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905:重获人生第二春的董老医师(上

夜阑人静,已过亥正三刻。

距离新岁不足一刻钟。

这间宅院占地面积极其广阔,府内灯火通明,珠宝争辉,流光溢彩,可见主人财力雄厚。前主社无暇欣赏,一头钻入假山,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此处偏僻寂静,宴厅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由清晰转为模糊。

他准备从看守薄弱的偏门离开。

行至假山深处,他似有所感地停下脚步,袖中右手悄悄按上剑柄,眼珠子不断左右移动,高度警惕。又过数息,见周遭并无异动,才迟疑着将手松开:“是我多疑?”

“主社刚刚不是说去如厕吗?怎么跑这儿了?莫非是人生地不熟,迷路了?”

不属于自己的哂笑钻入耳膜。

语调含笑,却无暖意。

前主社遍体生寒,猛地抬头看向发声方向,只见本该空无一人的假山正坐着个姿态慵懒的青年。青年生了双相较于男性而言过于圆润幼态的眼,让外表多添几分少年气。一袭纯黑儒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衬得肤色极白。他不是席间任何一个参会者!

陌生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不,他不是陌生人。

前主社猜测:“祈元良?”

青年波澜不惊道:“主社好眼力!”

前主社一听这话转身就跑,倒不是他不想用言灵,而是他刚才想用的时候发现附近被人做了手脚,用不出来。他用不出来,青年也用不出来,双方也算势均力……

大腿蓦地一疼。

一截剑锋从后往前穿透衣摆。

后颈被一只温度偏低的大手掐住。

砰的一声闷响。

半边脸颊撞上崎岖冰冷的假山石壁。

他不顾脸上的刺痛,愤声叫道:“祈元良,你不要太过猖狂!你现在杀了我,你当外头那些人都是傻的?他们能猜不到是你干的吗?你想要的主社之位已经到手,还有什么不满足?赶尽杀绝对你有什么好处?”

青年凑近了他的耳畔,喷出的气息都比正常人低些,笑容竟有几分狰狞:“主社,这不叫‘赶尽杀绝’,这叫‘永除后患’、‘斩草除根’!要怪就怪你太过自大!”

前主社咬牙,低吼着威胁。

“你不怕亲眷被屠杀干净?”

他看不到身后青年眸中的玩味色彩。

“我的亲眷?”

前主社心中添了底气,疾言厉色道:“裴丞,你今日若杀老夫,明日便等着替你裴家上下收尸,包括你外嫁的姊妹全家!”

这个裴丞就是祈元良的真实身份。

出身市井,生父是恶棍,生母以收荒为生,家中有姊妹兄弟六人,仅有裴丞混出了头,因资质出众而被高门大户买做书童。只是不改骨子里的恶行,为了弥补出身短板而窃取“祈善”的身份。彼时祈氏衰落,人丁凋零,“祈善”因戕害同窗而被流放。

正好是裴丞下手的绝佳机会。

他取代“祈善”这事儿,无人知晓。

以祈氏如今的情况很难发现真相,即便发现了真相也无法为“祈善”伸冤。

裴丞瞒得过外人,但瞒不了众神会。他加入第一天就被查了个底朝天,只是众神会只看能力不看出身。按照内部规矩,社员消息属于绝密,只有主社能看到全部内容。

“……你确实谨慎,但世上没不透风的墙。你为了接济裴家父母姊妹兄弟,一笔钱转了十几手,多么煞费苦心,架不住你那个不成器的爹嘴巴不严……哈,没想到冷心冷血至此的‘恶谋’,居然也有软肋,藏得挺好啊。你不妨猜一猜,他们现在在哪儿?那是一个你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你……”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喉头刺痛传来。

鲜血顺着伤口将青年右手打湿。

他眼神漠然地用力往水平划过去。

前主社痛苦捂着脖子倒地,呼吸困难让他脸色迅速变成猪肝色,另一只手扒着地面不断想要逃离。青年慈悲,又拔剑洞穿他心脏,剑锋破开要害,让前主社彻底解脱。

青年无视脚下淌了一地的血泊,坐在前主社尸体旁边,闲谈:“我听人说,人最后消散的是听觉,所以,你虽然死了,但仍能听到我的声音。我想告诉你的是——”

“咳咳咳!”

熟悉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青年扭过头,看着鬼鬼祟祟的沈棠。

“反派死于话多,有些秘密就算是尸体也不要说,鬼知道他们会不会借尸还魂?”很多话本都是这个套路啊,反派话太多,主角重生之后掌握先机,去找反派报仇。

青年垂眸:“那不就死不瞑目了?”

沈棠看着尸体:“鬼嘛,难得糊涂。”

青年将长剑归于剑鞘。

起身,又弯腰抓住前主社的衣领。

沈棠正靠在石壁仔细盯着青年的脸。

她笑着调侃道:“元良,我发现你还挺会捏脸的。每一张面孔都很有辨识度。”

青年显然不想搭理沈棠,但沈棠去搭理他就行:“你什么时候又叫‘裴丞’了?众神会还误会裴丞就是你真正的身份?”

青年,也就是祈善经不住她的骚扰。

开口解释:“除了裴丞,类似身份还有十几个,全都是死我手里的……呵。祈氏上下只剩老弱病残,总不能让人盯上。为保万无一失,自然要安排几个替死鬼当后手。”

外界怎么查也不可能都查出来。

即便查出来了,也分不清其中真假。

裴丞这个身份也是祈善苦心经营过的。

恶棍父亲,收荒母亲,跟谭曲祖籍同一个镇。他安排的所谓“真实身份”,无一例外都出身市井底层。他将“祈善”和“谭曲”的真实信息全部打散,删删减减。

最后,各自凑成十几个不同的身份。

外会疯传的消息也是他故意散播出去。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谁又能分得清楚呢?

沈棠吐槽:“……你也不怕切错号。”

不仅疯狂创建小号,还到处盗别人的号栽赃嫁祸。一个人玩这么多号也不怕玩不过来。最神奇的是,他还游刃有余,沈棠都眼红了——玩游戏的,谁不羡慕无限皮肤!

祈善继续拖着前主社尸体。

地上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你准备抛尸抛到哪里?”

“茅坑。”

“还真准备让他‘如厕,陷而卒’?”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说出口的话就要做到。

沈棠:“……倒也不必如此守诺。”

最后还是沈棠帮忙扛着尸体丢去抛尸,不愧是大户人家,茅坑屋子用了极多香草遮盖气味。将尸体丢进去,沈棠捏着鼻子出来:“元良,我很好奇你跟他有多大仇?”

祈善又换了一张侍女的脸。

身材可比沈棠婀娜窈窕多了。

“结了仇,不杀留着清明祭祖?”祈·侍女·善用最甜腻的声音说最冰冷的话语,“要说怎么结仇……他当年曾为辛国效力,包庇过晏城,又跟北漠有不浅的利益纠葛。”

沈棠立马懂了。

其他理由都是次要,包庇晏城,而晏城害死了真正的祈善,这才是恩怨主因。可怜那位前主社,真的到死都不知道为何而死:“尸体丢进去了,你现在打算咋办?”

祈·侍女·善生着一双杏眸,跟沈棠的很像。他就随便这么一睨,似有万般风情在眼角眉梢流转,看得沈棠自愧不如。她货真价实一女的,眼神还不如祈善会蛊惑人。

“咳咳,我懂。”

沈棠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抬手解除文气化身,回归本尊。

正在干饭的本尊身体一僵,瞬间又恢复正常,余光瞥向一脸淡定的祈善。她放下筷子擦嘴,刚收起帕子,厅外有呼救声传来,似乎是谁死了。厅内众人皆是骇然失色。

祈善漠然:“诸君这是作甚?”

“人、人死了……”

纷纷用看凶手的眼神看他。

祈善淡定:“祈某可有离开半步?”

众人:“……”

谁杀人是亲自动手啊?

用这种借口为自己脱罪也太敷衍人。

待众人再看到前主社,后者已是一具被人洗涮好几遍还散发着恶臭的尸体。沈棠发现脖颈处和心脏处的伤痕消失不见,也未声张,尽职尽责扮演好谭·疯狗·韶:“有无人懂验尸?验一验,也好还祈主社清白?”

“人是谁杀的还用说?祈主社刚说完他会溺毙茅坑,前后不过半刻钟就死了。”大过年还死了人,这事儿不仅晦气也让众人感觉到祈善的手腕,这种手段实在是狠毒!

沈棠不怒反笑:“你是说祈主社不用言灵,只说两句就将人咒死了?太荒谬!”

又不是康季寿这厮。

众人所学很杂,还真有懂验尸的。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查一遍,结论——真是呛了太浓的屎,黏住嗓子憋死的。

众人:“……”

验尸之人跟祈善是众所周知不对付,根本不会替对方遮掩。所以,真是意外?

祈善对“真相”并不热衷。

淡声道:“好好安葬吧。”

这一出闹剧,不少人也嫌晦气,眼看非祈善一系的人越来越少,剩下小猫三两只也感觉不自在,早早去客院歇下。最后只剩祈善一伙人,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

下棋的下棋,打牌的打牌。

沈棠拒绝跟康时同一桌。

沈棠出牌:“刚才怎么做到的?”

尸体上的伤痕如何遮掩?

验尸结果又如何瞒天过海?

祈善瞥了一眼沈棠打的两张借条——又菜又爱玩,说的就是主公了,上来就输,自己想让都让不成。秦礼出牌很慢,祈善等待的功夫随口回答:“用文士之道画的。”

秦礼看似琢磨牌面,实则分心走神。

沈棠看了一圈其他人:“文士之道?”

知道祈善有俩文士之道的人不多。

当众谈这个,他转性了?

惊道:“居然能骗过这么多人?”

“毕竟是圆满的文士之道。”

沈棠:“???”

“什么时候的事情?”

秦礼终于磨磨唧唧出了牌。

别看他打得慢,但跟祈善胜负五五开。

当沈棠提议枯坐守岁太无聊,要不打几圈,秦礼主动入桌,险些惊掉她下巴。

抽烟、喝酒、打牌,居然都会!

只差个烫头了_(:з」∠)_

祈善阴阳怪气:“公肃这般复杂的文士之道都能圆满,何况这种鸡肋?无甚大作用的手段,用得不多,忘了什么时候了。”

沈棠:“……”

祈善居然有脸说【妙手丹青】用得少?

在座众人没一个信他。

这个新年在乱哄哄动静下度过的。

雄鸡啼鸣的时候,沈棠负债又多了不少,欠条打了一堆,一开始还心疼,到了后边都麻木了。虱子多了不愁,欠就欠吧。康季寿在场,她能赢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

大年初一。

忌摸鱼,宜上班。

昨晚还热闹非凡的大宅,今早清冷一片,不见一点儿喜色,仿佛昨晚经历只是南柯一梦。众神会使者带着铅盒离开,社员四散,沈棠等人也恢复原来面貌,动身回营。

祈善升任主社,西北境内分会社员名单到手,还有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沈棠想要完全掌控治下国境,有些人要铲除。

“无晦,昨晚大营可有异动?”

刚回来就看到褚曜送来一套新衣裳。

“一切安好,主公试一试新衣?”

“衣裳够穿的。”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试了试,不合身的地方要再修改,不过,“营内并无裁缝,无晦到外头买的?”

“自己做的。”

沈棠睁圆了杏眸:“自己做的?”

“新岁一过,主公十八,恰逢改元,喜上加喜,意义不同。”褚曜的针线活在月华楼的几年也磨砺出来了,缝缝补补的事情都是自己来的,“主公可想好了年号?”

说是想,其实就是让沈棠挑选。

只是最近事忙,她完全忘了。

褚曜一提,她睁眼说瞎话:“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元凰’二字最有眼缘。”

“那就‘元凰’。”褚曜记下要修改的尺寸数据,“今年,便是‘元凰’元年。”

沈棠碎碎念,跟他分享昨日见闻。

褚曜对其他内容不太感兴趣,倒是对乌元想买粮种的事儿很上心:“北漠狼子野心,若能在此事摆他们一道,机不可失。”

沈棠笑眯眯道:“这是自然。”

褚曜继续说着今日的事项。

“今日午后会有一批军医来轮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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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伙儿中秋快乐啊,月饼吃了没?

唉,可怜香菇现在减肥,月饼不能吃,天天水煮紫薯白菜和大虾

(本章完)

第906章 906:重获人生第二春的董老医师(下

“轮值的军医今天午后到?”

沈棠脑子卡壳了一瞬。

不太确定道:“今天不是大年初一?”

沈棠对自己苛刻,但对别人——特别是以董老医师为首的医者,还是很宽容的:“这一批今天抵达,岂不意味着他们在路上过的年?就不能提前半月出发,或者晚半个月出发么?战事停歇数月,营中医者也不是很缺。好好过个整年,我又不会催人。”

军医制度是沈棠在白手起家阶段就着手建立的,一场战争的死亡人员,过半都在战争结束之后,死因多为失血过多、伤口感染。若能及时提供有效救治,死亡率也能大大降低。只是医术不同于其他,培养一名合格的医者所需的时间成本是她负担不起的。

董老医师也赞同她的想法,一直配合。

伤兵营的军医除了少数是正经医者,其余大部分只会一些简单的外伤处理和缝合,一边随军一边学习,但架不住伤员多。经手病患多了,也练就了不错的急救医术。

董老医师再从这些人中间挑选有资质的培养,定期轮值,打仗的时候随军,没仗的时候给兵士看看头疼脑热和跌打损伤。兵士在操练的时候会受到士气滋养,无形中强健筋骨体魄。虽然距离末流公士都差着老远,但比普通人耐折腾,很合适的小白鼠。

沈棠对这一部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搞出医死人的医疗事故。

褚曜道:“这就不知了。”

沈棠叹气:“肯定又是董老的意思。”

军医轮值都是董老医师负责安排的,营中军医九成都受过他的教导。沈棠其实不想他这么劳累,但老人家闲不住,一旦她露出让他颐养天年的意思,他便会拉下脸。

没一哭二闹三上吊,只绝食。

明面上还不承认,推说年纪大了胃口不好,沈棠也不能将食物给他强行灌下去。

一来二去也只好由着他发光发热。

和平时期培养出更多医者,抓紧练好医术,战争时期才能挽救更多性命。除了培养随军军医,营中还会定期组织士兵学习急救知识,说不定哪天能救命。兵士也知道关乎自个儿小命,很乐意给医者练手,武胆武者还会感受汤药效果,提供精准实时反馈。

“这一批来了,带来我见见。”路上过年,沈棠作为主公也要摆出态度。简单关怀和慰问,有时候比金银俗物的效果更好。

褚曜:“唯。”

这事儿其实都不用沈棠特地吩咐,褚曜跟随她这么多年,有些默契早已养成。只是二人没有想到,事情远比他们以为的复杂得多。正常情况,这批来轮值的医者应该在半月之后抵达,也就是十五日。他们提前出发,自然是因为遇见了一桩神乎其神的事。

此刻——

距离大营还有半日路程的官道。

百名兵卒护送这一批医者。

医者乘坐的马车外形朴拙无一点儿装饰,特别是队伍最前方那一辆,不少地方还脱了漆。唯一称得上特殊的,在于它比同行其他马车大一圈,护卫也多两名。

车厢内,左右两边盘腿坐着四人。

四人年纪都不大,两男两女。

两女皆是双九年华。一男三十多岁,留着小撮整齐山羊胡,另一人是四人中年纪最小的,面上仍带着浓郁稚气,目测不超过十五。他性格不算沉稳,时不时移动眼珠子去偷看车厢内第五人——端坐主位,手中拿着卷棱角都被磨圆润的书简,看得入神。

从这一卷书简的状态来看,其主人对它应该是爱不释手,一天能翻个十七八遍。

虽有五人,却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这种诡异气氛持续到了午后。

视线已经能看到连绵不绝的营帐,无数“沈”字旌旗随风飘扬。四人齐齐松了口气。靠近军营的路段很平稳,颠簸幅度减小。经过重重关卡,众人终于抵达目的地。

四人依次出了车厢。

最后一个跳下来的少年冲车厢伸出手,平日喊习惯的称呼变得极其别扭:“爷爷,我们已经到大营了,您小心脚下。”

车帘递出来一只很年轻的手。

弯腰出来个白发青年。

青年相貌二三十岁,穿着却很老气,走出车厢的时候仍习惯性微驼着背。待双脚落地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将背挺得笔直。明明生着一副年轻面貌,气质却似老叟。

他眺望四周,叹了口气。

老气横秋:“老头子还是第一次来。”

他是市井出身,当了多年铃医,为了贴补根本付不起诊金、掏不出药钱的穷苦人家,没少钻入深山采药。这导致他此前的相貌比真实年龄苍老很多。年轻时候吃的苦,在他身体衰老之后齐齐找上门,根本吃不了随军的苦。他也知道自己的情况,安安心心经营医馆,用剩下的精力培养更多的徒弟,希望他们之中有人完全继承自己的衣钵。

他没少听回来的军医说军营何等雄伟肃穆,但听得再多,终究不如亲眼所见。

“爷爷,咱们这边走。”

青年被吓了一跳:“唉,你这孩子,都说让你小点儿嗓门,你要吓死爷爷么?”

少年表情险些扭曲:“哦。”

自家爷爷上了年纪之后,耳朵就有些不好使,这两年症状愈发明显。正常声量他根本听不到,久而久之,少年也养成了大嗓门说话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少年又偷偷瞥身边过于年轻的爷爷。

不止是他不习惯,青年自己也很不习惯。年长者的步伐和姿态,跟年轻人不同的,其中的改变他需要时间慢慢适应。这一批轮值医者被引到伤兵营,安排各自营帐。

轮值医者并无独立的营帐。

面积够大,几个人一起住也不挤。

青年缓慢踱步坐到视线范围内唯一的马扎上,指挥着自家孙子将行李收拾出来。

少年抱怨:“爷爷怎么能住这里?”

依照青年的地位,应该拥有独立营帐。

倒不是少年嫌弃这里条件简陋,而是独立营帐能保障隐私。自家爷爷还是轮值医者的老师,跟自己学生住一块儿不太方便。

青年虎着脸道:“这里怎么了?”

他看着条件还不错。

以前进山采药,来不及下山都是在树上将就的,有几次醒来都能看到身上趴着蛇,或者树下有野兽蹲着等他掉下去。如此艰苦条件都经得住,现在还有床榻能睡……

有什么不满的?

少年支支吾吾:“孙儿不是这个意思。您年纪大,睡眠浅而短,其他师兄睡觉会打呼噜,这不是怕半夜会打扰到您么?”

当然,还有一重原因。

自家爷爷很喜欢临时抽查徒弟,回答不上来就会被罚,现在住一个营帐,躲都躲不过去。爷爷就没看到几个师兄面如菜色?

青年道:“老夫如今睡得深了。”

一觉能到天亮,起夜很少。

少年和几个同住的轮值医者有苦说不出,各个埋头收拾东西,铺床,摆放日常用品和医书笔札。轮值的机会不是每个医馆学徒都能有的,必须由青年考察过基础,他们才能争取这个机会。虽说他们资质不算上佳,但走上这条救死扶伤的路,谁不希望医术能更加精进?如今战事停歇,还没有前线战火风险,一个名额够他们一伙人打破头。

刚收拾完,少年准备出去打听。

他也是第一次出来,人生地不熟。趁着上值前打听清楚,也省得日后手忙脚乱。

刚掀开营帐布帘就看到兵士过来。

传话道:“主公有请。”

少年心脏险些漏跳了一拍。

他见过传闻中的沈君,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今时不同往日,后者如今可是一国之主!国主要见他们!少年人如何不激动?他转身去告知爷爷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青年看着话都说不利索的孙子:“唉,不就是沈君要见咱们,这般激动作甚?”

少年道:“那可是沈君啊!”

青年反问:“你没见过吗?”

少年被憋得脸蛋泛青,恼羞成怒。

“那、那不一样!”

他以前是爷爷孙子身份,如今可是轮值实习的随军医者,这证明他已经长大了!

青年不懂二者有什么不一样。

心下感慨现在的少年郎心思都复杂。遥想他年轻时候,可没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兵士又传话其他人。

沈棠并没有因为他们资质浅就有所对待,一一见过。碍于青年步伐太慢,所以他们是最后一批。她一眼就注意到白发青年特殊的发色,那是泛着光的雪白。沈棠这么多年,也就见过两个“早生华发”的。一个是褚曜,人家发色属于灰白,一个是青年。

“你叫什么?”

沈棠点名青年。

隐约觉得对方相貌有些熟悉,只是记忆力超强的她也记不起哪里见过这张脸。青年的站姿和行礼,总透着一股奇怪的违和感。因此,她暗生警惕,明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行几人表情都古怪起来。

站在青年身边的少年一改方才的仰慕和激动,表情似一言难尽,欲言又止。他看看沈棠又扭头看看自家爷爷,后者抚着并不存在的长须,慢悠悠道:“老夫姓董。”

沈棠:“……”

这个说话的腔调也很违和。

她问:“董?董老的远房子侄吗?”

因为战乱和饥荒,董老医师中年丧子,儿子儿媳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的孙子。爷孙俩靠着他的医术,撑过最艰难的岁月。他到处行医治病,孙子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他们爷孙是顾池当年在路边喝茶捡到的,彼时董老医师正在给一个老乞婆看病。

一个老乞婆,自然支付不起药费诊金。

董老医师仍愿意救人,可见医德。

这么多年下来,他也用事实证明顾池当年没看错人,沈棠确实捡到宝了。从青年相貌轮廓来看,二人多半有血脉关系,应是近亲。但没听说他还有孙子之外的血亲。

“老夫”这个称呼又是什么鬼?

青年表情一滞,抚须动作停下,道:“沈君,老夫就是您口中的‘董老’……”

沈棠:“……???”

她的杏眼猝然睁到了最大。

一句“卧槽”脱口而出。

待回过神,又仔仔细细打量青年容貌,越看越像是董老医师,沈棠脑子差点打结:“这、这……您老怎么就返老还童了?”

真的是返老还童啊!

不止是面貌年轻,骨骼也恢复到了盛年状态,这种改变沈棠只在褚曜身上见过。

她急忙将褚曜喊了过来。

褚曜瞧见董老医师的变化也错愕。

自己能恢复年轻面貌是因为重塑丹府、二度凝聚文心,董老医师只是普通人啊。

董老医师困惑:“老夫也不知。”

他学了大半辈子的医术,也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若非如此,他何必火急火燎来大营这边?要不是不方便,他都想研究自己了。说不定就能找到长生不老的秘密!

沈棠跟褚曜对视了一眼。

他们自然不认为董老医师身上有所谓“长生不老”的秘密,这情况倒像是突然有了文气之类的东西,它确实能让身体恢复到盛年状态。沈棠下意识想起北啾这些墨者。

眼前的董老医师显然跟墨者无关。

沈棠问他:“董老何时有这些变化?”

少年替董老医师回答:“一夜之间。”

自家爷爷上了年纪,眼神就不太好使,也不照镜子,每日洗漱都是自己伺候。即便身上有什么变化,爷爷也不清楚。仅一夕功夫,爷爷就年轻了,耳不背,眼不花。

沈棠又问:“这一夜有什么征兆?”

跟着补充再道:“例如梦境?”

董老医师仔细回忆。

“确实做了梦,但跟往常无甚不同。”

沈棠:“能不能描述一下梦境经历?”

董老医师不解其意:“先是看医书,然后被教考,之后继续看医书,就没了。”

这个回答跟沈棠猜测出入太大。

褚曜倒是注意到某个细节:“你说跟往常无甚不同,你平时也都做这种梦?”

董老医师点头:“是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沉迷钻研医术,晚上梦到被人教考有什么奇怪的?

“多久了?”

“能有五年了吧,老夫做这么多年的梦,那回考得格外好。”董老医师激动拍着大腿,无人知道他内心有多激动。梦中的考题又多又杂还偏,这对于大半都是野路子出身的他而言,不知有多痛苦。所幸沈君帮忙搜罗医书,他知耻而后勇,一边考一边啃。

越是啃,越觉得自己只接触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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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中秋节快乐啊,再有一天就是国庆了,双节快乐!

PS:月末最后两天了,求双倍月票,呜呜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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