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心生醋意

那年我13,她才12,随她娘初次进林宅。

我又好奇又兴奋,想要快些见到她。

因为我从小就听说薛姨娘不仅貌美,还颇有手段,一个眼神就能让男人着迷,所以我总觉得薛姨娘就像是戏文中的狐狸精。

狐狸精还与我爹爹生养了一个女儿,我更是好奇了。

后来见到了,又发现她们并非像下人们传的那样玄乎,就是长得好看,举止端庄大方罢了,与寻常大家闺秀无异。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多了一个同龄的妹妹。

此后,林瑟便常常来找我玩,她温柔又和气,我有什么新奇的东西都拿给她赏玩。

有一回,我给她看兴儿从外面给我找来的闲书。

哪知,没过几日,我爹爹突然到我书房搜查,将我那些藏品尽数毁去,包括一整套的《会真记》。

一开始我还没疑心林瑟,因为我爹不大管我,我看那些闲书时又从不避讳人,我还以为是教书先生抓住了我偷看闲书,向我爹爹告的状。

又过了几日,我去我娘屋子,不想爹爹难得也在,屋子里还有金娘,我一看一屋子的大人,连里屋都没进,就想悄没声儿地溜走。

不料却被我爹瞧见了,叫我过去,斥了我一番。

说我绣活不精,还无心念书,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我读闲书,然后话锋一转,说我一个人堕落便罢了,还要带坏了瑟瑟……

从那之后,我才知道她们母子的厉害,她们都想笼络住爹爹,事事都想要出挑,就连下人们都要拉拢了去。

若非我娘是当家主母,又治家有方,从上到下没有人不敬服的,以我爹爹对薛姨娘的宠爱,家里不知成什么体统呢!

薛姨娘生不出什么花样,连林家大门都进不得。

林瑟不一样,她也是爹爹的女儿,而且她还样样出挑,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她的绣样比城里绣娘绣得都好。

我娘过去从不理会薛姨娘她们,但就因为林瑟的出挑,我娘很是焦虑。

那时候,就是到了今时今日,我都想不明白,一个人好好的,为什么偏偏要去与旁人去比较?比也就罢了,还非要把旁人比下去?

梁献意抱着宁嫔飞快地拐进了另一条宫道。

他的身影像是眨眼间就不见了。

我开始心慌起来,耳边一直响着杜公公的声音:“……主子,外头凉,还是坐轿子里吧……主子?”

我收回视线,发现不知何时身旁已多了一顶软轿。

文锦正一脸担忧地望着我。

杜公公躬身恭着礼。

我轻“嗯”了声,径直上了轿子。

轿帘一落,天光便被挡在了外面。

那些抬轿子的宫人走路悄无声息的,所以轿子里黯淡又安静。

然后我就专心想起了心事。

我发现自己竟是如此难过。

得知我娘死的消息时,我也难过得要死,但也不是现在的感受,这种滋味,叫我哭是哭不出来,只是十分难过,像是心脏有了什么病,简直透不过气来。

这个宁嫔,长得与林瑟一样的脸孔,就像林瑟与梁献意在一起一般……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难过,我是生怕林瑟像笼络爹爹一样,也笼络了梁献意。

我爹不在意我倒也罢了,因为我从小就知他不喜欢我和我娘,但若是梁献意也喜欢了她……我简直不能想,一想这些就如犯了心痛病。

虽然我知道梁献意很喜欢我,他又不是贪恋女色之人,可我吃不准像薛姨娘这样的女人是不是真有什么厉害手段,能一点点蚕食了男人的心。

若宁嫔也是如此,梁献意会不会像我爹那般,满心都是另一个女人?

我不禁打了个激灵,恨不得马上下轿子回去找梁献意,但很快我又冷静下来。

且不说宁嫔此时喘症发作,翊坤宫刚走了水,一堆事等着他处置,就是我如今身份尴尬,亦不便再在宫里走动。

何况我和梁献意刚吵了架,他还疑心我因曹君磊忌日而借酒伤怀,所以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去找他。

回西苑的路上,我心里还很乱,但当我回到自己寝宫时,我已有了打算。

就算宁嫔不是林瑟,我也要打起精神,如何也不能叫她给比下去了。

可我又想到我爹爹昔日的情形,又有些犯愁,旁的东西倒也罢了,男人的心,可要怎么把握呀?

文锦递给我一杯茶:“姑娘怎么发起了呆?喝口热茶吧。”

我伸手接过,缓缓喝了半盏,放下茶盏后,目光掠过书案上的一排又一排的书,便猛地起身,找了十余本书出来。

文锦帮我搬到书案上,问我:“这些都是什么书?一下子能瞧这么多本么?”

我一本本摊开摆在桌案上,给她介绍道:

“这是《闲情记趣》,这是《西厢记》,这是《闺房记乐》……”如此如此说了一通。

文锦失笑道:“莫不是这几日姑娘与皇上置气,姑娘心里担心,才看这些稀奇古怪的书?要我说呀,姑娘何必费这些笨功夫,不如就给皇上服个软,男人总是要脸面的,更何况是皇上呢,我虽不知姑娘与皇上之间有什么嫌隙,但总归他是皇上,后宫的主子们顺服还来不及呢,也就姑娘才敢这样一而再与皇上怄气了。”

我捧着书,怔怔看着案上雕刻的牡丹图案,默默想道:“文锦哪里知道是因为什么?对曹君磊,梁献意总归是亏欠的,难道他就不能吐露丝毫愧意么?”

(本章完)

第157章 君,非君子

我捧着书,怔怔看着案上雕刻的牡丹图案,默默想道:

“文锦哪里知道是因为什么?对曹君磊,梁献意总归是亏欠的,难道他就不能吐露丝毫愧意么?还是,他根本就觉得自己没有错?为了江山社稷,连亲情都可以舍弃,更遑论好友之情?”

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首,才登上的宝座,不会容许任何威胁的存在,因为稍有心软不慎,应宣宗便是下场。

而他,就是应宣宗心软之患。

寝殿里门窗严丝合缝,并无风钻进来,但到底是深秋了,凉意从脚底一点点爬遍全身,我连牙齿都在暗暗打战。

如今想来,当初应宣宗只将他逐放边疆,已是心慈手软,明明疑心他,依旧以亲王规格相待。

虽派汤寿监视,但并未限制他自由,这才一步步养虎为患。

做皇帝,不比旁的,须要心冷血硬,他做的很好。

瑾王犯上作乱,逼宫于太和殿,应宣宗自戕,他携常将军匡扶正义,剿杀反贼,在太和殿里,不等瑾王说完一句话,即下令将瑾王以弑君谋逆罪斩立决。

那是他的皇兄,却被一剑斩掉头颅,与应宣宗齐倒在九五之尊的宝座之前。

唯有他成了最后的赢家。

成王败寇,他为君王。

因那日有太多变故和杀戮,我总不愿去回想,竟忘了他为了那个宝座,什么都可以放弃。

元仕虽年幼,僖太后及徐睿仝一党气数已尽,但到底还有许多“立遗派”。

就算梁献意清楚曹君磊照佛元仕是于心不忍,并非要与他相背,可是,以曹君磊及曹老爷在朝中的威望,此举无异与梁献意对抗。

皇权不容挑战。梁献意定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将昔日挚友置于非生即死的境地。

意料之中,君磊兄选了那杯毒酒。

梁献意必伤心透顶,亦失望透顶。

我忽然不寒而栗,曹君磊反护元仕,梁献意是非杀他不可的。

当年,应宣宗伪造遗诏,派人暗杀梁献意,逼柳太妃自缢为先皇殉葬,梁献意实是恨极了他那位皇兄。

就算梁献意不为皇位,也是要报仇的。

所以,他心里定是早想要斩草除根,杀了元仕。

他不过是将元仕贬为庶民,圈禁了起来,就引起这些不平之论,若不平之,如何荡平所有威胁?

曹君磊一死,韩国公白兆阳,列侯秦善亨,御史大夫纪仲等朝臣皆遭清算,前后诛杀一万余人,这才断了应宣宗残留下的所有根基。

他是皇帝,是杀伐果断、英明睿智的君王,此举,无可厚非。

可他为何偏偏是皇帝?

从前,总觉得他被君王压制,活得小心翼翼,一招不甚就有性命之忧。

我常常盼他何时有出头之日,就连得知他费尽心机登上皇位,亦觉得他不过是无奈之举,是迫不得已,还想着他位及九五之尊,往后再无人寻他不自在了。

哪里会料到他仍被皇位禁锢,且会长长久久囚在了那里。

少时,我爹为教我知书达理,请了一个教书先生教我念书,所学左不过之乎者也,毫无新意,但我仍记得那句,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若为了皇位,失了为人之道,还有何意义?

君子世无双,君磊兄才是翩翩如玉、举世无双的公子。

他不是,他是君。

非君子。

书案上的书无声铺开,原本它们都是我的心头好,此时看来却极触目,仿若那是不合时宜的梦境。

便吩咐文锦重又收拾了起来,将棋盘移过来,慢慢独自博弈。

秋日天短,屋里光线渐渐暗下来。

文锦掌上了灯,案上的烛台因离我近,将我的身影映到一侧的墙壁上。

我望着发髻上突出的一支珠钗影子,浑圆的珍珠被放大许多,我伸手取了下来,桂圆大的一颗珍珠,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流光溢彩。

恍然发觉,就算有再多现实牵扯,就算心中有再多怨怼,就算如梦境,我也是深陷其中。

我一点儿不愿跟梁献意置气,跟他置气,我寝食都不安。

梁献意三日没来,我借喝醉酒兴师问罪,实是我想他了,念他了,所以我一冲动就去找了他。

但出发前,我还专门戴了这支珠簪,结果却是我眼睁睁看他抱着酷似林瑟的女人走了。

他或许根本没有瞧见这支簪子。

他满心还在疑心我,疑心我喝酒是为了祭拜曹君磊。

脑子里像是万千结乱作一团,哪一样都理不出头绪。

我轻抚着珠簪,那微凉的触感像是一点点渗进了心里,我也渐渐镇静下来,想着:只要他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他,早晚我俩会重归于好,眼下倒是那个宁嫔很是可疑,她怎么与林瑟长得那么相像?但她的言谈举止又分明不是林瑟,还有她的眼睛,竟然是蓝色,她到底是谁?我如何也要查清楚了。

文锦道:“这颗珠子真是好,奴婢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浑圆的珍珠。”

其实,这支珠钗可贵之处,并不在这珠子上,而是这是梁献意亲手所制。

我没有言语,放下了珠钗,仍旧下棋。

过了一会儿,我才轻声问文锦:“你可知道什么有关宁嫔的消息?”其实我最厌背后打听别人,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如此。

文锦说:“宁嫔娘娘出身书香门第,自然是会识文断字吧,咱们皇上说起来,总是待姑娘这样有才情的女子高看一眼,所以她比和妃更得皇上看重,别的倒也没什么,不过奴婢今日见姑娘对宁嫔很是奇怪,像是早认识似的。”

我放下一枚黑子,淡淡说:“她长得似我认识的一个故人,但她有罗刹国血统,你没瞧见她眼睛与咱们不一样么?”

“谁说不是呢,只是奴婢瞧着她与姑娘还有些相似呢,大约是天下美人都差不多好看吧。”

我心中一紧,暗道:“此事非查的水落石出不可了。”便语气随意道:“我想锈一个帕子,没想好花样,明儿请我家里的姨娘过来一趟吧,她甚是手巧。”

一夜辗转难眠,第二日也不觉得困,正午时分,薛姨娘总算来了。

屏退众人后,我与薛姨娘说了会儿闲话家常,她忍不住恭声笑问:“贵人可有什么嘱咐?”

我凝望着薛姨娘,她今日精心装扮过,十年如一日似的美丽,可仔细看,她也见了老态,眼角细纹明显,神态卑微拘谨。

我不由心中感怀,声音也放缓了,道:“薛姨娘,可还记得瑟瑟身上有什么胎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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