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豹尾垂首

“这意识都被你扔进诏狱了,还留着个躯壳干什么,宰了多省事儿?”

画皮为马王爷覆盖的皮肤已经被全部撑烂,恢复原样的他一手把玩着斐虎的墨甲核心,好奇的看着昏迷在地上的水村五斗。

一片细如发丝的神经线束正在缓缓从他的七窍中脱离,收回李钧指间的无常簿指环。

黑色幽光不停闪动,代表着水村五斗的意识已经坠入深不见底的无常空间。

“老马还记不记得,咱们在莱州府的时候,赵青侠在我身上试验过一个自制的注入器吗?”

“记得啊,不就是那个明鬼之志的能力吗?你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马王爷一脸纳闷:“青侠那小子手艺太差,做出来的玩意儿纯属粗制滥造,品级太低。况且马爷我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墨甲,提升的那点契合度对咱们来说根本没啥大用,还怪恶心的人。”

“我一直都怀疑开发这个能力的墨序不是什么正经人,要么就是他的墨甲是个母的。谁家好大老爷们玩亲密度这种东西啊。”

马王爷语气嫌弃:“喂,你别告诉我,伱对这个感兴趣啊,马爷我可接受不了。”

“放心,我可没有你们墨序的那些恶趣味。”

李钧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我当时问过赵青侠一个问题。如果我抓一个墨序六给他,他能不能给我提炼出六品的明鬼之志。”

李钧脸色变得凝重,缓缓道:“当时赵青侠的回答是可以!”

马王爷闻言不禁悚然一惊,眼神下意识落在地上已经沦为活死人的水村五斗身上。

“所以你是准备把他身上的武学抽出来?!”

李钧点了点头,在刚才的战斗中,同为武序五的水村五斗能够跟自己抗衡这么久,甚至一度旗鼓相当,很大一部分是依仗那门能够激发肾精的武学。

这东西简直就是一个源源不断的肾精提取器,效用真是比李钧如今掌握的食龙虎还要惊人。

不过副作用应该不小,从水村五斗最后惨淡如白纸的脸色上就能窥见一二。

马王爷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你这想法不太现实啊,咱们先不说抽取的成功率有多高,关键是这门技术都掌握在墨序的高层手里,以赵青侠这小子的序列品级和能力,恐怕是做不到的。”

“就算青侠做不到,墨家矩子堂有人能做就行,无外乎是价钱高低的问题。”

“我就怕有人嫌这份钱烫手,不敢拿啊。”

“无论如何,总要试试吧。”

李钧点了点头,“回头你安排人,把水村五斗送到山东府的矩子堂去给赵青侠。”

“行,交给我吧。”

马王爷伸出一根手指戳向角落位置:“那这个人怎么处理?”

李钧侧头看去,只见柯乙狼狈不堪的蜷缩在那里,身上全是流弹和利器划出的伤口,鲜血淋漓,凄惨无比。

“杀了吧。”李钧随意的摆了摆手。

“不要啊,求求您放过我.”

原本缩在地上一动不动,浑然一副昏死模样的柯乙猛然瞪开了眼睛,翻身跪在地上,抡圆了两只手抽着自己耳光。

“阎君大人,我和鬼王达大人真的是同乡,一直以来对我多有照顾。小心这次纯粹是鬼迷心窍,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李钧不为所动,冲着马王爷轻轻抬了抬下颌。

砰!砰!砰!

两枚灼热的子弹衔尾凿进柯乙的心脏,另外一枚则穿透头颅,带出的血水在岩壁上绽开一朵殷红的花朵。

“在旁边看了这么久的戏,竟然还没把求饶的话想清楚。这么蠢的人,怪不得会上鸿鹄的当。”

马王爷甩了甩指尖淡淡的硝烟,笑道:“这次怎么不借着这个机会把豹尾拿下?”

“鸿鹄楚客和水村五斗在松本城设下陷阱伏杀我们,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只要让这个柯乙一口咬死是豹尾在背后指使,豹尾就算跳进黄河路也洗不清了。”

李钧有些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没这个必要了,再说了,我是心那么黑的人?”

马王爷嘿了一声,乐道:“这儿就咱们爷俩,你装什么纯情呢?”

“少他娘钻空子占我便宜。”

李钧没好气道:“我说老马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啊?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看谁不顺眼,就要拔刀杀人的人?”

马王爷嘿嘿一笑,虽然不言语,但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钧脚尖一挑,勾起地上楚客的人头抓在手中,一边朝着塌陷的轿梯井走去,一边说道:“原来杀人,是因为如果不杀了他们,那我就没有活路可走。”

马王爷跟在身后:“那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我是给他们活路的人。”

李钧语调顿了顿:“苏老头这次让我出来,不只是为了办案,也是让我走一走这些户所,见一见这些百户。如果我把人都杀光了,那倭区锦衣卫这个摊子也就垮了。”

李钧淡淡道:“倭区就是一潭肮脏不堪的浑水,那些出淤泥而不染的人,恐怕早就沉到潭底沦为肥料了。只有身上糊上一层泥,那才能活的踏实安稳。”

“啧啧。”

马王爷打趣道:“这些话可不像是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没办法,以前放眼过去全是敌人,没有选择,只能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提着刀试试能不能杀出一条活路。就算最后还是荒野埋身,那也是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够本。”

“现在运气好,碰上别人给了我脸面,那我说什么也得接着,要不然就是不知好歹了。就算我有天嫌麻烦,想要撂挑子了,那也得把恩情还完了再说。老马,你说是这个道理吧?”

“我就是一具墨甲,早就不在人堆里混了,你说的这些我不懂。”

马王爷看着眼前那道挺拔的背影,独眼中红光闪动:“不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八个字,倒是放在哪儿都是颠扑不破的道理。”

“不愧是马王爷,说话就是精辟。”

行至轿梯井位置的李钧突然脚步一停,转头看向身后的墨甲,咧嘴笑道:“那就一路上去?”

“眼前可就剩一条路了,难道还有其他路能走?”

“外面的风浪可不小。”

马王爷抖了抖肩头,一身甲片铿锵作响,“巧了,马爷我这副铁打的身体,最不怕的可就是兴风作浪。”

“那就走着。”

李钧当先而行,提着楚客的脑袋跃上轿梯井。

“以后谁要是再跟我说武序没脑子,看马爷我不飞起一个剪刀脚,夹爆他的脑袋!”

猩红独眼中传出一阵细碎的嘀咕声。

冲出轿梯井,离开已经沦为一片死域的地下赌场,铺天盖地的枪声呼和呼喊声一齐蜂拥而来,橘红色的火光烧燃了半边天色,这座根植于血肉上的武士町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眼前原本狭窄的断头巷道被夷为了平地,大群的锦衣卫站在四面的断壁残垣上,持枪按刀,对着那两道跃然而出的身影虎视眈眈。

松本城锦衣卫豹尾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安然无恙的李钧,还有他手中提着的断首,满是阴翳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浓烈的不甘,下意识重重叹了一声。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马王爷看着眼前的阵仗,拧动头盔,掌心之中‘锵’的一声弹出一柄墨刃,后背的甲片齐齐翻开,密密麻麻的枪口架上肩头。

“老李,看来咱们还得再干一场啊。”

“不会。”李钧眯着眼,语气异常笃定:“我赌他没这个胆子。”

马王爷笑道:“赌多少?”

“一赔十。”

“我压十万宝钞!”

“接了!”

看着身处重围之中,依旧淡然自若的李钧,豹尾沉默良久之后,如同认命一般长吐了一口气,将手中兀自还在滴血的绣春刀交给身旁的手下,空着双手从人群之中缓步走出。

站定在李钧面前一丈开外。

“松本城武士町发现疑似鸿鹄成员一百三十二人,抓捕八十二人,就地格杀五十人,无一人逃脱。”

李钧挑了挑眉头,豹尾报出的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他的预计。

要知道武士町也不过是七八条街组成了一个街区罢了,居住人数充其量不超过三千人。这么小的人口基数怎么可能有如此多的鸿鹄?

而且在锦衣卫中,能够被界定为鸿鹄暗桩的,起码也是入了序列的从序者。像那些被捭阖蛊惑的普通人,不过都是炮灰,连被统计的资格都没有。

念头一转,李钧便明白了这个数字如此之大的问题所在。

这个豹尾,恐怕是把自己养在松本城中内的鸿鹄一次性杀了个干净,全部算在了武士町中。

“恭喜阎君百户,立此大功。我一定将战果如实禀报千户所。”

豹尾眼眸低垂,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是垂在腿边的双手攥紧成拳,手背青筋浮现。

“用不着。”

豹尾猛然抬头,紧皱的眉头下是一双缠着血丝的眼睛,沙哑的声线竟在微微颤抖。

“真就不能给我留一条活路走?”

李钧并未言语,只是抬手将提着的头颅扔给了豹尾。

豹尾下意识抬手抱住那颗血淋淋的脑袋,一时间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松本城武士町行动中,本地锦衣卫户所上下一心,齐心用命,配合我成功抓捕‘江户之乱’重犯楚客以及水村五斗。锦衣卫百户豹尾更是身先士卒,不顾自身安危,阻截意图逃跑的犯人楚客,成功将对方斩于刀下。”

李钧看着眼前满脸错愕的豹尾,轻轻笑道:“我就是个拿刀的粗人,最多也就能写到这种程度了。行动报告里剩下的内容就交给你来写,如何?”

事态的发展峰回路转,让本已经心存死志豹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原本缩成针芒的瞳孔缓缓放大,嘴角更是压制不住的向上翘起。

豹尾十指猛然插进掌心软肉之中,涌起的刺痛让他勉强从塞满心头的惊喜和贪婪中恢复清醒。

“阎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说句实在话,这次楚客这群人潜伏在松本城,是我的失职,你不动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豹尾苦笑道:“如果再在行动报告上署名,那就是我豹尾不知好歹了。”

“不白给,要你三千万工部配额,不过分吧?”

“理所应当,不分功劳我也给。”

豹尾点了头,拿这三千万工部配额换回自己的百户之位,甚至是项上人头,实在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别误会,这不是让你出买命钱。我阎君吃相还没这么难看,主要是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急需一笔钱压箱底。”

“了解。”

豹尾此刻显得格外乖巧,主动道:“这一次新旦评议上,松本城拿了个第五的名次,虽然比不上犬山城,但手里的工部配额还是挺富裕。如果阎君你缺钱,我可以再加一千万。”

李钧满意一笑:“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但是这颗头颅,我还是不能拿。”

豹尾挺直了双臂,“不然我心不安。”

“用不着心不安。”

李钧突然举步上前,右手轻轻扬起。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将豹尾惊的浑身一颤,身后的神经紧绷的锦衣卫更是抬起手中武器,霎时拔刀声和枪栓拉动的声响哗啦啦连成一片。

“都他妈想干什么?给我把武器放下!”

豹尾瞪大了眼睛,冲着四周的下属怒声喝骂。

抬起的手掌轻轻放在豹尾肩头,李钧站在豹尾身侧,轻声道:“如果我想杀你,用不着玩这些无聊的把戏,这一点你应该能够搞的清楚。”

“清清楚。”

豹尾浑身汗毛直立,肩膀处更是传来阵阵如针扎一般的刺痛。耳边响起阵阵嘶鸣的幻音,赫然是基因在发出惶恐的预警。

饿狼攀肩,猛虎在侧。

此刻豹尾才惊觉自己和李钧的差距,心头所有躁动不安的念头全部变为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得出来,你在户所内还是有人心,所以这份功劳你放心拿。虽然犬山和松本两城隔的不近,但难免以后犬山城不会再发生鸿鹄纵火烧城的惨案。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希望松本城能够不辞千里,救援我犬山城!”

李钧语气郑重,吐字铿锵:“同气连枝,守望相助。”

身形修长,比李钧还要高上半个头的豹尾,此刻压着脑袋,用鼻尖对着脚尖,瞳孔却曳道眼角,瞥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侧面。

如果在往日,有人跟他说什么类似‘守望相助’的话语,豹尾只会绝对对方在开玩笑。

在倭区锦衣卫各大户所,各扫门前雪那才是规矩!

可此时,豹尾却觉得身旁的这个男人说得十分认真,而他自己似乎也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马爷,李叔他们在说什么?”

李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趴在马王爷独眼上方,一脸好奇的朝着李钧的方向张望。

“大人的事情,咱们不打听。”

马王爷举起手中赤色的墨甲核心,“小花你看,这玩意儿多好看,而且特别好吃,马爷把它送给你怎么样呀?”

“不要。”李花满脸抵触。

“为什么啊?这可是好东西,吃了能长身体。”

“马爷你别骗我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

李花一板一眼道:“这是墨甲核心,我有一个,你也有一个。这个要是坏了,明鬼就会彻底灰飞烟灭。如果融合了别人的核心,明鬼就会越来越强大。”

“哪个龟儿子跟你讲的这些,是不是邹四九?!”

马王爷勃然大怒,独眼中射出丈长红光,四处搜寻邹四九的踪迹。

“我还小,不着急长大的。所以这个东西该马爷您吃,您还得保护我呢。”

李花探着脑袋,双手蒙在马王爷的独眼上,脸上笑容甜美。

“哎,你这个丫头。”

马王爷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扭捏,将斐虎的核心直接塞进了胸腔之中。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整个吞食的过程云淡风轻,不起半点波澜,只是马王爷独眼中的红光变得越来越深。

“老马,该走了。”

李钧回头招呼了一声,和豹尾擦肩而过。

四周聚拢的锦衣卫豁然散开,让开一条宽敞的通道,注视着一人两甲离开这片废墟。

“咱们现在去哪儿?槐国的供词里可没有镰仓本人的踪迹,继续大海捞针,还是回千户所先交差?”

“先交差吧,抓了三个头领级别的鸿鹄,也够堵住新东林党的嘴巴了。”

说话间,一颗反射着火光的油亮脑袋突然从斜刺里蹿了出来。

“邹神棍?!马爷我找你很久了,你”

马王爷放声狞笑,却见邹四九直接一摆手将他后续的话打断。

“老头别闹。”

邹四九一脸正色道:“出事儿了!”

李钧眉头猛然一紧:“犬山城?”

“不是。”

邹四九摇着头:“是陈乞生,他被人围了。他说.”

“说啥?”

“老规矩,有偿救命。”

(本章完)

第397章 诏狱刑讯

一条充满前明时期风格的石雕走廊,灯光昏暗,左右两侧是无数对称的房间,房门上清一色刻着一头青面獠牙、凶猛无比,模样如同老虎头的凶恶生物。

狴犴。

房门与房门之间的大墙半腰上,是一尊尊内嵌在墙壁之中的祭祀神龛,里面供奉三尊神像。

中间坐着形如老者的狱神,眉眼带笑,面色和善。

旁边蹲伏着两头狰狞恐怖的小鬼,血眸怒睁,视线随着范无咎的脚步不断挪动,直到他的身影走出视线范围,眼珠子依旧死死挤在眼角位置,依依不饶的追着他,画面异常骇人。

这里便是犬山城锦衣卫的诏狱。

至于为什么要构建成这副模样,范无咎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他只知道从自己成为锦衣卫的那天开始,这里就长成这个样子,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

范无咎漫步其中,耳边只有自己脚步声空落落的回荡。他抬头眺望,头顶上并不是砖石墙壁,而是一片缭绕的黑色雾气,看不见任何东西。

不过范无咎心头清楚,黑雾之上并不是虚无,而是是倭区千户所的诏狱。

再往上便是帝国本土两京一十三省的千户所,最高处则是隶属于北镇抚司的诏狱。

一级一级重叠往上,上级诏狱可以从上往下抽调囚犯。

至于其他百户所的诏狱,则跟自己所处的石雕走廊相互平行,彼此互不联通。

范无咎步履不停,一路往前,最终停步在走廊的最深处。

在这里只剩下一间囚室,范无咎用腰间绣春刀的刀柄对准房门上狴犴点了点,兽口张开,吐出一片黑色字体。

姓名:水村五斗

籍贯:大明帝国倭寇罪民区

序列品级:门派武序五戎首

入狱时间:嘉启十二年三月一日

入狱罪因:参与谋逆

罪期:未定。

缉拿者:大明帝国倭寇罪民区犬山城百户——阎君(现任)。

“钧哥下手是真麻利啊,这才多长时间,就把人抓回来了。”

范无咎心头感叹一句,抬手推门而入。

囚室内漆黑一片,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宛如一片混沌虚空。

蓦然,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快如闪电,对准范无咎就扑了上来。

范无咎神色轻蔑,冷冷一笑,抬脚对准突袭的水村五斗便踹了出去。

在武士町中能够和李钧较量一番的水村五斗,此刻在范无咎面前却显得毫无还手之力,被踹的向后倒飞出去。

水村五斗如同浸泡在看不见的海水之中,无论他怎么挣扎,都不能让自己后退的身形停下来。

诡异的地方不止这一处,水村五斗明明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在后退,胸口中脚处传来的痛楚和力道也能证明这一点。

可他周围的虚空始终没有半点变化,甚至连眼前这名锦衣卫的身影都没有如常理一般缩小。

这种错乱的感觉吊诡异常,令人心头无比烦闷。

“不要白费力气了,在外面,我不行,在这里,你不行。我还没听说哪个锦衣卫能在诏狱里被犯人给打了,越狱那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随着眼前锦衣卫抬手一挥,水村五斗便感觉那股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错乱感猛然消失。

紧接着他眼前视线一花,自己已经置身于一间传统意义上的牢房之中。

身体被绑缚在一张污迹斑驳的刑台之上,四周墙壁上插着老旧的火把,昏黄的火光烧的人心头发慌,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直窜鼻腔。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犬山城锦衣卫一处总旗,范无咎。抓你进来的阎君,就是我的顶头上司。”

身上衣着变为一袭飞鱼服的范无咎缓缓踱步向前,右手拇指一推,腰间的绣春刀‘锵’的一声弹出寸长。

“这里是什么地方,就不用我多说了吧?进了诏狱,说明你现实里已经死了。不过大家要是接下来能够合作愉快的话,我们也可以把伱放出诏狱,给你找一副还不错的身体,让你重新再活过来。”

范无咎站在邢台旁,轻笑道:“怎么样?考虑考虑?”

水村五斗眯着眼睛,始终一言不发。

“不说话啊?也对,刚进来的人通常都是这副硬骨头的模样,根本不把我们这些锦衣卫放在眼里。”

范无咎对水村五斗的反应毫不意外,自顾自说着:“龚青鸿,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过吧?也是你们鸿鹄的人,以前是跟着平安王混的,犯了不少案子,现在就关在你旁边的囚房里。”

“他进来的时候骨头也硬,我嘴皮子都说干了,他也不配合。没办法,他虽然是犯人,但咱们锦衣卫也不能随便让人神魂俱灭,这不合规矩。”

范无咎笑容灿烂,掐着手指头道:“所以我只能把他囚房的时辰稍微调快了一点,也不多,也就一天抵外面一年吧。算算看,到现在他应该已经被关了快两三百年的时间了。”

“在到你这儿来之前,我先去看了看他。”

范无咎咧嘴一笑:“你猜怎么着?人已经疯了,哭着喊着要求我杀了他。你是门派武序,意志坚定,应该能比他坚持的年头要长,对吧?”

“哼。”

水村五斗面无表情的闭上眼睛,看似对范无咎的威胁毫不在意,可眼皮却在不停的颤动。

锵。

绣春刀脱鞘而出,刃口贴着水村五斗的皮肤,一股真实不虚的冰冷触感涌上他的心头。

紧闭的眼睛情不自禁裂开一条缝隙,正看到那名锦衣卫持刀一划。

噗呲。

武五戎首千锤百炼的皮肤此刻脆弱如纸,范无咎轻而易举便剖开了水村五斗的肚子,很是平静地将手伸了进去,随意攥住了一个还在蠕动的湿热脏器。

“啊!”

水村五斗目眦欲裂,身体疯狂抽搐,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钻心痛苦不断冲刷着他的精神。

范无咎慢条斯理的割下了一些脏器,继而又砸碎了几根手指,再揭了半条腿上的皮肤。

等他停下动作,水村五斗的浑身早已经湿透,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样,上下嘴唇被牙齿咬的稀烂。

不过除了最开始的一声惨叫外,行刑的整个过程中水村五斗都再没有发出任何其他的声响。

显然,范无咎的这点手段还不足以让他雌伏。

范无咎似乎也没有寄希望于这些许传统刑法能够敲开对方的嘴。他与其说是在逼供,倒不如说是在回忆自己的技艺。

“这些传统手艺太久没用,还是有些生疏了啊。”

范无咎挑起一张人皮,细细打量,边缘处有些不易察觉的缺口。应该是剥皮的时候不经意留下的。

“热身活动结束了,咱们也算是正式认识了,那就先歇一歇,聊几句以后再继续后面的流程?”

“无话可说,杀伐随意!”

水村五斗的嗓音沙哑的吓人。

“不愧是武序,够硬。”

范无咎朗声一笑,抬手挥动,眼前的刑房消失不见,场景变换为一间清幽雅致的府宅。

廊柱相连,前临水池,楼水相应,令人倍感安宁闲逸。敞开的大门外是一条倭区常见的传统街道,穿着各色和服羽织的倭民行走其中。

两侧的店铺招牌虽然也用的是用大明帝国的文字,但语序用法却和当今的倭区不尽相同。

不难看出,这应该是倭国在沦为倭民区之前的景象。

相较于之前腥臭死寂的刑房,当下的环境好了不止一筹。

可水村五斗的眼眸却没来由紧缩成针芒状,绷紧的面皮上浮现一丝慌乱。

“是不是有点熟悉?这就对了,这都是根据你记忆中关于‘家乡’的内容构建出来的。”

范无咎双手抱肩,依靠着宅院大门:“犯人只要进了诏狱,你脑子里许多藏得不太深的内容都会暴露在我们面前,就比如说是现在这些。而其他一些藏得比较深的,就得你自己说了才行了。”

范无咎倒是没有隐瞒,将眼前这个世界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水村五斗。

“既然是我脑子里藏的不深的东西,你觉得我会在乎?”

此刻的水村五斗浑身不见任何伤势,穿着一件衣下袴的黑色纹付羽织袴,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满脸冷笑。

“在不在乎,先看看再说。”

范无咎话音刚落,从门前走过的人群突然如同监控画面一般开始加速,片刻之后戛然而止。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倭民出现在宅门前,身形佝偻,手持拐杖,就连站着都颤颤巍巍。

他似乎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有些不适应,手足无措原地踱步了片刻,这才缓缓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水村五斗。

“你是.小五斗?!”

老人满是沟壑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就连语速都快了几分:“你不是到明人罪民区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听,这些倭国的遗民到现在都还日思夜想自己能成为战胜的一方,真是执迷不悟啊。”

范无咎嘴唇未动,讥讽的话语却清晰传入了水村五斗的耳中。

“小五斗,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中村大叔啊。”

老人挪动着脚步靠近,用拐杖轻轻敲打着水村五斗的小腿:“臭小子,是不是在明人区当了官就敢无视长辈了?!我告诉你,就算你是一百个明人奴隶的主子,在我眼里也是那个淘气的小五斗!”

水村五斗抿嘴不语,眼睛直勾勾盯着范无咎,双拳握的咔咔直响。

“我劝你最好还是跟他说说话,这老头可不是你脑子里的幻象。”

范无咎笑道:“为了把他脆弱不堪的意识弄进诏狱,可花了我不小的力气啊。”

不是幻象,是真人

水村五斗的心头猛然漏了一拍,紧咬的牙关之中崩出冷冰冰的话语:“我的事情跟他们无关,滥杀无辜,这就是你们锦衣卫的作风?”

“锦衣卫怎么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鸿鹄来指指点点。”

范无咎轻蔑道:“再说了,造反株连七族可是大明律法上写得清清楚楚。该死的可不止他一个!”

“小五斗,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真把中村大叔我忘记了?!”

老人须发颤抖,对水村五斗的冷漠异常愤怒,“走,跟我回家,我要好好听听你讲讲这些年是怎么收拾那些贼心不死,还想造反叛乱的明狗的!”

只剩下薄薄一张皮的干瘪手掌覆住水村五斗的拳头,在触碰的瞬间,水村五斗如同触电一般,浑身颤栗,下意识就要将老人的手甩开。

可他却惊骇发现,自己此刻根本无法动弹,就连闭眼都无法做到,只剩下嘴唇还能动。

中村老人还在喋喋不休,宅门口围拢的人越来越多,眨眼间已经多达数十人,这些人似乎都认识水村五斗,热情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水村五斗眼中的哀切之色越来越浓,眼前这些人有他少年时期的邻居,也有他成为鸿鹄之后潜伏在倭寇各地结交的朋友。

在他的记忆中,这里面有很多人现实中依旧生活在倭区,可现在却出现在了这里。

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

唯一的幸运,是这里面没有和自己有血脉关系的亲人。

“会有的。”

范无咎如同能够洞穿人心,直接道破了水村五斗心中的念头。

“虽然那些人你藏的比较深,我们不好直接动手挖。但你别忘了我们锦衣卫是干什么的,有一丁点蛛丝马迹,就足够我们把人找到了。现在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送进来跟你做伴。”

“范无咎!”

一声突如其来的凄厉嘶吼,回荡在这条长街之上,将宅门前围拢的人群吓得呆愣在原地。

与此同时,水村五斗的吼声似乎掀开了遮蔽在这些人心头的迷雾,他们眼中的迷惘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不安和惊恐。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不是在金泽城卢氏工坊上工吗?”

“五斗,这是哪儿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五斗.”

乱糟糟的人声中,范无咎的话音却依旧清晰:“都敢当鸿鹄了,还会在乎这些家人朋友?从你准备造反的第一天开始,难道就没想过会有今天的下场?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

“小五斗,你是不是在明人区犯了什么事了?”

名为中村的老人似乎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微妙,伸手拽住水村五斗的衣角,压着声音道:“你快走,我帮你拦着这个人。放心,我年纪大了,他不能把我怎么样。”

范无咎眉头挑动,瞥了中村老人一眼,继续说道:“你们鸿鹄把不入序列的普通人当成炮灰蚍蜉,我们锦衣卫自然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我可以告诉你,这些人只是‘江户之乱’一案牵连人员中的冰山一角,千户所下达给我们的名单足足有数千人,这里面无论是你认识的,还是那些你已经忘记的,全部都会因你而死!”

水村五斗嘴唇颤抖,眼眶之中光芒黯淡。

范无咎将他脸上的神色变化全部窥在眼中,语调转柔:“水村五斗,你是门派武序,身上的血是热的,我也相信你还有一口气血性,也不愿意自己的事情牵连到别人。如果你现在招供,我可以做主把他们全部放出诏狱,后续也不再抓捕。”

“你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我范无咎不喜欢骗人,而且你也没有其他选择。”

范无咎淡漠道:“其实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们也能从其他人口中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然你以为你和楚客的藏身位置是怎么暴露的?”

水村五斗用嘴巴狠狠吸了一口气,“是槐国出卖了我们?”

“他比你们的反应都要快,也要更聪明,现在已经是锦衣卫的线人了,不用进诏狱吃这些苦头。”

水村五斗脸上满是刻骨的恨意:“鸿鹄绝不会放过他!”

“谁知道是他?”

范无咎嗤笑一声:“而且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鸿鹄里山头那么多,列王之间的勾心斗角可不比对付我们锦衣卫要少。”

“而且现在楚客死了,你也进了诏狱,谁会为了两个已经暴露的鸿鹄来招惹我们?你们的首领镰仓?”

“你自己动脑子好好想一想,从千户所下令实施抓捕行动开始,你们的镰仓王还露过面吗,还联系过你们吗?现在他人都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或许都已经离开倭区了也不一定。他已经成了一条没有价值了丧家犬了。”

“你们的目标不是镰仓?”

水村五斗听出了范无咎的话外之音,沉默许久:“那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荒世烈为什么要把你一个外姓人培养成门派武五戎首,然后又安插进鸿鹄之中?”

范无咎眨了眨眼,嘴角露出淡淡笑意:“这应该才是你心头埋藏最深的秘密吧,你说对吗?荒世春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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