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维塔烙印

走过门廊的通道,再往堂口走百余米,经过八个大宴会厅的红门,江雪明来到了迎宾大厅的第一院。

他看见院落中成片的红松林,四周设有十六个大露台,露台后边是生活区——餐厅、浴场、娱乐室和健身房。

经由第一院的主路进入迎宾大厅最大的内部建筑中。在拱门洞廊道的墙壁上,他还看见路标上写着此地的名字,叫做[五王议会]。

往里数十米宽大的拱门洞廊再走百余米,就来到了中央办事处,两侧是金碧辉煌的浮雕墙壁与五彩斑斓的挂画,五张金边油画挂在厅堂高处,直面着所有来宾。

大厅人来人往,却异常的安静,只见一个个侍者带着自己的乘客往返于各个柜台办事敲章。

雪明看来,这些乘客没有特别明显的特征,男女老少健康病残的都有。年龄分布也十分的随机。他本想停驻几分钟,看出点蹊跷来,不料被小七拉着胳膊拖去了电梯。

“我不用办那些手续吗?”他站在电梯门前,盯着黄铜管线和纯黑的铁门,看着大门上的纹路。

小七随口答:“不用,你比较急。后边慢慢补办也行。”

“哦”雪明突然紧张起来:“是因为白露的病情吗?”

小七点了点头:“没错,你妹妹身上的病,不一般。”

雪明追问:“你清楚?七哥,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话音未落,电梯大门打开。走出匆匆忙忙的旅客们。

他们大多穿着御寒的长衣,身上带着股奇怪的铁锈味道,神色怅然,像是刚刚得到了坏消息。

离得近了,其中一位旅客从雪明的身侧走过。

那个瞬间,江雪明清晰地捕捉到了线索。

他看得十分清楚,刚刚与他错身而过的高大旅人,从高领长衣和风帽的缝隙看去。藏匿在暗影下的脖颈与鼻翼,都带着点点猩红色。

那种颜色雪明见过,就是折磨妹妹的病魔。

他呢喃着:“他们.”

话音未落,小七就把雪明拉进了电梯,“嘘,别多问,晦气。”

电梯内只有雪明和小七两个人,电梯磁卡在感应器的位置刷过一遍,五十一层的按钮就亮了起来。

四下无人,雪明终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刚才那些乘客.我看到其中一个脸上也有红色的斑疮。和我妹妹身上的怪病非常相似。”

“对,他们得的是同一种病。”小七双手互抱,神色严肃,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安排你提前去见BOSS。”

雪明忧心忡忡:“有很多人得了这种病吗?有救吗?”

小七:“当然有救,不过我们是第一次,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发现[维塔烙印]。”

雪明:“维塔烙印?”

“这种病的名字就叫维塔烙印,我本来觉得,你在通晓那两张车票的秘密时,应该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小七侧过头,看着江雪明的眼睛:“我们都不是普通人,我们能看见凡俗世界中的异常,在常人眼中不可察觉的事物。或是他们眼里的钞票,在我们眼里会变成车票。我们的眼睛和脑袋,我们的肉身和魂灵,本就拥有一些独特的天赋,拥有灵感。”

雪明点了点头——

——小七接着说。

“这座车站的历史非常古老,听站台的管理员爷爷说,在他年轻的时候,车站就已经运行了很久很久。”

雪明又问:“这些旅客乘车是为了什么?”

“BOSS和我们这些打工的交代过,不要随便问客人的私事,我想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就像是你为了你妹妹的病,跑到这座车站一样——其他的乘客也有非做不可的事,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有一条[必经之路],所以才搭上了这趟列车。”小七沉思着:“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我亲眼所见,大多乘客来到这里之后,时间久了,身上都会出现维塔烙印。”

雪明吞咽着唾沫,紧张起来,“我也会得这种病吗?维塔烙印?”

小七安慰着雪明:“只有反复旅行多次的乘客,在地底世界跑得太远,在其他的地方呆得太久太久,精神受创肉体受损,身上才会出现这种红斑。”

雪明追问道:“它还有什么其他症状吗?如果治好了,会不会有后遗症呢?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起初它和红斑狼疮的症状非常相似。”小七回忆着员工手册上的备注:“患者的皮肤会出现大片大片的丘疹团块,后来会演化成脂肪结节,伴随着心绞痛和肺部的毛细血管栓塞。”

电梯的数字一点点往上。

雪明的心神一点点往下。

“这个过程非常缓慢,持续整整十个月,就像是怀胎一样。伴随着极大的痛苦。”小七的语气越来越冷:“当患者身上的皮肤已经完全红透,其他病原微生物会趁着免疫系统崩溃时一拥而入。比如各种巨细胞病毒,还有常见的肝炎病毒,这个时候,患者会开始做噩梦。”

“到了后期,最开始衰竭的是患者的肺和肾脏,伴随着大片大片的器官炎症,在这个时候,患者会开始发癔症。”

“然后皮肤表面会出现深红色的蝶形印记。出现心衰,精神世界也会跟着崩溃,患者会彻底陷入癫狂。”

“撞上鬼门关的时候,几乎所有患者的消化道都会停止工作,胸肺隔膜的积液转移到了已经死去的下半身。就像是等待临盆的孕妇一样。”

光是听见这些形容词,再想想妹妹在病床上的惨状,这让雪明躁郁不安。

小七努力地回忆着,想把员工手册上每一条细节都说明白。

“最后,我们出生时绑紧的脐带——在肚脐眼的位置,那部分的脂肪积液产生的高压会胀裂皮肤和肌肉,把患者开膛破肚。从里边会涌出已经坏死的‘内容物’,还有一团团与人体共生的寄生虫。患者的身体就像是一个营养丰富的培养皿,这十个月里,它孕育了这些生命。其中会出现两类比较常见的虫。”

“其中一种,我们把它叫做白夫人,它是幼虫,不过一颗米粒那么大,葫芦形状的。”

“另外一种,则是白夫人的成虫体,我们把它叫做癫狂蝶。它的眼纹很像闪蝶,但闪蝶都是蓝色的——这种红闪蝶从维塔烙印里诞生,和病毒一起来到这个世界上。”

“白夫人在离开患者的身体之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在几秒钟之内就会死去。但是癫狂蝶会飞去更远的地方,似乎地底世界的更深处才是它的归宿。它身上的鳞粉,包括它本身也是维塔烙印的传播源.至于这种疾病的名字.”

小七摸着下巴,考量了很久。

“维塔.Vita是的,它源自拉丁语系,代表生命的含义,翻译过来应该就叫生命烙印。”

“你们之前和我说,有这种病的特效药。”雪明接着问道:“只要我按照约定上车,再回到车站。就会把特效药给我?是真的吗?”

“没错,雇主呀你别着急。”小七露出亲切可人的笑容:“我们有很多乘客已经使用了这种特效药,而且治愈了身上的维塔烙印。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不过.”

亲切可人的笑容,变成惊悚可怖的冷笑。

“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啊,但我还是要提醒先生您一句。这种药物的主要提取物,就来自癫狂蝶的幼虫,我们用白夫人制药,它的药效非常神奇,几乎能治愈你认知范围里的任何疾病——只要是自然界内的羊膜动物,甭管是人还是畜牲,这种万灵药就能在它们或他们身上起效。”

雪明心想——如果说,特效药是用维塔烙印的幼虫制作的,那培育幼虫的培养皿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小七就像是会读心术的女巫那样,咧嘴笑着:“九界车站的所有工作人员,包括制药单位,都会珍重世界上的每一位自然人的生命。你们拿到的万灵药,大多都是从制药车间里用其他方法制造的。”

电梯大门打开了。两人往外走去。

“我该做什么?”江雪明沉下心来,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拿到药。

“我们了解到,您家人的情况比较特殊。”小七在前方引路:“所以直接给您安排了另一班车,随时能出发。”

电梯外的长廊走道,窗外正是悬在两百多米高空的铁轨和月台。

“上车之后,BOSS会亲自来见你。并且告知你在这趟旅程中需要做的事情。”来到月台塔楼旁,小七一边说,一边从储物柜衣架上拿下整套御寒新衣,给雇主换上。

雪明换上衣服,感觉十分贴身,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接着问道:“BOSS长什么样?”

“你抬头往第二月台和第三月台的中间看,最高的塔楼上边。”小七指着某处。

应着七哥的手,在一片红雾缭绕的高耸塔楼后方。四座月台的正中央,最高的那一座塔楼钟盘下有一副画像。

画像描绘着一位身着酒红色西装的年轻女人——她坐在书房中,背后是陈旧的百叶窗。身旁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像是工作时给画师当了临时模特,非常仓促的样子,一头黑色齐耳短发也没有打理。

没有任何佩饰,项链戒指或耳环,非常的朴素。她的样貌十分普通,没有化妆。脸上没多少血色。在月光和煤油大灯的照耀下显得死气沉沉。

值得一提的是,她的怀中还抱着一只黑猫。像是轻狂放荡恃宠而骄的顽皮鬼,朝着主人翻身亮爪,对着画师龇牙咧嘴,仿佛在狞笑。

雪明问道:“这就是这座车站的主人?”

因为之前小七口口声声反复抱怨,这里的BOSS非常造作,就那一连串的迎宾安排都透出一种繁琐复杂,令人抓狂的冤种意味。

“是的。”小七拿出不过巴掌大小的厚实笔记本,将它塞进雪明的口袋,“雪明先生,你该上车了,这是你的乘车日志。”

他们站在登车口旁,听见铁道工人敲打铁轨,复查管线与轮毂的动静。

远方传来管理员老爷子响亮的哨声。这一切对雪明来说就像是做梦——

——从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变成地底世界的旅客,即将踏上一条未知的旅途。

他刚往登车口的铁网台阶踏上一步。又叫小七扯了下来。

“等会!等会等会!”小七喊着。

雪明疑惑的看着小七:“怎么了?还有其他事要吩咐吗?”

“对。”小七有些心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手上拿着条手帕:“你过来一下,有些事我不方便当着这些工作人员的面说。”

雪明凑上去,把耳朵送到七哥嘴边。

“雇主,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每个乘客对他们的侍者来讲,都是独一无二的.”小七轻声细语:“癫狂蝶能杀人,万灵药能救命。都有代价的。”

“天上不会掉馅饼,BOSS从来不会做赔本的生意,旅途结束时,乘客们会收获宝物,这一切也是对等的。”

“你要小心,一路注意安全,如我一开始对你说的话。你与我是对等的雇佣关系。我可不希望与我的第一位客人只有一面之缘。”

“望你能平安归来。”

这一幕让雪明有些动容。说实话,七哥这人吧,他感觉能处。不说男女有别,这是他离开故乡之后,遇见的第一个这么关心他的人。

只是他在上车之后,远远的听见七哥尖叫怪笑着,又看见她欢呼雀跃蹦蹦跳跳往客房部的走道疯跑。

这一路上她挥着小拳头,像是拿到搏击赛的冠军一般庆贺着,把雪明换下来的旧衣服揉成团,对着脏衣篓一个三分跳投。

这一幕让江雪明神色变得奇怪起来,内心刚酝酿出来的友情小船还没在人生的茫茫苦海里漂多远,就一头陷入了诡异的旋涡。

(本章完)

第6章 他需要加钱

上车之后,江雪明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有意无意的看向车厢里的其他乘客,试着融入环境,让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车厢里的其他客人们像是见了瘟神,不约而同地离开座位,行色匆匆地去了别的地方。

“怎么回事?”

一时间,雪明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这些乘客在害怕什么,在躲避什么.

清净点也好——这么想着,他将视线投向别处。

从列车入口的行李架开始算,一节车厢总共有十六排位置,算是空间非常富裕的豪华配置。

每排有三个座位,中间的走道宽得能放下餐桌。

窗口是开放式的,没有防护网,客人能倚着窗户看风景,甚至能直接跳出车外。

每个位置都配有工作台和餐饮副桌板。

雪明试了试台面的分量和手感,应该是上好的硬木家具,修理平整,顶级的漆面工艺和打蜡手法让板材摸上去像是温热的玉石一样。

座椅上的绒毯和扶手的皮具,每隔两排的香氛瓶,还有头顶的副行李架中藏起来的无痕音响传出的提琴曲。

这些昂贵奢侈的物料让雪明感觉十分的陌生。

他从来没坐过这么好的车。他也没见过哪家酒店拥有这种级别的装潢。

车窗外笛声悠久,车窗里空气香甜。

“江雪明先生。你的下午茶来了。”人未到,女人的招呼声和茶汤热气先到了。

雪明回头看去,从走道推来一辆餐车,停在他的座位旁。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那个女人打了个招呼,她穿着酒红色西装,黑色短发,与塔楼画像上一模一样。

她端茶送水的动作随性自然,手脚麻利的像个勤杂工,没有半点架子。

说实话,雪明从未见过这样萧然冷肃的女人。

她递茶时的腰肢舒展动作大方,面无表情,颧骨与鼻梁都很高,五官十分立体,眼睛不大,非常凌厉。

鲜红的茶汤落进白瓷杯里,没有溅出半点水,又快又狠厉。

雪明想说出那句你好。

可是这女人,好像从来都没把江雪明放在眼里。

她只是坐在桌板的另一头,开始自斟自饮。

就在此时,从餐车上钻出来一头漆黑的猫咪,十分扎眼。

从它登上桌台之后就成了绝对的主角,抢走了所有戏份。

它像个优雅的贵妇,在桌台上轻柔踱步。

好奇地打量着江雪明,一对绿汪汪的大眼睛像极了祖母绿宝石。时而变成线瞳,时而又浑圆完满,仿佛随时在变焦,要从里到外把江雪明都看清楚。

雪明只觉得这小黑猫机灵得像个小孩子,他伸出手,就这么僵在半路上——因为这只猫咪拒绝了他。

具体来说,是这只黑猫,像是人那样站了起来,伸出前爪,按在雪明的手背上。

听“轰隆隆”一串轻响。

钢链绞索与车闸咬合的声音传来。

突然启动的列车缓解了这份尴尬。

他收起对猫咪好奇的心思,正儿八经的向对桌的陌生女人问了一声好。

“你好,BOSS。”

“你好,江雪明。”

黑猫说话了。

是的,那头黑猫张开了嘴。

它吐着粉嫩的小舌头,露出白森森的牙,喉咙下的白毛跟着发声器官一起抖动着,说出了人话。

它的声音十分怪异,和雪明在医院接触的保密号码所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雪明看了看女人,又看了一眼黑猫。

紧接着重复着这个过程。

看女人,女人耸肩无谓,继续喝茶。

看黑猫,黑猫抿嘴眯眼,带着愠怒。

江雪明终于回过神来,想明白了,想改个说法。

——谁能想到这座车站的BOSS是只猫呢?

“我眼前这位”

“威严。”黑猫插了句嘴:“你要找不着形容词我可以送你一本字典,江雪明。”

“是,威严的站长。”江雪明立刻改口,顺着车站BOSS的意思,一板一眼的应道。

黑猫像是生气了,它单以两条后腿站起来,前肢互抱,尾巴焦躁不安地敲着桌。

“你刚才,是不是把她——”

从肉垫里单独弹出最长的那根爪子,像是手掌的食指一样,指向了它身后的女人。

“——把我的仆人,把我的侍者当成了这里的头儿?别骗我,在我的车站,没有人能骗我。”

雪明解释着:“我第一眼看见您的画像时,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那么你给我记好了,小赤佬。”小黑猫用它不过四十厘米的体长,说出气场四米高的台词来:“我就是这座车站的BOSS,也是那副画像绝对的主要内容。我身后的这位仆人,你可以把她当做用来支撑我爬上画面主体的人肉猫爬架。”

雪明点点头:“明白。”

黑猫换了个位置,翘着二郎腿坐在桌板边缘,坐到了雪明面前。

它挥着小爪子,摇头晃脑煞有介事:“你有求于我,我也有事托你来办——我们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有事说事,没事就散。”

雪明松了口气:“再好不过了,BOSS。”

这位BOSS简单扼要向雪明说清了这次旅程的主要目的。

“你要做的事情,就是跟着这趟车到达对应的站点,停车十分钟前,中转站会报你的名字提醒你下车。”

雪明:“下车之后要干什么?”

“去观察,用心观察车站以外的事物。安全员会引导你前往任务地点。”BOSS直言不讳地点出了雪明的主要任务:“把你看见的,经历的东西,记在你的乘客日志上,要详略得当——别当游记写嗷。”

“然后呢?”江雪明立刻拿出了小七塞进衣服的手册,夹页中有一支笔。他一边听一边记,打开手机录音,生怕漏下细节。

“我会给每一位乘客安排相对他们自身来说,舒适又安全的旅程。”BOSS接着说:“像你这种第一次进入地下世界的新人,搭乘列车的时间应该在三个小时以上——这段时间里,你要把乘车日志上的规章制度搞清楚。你可以向你的前辈或者同行者请教乘车旅行的经验。”

“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会遇见什么东西?要待多久?有危险吗?”江雪明头也不抬,继续做笔记。

BOSS的语速极快,对答如流。“你要去的地方暂定名叫SW。车站刚刚建成,以后还要改名,没有几个安保人员。但是那个地域区块的灵灾浓度并不高,癫狂指数也很低,未知区域里的星界著民没什么攻击性,还希望和外界的人们交流。”

“简单来说就是.很安全。”

“根据之前乘客提供的情报来看,是一处适合搭建中转枢纽的风水宝地。”

“下车之后,我们的安保人员会把你们送到最近的补给站休息,经过两天观光旅游的时间,你们就能回到九界车站,拿到对应的奖励,有辉石货币,也有万灵药。”

雪明在日志下留下潦草的字迹,又多了几个陌生的名词。

SW代表地名,车站的暂用名。

灵灾和灵灾浓度代表危险的灾害。

未知区域应该指的是地底世界里,还没探明的地方。

星界著民所说的,可能是地底生物,也可能是其他东西,暂且打个问号,等会去日志里查查详细的说明。

癫狂指数,应该与癫狂蝶和维塔烙印有关。

雪明理了理其中的逻辑,接着说:“你要把铁路修去更远的地方。”

BOSS打了个响指,指节爪子弹蹭出清脆的响声。

“没错。”

江雪明:“我们这些乘客拥有[灵感],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对未知的危险和你说的那个灵灾十分的敏感。能在修建铁路的工程中,担任一部分排障工作。”

BOSS:“没错!我喜欢你,你的理解能力真不错!很聪明!”

江雪明:“像是驾驶员的领航人,为你背路书,记下每个车站节点周边的情况,还可能与一些未知的生物接触,你叫他们星界著民——

——最好能查明地底世界未知区域的一部分秘密,这么说对吗?”

BOSS满意地点了点头:“YES!YES!YES!”

雪明接着问:“作为回报,我会收到万灵药?还有钱?”

BOSS眉飞色舞强调指正:“具体来说,是一次完整旅程,你向我提供一份有明确价值的旅行日志,其他人写过的东西不算哦!我会给你两人份的万灵药,不光能让你的妹妹恢复健康,也能让你保持良好的旅行状态。”

雪明沉默了很久。听见这虚无缥缈的价码时,他心中有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BOSS,恕我直言,我还有一点疑惑——你的员工一直都用公平对等的规矩来办事,这一定是你三令五申强加下去的仪式感,是你的怪癖。我给你写日志背路书,这只算我办成一件事,你却一门心思琢磨着,要给我两人份的药,你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要我完成任务之后,继续在你这里工作吗?继续下一个任务?”

“盘算什么?你觉得我在骗你?要坑害你?”BOSS这个小机灵鬼立刻改了口,语气俏皮用词狠厉:“我收回之前那句话,我一点都不喜欢聪明人——听你话里的意思,是不打算合作咯?”

“除了药,我还要加钱。”雪明立刻加了价:“加很多很多钱,就是那种我们普通人也能用的钱,在凡俗世界也能花的货币,我不知道那个辉石货币是什么,我是个很现实的人,是胆小好色的俗人。我也不知道你口中的万灵药是不是真的像你们所说的那样包治百病,我只能试试。可是你们之前给我邮寄的车票,都是实打实的钱——我要这个。”

小黑猫趴在桌板边缘,晃着爪子,漫不经心的样子。“那雪明先生你的意思是?”

江雪明合上日志,收好钢笔:“BOSS,我不可能长期呆在地下,我的妹妹还在等我回家。我不光得治好她,还得把穷病一起治好。”

小黑猫咂巴着嘴,似乎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十分无聊。

过了很久,BOSS似乎是想通了,它终于开口,饶有兴趣地盯着江雪明,像是发现了新奇的玩具:“对车站来说,凡俗世界的钞票就像是废纸一样。”

它变脸速度和翻书一样快,变得严肃起来:“江雪明先生,你谈钱的时候真的很卑微。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了解你。也有其他人和我开过更离谱的条件,权色钱沾齐了的都有,甚至有人想去月球——”

“——但通常他们都不明白什么叫做对等的交易,拿着离谱的货物开出离谱的价格。

“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废纸能从你身上捞来什么等价物,你算是给我出了个难题,这一回,就算是我做了一笔赔本买卖吧,我也不找你要什么东西了。”

江雪明伸出手,甚至没谈钱的数目。

“成交。”

小黑猫舒心大笑,伸出爪子。

“成交。”

临别时,BOSS对江雪明优雅地鞠躬致谢,像极了彬彬有礼的绅士,紧接着一点都不绅士地跳回了仆人怀里。

“雪明先生,你很特别。”

江雪明问:“此话怎讲?”

小猫咪打了个哈欠:“你知道车厢里的其他旅客为什么看见你就像是看见灾星一样,说走就走了吗?”

“为什么?”江雪明疑惑。

“因为你像个危险分子,每个人都会散发出不同的灵能特征,我们将这种特征称为灵感压力——他们的[灵感]在警告他们,要立刻离开你,旅客们在旅程中,也会依靠这种[灵感]来躲避灾难。”

小猫咪拍着爪子,又是指着天,绘声绘色地形容着:“你给人的感觉冷酷又残忍,像是金属制品工程零件那样板板正正,容不得半点人情,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把你送去灵感审查室做个全面的安检,你的魂灵里恐怕有不少违禁品,每个新人都应该过安检才能上车,可惜时间不够了。”

雪明没做任何表示,他只是打开日志,记下几个新的词汇。

在他看来,理解这些事不算难。

与他平时切碎筋头巴脑烂牛杂,用刀子对付滚刀肉的脉络一样。

对一个地铁站里卖卤味,后厨提刀做红白案的日子人来说,这也是一种哲学。

它们复杂的筋络和血污团块,经常会让厨师为之惊叹——

——这头牛生前到底用身上的这块肉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才能让结缔组织淋巴腺或脏器在不该充血的地方充血,不该肿块的地方肿块。

变得像是一团塞满了厌氧胶的烂泥,胶水还干透了,拧成一条条坚韧又弹性十足的绳索。

想要用刀子和清水把它们分的明明白白简直难如登天,可是直接丢进锅里煮烂了再拿出来切,脏器组织液又会把这道菜变成恐怖料理。

这比喻说起来复杂,其实很简单。

尽管它是一块牛杂,按斤算不过十几块钱的便宜货,没多少人在乎它的味道。

但是江雪明非常在乎。

没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筋头巴脑,没有两次一模一样的行刀走线。

每天的工作都是抽丝剥茧,惊叹着存放动物尸体的大冷库,又送来了什么极品畜牲。

每天的神智都在崩溃边缘,蜷缩在人类难以居住的鸽子笼,又认识了什么妖魔鬼怪。

他在日志里写下遗书,是给白露的,提前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我回不来了,请将这本日志交给我的妹妹。她在HK鞍山健康中心,疗养院二栋病房405床,主治医生叫李康明。”

“江白露,哥哥要和你说一件事。”

“哥哥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地下一万七千米,我要去找一种药,它能治好你身上的病。”

“如果哥哥没回来,会变成沙,变成土,跟着云和风还有太阳,变成天上的雨,变成大海。”

“哥哥我呀,不会重新变成人了——”

“——不要在生活中去寻找另一个哥哥,那不是我,你要关注自己,好好生活下去。”

“我也不会心存侥幸,盼着生命里能出现另一个江白露,那不是你。”

“世界上没有两块味道相同形状一样的牛杂。和我们的小命一样,它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和我读过的每一本书,见过的每一个人,每次呼吸,每次眨眼一样。”

“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用满心好奇的眼睛去看世界,一切都是新的。我们还没长大,要变成愁眉苦脸的大人,对我们来说还早着呢。”

“我们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人,难免会遇上糟糕的事情。”

“不要为你身上的病去自责悲伤,这不是你的错。”

“好好过日子。”

“我不会离开你。”

列车安静平稳地行使在铁道上。

悬桥一路往更深的深渊延伸去。

窗外的风景时明时暗,地底开阔辽远的空腔与各类荧光植物和照明用的电气管线,组成了一片斑斓绝景。

BOSS倚在窗边,嗅着迎面扑来的硫磺味道,带着岩浆湖泡泡炸开时,迸发出来的星火光焰。

它的猫脸上有怠惰和安逸,露出一副陶醉的表情,它形容着:“刚才那个小男生很特别,我很喜欢,得想办法把他留下来,让他一直给我打工。”

“您还在想他的事情吗?”仆人冷着脸,不苟言笑:“真稀奇,您很少会如此关注一个新人。”

“我们早就给他发了好多好多车票,能当钱用,对我们来说,钱这种玩意想印多少就印多少。”BOSS举起高脚杯,绿油油的眼睛里折射出岩浆湖的金光:“可是他非要和我把这笔废纸的账都算清楚,他好像很倔,很耿直。”

“听上去是个老实人。”仆人往BOSS的高脚杯里倒满羊奶。

“不,他一点都不老实。”BOSS却摇了摇头:“你没听出来吗?他要我老实点,他要我说到做到,他要我信守承诺——他活得好认真。”

仆人疑惑地问:“那您还喜欢他?”

“他懂我的美学。”黑猫挑弄着小舌头,一点点把羊奶往嘴里匀,“我就喜欢他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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