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爱与病

贸然念出神明的名字是会被隔空感应到的,焦暑可能是想到了这件事情才不敢继续说下去。如果是在平时也就罢了,被念到的神明可能也就是当成背景音,耳朵听见了心里也是当成耳旁风;而现在自己很可能是遇到了正主,还敢继续说出口的话无异于自寻死路。

在成为大无常以前,我也有过那么一小段时间,留意过不能随便探究与命浊相关的事情,如今轮到我成为了那个被深深忌惮的对象,真是风水轮流转。

焦暑的脸上阴云密布,她痛恨地念道:“又是避难所和所有的伙伴都被莫名其妙杀过来的桃源乡修士给全灭了,又是疑似遇到了对立阵营的神明……这就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的运气怎么那么糟糕啊……”

她的运气的确相当糟糕,不过遇到的祸事大概不是孤立发生的。

前脚把我带去避难所,后脚避难所就被敌方势力全灭,这种厄运十有八九是被我所影响才产生的。我想起来了在避难所里面目睹的尸山血海,死在那里的几个宣明信徒和几十个普通幸存者,他们就连我的面没有遇到,就悲惨地成为了扫把星之力的牺牲品。

因为是死在了桃源乡修士的手下,所以之后也不会因重启现象而复活,其灵魂只能沦为梦境网络的构成单位。在重启之后依旧堆积在原地的尸山血海就是证据,如果会复活,那么遗体应该就会作为将其重组的材料。所以在最开始的快餐店里面死亡的小乔学妹,她的残骸就没有在快餐店里面被发现。

虽然就算我没有出现在那里,以焦暑为首的宣明信徒们本来就对那些普通幸存者心怀恶意,准备将其作为某种未知目的的活祭品,那些普通幸存者到头来还是难逃一死,但是那种死亡说不定是有可能会被重启现象给逆转的。

退一步说,即使宣明信徒们要采取的是无法被重启现象所逆转的献祭方式,那些普通幸存者的死亡因果终究还是要记在我的头上。因为一个人本来就要死,所以哪怕用自己的双手将其提前杀死也是无罪的——这种论调无非是诡辩而已。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终有一日都会死,没有因此就可以随意祸及的理由。

对此,我是多少有些郁闷的。不过我毕竟不会因此而陷入深度纠结,更加不会陷入无法走出的心理困境,转头就能够将其抛到脑后。但是麻早必然与我有着相同的、甚至是更加沉重的境遇,遇到的次数也是我无法比拟的。

麻早可不是我这种没心没肺的角色,对于自己的这些罪孽,现在的她又是如何走出来的呢?我尝试站在麻早的立场上思索,而在前些日子,我也有在闲聊时问过小碗。

“麻早姐姐一直都没有走出来,她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当时的小碗是这么说的,“但是只要身边有着庄成哥哥在,无论是身处于多么黑暗冰冷的地方,她都相当于有着一个可以紧紧拥抱的、会发光的暖炉,所以现在的她已经没事了。”

“听你这个说法,反过来讲,如果没了我,她就会变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走下去……那种重度依赖的爱难道不是病态的吗?”我当时则是这么反问,“你认为这种爱是健康的、是符合你的理念的吗?”

“这样的爱当然不能说是健全,但是啊,庄成哥哥,男女之间的情爱本来就是一种精神病,有病才是正常的。”小碗说出了暴言,“而且先不说麻早姐姐那边,像是庄成哥哥你这种满脑子冒险的人居然也会对麻早姐姐那么小的异性产生恋爱感情,要说你没在发病的话也不太可能。真的把病根全部拔除的话反而才是坏事一件。”

“你平时到底是怎么看待我和麻早的啊?”我吐槽。

小碗笑了笑后说:“就好像谎言贯彻到最后一刻那就是真实,我只希望你们可以永远地病下去。”

我的注意力回到了焦暑的身上,她在远离地铁站的方向又跑了一段距离,似乎觉得差不多了,便在一条狭窄的胡同里面停止移动,背靠墙壁坐倒在地面上,面带冷汗喘着粗气。只不过是做了一些移动而已,身为住级别猎魔人的她肯定还是体力充沛的,此刻的沉重喘息更加像是在给内心排泄压力。

她像是害怕被看不见的巡逻者给发现一样,小声地念道:“到了这个地方,应该就……”

“——应该就什么?”

我故意在这个时间点,将自己的声音送到了焦暑的耳朵旁边。

焦暑就像是不小心触碰到高压电一样,发出来一声惊恐的叫唤,整个人都从地上弹跳起来,然后惊慌失措地观察周围,却是无法找到我的身影。

我这才从市中心的边缘走出一步,瞬间移动到她所处的胡同里面。她紧张兮兮的目光立即扫到了我,像是炸毛一样浑身紧绷,瞳孔神经质地缩小又放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焦暑声音颤抖地问。

“说起来,之前你虽说自报过家门,却一次都没有询问过我叫什么名字,是因为觉得没必要知道我是谁吗?”我说,“我的真实身份,你现在应该多多少少有意识到。把我的名字说出来吧。”

焦暑吃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然后说:“罗山大无常,庄成……”

“答对了。”我说,“既然你穿着黑无常制服,还有着无常剑,那么你也应该是罗山的猎魔人吧。是潜伏在罗山内部的宣明信徒吗?”

焦暑艰难地点了点头,又看着我的身体,忍不住问:“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是这个样子?和传闻所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不重要。”我熟练地转移了话题,“我是来询问你情报的,你知道潜伏这座城市里面的我的信徒们,目前是在什么地方吗?”

只要找到那些庄成信徒,我说不定就可以得到在此地发挥全部力量的方法。对于这个想法,我一开始只是基于直觉,而现在则是有了相对清楚的思路。如果说祈祷能够建立起让我将力量传输到城市结界内部的通道,那么更加强烈的祈祷是否可以将这个通道扩大化呢?

或许做到那种程度仍然是不足够的吧。按照焦暑之前提供的情报,在这座城市内部活动的庄成信徒数量不多,只有十几来个。这么一点人数哪怕全部都是成级别无常,其祈祷之力所能够构筑的通道,就是撑破了天也很难想象可以支撑住我百分之一的力量。

进一步地说,尽管不知道这座城市内部的幸存者还有多少人数,估计万不存一,即使将其全部转化为我的信徒,又如何能够仅仅用祈祷之力来帮助我在此地发挥全部力量呢?想要做到单纯靠着祈祷就完成如此巨大的奇迹,除非是小碗在这里,否则想都不用想。

话虽如此,这也是我在目前可以找到的唯一一个方向了,只能先抓住机会探索看看。

而焦暑则用力摇头,回答道:“之前我并没有在敷衍你,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些庄成信徒在什么地方……”

“我不是在要求你指出具体地点,只要有一个大概的方向就可以了。也不要求你给出来的线索绝对正确,哪怕只是推测也无所谓。我想想……”我说,“比如说……按照你过去得到的与他们相关的线索,他们现在可能是在这座城市的哪个区划?”

说话的同时,我拿出来自己从地铁站里边顺手牵羊得到的城市地图,又说了下去:“就用自己的感觉划出一个差不多的范围吧。不要紧,就算之后确认是错误的,我也不会惩罚你。大胆指出来。”

这算是我主动利用扫把星之力的一次尝试。以我的“运气”,焦暑接下来就是闭上眼睛随便一指,搞不好也可以替我指出来正确的范围。

其实让我自己闭上眼睛随便一指也不是不能试试看,但是我认为让掌握更多情报的焦暑替我指出来,最终得到的范围会更小,可以替我节省更多的时间。

宣明也有强调过,我们的时间并不是无限的,桃源乡主孟章不会一直毫无动作。

焦暑的情绪貌似慢慢地回落了,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当我还在扮演初中男孩的时候,她还会发表出对于庄成信徒的微词,对于我这个同样掌握火之力量的神明显然也是相当不满。而现在她却是完全没有那样的苗头了。

她伸出手指,对着地图画了一个大概的范围。这是在城市的东部,正好就是隔着市中心的另外一边。划出来的范围也不小,看来有一通好找了。

我一把抓住焦暑的肩膀,再次走出一步,一瞬间就来到了城市的东部区域。

看着瞬息变化的场景,焦暑眼睛发直地说:“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没有动用丝毫法力,就完成了空间转移?”

(本章完)

第653章 还有三人

之前我亲手击杀桃源乡修士,焦暑没有看穿来龙去脉的眼力,而此刻她是亲身体验了大无常的空间移动方式,这种经历似乎令她逐渐接受了我是大无常的事实。

我接着便召唤出来一个火球,将其高速发射到高空。旋即火球化为成千上万只“萤火虫”,朝着不同的方向飞行,搜索与庄成信徒相关的踪迹。

受到城市结界内部阻力影响,“萤火虫”的信号很差,探测范围也不行。成千上万只听上去很多,对于广袤的城市区域却是杯水车薪,纵使焦暑为我划出了大概的范围也是捉襟见肘,只能暂且用着。

与此同时,我自己也移动了起来。尽管只是个有些想当然的看法,我认为比起那些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自己动起来遇到那些庄成信徒的概率是要相对较高一些的。

焦暑这个情报源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我释放。我在移动的时候也把焦暑带在身边,打算遇到不懂的问题时就问问她。可能她自己也有些小心思,在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以后,我注意到她灵魂表面的情绪起伏也在一步步趋向于隐藏。她似乎还意识到了自己正处于某种无形的精神影响下,想要有意识挣脱这个只能情不自禁回答问题的处境。

她要隐藏情绪就任由她去,想要在我面前弄虚作假可没有那么简单,而且我的言灵之力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挣脱的。被我前前后后暗中操纵了那么多次,现在她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只要我发出声音,就会不由自主地给出反应的状态。

如果说她想要在路上制造一些麻烦,我也期待她能够折腾出来何种水花。同时我也希望她可以做好心理准备,我并不是个宽容的人物。在我这里挑战失败的话,后果可能就是她自己的性命。

先前她旁听了我与宣明之间的对话,应该非常清楚我与宣明之间目前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虽然眼下还没有表现出来明确敌对的举止,但既然是虔诚的宣明信徒,一定不会那么简单就对我俯首称臣。

而说到宽容不宽容,我回想到了之前一个问了但是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便再次提了出来。

“‘活祭品’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闻言,焦暑顿时脸色一变,“这……”

“按照那个桃源乡修士的说法,你们宣明信徒之所以会保护那些普通幸存者,是为了将其变成实现某种目的的活祭品吧。你一开始从怪兽们的包围之下把我‘拯救’也是为了这件事情。”我说,“你们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事情呢?虽然你们信奉的神明是背叛罗山的宣明,但我不认为你们是心性邪恶的势力。”

信徒群体的道德性质,可以直接从其信仰的神明看出来。在世俗社会,宣传善良神明的宗教团体,其高层可能是敛财利己的恶徒,这是因为他们信仰的神明并不真实存在,所以即使做了大量亏心事也不用担心会承受神明的惩罚。

然而这种道理在罗山是行不通的。因为作为神明的大无常真实存在,并且真的能够聆听到信徒群体的祈祷声音,所以信仰此类神明的团体就必须做到言行合一。况且如果自身无法打从心底里认同神明,那就无法通过信仰从神明的报身那里得到力量。在大无常的信徒群体里面,信仰的力量是虔诚与否的证据,得不到力量眷顾的人也就无法爬到信徒群体的高层。

宣明所秉持的道德或许与近现代的道德体系格格不入,却至少还是有着大义傍身的强烈气质。以此类推,其信徒群体就不可能是些自甘堕落的恶人。特别是这些人还都是为了宣明信仰而闯入这座城市与桃源乡势力捉对厮杀的,怎么想都是些放在宣明信徒里面也属于狂热信徒的角色。

听见我这么说,焦暑隐约浮现出了自豪的情绪,接着沉声道:“我们的目的,是阻止桃源乡主的计划。”

“阻止——就凭你们?”我说,“虽然不知道你们的详细做法是什么,但一些就连大无常都不是的猎魔人,又能够对桃源乡主的计划造成何种程度的妨碍呢?”

“我们具体使用的手段,是污染桃源乡主的梦境网络。”焦暑说,“在这座城市里面死去的人们会被并入梦境网络,虽然这个结果还需要经过‘被桃源乡修士和怪兽们所杀’这一环节,但是通过对着梦境网络发动献祭仪式手段,我们也可以自己将经过改造处理的死者灵魂送入梦境网络之中。

“用世俗社会的话来说,就是黑客网络攻击……通过把病毒传入对方的系统之中,使其陷入崩溃,或者是局部功能的瘫痪。”

“原来如此,这倒是巧妙。”我恍然大悟,“病毒与人体之间的体量差距天差地别,而小小的病毒却能够使得人体发生极其危险的病变……但是那些被你们做成‘人体炸弹’的幸存者,他们的意见你们也不在乎吗?”

焦暑以残酷的语气说:“面对巨大的灾难,如果多少付出一些牺牲就可以将其平息,那么牺牲就是值得的。至于被牺牲的人们是否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如果被牺牲的人换成是你们呢?”我问。

“我会欣然接受。”焦暑坦然地说。

光是嘴上说说倒是轻巧——如果是面对其他人,我或许会这么评价吧。但是眼前的焦暑即使一度惨遭宣明波及而死也没有产生过任何怨言,依旧死心塌地虔诚信仰宣明,她这么说倒是有着说服力。

从她的身上,我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一种异质性,一种与这个时代的氛围格格不入的古老价值观。莫非这是宣明信徒们的共同性质,还是说仅仅是她自己才那么极端?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不是在与焦暑对话,而是在与宣明对话。

我回忆起了过去自己袭击的罗山支部基地里面的场景。

在那个有着大成位阶无常坐镇的基地里,所有人都受到大成位阶无常思想的影响。猎魔人们变得比起平时更加残忍暴戾,被捉来监禁沦为实验体的普通人们则容易毫无道理地从受虐的体验里产生出极端的奴性和怪异的幸福感。

强大的灵魂会像是具有重力一样将周围所有弱小的灵魂牵引到自己的公转轨道上,神明的灵魂也会这般影响信徒的灵魂。

在亦步亦趋地膜拜神明、模仿神明的事迹、领受神明的力量的同时,信徒们的价值观也会逐渐朝着自己所信仰的对象靠拢。焦暑此时此刻展现出的态度,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视为宣明本人的态度。

而在这座宣明和桃源乡主孟章冲突的城市里,两个大无常的法力——思想彼此冲突,在此地高浓度地弥漫,置身于其中的双方信徒也容易变得比起平时更加狂热,更加鲜明呈现出自己所信仰的神明的人格性质。

“但是,‘世外桃源’并不是简单的网络系统,而是即将创生的、超越大无常的究极存在体。你们那种程度的小花招是不起作用的,要不然宣明就会主动协同你们的计划,而你们也不至于连他目前在这座城市的哪里都不知道。”我说。

“我们也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微不足道,但就算是这样,我们也要践行神明的道路,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战斗到最后一刻。”焦暑说。

对于这种把无辜群众卷入其中的践行,我最后还是不予置评,毕竟我所践行的道路在这方面也是没什么差别。

甚至就以眼下的事情来说,我的性质还要更加恶劣。宣明的目的是拯救世界,我讨伐他的目的却仅仅是保护小碗。这是与大局无关的、纯粹基于个人感情的战斗。甚至还会对大局产生伤害——因为宣明也不赞同人类屠杀计划,是福音院的潜在敌人。抛开小碗死活不谈的话,他是可以争取的友方。在此基础上,我还是要杀死他。这是完全自我中心的决策。

我转移到了另外一个话题上。这一次,我询问起了水师玄武的行踪。自己进入这座城市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寻找水师玄武,这件事情我可还没有忘记呢。

对于焦暑是否知晓相关情报,我是不报期望的,却不想在我问出口之后,居然在她灵魂表面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情绪——她知道一些事情。

“说说看,你知道什么?”我问。

焦暑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内心被看穿,她先是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纠结是否应该对我说出来,最后却只能老实做出回答:“……在这座城市第一次毁灭重启之后,我们这些信徒在迷茫之下想要祈求宣明的指引,试图用仪式手段与其建立起联系,然后宣明给出了回应,并且赐予了迷茫的我们一个任务……”

“任务?”我好奇,“这与玄武有什么关系?”

“宣明告诉我们,这座城市除了他和桃源乡主,可能还有另外三个大无常在活动。”焦暑说出了惊人之言,“其中一者,便是曾经对宣明大胆行刺,之后隐姓埋名潜逃了很长时间的大成位阶无常‘水师’,同时也是如今被宣明称呼为‘玄武’的新晋大无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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