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攻守之势,异也!

“陛下~!!”

望着歪倒在龙椅上的杨广,张须陀的怒吼声中夹满悲凉。

众人亦听到那狂放快意的大笑声,不由看向成象殿顶。

从此人的鬼魅身法、隐藏手段、出手路数、杀人手法等等细节来看,几乎已确定他的身份。

“影子刺客!”

韦公公惊呼一声,目光看向面色发紫的林士弘,但林士弘也一头雾水。

影子刺客虽是从他的队伍中钻出,却根本不是他安排的。

昔有专诸之刺王僚,聂政之刺韩傀,要离之刺庆忌。

今次,名动江湖的影子刺客,竟在这般时刻刺杀了隋帝杨广!

“轰~!”

成象殿顶再起一声爆响,只见那独孤家的绝顶高手破瓦而上,似要与影子刺客大战。

林士弘运转紫血大法,面色本就发紫。

看到独孤家高手气急败坏的样子,这唇角还挂着鲜血的紫脸汉子全然忘了伤势,哈哈大笑。

方才这家伙满口毒舌,一副掌控局势的模样,又一人对战七人,似成了杨广与大隋的救星。

结果呢,转眼就被人破坏好局。

见他受此大挫,林士弘岂能不乐。

成象殿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午后的阳光洒在殿顶两道人影身上。

一人是兵卒模样,前后披甲。

一个作书生打扮,轻袍缓带。

周奕打量眼前青年的面相,忽然有种熟悉之感。

他记忆极好,一下回想起曾经在乌鸦山、雾烟观中见到的那人。

杨影?

原来如此。

不过,与当初在乌鸦山上见到的那人相比。

此刻的影子刺客,全然是另外一种神采。

他的精神极致张开,抖擞焕发,像是快要枯死的树苗被一场大雨洗礼,迎得新生,一派生机盎然之象。

对于练武之人来说,这是精神上的大蜕变。

作为大明尊教原子。

影子刺客此时散发出的精神威势,已是超越妙空明子。

在周奕打量他时,杨虚彦也在打量着眼前书生,心底自有警惕。

“我杀了杨广,足下很生气?”

“我为何生气?”

杨虚彦道:“你们独孤家对杨广有些愚忠,但他是个该死之人,更不是一个好皇帝,我也算帮你们解脱。”

“听说你杀人之后会立刻遁走,今次怎又不同?”

“因为心情不错,想看一眼皇城混乱的样子,还有,等你追上来。”

周奕有些好奇了:“等我?”

“你已尽得独孤家武学精髓,天赋才情也叫我佩服,但很可惜,哪怕再往后突破,也将受功法上限影响,止步三大宗师水准,就算勤修百年,也只是功力高深些罢了,永远探不到武学之极,无法破碎虚空。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你如果愿意与我合作,自将得到独孤家瞧不见的至高典籍。”

周奕仔细看了看,确认眼前之人不是周老叹。

两人口吻像得很。

区别在于,周老叹用这等语气说话时,会给人一种痴迷癫狂之感。

杨虚彦口中,更像是阴谋交易。

“你用的是哪般武学?”

杨虚彦指了指成象殿龙椅处,那边正传来独孤盛的悲泣之声:

“杨广已经感受过我的痛苦。”

“这是一部绝顶妙法,杨广作为第一个体验者,你却有机会作为第一个观摩者。”

说到这里,杨虚彦止住声音,他看到对面的书生正举起长剑。

“嗯?”

“我对你的妙法并无兴趣。”

“为何?”

“因为我并不觉得武道之极有多么遥远,也非是不可向迩之物。”

杨虚彦微微皱眉,想说对方“大言不惭”。

可对方有此天赋,心高气傲也属正常。

“你连番大战,恐怕早已真气不盈。”

“一试便知。”

杨虚彦朝远处看了一眼,他耳力极灵,听到大队人马逼近。

作为名动江湖的刺客,他能从一场场刺杀中活下来,靠的便是冷静谨慎与对危险的把控。

加之自小到大的生长环境,让他有着与大多数武者截然不同的性格。

他想一战,却又能把自己的情绪压下来。

不等周奕动手,杨虚彦抬脚踢飞屋脊吻兽,在周奕一剑将吻兽连同一大片琉璃瓦一道斩碎时,影子刺客身如幻影,离开了成象殿。

周奕没有去追,转身从屋顶大洞跳入大殿。

若是杨虚彦不逗留,周奕根本不会上去找他。

魔门一帮人已够棘手,这么一个刺客待在头上窥伺,实是巨大威胁。

林士弘等人有些失望。

倘若周奕与影子刺客大战,对他们大大有利。

成像殿外的大战中,还是林士弘一方占优,毕竟他们人多。

但不多时,一大阵脚步声从远处奔袭而来。

“护驾~!护驾~!”

尤宏达手持钢鞭,催促军阵加速。

辟守玄听到动静,看向身旁的弟子。

林士弘的魔功当真了得,竟从力场引爆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又恢复战力。

他面上紫色更浓,越战越勇。

林士弘看向周奕所在,战意澎湃。

辟守玄却伸手将他拦住,聚音成线道:“杨广已死,张须陀将不受约束,趁着尉迟胜还在攻打皇城,我们此刻便走。”

林士弘咬着牙:“这小子定然也不好受,此时我有取胜之机。”

“你魔功未成,别逞一时之强,走!”

他话至此处,尤宏达的人马已从外边杀了进来。

“杀!”

“这些乱贼一个不要放过~!”

尤宏达把钢鞭朝那些之前投降的兵卒一甩:

“速速捡起兵刃,随本将军一同作战。消灭乱贼,大功一件!再敢看戏,等本部大营人马一到,你们全部人头落地!”

众人一见尤宏达这支新军,立时明白令狐行达、偕少监的人一定会败。

战局清朗,又有他这番话。

在几十人听尤宏达之令拿起兵刃后,其余人也捡拾枪戟,嘶喊而杀。

顷刻之间,变成了两三人打一人的局面。

独孤凤与韦公公左侧两丈处的妖异书生对望了几眼,见她错开目光,看向龙椅旁的周奕。

接着便抢在众人之前,眼中藏着一丝小幽怨,飘身退走。

独孤凤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韦公公、辟守玄与林士弘,也领人退出成象殿。

张须陀怒喝一声,领人围杀上去。

辅公祏与偕少监之前与林士弘站位较近,受到波及更大,伤势较重,这时慢了一拍。

一步慢,便陷入大军包围之中。

左骁卫将军偕少监被一连串的弓箭逼了回来,张须陀挺步而上,一刀斩其首级!

辅公祏以自身强劲功力,趁着偕少监被杀,打出了一道缺口。

然而,周围的人实在太多。

一道缺口张开,其余人又补了上来。

已经杀出大殿的林士弘听到辅公祏呼喊,有心救援。

回头一看成象殿形势,只顿了一瞬,便与辟守玄等人退得更快。

人群之中,辅公祏掌风带着灼热劲力,接连打断枪头。

可他一回气,更多长枪刺来。

这位天莲宗高手,几番拼杀,最终在一声惨叫中,被四面八方袭来的长枪扎透。

见此情形,剩余左骁卫、右骁卫大营人马,纷纷放弃抵抗。

一个个丢掉兵刃,跪地等候审判。

除了追杀林士弘等人的禁军,成象殿中的混乱基本平息下来。

但是

不管是站着还是跪着的兵卒将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心安。

尸山血海之中,身着九龙袍的隋朝皇帝,已在龙椅上紧闭双目。

皇帝崩薨,大隋又将何去何从?

独孤盛的老脸上带着凄然之色,斩杀偕少监之后提刀返回的张须陀亦是如此。

二人看着闭目的杨广,又看向在龙椅旁的周奕。

“先生,陛下他.”

周奕在杨广尸体旁沉默了一会,独孤盛忍不住问道。

他期待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也许武功高绝的周先生,还能创造奇迹。

可这等幻想,立时便被打破。

周奕的手离开了杨广的心脉,无奈摇头:“陛下心脉已无搏动,这时已登上了司马德勘准备的车驾,朝酆都城去了。”

“陛下~!”

独孤盛长哀一声。

“陛下啊——!”

步入成象殿的尤宏达也听到了周奕的话音,登时悲痛欲绝,惨呼一声,听者无不动容。

“陛下,都怪微臣护驾来迟~!”

尤宏达跑近御前,就在独孤盛身边,双膝跪地,朝着龙椅方向叩头时又大喊一声“陛下”。

如今杨广已死,无需卖弄忠诚。

可见镇寇将军是真情流露,发自骨子里地忠于大隋。

独孤凤看了看尤宏达,又看向龙椅旁的周奕。

最先振作的人,乃是张须陀。

他朝杨广一拜之后,起身拉起了尤宏达:“陛下之事稍歇,先处理那群叛贼!”

“宫门那边如何了?”

尤宏达赶忙说道:“战事正急!”

“尉迟胜正派大军攻城,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他们正在死守。”

张须陀听罢不敢耽搁,骁果军的人数近乎是他们三倍。

“速速随我守城,绝不能让他们打入宫墙。”

“大将军,你的伤”

“无妨。”

张须陀拿刀拄地,又对独孤盛道:“独孤兄,你领一队禁军守护陛下,防止后宫生乱,一定要保护好萧皇后。”

独孤盛连应两声,也振作起来。

张须陀朝周奕点了点头,便带着尤宏达去了,成象殿外的禁军,开始朝宫门处移动。

“凤侄女,你带人去照看萧皇后。”

“好。”

周奕来到成象殿边沿,坐在宇文成都身旁打坐。

善母与宇文阀的人在一块,兴许还会来犯,必须调整状态。

周奕打坐一段时间后,成象殿便传来一阵哭泣之声。

萧皇后四十余岁,保养得很好。虽无武艺,却也显得很年轻。

在见到杨广后,作为皇后的仪态全都丢失了。

泪水洗去了她的华贵端庄、雍容大雅,只像是一个普通妻子,因丈夫死去陷入无尽悲恸。

周奕不着痕迹地离开成象殿,跃上屋顶,来到大殿背面继续打坐。

少顷,一道轻缓脚步声贴近。

小凤凰走来,朝他手中塞了一些糕点。

“方才在皇后那边拿的。”

周奕到现在还没吃饭,连斗数场,这些糕点正好医治肚肠。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要走。

周奕把她的手拽住,给她塞回两块。

独孤凤摇了摇头:“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大明尊教的人没退,兴许还有大战,别饿着肚子。”

周奕把她拉了下来,两人便坐在一起,很快就把糕点吃完了。

独孤凤听到萧皇后的哭声,神色有些暗淡。

不过,大敌当前,她没有打扰周奕。

只在他身边待了一小会,便返回成象殿.

入了冬,天黑得早。

临江宫的大战,从日间一直打到晚上。

周奕来到城楼上时,喊杀声正烈。

尉迟胜的人马够多,一波波攻城,只要打开临江宫的大门,灭了张须陀帐下人马,他们掌握江都,便笑到最后。

可惜,城楼上有诸多大将指挥。

各般战术都试了,就是攻不进去。

皇城外的御道上,宇文化及与尉迟胜站在一起,后者有些焦躁地望向临江宫方向。

他们旁边还有一位气质独特的丰腴女子,正是善母莎芳。

“莎夫人打算何时出手?”

尉迟胜不止一次询问,已是在催促。

“等天色完全暗下来。”

莎芳语气平缓,无论两边打得怎样惨烈,对她皆无触动。城墙上都是弓箭手,在箭雨下登城无疑是活靶子,到了晚上,弓箭手视力再好也远不及日间。

她的话语中自带一股精神魅力。

尉迟胜一听她的话音,盯着她丰腴饱满身形,露出痴迷之色,焦躁情绪去了个七七八八。

打打停停,一直到了亥时。

尉迟胜调集数队新锐之兵,这些人马乃是江都水军精锐,是他的嫡系队伍,此前一直没有参与战斗,只为等待此刻。

随着尉迟胜一声令下,喊杀声再起。

等军阵冲过一段时间,莎芳身形晃动,消失在黑夜中。

她像是黑暗中的鬼魅,须臾间便到了城头下。

透过火把光亮,宫城上的老将军映入眼帘。

张须陀本就有伤,加之毫无休息,一直战斗在现在。

若非他身边多有人手,杀他易如反掌。

尉迟胜的人马吸引了许多注意力,在莎芳一脚踏上城楼时,她眼中的张须陀已是死人。

“大将军小心!”

宫墙上,善母手中的银棒只是轻轻一挥,却打出一股强大劲力,数名着甲胄的兵卒朝两侧倒飞。

玉逍遥一点,甲胄上的护心镜顿时凹陷下去。

弓箭手调转箭矢,却不敢使箭离弦。

莎芳来到了张须陀身侧,乱箭之下,岂不是要把张大将军也射死?

张须陀回过头来,看到莎芳脸上的笑意。

下一瞬间,这笑意戛然而止。

“叮~!”

玉逍遥横击在空中,被一剑格挡。

周奕闪身而出,这是他第二次与善母交手。

在南阳时,被这娘们打得难以还手,此次一击架住后,又感受到那股诡异真气。

这拆气非常特殊,除了用自身功力强行化解,几乎没有其他办法。

不死印法遇上,也得循规蹈矩。

一旦要分力化解拆气,就容易丧失主动,甚至因此露出巨大破绽。

顶尖高手的对决,只在细微之间。

可自从今日与妙空明子斗过一场,周奕便产生了一种对付拆气的思路。

电光火石的试探间,两人剑棒相交,快速对过十招。

这十招,攻势全在善母这一边。

她的玉逍遥越打越快,越打变化越多,黑暗中根本瞧不清她的棒影,而每一棒之中,都能射出高度集中的拆气。

看她动作轻盈,但每一棒,都能倒树断碑。

故而剑棒相交,瞧着动静不大。

但只是逸散出来的气劲,便将城楼上的青砖打得崩角碎心,这般劲气越打越多,张须陀一边指挥战阵一边看向周奕所在,只觉他的处境凶险万分。

然而.

莎芳脸上的从容却慢慢变作狐疑。

她长裙前裾拂地,后裙拖拽尺余,脚踩奇步时,双垂红黄带随之飘动予人一种飘逸灵巧之感。

玉逍遥在她手中画出无数光影,在周奕下一剑袭来前朝他胸口咽喉要害虚点十二下,登时十二道气箭以封堵所有闪避变化之势呼啸击出。

周奕不闪不避,以强劲快剑硬刚十二道拆气之箭。

善母一边操纵玉逍遥,一边观察周奕变化,以此查证自己是否产生错觉。

一道,两道,三道.

剑光卷在这些气箭上,就像是化解普通真气,并未感受到拆气的特殊性。

周奕剑分三光,将最后三道气箭尽数打灭。

那拆气顺着长剑直冲体内,周奕运转天顶窍神,精神力倾泻而下,直通涌泉,变天击地!

原来这拆气是善母利用大明尊教虚实秘法,将精神转为实质,融入真气中,完成另类相合。

到了周奕体内,他变天击地,将善母的实质精神打落。

也就是说,善母的拆气被周奕给“拆”了。

从而元神与元气剥离,实质的拆气,就只剩下精微真气。

对付精微真气,周奕有一万种办法。

这一刻,对于“娑布罗干”这门神奇法门,周奕有了一种全新理解。

万法根源的秘密,难道也是由此衍生?

此时若在南阳,一定与表妹仔细讨论一番。

什么善母,不用怕了!

周奕一念及此,豪情顿生,把暗中想要上来帮忙的小凤凰劝退,一剑斩向善母。

攻守之势,异也!

莎芳又踩奇步,跃上宫墙楼宇之巅。

周奕追剑上去,两人在丈许空间大战,棒影与剑光,几乎将楼宇之上洒满。

呼啸的劲风刺破空气,在夜空中传来一声声尖锐到让江湖人头皮发麻的厉响。

只要练过武,便晓得这般劲气代表着什么,有多么危险。

“你这什么剑法?”

莎芳一步闪到楼宇边角,哪还有从容,双目忌惮莫名,从漠北到大隋,从没有人这样应付她的拆气。

“什么剑法?自然是逍遥剑法,专打你的逍遥拆。”

“我为何没有听过。”

周奕右手持剑,左手捏着剑刃,笑道:“只怪你孤陋寡闻。”

莎芳被嘲讽却不生气。

她已将周奕当作同一层次的人物看待,并且他极为特殊。

今次还碰到一个紫脸怪人,虽也能抗衡拆气,但那是全凭凶悍异力,硬凿硬怼,毫不拿巧。

可眼前这人,却把她的拆气打得明明白白,怎不叫人费解。

“我倒是觉得,你看过本教的镇教宝典。”

“哦?”

莎芳道:“若我没有看错,你似乎也懂天顶精神秘法。”

“错了,这叫变天击地大法,足以将你的精神秘法击穿,瞧瞧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可曾勾动我的窍神?”

周奕话罢左手一抹,剑刃之上全是银芒。

他一剑斩出,长剑散发光亮,剑气将莎芳所在完全笼罩。

莎芳几乎同时动手,右手持棒,玉逍遥隔空点出。

左手朝玉逍遥一拿,又是一棒点出,但给人一种她左右手各持一棒的诡异错觉,在精神实质与先天真气交融下,完成了逍遥拆中的精髓“拆合瞬变”。

两道劲气合二为一,打得空气一阵扭曲,如一层海上的波浪超前翻叠,化解了所有剑气。

下一刹那,莎芳精神融汇,与真气一道注入玉逍遥。

她丰腴的体态,也给人一种玉逍遥的感觉。

这时人棒合一,点气而出。

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璀璨夺目、蕴含毁灭性力量的银色长虹,带着无坚不摧的气势和“娑布罗干”特有的诡异精神气场,直袭周奕。

周奕不闪不避,直接怼在玉逍遥上。

源源不断的拆气冲入体内,精神力不断被周奕打落。

两人进入极度危险的对决。

周奕面色一沉,他发狠之下把长剑往前一怼,抵在玉逍遥上的长剑咔咔咔折断。

碎剑被两人周围劲气吹得破空而去。

长剑全断,周奕一把抓住玉逍遥。

这一刻,精神对决来到了极致。

周奕的变天击地顺着玉逍遥,直接打入善母的天顶大窍,窥探秘密。

而一股近乎实质的精神风暴,也自善母身上席卷而来。

于此同时,两人得空的那只手,本能拍出凶悍掌力~!

掌风相对瞬间,先是密密麻麻的裂响,接着城墙上方的两层重檐谯楼在“轰~”一声爆响中朝下塌陷,最后从中断开,朝两边坍塌。

守城与攻城的兵卒都心惊肉跳。

撑着谯楼的十多根巨大紫楠木梁齐齐崩断,可想而知那是多么恐怖的力道。

夜色下,翻滚的烟尘中洞穿一道丰腴痕迹,痕迹下方,洒着血滴。

莎芳招呼也不打一声,在宇文化及与尉迟胜的惊悚目光中朝远处逃遁。

她玩不起了,对方打着打着忽然拼命。

这一波攻城失败,已是影响到了士气。

宫墙城楼上,忽然又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那声音并非大力喊出,却传得极远,叫整片御道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宇文化及,尉迟胜.”

大军之中,两个被点名之人抬起头来。

“你二人与漠北邪教勾结,如今这善母已去了大半条命,马上就要轮到你们。”

御道宫城附近,这声音压过近十万人的喊杀声。

尉迟胜呼吸一窒。

莎芳败了,莎芳竟然败了!

如果张须陀带兵冲出来搅作乱阵,那么这名高手冲入乱阵中杀人,还有人能阻挡吗?

主帅一旦死掉,凭张须陀的名头,恐怕骁果军会原地投降。

尉迟胜看向宇文化及。

他能想到的东西,宇文化及自然也能想到。

望向善母逃走的方向,宇文化及更倾向于,这位独孤家的高手也受伤严重。

但是

在朝身后某个方向撇去一眼后,他便生出了其他想法,跟着朝尉迟胜打了一个眼色。

尉迟胜如释重负。

这才对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们早就安排好了退路,等前方兵马撤下来,保持阵型不乱,接着下令撤军。

骁果军的将士原本有些迟疑。

当宇文化及说要登舰北上时,他们才彻底放心,知道没有被欺骗。

望着潮水般退去的大军,皇城之上发出欢呼之声。

罗士信秦叔宝等人连忙请战:

“大将军,此刻出军追击,必能一击而胜。”

程咬金也大喊:“是啊将军,我愿为先锋!”

张须陀却沉默了。

想到成象殿中一幕幕,心中无比彷徨。

他忧心于皇帝的死,更忧心于大隋难以预测的命运。这一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天下,将带来颠覆性的变化。

江都,或将成为大隋最后的孤城。

“别追了。”

秦叔宝三人惊讶地望向张须陀。

“一旦在城中乱战,对百姓影响更大。且骁果军兵将思乡,留之不住,任他们北上吧。”

几人倒也不傻,明白过来。

就算胜了这支骁果军,自己同样会损失惨重,也没法将思乡的降兵留在江都。

否则,早晚又是一场兵变。

与其如此,不如放他们离开。

保住江都的力量,来对付周围反贼。

张须陀话罢朝周奕走去,程咬金三人则是领人打扫战场。

罗士信左右看了看,小声问道:“尤将军呢?”

秦叔宝答:“他被安排在成象殿那边,看顾陛下的遗体.”

张须陀朝城楼右侧走去,前方垛口旁,独孤家的那位正在打坐调息。

独孤凤就守在他身边。

张须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心道原来如此。

周奕睁开眼睛,真气周天运转,长呼一口气。

没等张须陀开口,周奕直接道:

“张大将军就不必相谢了,我也只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张须陀听罢,果真不谢,却抱拳深深一礼。

诸般恩情,都记在心里。

好在已确定他的身份,既然是独孤家的人,未来慢慢报答便是。

“先生的身体还好吗?”

张须陀眼中关切之意甚浓,从成象殿到宫墙,周奕一路大战他都瞧在眼中。

在大隋朝摇摇欲坠的时候,周奕就像是忽然冒出来的一根大梁。

奇迹般撑住了!

倘若无他在此,江都已落入贼人之手。

张须陀暗自一叹,看向面前青年,心中多了一份希望。

大隋的气运,似乎还在。

周奕摆了摆手,清清淡淡地说道:“不必担心,那善母并不是我的对手,她身受重伤,我仅是气血翻腾。”

张须陀感觉没那么简单。

那善母怪物一般的人物,岂是好对付的。

但见周奕面色如常,只道是他功力深厚,已调整过来。

一旁的小凤凰听罢,把头歪向一边。

等张须陀与他又说几句告辞离开后,才蹲到他身旁,小声抱怨道:“你干嘛逞能,我帮你不好吗?”

“你一动手,她准要跑。”

周奕轻咳一声:“莎芳在南阳可嚣张得很,我非得给她一个教训,她这次吃了大亏,伤得比我重。”

“可惜.”

周奕问:“可惜什么?”

少女声音温柔:“可惜依娜表妹不在,你帮她出气,她没见着。”

周奕沉吟一声:“其实,我是想研究一下善母的拆气,瞧瞧能否反推这一法门。”

少女忽然问:“那你现在知不知道是谁给你送信?”

“知道。”

周奕答了一声:“就是那个.”

他话说到一半,手捂着胸口连咳几声,虚弱道:“小凤,我伤的好重。”

独孤凤晓得他是故意的,脑海中不禁想到他在水殿面对杨广,在成象殿面对诸多高手,是那般霸气绝伦,气冲霄汉。

此时反差好大,明知是在哄人,却不禁被逗得一笑。

赶紧抿唇收敛笑意,却又收不住,只在他胳膊上轻拍一下:“你下次不要这般与人拼命。”

周奕缓缓抬手,压下一口真气。

带着认真之色:“我说要研究善母的拆气,并非骗你。大尊已感受到中土的变化,他正在用智经指点教中高手,我很想一窥这部法门,可是见不到经籍,只能用这个笨办法。”

独孤凤不解:“你的武学只比她强。”

“但是,我却想一观。”

周奕望着夜空:“我要加快速度完善天师随想,否则.”

周奕的目光又看向她,话音悠悠:

“万一我哪一天功力超脱掌控,一不小心破碎虚空而去,没有完整的随想录,你只修炼一个残缺功法,那么,也许我们会隔着虚空,许久没法相见。”

小凤凰顺着他的话一想,不由将皇城内外的一切都淡忘了。

无垠的夜空那样空洞深邃,让人产生无尽的伤感。

一盏孤灯伴残卷,浮生何处寄同心?

念及此处,少女语调中首次带着坚定与倔强:“不要。”

她一摆衣袖,将临近几处火把全都拂灭,叫他们身处黑暗。

少女身影一闪,已藏入周奕怀中,将他搂紧,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无限温柔道:

“周小天师,我要与你待在同一星空下.”

……

(本章完)

第150章 一帝陨落众帝生

薄云如纱,使冬夜星辰暗淡,却添着朦朦胧胧的柔情。

独孤凤依偎在周奕怀中,先前想说的事再不记挂。

天赋太高,忽然不算一件好事了。

见她一动不动颇有愁思,周奕自忖,是不是说得有点过。

换位思考,想她在江都的这番经历,不由伸手顺她垂下的青丝抚到后背,动作轻柔怜惜。

“小凤,别担心,还早呢。”

独孤凤有些苦恼:“你进境太快,这才多久善母已不是你的对手,我已经好努力,还是追不上你。”

“那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周奕仰头看向夜空:“万一我真把虚空打碎了,那时候就像这样.”

“哪样?”

少女才应一声,就已被他搂紧。

“我们都别撒手,就一起遁入另外一片天地了,怎么样,是不是有种动人心魄的浪漫。”

周奕低头看她,发现小凤凰并没有随着他的想法。

显然不信这种办法能成。

只嗯了一声,而后默不作声,沉浸在此时此刻的温暖中。

过了一段时间,等周奕胸腔起伏咳嗽一声,她才惊觉,从他怀中脱离。

方才与善母狠拼,受伤可不是假的。

但这种虚实转换让精神凝实融入元气的法门,实在叫人动心。

近子时,入了冬的晚风更显凉意。

这一晚上,临江宫内外几乎没有人睡觉。

张须陀派人处理军中后事,又要防备宇文化及使诈折返,丑时深听斥候来报,得知骁果军连夜北上,这才心安返回成象殿。

城内战事平息,先前从临江宫中离开的官员自然知悉。

江都暗地里的乱子他们心知肚明,但大隋落到这步田地,没有经天纬地之能,只得随波逐流。

确定城内安全后,便开始联络打听。

得知张须陀胜宇文阀北逃,六部御史台,九寺五监的朝臣们多数都很振奋。

平日里靠着宇文阀的人更多,可关键时刻,他们知晓谁靠得住。

然而.

随着乱战平息,另外一条消息浮出水面,直接在江都引发骇浪惊涛。

皇帝崩薨!

朝臣知此大变,人人自危,不知谁是新主。

一家家灯火点亮,晚间不敢睡觉的朝臣全都奔出家门,呼朋唤友。

最终,临江宫外的御道被灯笼点亮。

朝中大臣,全都汇聚在皇城之外,被禁军的兵刃拦在城门之前。

暂领左武卫将军一职的独孤雄依照命令,挡住百官。

不少朝臣认得他,晓得他是独孤阀的人。

数名与独孤阀交情较厚之人上前攀谈关系,想入宫参拜陛下,都没得到放行。

不过,却从独孤雄口中听得一些成象殿中发生的事。

朝臣多有精明之人,隐隐判断出江都未来的局势,猜测谁能主事,甚至想到大隋的变化。

但是,再有算计,也要对此时的天下感到迷茫。

杨广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但他却是正统。

如今死在影子刺客手上,九州四海之乱,再无停歇的可能。

想到这里,一些老臣在临江宫外嚎啕大哭,悲恸无比。

他们呼喊着“陛下”,看似怀念杨广,对他之死无法释怀,实则是看到了大隋朝的命运,为这可能二世而亡的王朝感到辛酸、困惑与悲哀。

诸般情绪,都在那一声声哭喊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本在皇城上打坐的周奕,也被他们吵得耳朵疼,躲入御膳房屋顶恢复调养去了。

大乱来临时,御厨四下逃命。

往日喧闹的御膳房,下半夜一个人也没有。

一天饿三顿,如何受得了。

独孤凤寻些吃的,起火复热,周奕今天一天,总算吃上这一顿饱饭。

隋帝杨广驾崩第二日。

晓雾散尽,太阳照常升起。

“伤势好些没?”

“我已无碍。”

感知到他的气息已彻底平稳下来,独孤凤便放心了。

早间,逃命的御厨不知从哪个角落又钻了出来。

得知他们是独孤家的人,几位御厨随手给他们做了几道杨广喜欢的江南小菜,周奕也算尝过宫廷早膳了。

又听他们说,御膳房现在留下的都是本地人。

那些随御驾一道南下的北地御厨已经逃命,往北归乡。

这些人迫不得已才下扬州,如今杨广一死,他们得以解脱,欢天喜地之下,把御膳房中几口趁手的大锅都背走了。

周奕与御厨们闲聊几句,又在水殿附近徘徊。

等成象殿没那么吵闹,才与独孤凤一道前往。

大殿外的广场上,朝臣齐至。

昨日大战留下的尸体已经清理出去,却有一人被当众斩首。

便是与宇文阀同流合污的内史舍人封德彝,相比于死在宇文成都手中的裴蕴、虞世基,此番他的名声可就臭多了。

之前他在成象殿为宇文阀站台,数落杨广,后被训斥。

如今被斩首以作告慰,众多朝臣对其厉声辱骂。

他曾受到内史侍郎虞世基倚重,狼狈为奸,使得朝政日益败坏,有此下场,倒也活该。

就在朝臣们骂声不歇时,便看到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从封德彝的尸体旁走向成象殿。

众皆疑惑,仔细看也不认得。

六部官员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又看向九寺五监的人。

之后,就更加困惑了。

但是,宫廷禁军十二卫中的将领一看来人,立刻挺直腰杆,大营领将抱拳作礼,态度颇为恭敬。

隋皇直属左右翎卫营的人,他们的态度竟比外边备身府、左右武卫的人更甚。

朝臣们大疑,可想破脑袋也没见过这张脸。

到了成象殿门口,出来迎接他的,竟是独孤盛。

这下子,众人若有所悟。

裴虔通、司马德勘、宇文智及这三大护驾造反,全部被杀。

宇文化及携秦王之子杨浩北逃,五大护驾只剩独孤盛一人,宫廷禁军基本听他一人号令。

如此看来,十二卫的态度就不算奇怪了。

只是独孤盛看上去很怪,与这青年相对,似乎处于弱势。

江都城内,有谁值得他这般态度?

没有随着宇文阀一道逃走的朝臣,多半还打算留在江都,建立南方朝廷。

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物,岂能不重视。

等李公公从水殿方向赶来,掌管库藏的太府卿范忆柏便上前打听。

他与独孤阀交好,由他出口询问最合适。

李公公一直在成象殿附近,靠着装死保住一条小命。

这时把发生在杨广周围的事简单一说,总算让他们了解个大概。

竟是独孤家隐藏高手,大隋忠臣!

从李公公隐晦的话语中,众人闻得一个重要消息。

若没有这位,临江宫与江都城都将易主,那时大隋将再无立锥之地。

不仅是扶大厦之将倾的关键人物,也为陛下留了最后一个体面。

众人脸上仍有悲哀,心下却认清一件事,独孤家在江都城的地位,还得往上拔高。

外边在小声议论,成象殿内,同样议论纷纷。

正商讨如何办丧。

周奕倒是懂怎么出黑,但皇室礼仪繁琐,他便懒得管了。

“皇后殿下~!”

成象殿外,朝臣行礼。

一脸憔悴的萧皇后在面对臣下时,还能维持几分往日威仪。

示意他们平身后,便带着一封诏书步入成象殿。

张须陀与独孤盛定睛去看,那宫女捧着的玉色托盘上,只有一封黄卷。

独孤盛问道:“娘娘,不是说有两封诏书么?”

萧皇后摇头:“陛下确有所言,可在流珠堂内,吾只寻到这一封。”

“两位将军打开一看吧。”

李公公将诏书取来,双手递上。

张须陀看了独孤盛一眼,小老头也不推辞,作为杨广护驾,他很清楚杨广的字迹用印,旁人想伪造也绝无可能。

隋有八玺,分天子皇帝信玺、行玺,用途各不相同。

其中神玺与传国玺用的最少。

而这封诏书上,正是传国玺用印。

独孤盛一脸郑重,见上方写道:

“朕承七庙之灵,膺五运之箓。今托体山陵,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赵王杲,仁孝天纵。其以杲嗣登大宝,奉承宗祀。”

独孤盛还想往下看,竟没了。

字迹没错,诏书上还有一股酒味,像是被酒水打湿,复又晾干。

一点不会错了,正是杨广所书。

陛下啊,何故惜字如金,吝啬笔墨!

这可如何是好?

独孤盛把诏书递给张须陀,张大将军只是看过一眼,立刻还给萧皇后。

大家都拿不定主意。

赵王杨杲最得杨广宠爱,因此被带来江都,传位给他毫无意外。

但他已被裴虔通这反贼杀死。

如此一来,诏书岂不作废?

“娘娘,请把另外一封诏书找出来吧。”

萧皇后摇头:“吾已令人翻遍流珠堂,再无所获,当日陛下醉酒,语焉不详,或再无遗命。”

萧皇后这般说,独孤盛与张须陀也没办法。

他俩要是反贼,那也简单得很,此刻却束手束脚。

周奕看他们犹犹豫豫,不想在此耽搁,直接说道:“赵王陪奉陛下而去,如今江都城内,唯燕王倓符合诏令,为定人心,在娘娘找到第二封诏书前,何不立燕王为帝?”

张须陀与独孤盛暗暗点头。

萧皇后更不会有意见。

燕王年幼,却是元德太子杨昭所出,杨倓是她亲孙子。

倘若没有赵王,也该轮到燕王。

只是这三人,一个心念丈夫,两人为忠,不好私改皇命。

如今周奕一提,三人顺势下了台阶,各都认可。

萧皇后吩咐下去,随即诏百官入殿,由李公公宣读遗诏。

以燕王为帝,张须陀统管大军,独孤盛为禁军总管。

少帝年幼,显然是把独孤盛与张须陀当做了托孤大臣。

成象殿内,杨广安安静静地躺在棺中,周奕朝他瞧了一眼,不再理会成象殿后续琐事。

在群议之下,决定让杨广入土为安,早享清净。

翌日。

江都城内满是缟素,为杨广发丧,备仪卫,将其葬于吴公台下。

城内百姓得知这一消息,非但没有半分悲伤,反倒有不少人带着大仇得报的笑容。

除了百官军卒,亦无人相送。

这是真实而朴素的一幕,他叫百姓吃足苦头,百姓自然恨他入骨。

更有人想到,这江都原叫广陵。

陵为“帝王之陵”,再加一个“广”字,杨广喜欢这个地方,却不喜地名。

于是“扬州”这二字也不用了,改作江都。

却没想到,老天一直睁着眼睛,他改名亦无用,还是做了“广陵”。

吴公台发丧前后,镇寇将军尤宏达全程悲伤,一直陪伴杨广。

为他盖棺,抬他入陵,之后一段时日,常在陵前默守,人皆称之忠义。

随着吴公台的丧事办完,短短七八天时间,成象殿也被一批懂得武艺的匠人修补完善,百官朝拜少帝杨倓,以他为正统。

但是

所谓正统,只不过是江都宫廷一家之见。

杨广驾崩的消息,以江都为中心如潮水一般传向九州四海。

江都的百姓还有所压抑,外边的人可管不着那么多。

尤其是那些因他三征高句丽、挖运河而失去亲人的百姓,无不感觉出了一口恶气,直喊“死得好”。

对于诸地的义军来说,这更是一场狂欢。

原本还有些顾忌的势力,此时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以燕王杨倓为首的江都宫廷在成立之后,先做了第一轮尝试,向附近的反王散布诏书,劝其归附。

然而,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好消息。

海陵的李子通只接受朝廷给的官职,却不去江都。

沈法兴占据毗陵、吴郡,将隋宫诏书丢入了垃圾堆。

一郡太守有什么好封的?

沈法兴趁着杨广发丧这段时日,一路从吴郡打到余杭,自封梁王。

同为梁王的萧铣更是一步到位,沿袭梁朝旧制,设置百官,追谥从父萧琮为孝靖帝,拥兵十万,在巴陵称帝,建元鸣凤。

并且,他大手一挥,连封七王。

手下大将郑文秀,被封楚王。

听到这个消息后,好邻居林士弘只觉被冒犯。

你也是楚王?

于是将宫廷诏书撕成碎片,在豫章郡称帝,国号为楚。

称帝那一天,林士弘面色发紫,有种紫气东来之感。

南部得到消息更快,待杨广驾崩与江都拥护燕王传至中原之后,东都百官岂能认同。

为何是燕王?怎不是越王?

诏书我们没看过,就是萧皇后说了,那也不算。

况且,要立新帝,也该在东都。

于是,洛阳群臣拥立杨广之孙越王杨侗为帝,追谥杨广为明皇帝,庙号世祖。

等消息传到关中时,李阀阀主李渊拥代王杨侑为帝,改元“义宁”。

在兰州与李阀挨着的西秦霸王薛举不落人后,称帝建立西秦。

尽有河西之地的李轨也相继称帝,建立凉国。

只在月余时日,足足冒出六位皇帝,反王更是难以计数。

北方还有梁师都、刘武周两大突厥走狗。

中土混乱的局势,让塞外之贼蠢蠢欲动。

天下间的世家、宗派也纷纷下注,一波又一波人奔向那些中立势力,寻求更多支持,以图霸业。

去巴蜀寻找独尊堡、巴盟,川帮这三大势力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帝崩历第四十一日。

两位着灰色棉袍的中年文士驻足在枫林宫前,此地亦是蜀岗十宫之一。

地如其名,宫苑前正有一片枫林。

这两位分别是范忆柏、邱晖,为太府寺的太府卿、太府寺少卿。

一个正三品,一个从四品。

他们身后跟着的那名书生,正仰头朝“枫林宫”的门头上瞧,那三个字写得苍劲有力。

宫苑守卫正要上前问话,范忆柏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那守卫便退了。

“周先生,随我们走吧。”

“好。”

周奕冲二人笑了笑,迈步时又问:“两位高卿不是掌管财货库藏吗,怎会在枫林宫中行走。”

他语气随意,范忆柏、邱晖却不敢怠慢。

范忆柏道:“先生有所不知,我二人随先帝来江都之后,他知晓我们有此爱好,便一直被安排在枫林宫书库整理书卷。在东都时,虽有管理库藏之责,倒也是这般行事。”

邱晖露出一抹追忆之色:

“先帝在江南任扬州总管时,就网罗学者来整理典籍,城中大乱之前,我二人还带人至此。枫林宫本是先帝常来的地方,后来渐渐疏远,书库也交由我们打理。”

周奕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在范邱两人带领下,周奕辗转几个院落,来到了巨大书楼。

两人陆续介绍,从《长洲玉镜》,说到《区宇图志》。

只这两书,便有一千六百卷。

“这卷《诸郡物产土俗记》费了好些心力,乃是诏命天下诸郡按照各地风俗物产地绘制。”

在邱少卿介绍下,周奕还看到了三卷《西域图记》。

里面是有关西域的山川、风俗等资料。

翻开一看,书中有地图,有记述,还有穿着民族服装的各族人的彩绘图。

此书是裴矩搜集编撰,合四十四国。

邪王把这书册搞出来,也是费了巨大心力。

他们一边说书,一边说杨广的事,比如提及“今于大隋盛世,图书屡出”。

杨广坐在皇宫中,忽然想到这一出,便对着手下人一番指点,要他们去做。

于是,便成书一万七千多卷。访求遗散的图书,更是有近四十万卷。

这件事做得很成功,他亦很满意。

某一天,他灵光一闪,想到了运河,马上叫人去挖。

想到高句丽,那就打一下。

仿佛一切都和他想象中一般简单。

如果都办成了,他就是自己理想中的圣帝。

事实却是异想天开,搞得天怒人怨,被万人唾弃。

于是从东都仓皇离开,躲避现实,来到江都摆烂。

周奕自我感觉,像是更懂了杨广几分,这货该死得很,害得天下大乱,却又有几分可悲。

至少从太府寺这两人看来,只在成书这一爱好上,他们对杨广多有追思。

周奕一路看到工程技术、天文历算、医学等书籍,这都是广神的小爱好。

甚至,在书楼中,还有“飞仙”这一机关。

范忆柏走到二楼,朝地上的木板一踩,幔帘卷了上去,书柜的门随之自动开启。

见识过鲁妙子将自己埋葬的安乐窝机关。

面对杨广的一点小机关,他自然不以为奇。

“周先生,你想看的东西便在这里了。”

周奕闻言朝书柜中一看,登时眼前一亮。

不愧是当皇帝的。

他首先看到的一部,便是《黄帝九鼎神丹经》,接着便是《彭祖摄生论》。

后部典册,还有务成子、老子、关尹、庚桑子、老莱子.

《鬼谷子天髓灵文》.

“两位高卿自去忙吧,我便在此看看。”

范忆柏与邱晖对视一眼,正要告辞离开,周奕忽然又问:

“陛下收集的典籍都在这里吗?”

范忆柏道:“东都还有许多。”

邱晖咳了一声:“那边还有丹炉呢,只是还没开炉。”

周奕听到这里,不禁笑了。

当皇帝的果然都想长生,又有些恶趣味想到,广神这丹炉落在东都没用上,是否被二凤夺了去,晚年正好开炉。

范邱二人觉得周先生有点冒昧。

笑话先帝,你也该避着人才是。

与周奕话别,二人走到书库一楼,站在门口朝后张望。

“老范,你说他与独孤家到底是何关系?”

范忆柏拉着他走远,低声道:“独孤阀主有个女儿就在江都,据说与他关系亲密。”

“独孤阀主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么?”

“就是这位。”

范忆柏思量道:“你要具体问他消息,那我也不知。不过,他武功极高,恐怕能算当世最顶级,未来有望成为三大宗师那样的人物。”

邱晖砸了砸嘴:“独孤家也真是厉害,怎这样会挑。独孤老奶奶若是不在了,有这位坐镇,依然是高枕无忧。”

他又道:

“如今这世道乱得很,拳头硬一些,比虚飘飘的名头要好用。”

范忆柏附和点头,又感慨道:“听说宇文化及带着杨浩去到魏郡,让杨浩也称帝了,真是乱啊。”

谈到这些,邱晖不由想起一件事。

他露出一丝慎重紧张之色:

“陛下发到清流的诏书石沉大海,江淮军那边,李靖与一名徐姓将军联手往西攻下永安郡,就在十日前,这竟陵郡与南郡派出人手,前往安陆,太守鱼具容不战而降。

这鱼太守还曾发急信朝张大将军求援,誒~!”

他叹了一声:

“事态变化如此之快,江淮之间全归那大都督了。这人也真是沉得住气,竟还未称帝。”

范忆柏捋着胡须满脸愁色:

“此人非同小可,早有一剑斩杀魔门宗师的凶悍战绩,在一众反贼中,他势力最大,风评最佳。你有所不知,我听内史省的人说,从南郡派去安陆劝降的人,出自飞马牧场。”

一听飞马牧场,邱晖的脸上更沉重了。

“那牧场巨富,战马无数,却一直在商言商,若是他们也倒向江淮军,那.”

他叹口气道:“我大隋的未来真是艰难无比。”

范忆柏明白好友的心情,不想说丧气话,于是不往下接了。

何止是“艰难无比”?

明白人都知道,洛阳、长安、魏郡三位与江都争夺正统的隋氏帝王,只不过是别人的傀儡。

当世大隋,唯余江都一隅,群寇环伺。

张大将军、镇寇将军再厉害,也不可能打回天下。

一城即一国,大隋,或许已经结束了。

两人心情沉重,便换过话题。

比如聊聊书楼的这位,听说有人看到他和独孤家的小姐在皇城城楼上颇为暧昧。

说起这些,心情又放松不少

周奕一连在枫林宫的书楼中待了七八日,沉浸在道家典籍之中。

其中有不少书,是他此前也没读过的。

或许是武学境界提升的关系,复看道家经卷,他又有了全新感受。

尤其是在楼观派的秘法上。

左游仙气神分离,善母是精神实质合以元气。

种种思绪交织,原本只是看到剑罡同流这条道路,如今却是迈了一大步。

治经、修炼,又三天过去。

帝崩历第五十二日。

独孤凤过来找人,将他带回独孤府。

就和初次见张须陀一般,大家又在独孤家的厅堂中喝酒。

尤宏达、罗士信,程咬金,秦叔宝几人都在。

近两个月时间过去,江都城已彻底平稳下来。

没有骁果军,百姓的日子恢复正常,城内的治安也好了许多。

张须陀来此,一来是感激,二来.则是问策。

他晓得独孤家这次在江都面对的危机多么大,能化险为夷靠的可不是独孤盛。

“先生,张某有一事想要请教。”

“张大将军请说。”

张须陀将酒杯朝周奕示意,跟着一口喝尽才道:

“江都虽已安定,然群敌环伺,我欲化被动为主动,清剿贼众,却多有困惑之处。”

“可是因为江淮军?”

“是。”

张须陀沉声道:“先生以为,该不该出兵六合城?”

周奕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尤宏达:“尤将军有何高见?”

尤宏达满脸阴沉:“我欲先灭李子通,此贼孤立海陵,有望一击而灭,壮我军威。江淮军势大,须徐徐图之。”

张须陀问:“先生以为如何?”

“该灭李子通。”

周奕望着张须陀,摇了摇头,很直白地说道:

“张大将军应该也清楚,六合城是打不下来的。那是整个江淮的兵力,非是江都一城可敌。除非大将军能屡屡创造奇迹,每战必胜,且以少胜多。”

独孤盛道:“这难度太大。”

张须陀自斟自饮:“江淮军的发展速度叫人惊惧,我倒是想等他们与萧铣、林士弘相斗时再做计较,却担心这两人也不是江淮军的对手。”

独孤盛忽然看向周奕:“据说这江淮大都督也是绝世高手,先生可有把握战而胜之?”

“没有把握。”

听到周奕毫不犹豫地回应,独孤盛顿时色变。

此人恐怖如斯,连周先生也无把握?

在一旁吃东西的小凤凰差点被饭噎到。

尤宏达却一直面不改色,给张须陀添了一杯酒:

“大将军,你做得已经够多,何必心怀执着给自己再添负担。”

他劝得很委婉。

众人都晓得近来天下是什么样子,张须陀想帮大隋逆天改命,基本没有条件。

张须陀把酒喝了,也不提攻打六合的事了。

独孤盛忽然想到最近同僚们讨论的问题,便朝周奕问:

“先生能否猜到,江淮那人为何不称帝?与他相斗的林士弘、萧铣可都已经称帝建国。”

独孤凤也好奇望来。

周奕笑了笑:“我哪里知道,抑或是不想和萧铣这帮人一样凑热闹吧,现在称王称帝也不是新鲜事。”

“还有一点.”

“当皇帝也辛苦得很,又是政事,又是后宫争斗,不见得每个人都那么喜欢。”

尤宏达听罢,低着头自己喝酒。

独孤盛却煞有其事地点头:“这话也不假,让老夫想起先帝。”

“就在临江宫大乱那天,先帝还曾与我说起‘这般做皇帝很累’,不过那是先帝,江淮反贼为了争霸天下,岂会这样想,定然有我们不知道的阴谋。”

他又道:“至于后宫.这帝王妃嫔众多,后宫争斗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对于周先生的话,独孤盛首次没那么认可。

尤宏达看了独孤盛一眼,心中叹一“勇”字。

张须陀也笑了笑:“先生的想法果真与常人不同,张某从未这般考虑过。”

他夸了一句,顺势道:

“不知先生可有心入朝为官,若得先生之助,张某更有信心替陛下扫四方之贼。”

周奕委婉道:“这次已经耽误很久,过几日,我便要返回东都去寻老夫人。等下次来江都时,再与大将军联手。”

张须陀没有再劝,只是听说他要离开,长叹一口气站了起来。

捧着酒道:“先生对张某有大恩,本打算慢慢偿还,如今看来,不知我此生可有机会。”

周奕也举起酒杯:“将军言重了,我帮将军,也有一份心是为了江都安稳。”

“两个月前,我曾在一处路边摊用饭,老摊主与我叙话时说起生活艰辛,叫我几多感触.”

周奕徐徐说道: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我虽没有那么大的忧愤,却也见不得苦难,希望这些人能过得好一些,张大将军若能守护一方,何必与我再谈恩情。”

张须陀一张老脸上出现错愕之色。

他二目凝视周奕,露出一丝敬意:“张某此刻才算认识先生。”

尤宏达站了起来,秦叔宝等人也站了起来:“敬先生一杯!”

周奕也道:“请。”

话罢,众人把酒一饮而尽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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