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谁还不是朝堂新贵了?(三更)

“公子,没有刑部批文,咱们这么闯进去……”

“一个本该秋后问斩的人,却摇身一变成了汤府公子的侧室,今日若等批文,明日她就能逃到天涯海角去!”

刑部观政,是一心会安排的。

刑部人手,是严嵩安排的。

两者合一,有了如今严世蕃驾临汤府,咄咄逼人的架势。

关键证人冯贵交予顺天府衙,不代表他不会抢功。

毕竟瞧着顺天府衙那慢慢吞吞的样子,万一郝氏被转移走了,案情追查遭到严重阻碍,到最后陛下责怪起来,可不会在意具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难免对所有忠诚之辈的能力都有质疑。

所以当身后的刑部之人低声问话时,严世蕃冷笑一声,已是下定决心。

“此乃大理寺少卿府邸,岂容尔等擅闯!”

府门前的豪奴厉声大喝,一个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涌出,横挡在前,手中棍棒森然。

“来啊!把这群恶奴杀退,给我冲进去!!”

可恰恰是目睹这个架势,严世蕃毫不迟疑地发出呼喝,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手,身后的差役齐声暴喝,佩刀出鞘,寒光映得豪奴们面色瞬间惨白。

家丁们手持棍棒,可面对那真的冲上来的刑部人手,大部分终究还是不敢动手,跌跌撞撞地朝后退去。

双方短兵相接,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却是严世蕃见有便宜可占,突然暴起一脚,踹在一个跑得慢的管事心窝上。

这一脚势大力沉,那管事哎呦一声滚在地上,正撞在缓缓开启的朱漆大门上。

“刑部拿人,阻挠者同罪!

刑部一众如狼似虎地闯入,府中顿时大乱。

丫鬟尖叫着四散,管事踉跄奔向内院报信,严世蕃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穿过回廊,远远就见一锦衣男子带着十余名护院迎面赶来。

“严世蕃?”

汤达不认得严世蕃,但也听说过,这位是吏部左侍郎严嵩的独子,至于具体做过什么,就不知晓了,总觉得是个很低调的官宦子弟,却没想到此时突然闯入自己府邸,且比起本该抵达的府衙推官要强硬太多。

双方见面,也不用什么场面话,汤达厉喝道:“他们没有搜查文书,把人拿下,不论伤亡,出事了本少爷担着!”

一旦郝氏被捉到,整个汤家都有倾覆之危,生死存亡的关头,汤达自然是什么都能承诺。

而他身边的这群护院,就不是前面的可比了,严世蕃还要开口,突然就感到身后一只宽大的手掌探过来,拉住他朝后一躲。

然后才听到破空之声,一根碗口粗的棍子擦着鼻尖掠过。

“啊!!”

严世蕃后知后觉地尖叫一声,然后就见到俞大猷探手接过掷过来的棍棒,来到身前护住。

之前要行动之际,海玥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俞大猷同他一起来此。

最初严世蕃还有些不解,此时此刻才发现,有这么一道身影立于面前,能带来多大的安全感。

而此时对方从廊下冲出,为首的黑脸汉子狞笑,竟是亡命徒的语气:“少爷说了,私闯官邸,打死也活该,兄弟们上!”

相比起他们的大呼小叫,俞大猷箭步上前,长棒探出,如毒蛇般点中为首的大汉喉结,趁其窒息时,一个肘击砸中其下巴。

鲜血混着碎牙喷溅在青砖地上的同时,另外两人同时中棒倒下,所过之处,无一合之将,如入无人之境。

这等万夫莫敌之勇,拿来对付一群护院,实在是牛刀小试,大材小用了。

“志辅兄威武!”

汤达看得目瞪口呆,转身就跑,严世蕃则发出由衷的惊叹,再也不敢独自往里面冲,等俞大猷将这群护院彻底打趴下,才跟在对方身后,朝着内宅而去。

期间刑部人手已经拿住了几名仆妇,待得到了房间内,就见一妇人正抱着婴孩缩在榻角,见到有人冲进来,就低着头泣声道:“妾身冤枉!冤枉啊!”

她怀中的孩子亦跟着啼哭不止。

严世蕃左右看看,没有发现汤公子的身影,奇道:“一个人跑了?”

说罢,他挥了挥手,让奶娘和丫鬟上前,指着女子道:“此人是郝氏么?”

“郝氏?”

“就是你家公子去年新纳的妾室,给他生了儿子的!”

奶娘眼珠转动,看着怀抱婴儿的妇人,低声道:“是……她是!”

严世蕃语气冷酷:“你可要想清楚,汤家老爷少爷都倒了,你敢撒谎,那就是替他们担罪,全家都要在西市砍头!”

如果这群人不是凶神恶煞地闯入府中,将这里搅得大乱,奶娘或许还要顾及主人的威严,现在顿时骇得跪倒在地:“她……她不是……只是有些像……”

“果然!”

严世蕃冷哼一声:“看来汤家是早有准备啊,不仅在刑场上换了一个,连府邸里都准备一个替身,若不是本人英明,直接冲进来,说不定就用替身去应付府衙了!”

此言一出,刑部众人纷纷赞同,就连俞大猷都露出认同之色。

甭管是不是歪打正着,不得不说,严世蕃此次确实魄力十足。

关键是他们现在已经闯入汤府内宅,顺天府衙那边的人居然还没赶到,可想而知,等对方真的到了,再在府邸外面磨蹭磨蹭,进来搜人的时候,当真是黄花菜都凉了,带去府衙的一定是假货。

“真的跑不远,我刚才了留了人在外面,除非汤家能挖条地道把人送出去,不然肯定还在这里。”

严世蕃当机立断,一指已经出卖了主家的奶娘:“带着她去指认,一定要把郝氏给找出来!”

“是!!”

众人轰然应诺,分散开去。

俞大猷还是默默来到严世蕃身边,寸步不离。

严世蕃本来也想叫他保护自己,避免对方狗急跳墙,但刚刚的气势太足,一时间没好意思主动提,眼见这位猛士还在,赶忙笑道:“志辅兄,待得大功告成,咱们不醉不归!”

俞大猷点了点头。

正如严世蕃所言,汤家毕竟不是江湖会社,还早早挖了地道转移人的,他们包围得足够及时,待得护院全部被打散,内外搜索一遍,终于将一个穿着丫鬟衣衫的女子抓住,寻了几个仆婢,都确定了此人就是新纳的姨娘,再把孩子往这位怀里一递,嘿,不哭了!

“就你是郝氏啊?”

面对严世蕃探过来的大脸,郝氏脸色惨白如纸,两个字脱口而出:“冤枉……”

“冤枉?你亲夫赵宝才是冤枉,江家大郎才是冤枉!至于你,刽子手的鬼头刀,可等着呢!”

严世蕃顾不得怜香惜玉,猛地揪住她发髻,厉声道:“走!!”

“住手!”

一声暴喝从院外传来,大理寺少卿汤沐带着儿子汤达大踏步冲入院中,官袍上的玉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胡须直颤:“严世蕃,你的眼里还有王法吗?没有文书,就敢闯当朝三品大员的府邸,强行掳人?”

严世蕃将郝氏推给旁边的刑部差人,反唇相讥:“汤少卿的眼里若有王法,就不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来,而我的眼里,只有陛下的煌煌圣威和百姓的冤魂血泪!我们出去,谁敢阻拦,打死也活该!”

“喔!!”

这话恰恰是方才汤公子所言,现在抓到了郝氏,刑部上下底气十足,朝外闯去。

大理寺少卿汤沐气得浑身发抖,但对面根本不拿他当一回事,也只能嘴上怒斥,颠来倒去都是那一套。

其子汤达看着郝氏被带走,想到此女一旦交代出旧案真相,会是何等后果,顿时软倒在地,一股臭气弥漫开来。

“慌什么!”

汤沐见状一个巴掌扇过去,恨铁不成钢地道:“办事之前不跟老夫商量,做得那么糙,现在知道怕了?”

汤达抱住父亲的腿,涕泪横流:“父亲大人!救救孩儿!救救孩儿啊!”

“老夫还没倒,你就活得了!”

汤沐冷冷地注视着刑部一行的背影,还与转头的严世蕃遥遥对视一眼:“有些事情大家都做了,若只我一家倒霉,谁都别想好过!”

且不说这边,严世蕃刚刚来到汤府门口,发现不远处乌泱泱地涌来一群人,为首的矮胖官员从轿子里走出,明明是坐轿子的,却满头大汗,正是顺天府衙推官沈墨。

严世蕃高声笑道:“沈推官,你来迟了,犯人我们带走了,此案刑部会秉公处置!”

沈墨目瞪口呆:“啊?”

他倒不是有意拖延时间,而是方才调集人手时频频出意外,没想到来迟一步,要犯居然被人捷足先登了?

巧合的是,不久前在天子面前自告奋勇,领到任务的刑科给事中夏言也到了。

他就十分简朴了,只带了两个侍从,看到严世蕃身后浩浩荡荡的刑部人员,眼神顿时沉了沉。

“夏给事中!”

严世蕃认得这位老帅哥,和他们父子一样,都是江西人,之前父亲看出夏言得了圣眷,有可能成为继大礼议新贵的新宠,似乎想要接近接近。

现在嘛……

完全没有必要,招呼一声,已是给了面子。

谁还不是新贵呢!

严世蕃脑袋一昂,对着沈墨和夏言双方拱手作别,朗声下令:“走!回刑部!”

(本章完)

第149章 剥皮替身的真相(一更)

“明威!明威!人拿到了!”

国子监一心堂内,严世蕃匆匆走入,到了面前坐下,语气里既有激动,也有些许忐忑:“不过我直接驳了顺天府衙那边的面子,那姓沈的推官来得太迟了,郝氏不该给他们,就是免不了得罪霍大京兆……”

风光之后,严观政又有些忐忑起来。

大礼议新贵如日中天,想到去年初入国子监时,自己还躺在地上博取霍韬的好感呢,这回居然当众抢功,是不是太嚣张了些?

海玥反倒不以为意:“东楼做的很好,一切以查案缉凶为主,不该退让时,绝不能有半分退缩。”

严世蕃大为惊喜:“明威当真是我的知己啊!我就是要跟罪恶斗争到底的!”

海玥很清楚,这家伙当时必定是上了头,得意忘形。

但他既然让严世蕃去,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不在意和大礼议新贵产生一些矛盾。

因为这对于一心会是好事。

嘉靖毕竟是藩王继位,硬生生将皇权从杨廷和集团手中夺过来,哪怕年轻时励精图治,也特别喜欢玩弄帝王权术。

这种权术没什么高深莫测的,说白了还是自古以来的那一套。

信息垄断、分权制衡、扶弱抑强、恩威并施、神话皇权、卸磨杀驴等等。

其中分权制衡、扶弱抑强,就体现在嘉靖朝的几位实权首辅身上,两两之间都形成了死仇关系。

张璁是杨廷和的死敌,夏言是张璁的死敌,严嵩将夏言送上了断头台,徐阶将严嵩父子送上末路。

嘉靖乐于如此,这样才能避免有权势的臣子之间紧密联合,将皇帝架空。

在这种心理下,一心会如果与当权的大礼议新贵接近,反倒是大大的失分。

嘉靖如今推行新政,尚且离不开张璁、桂萼、方献夫等一众重臣,但小小的一心会还不是说散就散了?

当然也不必刻意疏远。

比如桂载,之前国子监一案中,双方本就亲近,没必要刻意拒之门外。

那就显得太精明了,甚至把嘉靖的把戏看明白了,也不行。

现在这样正好,先将关键证人送入府衙,再入汤府强势拿人,既体现出一心会的能力,又与霍韬那边产生了一定的良性竞争。

严世蕃放心了,开始讲述具体过程,尤其强调汤家还在府内,为郝氏准备了一个替身,末了道:“汤沐身为大理寺少卿,视我大明律法为一纸空文,当真可恨!”

海玥道:“汤家父子具体作何反应?”

严世蕃冷笑:“汤达如丧考妣,吓得腿都软了,汤沐那老物还挺有底气呢,冷冷地看着我们,也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大理寺少卿,我看他怎么死!”

海玥微微凝眉:“不要小觑此人,郝氏现在关在刑部的牢狱?”

严世蕃道:“明威放心,看守牢狱的人都是家严安排的,赵文华也亲自守在那里,他还等着这起案子翻身呢,绝不会让郝氏被灭口的。”

海玥点了点头:“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严世蕃道:“当然是审问郝氏,查明案情的来龙去脉!”

“汤达是怎么谋害赵宝的,又是怎么陷害江大郎的,最关键的是,他怎么用‘剥皮替身’之法,将郝氏从问斩的死囚,摇身一变成为府中宠妾的?”

“再确定二张的生死,大理寺少卿汤沐乃此次四名监斩的官员之一,一旦将其罪恶公之于众,也能给京师百姓一个交代了!”

海玥微笑:“东楼考虑周详。”

这个思路就很清晰了,此次风波主要是为了平息张家兄弟假死的谣言。

但让老百姓相信张家兄弟真的死了很困难,毕竟尸体都已被愤怒的围观者打烂,何况就算没有烂,普通人也认不得那两位高高在上的国舅爷,更多接触的是侯府的豪奴与恶仆。

所以只是解释不行,得再杀一位乃至几位高官,洗清冤案,重塑朝廷的威严。

得到认可,严世蕃愈发自信昂扬,抱了抱拳:“明威且静候佳音,这次我定让一心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

海玥让严世蕃全权负责,不是空话,他真的不管了。

自己还是学子,用不了多久就要参加足以决定仕途根基的科举,当然要以学业为重。

有能力的成员只需安排好职务,让他们发挥聪明才智便可,如果事必躬亲,那会社就不是助臂,反倒成了累赘。

然而短短两天不到,自信满满的严二当家,再回一心堂的时候,神情已是判若两人:“明威,这次恐怕麻烦了……”

“发生什么事?”

严世蕃涩声道:“太多的人来为汤沐说情了,你猜最先一位是谁?”

海玥眉头一扬:“能让你如此为难的,若非是内阁阁老,就是刑部堂官了,张阁老和桂阁老不会做这等卑劣之事……刑部右侍郎姚景阳?”

严世蕃咬牙切齿:“就是他!这家伙甚至亲自进入监内,探望郝氏,赵文华都没能挡住!”

海玥道:“入监狱探望这等敏感的犯人,如此行径表明,他和大理寺少卿汤沐,是彻底站在一起了。”

“我起初是很震惊的,居然还有人赶着往这条破船上跳?”

严世蕃嘶声道:“后来才发现,姚景阳显然是有大把柄被汤沐捏在手里,而且远不止姚景阳一人,短短两日,不仅先后有七八名六部高官明里暗里地与我接触,他们甚至找到了我家中,让我不要如此不智,什么都往下查……人数之多,连家严都震惊了!”

“这么多人保汤沐?难不成这位大理寺少卿握有百官的把柄?”

海玥目光一动。

历史上雍正年间,巡抚吴存礼的贪污账册被查抄,其中详细记录了两百余名官员,包括皇子、皇亲、太监等收受贿赂的明细,雍正并未立即惩处所有人,而是将账册作为政治筹码,逐步清算对手。

到了电视剧《雍正王朝》里面,以此为原型,虚构了一个任伯安百官行述案,任伯安当京官时,记录了六部几百名文武官员相互勾结、贪赃枉法的详细,后来被四阿哥烧毁。

历朝历代此类事情的发生其实不止一回,早在官渡之战后,曹操缴获大量部下与袁绍的私通书信,便选择当众焚毁以稳定军心。

同样的道理,如果汤沐手中也握有一部大明朝的《百官行述》,将之毁去,再将首恶除去,至少表面上,问题就解决了。

海玥却没有贸然给出建议:“严伯父怎么说?”

严世蕃道:“家严之意,原是只诛首恶,销毁罪案,或可以平息事态,但后来才发现,怕是不成……”

“姚景阳把张鹤龄、张延龄的卷宗,给我过目了!”

“张家兄弟问斩,是私蓄甲胄,私造禁物,意图谋反,但他们这些年所犯下的其余罪行,亦是罄竹难书。”

“那厚厚的案卷整整有十本,包括了多年来张家兄弟纵容豪奴恶仆,滥杀无辜、私设刑狱、强占民田、收受贿赂、强抢民女,桩桩件件,令人发指……其中不少都是原本积压多年的悬案,如今统统真相大白!”

海玥目光一沉:“有官员把他们所犯下的罪恶,栽到张家兄弟头上,随着两人的问斩,籍此消案?”

“家严所想,与明威一样,恐怕就是如此了!”

严世蕃涩然道:“剥皮替身,剥皮替身,本以为是用替身换取死囚二张的活路,但事实恰恰相反……是张家兄弟被剥了皮,沦为了百官罪恶的替身啊!”

海玥神情也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

原本市井消息传开后,众人心里都难免有些嘀咕,张家兄弟会不会真的没死,有人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用剥皮替身之法,将两个国舅偷偷换了?

直到看到那份前所未有的案卷,严嵩严世蕃父子方能肯定无疑,张鹤龄、张延龄必然是死透了!

因为天子想他们死,官员也想他们死!

天子要立威,官员要人死罪销!

严世蕃说到这里,再叹了口气:“这就不奇怪,为什么要力保了,他们拿即将问斩的张氏兄弟,平了过去的罪孽,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必然有参与,锦衣卫那边恐怕都脱不了干系,汤沐作为此次销罪事件的核心成员,若是此时被定罪,他势必把这件事彻底揭开!’

海玥道:“郝氏见状是不是也不肯开口了?”

严世蕃道:“此女很清楚,她一旦交代,是必死无疑,现在各方施压,又让她看到了活命的希望,当然是咬紧牙关,死撑下去!这案子我们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好意思说完,但退缩之意已是显露无疑。

海玥没有问严嵩的态度,这个时候就不要将道德底线本就脆弱的严家父子,再往罪恶的深渊推了,而是当机立断地站起身来:“走!去刑部!”

严世蕃脸色微变:“明威?”

海玥淡淡地道:“我们一心会查的,是大理寺少卿窝藏死囚一案,与旁的无关,我来亲自审问郝氏,完成卷宗,禀明陛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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