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发小

许非不想说评书。

或者说,他也没想好将来干什么。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背景下,貌似干什么都不太靠谱,特别是商业活动。其实在1981年,国家就正式承认了城镇个体户,但总体偏于保守,屁事太多。

所以小打小闹可以,往大了做,尺度很难把握。

他上辈子是85后,重生后一度处于很迷茫的状态,竭力在各种事物中寻找熟悉的痕迹,从而获取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今天,看到《大众电视》上刊发的红楼梦消息。作为一个偏娱乐性的传媒公司骨干,他承认自己心中一跳,因为这是最熟悉,也最感兴趣的领域。

用国人的话讲:来都来了,总得玩一下嘛!

而此刻,当他把想法吐露出来,饭桌上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许孝文和张桂琴听说过这个热点新闻,他们心思相仿,第一反应是“你小子肯定不行”,自己儿子自己清楚,游手好闲不求上进,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但下意识里,又觉得“试试也不错,万一选上了呢?”

就在这种纠结中,俩人一时不晓得如何答复,还是单田芳开口道:“孝文,桂琴,孩子难得有这积极性,我觉得应该支持,毕竟不是啥坏事。

这小子评书说不好,模样可不差,演戏嘛,首先就得看模样。再说孩子也成年了,就得出去见见世面,选不上也没关系,咱们也没啥损失……”

老大哥在旁边一疏导,两口子心思也活了,而这一确定,反倒比当事人还急切。

“行!你晚上就写信,再带几张照片,上回你照的相不还有么,明天就邮过去。”

“演不了贾宝玉,演别的也行,只要选上就算给我们涨脸了。”

“那可是《红楼梦》啊!”

“是啊,《红楼梦》啊!”

许非看着迅速热烈起来的饭桌,不禁心中感慨,甭提钱不钱的,对这个年代的人而言,能参演名著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想想《西游记》也开拍了吧,自己若是去年穿来,说不定还能在里面混个小钻风啥的。

忽然就有点伤感呢,虽然六学已经没落,但他永远记得那个热血沸腾,遍地开花的激情岁月。

唉,一去不复返。

…………

晚饭过后,夜幕降临,胡同里又渐渐热闹起来。

电视机还是稀罕物,业余生活十分枯燥,男人们聚在一起下棋聊天,女人们走街串门,缝缝补补唠唠家常。

小孩子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到这头,啥也没有但就是瞎乐。

今晚有些闷热,许非拿湿毛巾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穿着背心裤衩,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的走到里屋。

翻出一张信纸,持笔沉思。

87版《红楼梦》他看了无数遍,包括各种节目的访谈和幕后花絮。如果他没记错,《红楼梦》应在今年2月成立筹备组,5月成立编剧组,8月成立顾问委员会,囊括了曹禺、沈从文、周汝昌、启功等一票大佬。

现阶段是老百姓毛遂自荐,年底剧组才会到各地主动挑选。他思量再三,还是决定高调一些,遂提笔写道: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

我叫许非,今年十八岁,是鞍城曲艺团的一名评书演员。自幼喜好读书,尤喜古典名著,得知剧组挑选演员的消息,不禁思虑万端,忐忑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写了这封信……”

内容颇长,主要表达两点,一是自己看过《红楼梦》,二是较深入展现了一些对《红楼梦》的看法。

因为据他所知,剧组选来的那些年轻人,绝大部分都没看过原著。所以自己有优势,再加上年纪小,相貌周正,基本就差不多了。

他折好信纸,又翻出一张原主的旧照塞进去,胶水用完了,就弄了点大米饭粒黏好,再摁上邮票。

这是年初发行的生肖邮票,主图是一只深褐色小胖猪,身上有寿桃,很像民间剪纸的风格,左侧写着癸亥年三字。

设计者叫韩美林,他最著名的作品是福娃,以及猴赛雷,嗯……

许非本来没注意,结果眼睛在邮票上一扫,忽然心中一动,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怎么把这茬忘了!”

刹时间,一种在潘家园捡漏的兴奋感冲刷着全身。丫穿着大裤衩在屋里踩了几圈,挥动着手臂,仿佛每个细胞都在雀跃沸腾。

“德性!”

一个清脆且尖锐的声音不经意飘了进来,伴着初夏的微风,小虫在窗外窣窣低鸣。

许非不予理会,将这口躁气压下去才斜了对方一眼: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碎花的蓝布小褂,鼻子高挺,细眉弯弯,一根麻花单辫恰到好处的甩过肩头。

“谁让你进屋的?”

“我进屋要你同意么?”

“这是我的地方。”

“你地方在外面呢!”

习惯性的斗了两句嘴,姑娘小步凑过来,完全不陌生的往椅子上一搭,眼波流转,刚好落在那信封上。

“你给谁写信呢?”

“自己看。”

许非把信甩过去,对方瞧了瞧,略有些惊讶:“你也报名了?”

“怎么?”

“我白天刚写了信。”

她带着几分得意,笑道:“写了三页纸呢,我还附了首诗。”

“附就附呗,跟我显呗什么?你想演哪个角色?”

“不告诉你。”

嘁!不告诉我也知道!

许非撇撇嘴,拿起暖壶倒了一缸子热水,咕嘟嘟一滚,卷上来一层廉价的茶叶沫子。京城话讲,这叫高碎。

他抿了一口,一股浓郁的渣苦味直冲脑腔,立时精神了不少。

“……”

姑娘瞅着他,越瞅越嫌弃,“你最近怎么跟个老头子一样,还喝茶水。”

“喝茶对身体好。”

“可你的茶也不怎么样啊。”

“人艰不拆行嘛,好茶也轮不到我喝。”

“什么叫人艰不拆?”

“不告诉你。”

嘿!

姑娘竖起眉毛,这货以前还挺好的,可最近不知怎么着,每次碰面都跟自己拌嘴,还拌的干柴烈火,难分伯仲,惺惺相惜……

总之就是很讨厌,怎么这么讨厌呢!

话说这妹子跟自己同岁,家里也是曲艺圈的,下面还有个小四岁的妹妹。

她在话剧团,父亲在京剧团,母亲在歌舞团,跟张桂琴关系极好,经常走动。俩人知根知底,也算从小玩到大。

而她这会来气,不想理人,见桌上散着一把瓜子,随手抓起来就嗑。许非也完全没自觉,继续闷头喝茶。

刚坐了一会,就听外面有个女人喊:“小旭,走了!”

“诶!”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忽地转过头,故意抬高音量,“喂,你跟我爸借的烟票什么时候还?”

“你小声点!”

许非一激灵,心虚的瞄了眼窗外,“你爸都没要,你催个什么劲?”

“借东西不用还的呀,你怎么不用自己的票?”

“我不都上交了么,等我攒下就还你。再说抽烟不是啥好事,我多抽点,你爸就能少抽点,你得谢谢我。”

“呸!狗嘴吐不出象牙,我走了!”

“你不带点瓜子?”

“呀,忘了!”

姑娘抹回来,把剩下的瓜子一划拉,然后辫子一甩,啪嗒啪嗒出了屋子。

(新人新书,求推荐,求收藏,请大家多多支持!还有书评区也可以多活跃些,听说有个什么活动,能领起点币的……)

(本章完)

第4章 邮票

八十年代是个非常有活力的年代,但这种活力的缘由却截然不同。

鞍城的活力,来自于那一座座炼炉和一吨吨钢铁;来自于大干特干,开足马力完成国家任务;来自于对自身阶级的无比荣耀;来自于一家数代都依附于大工厂的生存关系,以至于年轻人都削尖了脑袋想挤进鞍钢……

可极少有人跳出现有的温床,去主动思考另一条道路,他们做的一切,都被局限在这座城市里。

这样的活力,缺乏思辨和叛逆,早已注定了结局。

许非每次骑着车在街道上穿行时,都会不自觉的感受到一丝在牢笼内狂欢的味道——资源型城市,大抵如此。

“叮铃!”

他打了声响铃,在邮电局门口停了下来,先把信塞进邮筒,走进大厅时发现里面竟然在排队。

没错,这会还叫邮电局,然后在1998年邮电分营,电就成了电信、移动,成天被老百姓狂喷。

后世的邮局门可罗雀,几近倒闭,现在可是实打实的牛逼部门,寄信、寄包裹、电报、汇票等等,都得在这办理。

他排了六个人才轮到自己,对着柜台后面的大妈道:“您好,我买邮票。”

“要几张?”

大妈拽过一个四方连就要撕。

“猪票还有么,我想要一版。”

“一版?你确定要一版?”

“对,还有西厢记的来一套,小型张也要,马克思的也来一套。”

“小同志,你这是收藏啊?”大妈回过味。

“嗯,我挺喜欢邮票的。”

“……”

大妈表情古怪,却也没说什么。现在刚刚有集邮的概念,爱好者不多,而且人们耻于将邮票跟金钱联系在一起——或者说,人们耻于谈钱。

只见她翻了半天柜子,才找出几本册子。

先是生肖猪票,一版80枚,每枚8分。然后是一套四枚的西厢记,外加一个两块钱的小型张——拿了本年度的最佳设计奖。另有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发行的两枚邮票,第一枚拿了最佳雕刻版邮票奖。

猪票六块四,西厢记三块零六分,马克思两毛八。啧啧,马克思忒廉价了!

反正一共九块七毛四,外带一个邮册。其实在后世不值什么钱,像猪票一版才八九千,西厢记一套才几百块。

许非主要是收藏精品,其次呢,当然为了投机倒把!

“去年的狗票还有么?”

“早卖完了。”

“前年的鸡票,大前年的猴票呢?”

“啧!”

大妈不耐烦了,道:“都两三年的事了,现在才想起来收藏,早干嘛去了?”

“早我不是没来么……”

他笑了笑,拿着册子出了邮电局。

今天团里没什么事儿,许非就先回了趟家,弄块纸板写了两行字,抹身又转了回来。往门口旁边一戳,过往行人顿时被吸引,纷纷注目,见上面写着:

“寻热爱集邮的同志,大家一起交流学习。”

底下还画了个古古怪怪的简笔小人儿,踩着云彩在飞。众人面露鄙视,在他们眼里,这叫典型的社会闲散人等,只比盲流的成分好一些。

许非毫不在意,从裤腰带里拽出半包大生产,自顾自抽了起来。

他已经尽量写的正经保守,怎奈老百姓更保守,进出邮电局的人很多,热爱基友的极少,始终没人上前搭话。

等了小半天,一无所获。

正当他准备回家时,忽见一个男人凑了过来,二十多岁,穿着土绿色的衣裤,踩着一双破胶鞋。

这位瞅了瞅,开口道:“小兄弟,你这是要收邮票啊?”

“就是个业余爱好,老哥也好这个?”

“还行吧,也是最近留意的。”

“您贵姓?”他递过去一根烟。

“叫我老张就行。”

男人用粗糙焦黄的指头夹着烟,急促且用力的吸了一口,像是很久没尝过烟草的滋味,接着又道:“你想收什么类型的?”

“什么都行,当然我得能看上眼。”

“那是,我家里正好有几版,你要没事过去瞅瞅?”

男人伸手一指,距邮电局不远的一个小胡同,“就在那边,几分钟就到。”

“呃,也行。”

许非想了想,站起身来,推着自行车跟对方离开。

一路有的没的闲聊,他只关心邮票的事儿,道:“我现在主要收生肖邮票,尤其前两年发的鸡票和猴票,你那边有么?”

“……”

说完没听见动静,扭头一瞧,那哥们正死盯着自己的自行车,目光闪烁,随后似突然反应过来,“啊!好像是有,你去了就知道了。”

嗯?

许非心里一跳,连忙扫了眼周遭,已经离开了邮电局大路,正往一条小胡同里拐。再看那胡同,破破烂烂,连户像样的人家都没有。

“老哥,你接触邮票多长时间了?”他放缓脚步,脸上一汪水似的继续哈拉。

“没多长,比不上你。”

“那你肯定不了解集邮的价值。我跟你讲,别看邮票不起眼,将来可值钱,就像马克思那张,以后起码这个数……”

“多少?”

男子下意识的往这边看,结果就觉得,呼!一股袖子带起的劲风猛地击打在脸上,而他转过来的角度,就像自己送上门一样。

沙包大的拳头先贴到一层软肉,随即又撞上一块硬硬的牙帮子。就听砰的一声,对方一载歪,嘴角豁裂,两颗带着血花的黄牙随之飞出。

没等他反应过来,许非冲上去又是一脚,正蹬在肚子上,然后调转车头,撒丫子就跑。

“艹,跑了!”

正在此时,胡同里嗖地又钻出个家伙,气急败坏的追过来,捡起石头就扔。

噼啪!噼啪!

许非缩着脖子,仿佛冒着枪林弹雨,使出吃奶的劲一顿狂溜。幸亏大凤凰给力,没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窜出去一段,很快甩掉了对方。

“妈蛋的!”

他又刺激又害怕,一阵阵喘着粗气,哥可是学过两年篮球的你跟我斗???

这年头的治安果然不咋滴,大白天就敢明晃晃的实施抢劫。没办法,社会上混子太多,自己看这车不怎么样,别人看可是一块肥肉,还是很新鲜的肥肉。

约莫下午时分,他才晃晃悠悠的回到家。

看到那么多邮票,爹妈免不了又是一番唠叨,许非无从解释,只将邮册塞进抽屉,还加了把小锁。

其实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西厢记和马克思,也不是鸡票、狗票,而是1980年发行的猴票。

说起猴票,可谓大名鼎鼎。后世一度炒到了单枚过万,整版一百二十万的惊人价格,收藏界称之为“金猴”。究其原因,无外有三:

它是中国发行的第一版生肖邮票;

作者是黄永玉;

数量稀少。

当初发行的时候,原准备发八百万,后来考虑集邮基数少,遂减到了五百万,而在印制过程中,由于技术原因损坏,最后只出来四百多万,流传后世的就更少。

基于此三点,再加上某些人幕后推动,才导致猴票价格一路狂飙。甚至坊间还流传着一个神奇故事:

说南方有位老哥当时在邮局工作,为了完成任务,自己狠心买了六版猴票。结果三十年后,大儿子结婚买房,没钱,卖了一版;二儿子结婚,没钱,又卖了一版……可谓安排的明明白白。

他若是早穿几年,别说猴票,什么“大一片红”、“革命胜利”、“大清邮政”这些绝世珍品,准保通通入手。

这笔投资简直一本万利,就一点不好,回笼周期太特么长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