。

这是自己第一次发现了维埃恩曾经在南大陆的公开活动痕迹!

“871年出现青光眼症状,在瓦修斯父母的‘自由民俗草药坊’问诊,而后遵循建议飘洋过海求医,876年春季返回北大陆……”范宁在脑海中重新捋了遍时间线。

似乎是五年求医期间的最后一个夏天。

他曾经按照常理推断过,一位职业音乐家不可能会放下音乐,在异国他乡长居期间,应该也会有一些音乐活动痕迹。

这条线索证实了他的推断,痕迹还是挺深一笔……

不过,没头没尾。由于维埃恩本身的知名度有限,在南大陆疗养期间的书信往来又极为零星,范宁完全无从得知,他在更前的几年做了哪些事情。

杂志文章上对于他后来的艺术经历也备注得极为简略,只提到是“来自北国的宫廷音乐家”,以及离开南大陆的时间和去世年份,他算是露娜口中另一部分“后续没成为伟大”的唤醒者了。

甚至于他“从事音乐活动”,具体是什么身份也不好确定。

——“管风琴家”的细分方向过于特殊,据范宁的宗教和音乐文化常识,管风琴这个乐器是从神圣骄阳教会的教堂里发源起来的,目前在这里的普及率都相当低,他总是怀疑那个年代的维埃恩,根本没什么机会能在南大陆弹到管风琴。

本来相对最有价值的信息点,应该是维埃恩在当年唤醒“芳卉诗人”的仪式中用了什么曲目。

可这个记载的曲目名,也实在是太尴尬了……

《前奏曲》?

这简直毫无辨识度啊……范宁手指抚着书页,陷入思考之中。

此类杂志文章的音乐作品名称,写法不规范是常有之事,哪怕带个作品编号甚至调性都好,现在不仅确认不了维埃恩是写的新作还是演的旧作,就连是什么体裁、什么乐器都分辨不出。

只有到缇雅城之后,顺着这个线索接口,查到当年更为详细的记载,或者能看到这部作品的乐谱,才能推测出更实质的信息。

范宁合上杂志,发现小女孩一直在看着自己,但在自己抬头后,又不好意思地别向了车外。

他沉吟一番后问道:“我想了解了解你们教会的经典教义,有何推荐?”

(本章完)

第345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22):教义,灵

“啊!我们的芳卉圣殿吗?祂的教义经典包括《芳卉述论》和《悉闻六札》,您等等.”

“嗯,也不限于经典,相关文献或民俗性文章均可。”

原野中的日光已经极为火辣,露娜逐次拉上窗帘,避到更靠里的地方,然后蹲在地上找寻起来,然后又趁着商队稍息,撑起小黑伞跳下马车,去往其他车厢搜集。

在一个宗教政体的国度,教义经典是可以随手找到的书籍,相关文献也不难寻得。

不出多时,范宁膝盖上放了两本厚且小的老旧册子,旁边则叠起了一大摞杂志书刊。

“没想到舍勒先生竟然真的在读?天啊,有些羞愧,我自己都没好好仔细看过”

露娜惊讶地发现,他并不是像口中说的那样随便“了解了解”,而是逐页逐页读的。

“可是,他的阅读速度真的好快,这上面的内容明明不太有趣,难道这就是成为大音乐家该有的潜质吗.”小女孩在一旁打量,又时不时看向那把粗劣吉他上奇特的紫色D弦,想去动手摸摸却没有胆量。

在半个小时后,范宁合上了《芳卉述论》,两个小时后合上了《悉闻六札》,直到阅读其他文献和书籍时,他才开始跳跃性地去看。

《芳卉述论》偏理论性,主要是阐述了‘芳卉诗人’的基本教义和祷文,以及常见致敬环节的仪式布置方法。《悉闻六札》则是以教会使徒圣者“伈佊”的口吻,叙述了历史上“芳卉诗人”富有代表性的神迹,游吟诗人的形象在其中的出现频率最高。

对于一名具备深厚神秘学阅读功底的极限有知者而言,这些面向民众的经典就像通俗读物般简单,范宁以阅读所获信息结合自己的隐知储备,很快就推测归纳出了一些神秘主义上的要点——

“芳卉诗人”执掌的相位为“池”和“烛”,在这里“池”为支配者,而“烛”为被支配者,所以祂可供理解的形象还包括浓情蜜意的赠礼、心慌意乱的香气、酩酊馥郁的美酒和热烈不安的幻觉,只要是乐于追逐这些事物的生灵,都是“芳卉诗人”的信徒。

“芳卉诗人”更永恒的主题是“爱”,祂认为“爱”是高级范畴的奥秘,但“爱是一个疑问”,祂许诺永不教导和描述“爱”,即“提问而不回答,对立而不解决”,这和第3史的大宫廷学派直接造出“图伦加利亚”一词的理念截然相反。

所以范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马塞内古那些观点的阐述,并非其彻底的独到见解,而是身为南国的有知者,多多少少受了“芳卉诗人”的教义影响。

“爱,或可表述为暴力与田园诗的对立。”

“幻觉带来的感官刺激更为强烈,有时足以侵蚀现实世界的法则。”

这些话语在教义中都能找到原始文本。

“‘芳卉诗人’应该是继‘无终赋格’、‘不坠之火’和‘焚炉’后,我接触到的第四位与‘烛’相关的见证之主了……”

“由于‘烛’总是和辉光有着更紧密的联系,且关联灵感与艺术,作为一名秉持博采众长理念的音乐家,我研习一些‘芳卉诗人’的奥秘是必要的……由于祂还执掌了‘池’,从文化源头、素材和理念上来说,其音乐奥秘与西大陆的雅努斯“古典式”有些不同……”

用范宁前世的通用说法,西大陆类似于“日神式艺术”,而南大陆则类似于“酒神式艺术”,日神冲动是秩序之美的迷恋,酒神精神则是感官情绪的放纵。

一种常见的致敬“芳卉诗人”的音乐形式,就是将醒时世界和梦境混合在一起表达,或干脆暗示当下所处就是一场梦境,如此在虚幻模糊中逃离现实,以求得到对心灵痛苦的慰藉。

“如此看来,我此次在南国兴致所致弹唱的舒伯特《冬之旅》,虽源自德奥正统,但也有相当的酒神式艺术的影子,这不奇怪,贝多芬在《第七交响曲》中也设置了类似的致敬语汇.”

正所谓理性、秩序、逻辑可以造就音乐,迷醉、狂乱、奇想也可以,一些音乐让人感到纯洁美好、身心舒畅或否极泰来,另一些则让人沉醉在悲痛或欢乐之中难以自拔。

这当然同样是“严肃音乐”。

这个词语可指一切用成熟严密的作曲技法组织起来的、具备人文底蕴和思想深度的音乐。

“从芳卉诗人的教义出发,结合我已有的创作经验,我大概可以推测出,什么样的音乐更有可能实现‘唤醒之咏’,那就是提出一组与爱相关的疑问或对立,但不加以回答或解决,比如,暴力与田园诗的对立……”

范宁从身边行囊里,拿出克雷蒂安家族为他准备的崭新乐谱本和钢笔。

舍勒先生这种级别的游吟诗人,是不是阅读教义都能自动转化为音符?旁边的露娜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这是她第一次目睹“大音乐家”如何构思作品,虽然是远距离的。

实际上她不知道,音乐灵感的最初形态,有时离音符差得很远,尤其针对管弦乐作品而言,范宁的创作习惯是先立意、寻找基调、确定结构,再去搜集或调用脑海中的素材。

笔尖摩擦纸面沙沙作响,他记录着自己拆解隐知所带来的初步理解:

“暴力,在不同神秘主义语境下,有不同维度的含义,比如‘烬’的暴力是征服、反叛或单纯炫耀技巧的斗争,而‘池’的暴力来自于感官刺激和原始情欲的本质驱动……”

“田园诗,令人下意识联想到生命、韵律、晨光与大自然,我在《第一交响曲》对其有过一些探讨经验,但现今反思来看浮于表面——田园诗看似是在歌颂和谐,实际上暗含冲突,那些醉心山水的人很多都曾经历过名利或情场的失意,他们用艺术重新定义自然界的各种声音,其实是一种寄托和放逐,以此隐喻个人价值在现实社会中的不可实现性……”

“所以‘爱是一个疑问’,但‘芳卉诗人’不予解答,仅仅给予繁多的田园诗般的赠礼,后者无疑是极度容易误导世人的……浅薄者往往将其理解为‘大自然的美好’,实际不是,实际它隐喻的是一种有待上升的,粗暴的原始状态的爱……”

“如此来看,作品必须具有‘描绘大自然’的形式,但仅仅单纯探讨到这一层的音乐家注定失败,大自然只是表象,必须要将‘爱是一个疑问’这个命题和冲突给隐喻出来……”

“这不包括回答,连‘芳卉诗人’都不予解答的问题,我自然也没有思路,但没关系,只要在创作过程中能意识到‘提问’和‘对立’,就足以成功执行‘唤醒之咏’仪式,而我的个人喜好可能是写一首大型交响诗,《唤醒之诗》。”

两世的音乐修养、“巨人”和“复活”的创作积累、加之极限高位阶的隐知储备……这一切让范宁的艺术领悟力和推演力达到了一个逆天的程度。

仅凭一些“花礼节”的习俗信息,几本教会经典文献,当他合上记录灵感的本子后,就知道这部《唤醒之诗》大致该如何了。

剩下不过是灵感的细分拆解、主题动机的构思、素材的整理加工、以及一些配器风格的想法尝试。

且不论要不要真的付诸于创作实施,单是这般推演的过程,就已经对灵感大有裨益,他觉得自己的灵性伤势在进一步恢复痊愈,可能不出一两天就能实现启明教堂的联梦了。

而且“有待上升的,粗暴的原始状态的爱”,范宁预感到这一启示有成为《第三交响曲》的密钥“基底”的潜质——邃晓一重看似是非凡界的强者,但实际上仅处于攀升路径的最底端,无疑是“粗暴的原始状态”,如果找到了“有待上升”的回答方法,自然就成功隐喻了辉塔的结构。

“所以维埃恩当时到底演了首什么曲子?真的是他自己创作的吗?这委实令人不解。”

范宁没有质疑自己师承水平的意思,但维埃恩是一名管风琴师,他的擅长之处在于西大陆式的教会复调音乐,也并非专职作曲家。

艺术家都会受到时代和风格的局限,按照刚才推测的标准去比对的话,这个跨度之大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他不可遏制在好奇,这《前奏曲》的乐谱到底长什么样了。

此刻接近夏日正午,商队在原野与沙滩交界的空地处休整,范宁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地广人稀”,自从出了城镇后,这些地方就一个人影都没有。

远处海面上的日光像跃动的刀子般刺眼,雇工们架起横木,搭起简易遮阳伞,里边开始传来了盘碟和刀叉的声响,石头的热气从地面蹿腾,烘得人喘不过气来。

由于温度太高、食欲不佳等原因,午餐在南国人的夏季中是最为“对付”的一顿,他们通常不吃肉类,只吃少量的主食和水果,再来一杯凉水或气泡酒就匆匆对付。

“喀哒。”

露娜帮范宁切开了一颗烤熟的面包果,又将其切成更细的条,这东西虽然归于水果,但在南大陆被当作主食,除了薄薄一层黄褐色的皮外,里面全是淡黄色的绵软果肉。

低头忙活的小女孩额头和鼻尖都渗着汗珠,这时她突然感觉迎面有凉丝丝的气流拂过,甚至于体感都变得清爽了起来。

“舍勒先生,您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海风特别凉快?”

“有可能。”范宁拿起一条面包果肉放入口中,其实,他可以一直让对方享受“吹空调”的感觉,甚至能把人给吹着凉。

果肉吃起来几乎没有水分,松软的口感与面包十分接近,味道则介于土豆与面包之间,还有点淡淡的香蕉或菠萝蜜的甜味。

“喏,舍勒先生,从城郊买出来的,等我们走得再远一点,想吃到新鲜的黑肉柿就得看机会了。”安走过来向范宁递去一个灰绿色的果子。

“谢谢。”范宁从少女掌心将它拿起,“你们这里的水果真的有意思。”

灰绿果皮掰开后,是满满的黑棕色果肉,入口带有坚果和巧克力的味道,口感则像柔软的布丁。

“当然啦!”得到赞扬的安,转身离去时脚步轻点,心情愉快。

“舍勒先生。”遮阳伞背后,外面的日光下,传来马赛内古的声音。

这位“指路人”的骑士装束打扮和昨晚夜宴时相同,手上捧着一杯浅绿色的草药茶。

看到他似乎有借一步说话的意思,范宁轻松走了出去,和他来到了几颗野生的矮香蕉树下。

“什么事?”

马赛内古笑了笑,将茶水杯放下,佩剑别到一旁,从行囊里掏出钱包,然后数了一大捧总面额在200镑的金币递了过去。

范宁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踮脚拧了一小把红香蕉下来,边撕皮边问道:“你这是在挖雇主的墙角吗?”

“不是,纯属好处分享。”马赛内古摇了摇头,“我即将挣到一大笔钱,和您有点关系,不论是按照‘指路人’规矩,还是骑士准则,我都必须分您一杯羹。”

红香蕉的个头很短,香气很浓,糖分很足,范宁的眼神很诧异。

“我什么时候能助你挣钱了?”

马赛内古从他手中也拽了一根红香蕉:“实不相瞒,我是一位具备‘外调员’身份的‘正牌指路人’,出身名门、信誉可靠、买我账的人多,这些因素帮了我很大的忙,您知道,那个‘讨论小组’的审查通过率可低得很,但调查委托的报酬却高得很。”

讨论组?外调员?审查率?范宁表面波澜不惊,但这几个词却引起了他的极大注意。

他之前已向露娜确认,‘指路人’并非神职人员,神职人员是‘花触之人’,当时他就有些疑惑:马赛内古这样在上流社会中人脉颇丰的‘指路人’,不太像邪神组织成员,那他的有知者身份到底是归属于什么?

看着范宁陷入思索的表情,马赛内古决定从头开始解释起,他问了个问题:

“朋友,您知道特巡厅吗?”

“……”

范宁吃香蕉的腮帮子突然停住,过了两秒才重新动起来:“知道,北大陆最强的官方势力。”

“是世界最强无疑了。”马赛内古轻松地哈哈一笑,“是这样的,我把您这位‘半个伟大’级别的游吟诗人的信息报给特巡厅了,哎,您别急,先把金镑收着,我慢慢跟您解释……”

咔嚓,咔嚓……

泥土里几颗尖锐的石头隐隐约约有升温和拔地而出的迹象。

范宁盯着他的眼睛,手里又剥开了一只香蕉:

“你不妨再说得明白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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