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8章 大限将至

来自三边前线的消息很少,无论是宣府,还是京城,都很难得到关于平叛的更为详尽的战报。

京城内,朱厚照仍旧每天召见刘瑾,所问内容基本跟安化王叛乱有关,至于朝事则依然由刘瑾一手把控。

如今谢迁更好像是给刘瑾打下手的,内阁权力基本被架空。

六月二十六。

距离叛乱发生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就连沈溪出兵也已有十多天时间,刘瑾跟往常一样一早便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整理好,准备去跟朱厚照启奏。

张文冕和孙聪站在刘瑾身后。

刘瑾把衣服整理好,回头看着二人,道:“都在这儿候着,咱家从豹房出来,若没事,会派人知会你们一声,届时自行散去便可;不然的话,咱家会直接回府,商议事情。”

刘瑾对面圣没多大自信,朱厚照非常喜欢给他出难题,当刘瑾左右为难时,便会求助于张文冕和孙聪。

“公公只管去,我二人在这里恭候。”张文冕恭敬地道。

刘瑾收拾心情,带着随从出了门。

刘瑾刚进豹房,便见小拧子早已等在门后。

关于小拧子屡屡在皇帝跟前打他小报告的情况,刘瑾已经查明,心中很是窝火,早已做好诛除小拧子的准备。

不过现在安化王叛乱在前,皇帝盯得他很紧,才没机会痛下杀手。

小拧子对刘瑾非常恭敬,见刘瑾前来,主动走上前行礼:“见过刘公公。”

“哼!”

刘瑾在小拧子跟前显得极为倨傲,也是因为彼此均成为了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没有必要再假装一团和气。

小拧子心里一沉,但依然笑眯眯,心底却提高了对刘瑾的警惕,他很清楚,就算自己不在朱厚照跟前说小话,因一山难容二虎,刘瑾也断容不下他这个皇帝跟前的新贵。

刘瑾问道:“陛下可已准备漱洗入睡?”

小拧子回道:“陛下刚见过司马真人,问了一些修仙和养生的事情。陛下用过早膳,便会接见刘公公……刘公公,请至书房等候。”

刘瑾跟在小拧子身后,往书房走去。

豹房这边所谓的书房,不过是朱厚照平时在豹房内接见臣子的场所。朱厚照非常爱面子,想要在臣子前体现出自己身在豹房也并未忘国事,也就设下这个好似背景板一样的书房,以示自己平日勤奋好学。

刘瑾瞪着小拧子的背影,心道:“你这家伙居然敢在陛下面前说咱家坏话,看回头咱家怎么收拾你!”

“炎光说得不错,要对付这小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些手段不知不觉把他除掉,神不知鬼不觉……最好是下毒,让陛下觉得他是病死,或者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正思忖间,刘瑾和小拧子到了书房。

小拧子恭敬地道:“公公,您在这里稍候,陛下过会儿便到。”

“嗯。”

刘瑾点头,目送小拧子离去,身影消失在了后堂门口,嘴角浮现一抹狞笑。

此时已经是盛夏,书房内很是闷热,刘瑾把随身所带折扇拿出来扇风,反正这会儿皇帝不在……朱厚照做事大大咧咧,每次都从后堂现身不说,远远还能听到脚步声,能给他足够的时间把折扇收起来。

就在刘瑾惬意地闭目养神时,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连忙睁开眼,转头看去,惊愕地发现不知何时朱厚照站到了正门口,而之前进了后堂的小拧子此时正跟在朱厚照身后。

“陛……陛下!”

刘瑾没想到朱厚照会从正门进来,赶紧把折扇收起。

朱厚照没多言,跨步走到书桌后坐了下来,道:“说吧,昨日宁夏镇有何战报?还有便是沈尚书、杨巡抚的出兵消息,一并道来!”

……

……

关于前线的消息,刘瑾基本都是从兵部获取。

曹元这个兵部尚书没什么能力,地方上奏什么,他就告知刘瑾什么,刘瑾想从其他渠道得知消息,实在是难上加难。

又是一天没事,刘瑾的奏禀,让朱厚照很不满。

不过朱厚照已经习惯刘瑾报喜不报忧,没过多计较,等刘瑾奏禀结束后,一摆手道:“刘公公,你先退下吧,再有消息定要第一时间来禀告。”

“是,陛下!”

刘瑾对在面圣时轻松过关,显得很是欣慰,马上行礼告退。

刘瑾走后,朱厚照脸上多有不满,以小拧子的聪慧自然能读看得出来,朱厚照对之前刘瑾等候面圣时拿出扇子来扇风显得很生气。

朱厚照问道:“小拧子,这两天天气很热吗?”

小拧子不知该如何回答,以他瘦弱的身子骨,不太能感觉到炎热,而朱厚照因为每天吃丹药,又纵情酒色,身体更是虚浮,大夏天都不出汗。

刘瑾就不同了,当上大明“二把手”后,刘瑾吃喝用度都是最好的,每天人参、鹿茸、海参、燕窝补着,气血旺盛,这一两年明显发福。再加上之前刘瑾一身厚重衣衫赶路到豹房,当然觉得炎热难耐。

小拧子可不管什么客观原因,能找到机会攻击刘瑾,自然是不遗余力地添上一把火,当下躬身道:

“回陛下,这几天刚下过雨,很是凉快,奴婢并不感觉有多热。”

“是啊。”朱厚照往额头上摸了一把,“头上汗都没有,刘瑾跑到朕面前来扇扇子,算几个意思?”

小拧子神色尴尬,想了想道:“陛下,或许是刘公公……真的很热吧,刘公公平时走路多,就算是寒冬腊月也会带一把扇子在身上。”

“是吗?”

朱厚照眉头紧皱,他之前从未留意过这等事。

小拧子眨了眨眼睛,道:“陛下,您忘了年初藉田时,您累了,刘公公拿出把扇子来给您扇风的事情?”

朱厚照“哦”了一声,终于回想起来,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他现在愈发放肆了,就算是热一点,忍一忍不就过去了?每天来给朕所奏都是陈年旧闻,腻味透了……哦对了,这两天你可有打探到什么消息?”

小拧子回道:“以奴婢所知,固原总兵官曹雄之前派人马去宁夏,已渡过黄河,而之前传言投敌的仇钺和杨英,已在跟曹总兵暗中联络,准备里应外合,直扑安化王府……情况好像是这样的。”

“什么?”

朱厚照惊讶地站了起来,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神色打量小拧子,喝问,“小拧子,你可知道在朕面前信口胡说是什么罪名?”

小拧子跪下来磕头,道:“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欺瞒陛下。”

朱厚照闻言坐下,皱着眉头道:“也是哈,你哪里有胆子欺骗朕?不过……刘瑾胆子可真不小……若前线情况真如你所言,那这些消息他应该早就知道了才对,为何到现在迟迟不启奏与朕知晓?”

小拧子跪在地上不说话,他可不敢随便攻击作为内监之首的司礼监掌印,毕竟刘瑾在朱厚照心目中地位非同小可。

“算了!”

朱厚照一摆手,道,“你打探到的消息,有可能只是道听途说,还是等具体战报传来后再说吧。再就是跟朕盯着,看看沈尚书是否有奏疏传来……别人的话朕轻易不会采信,但沈尚书的话却可充分信任,朕也相信,只要沈尚书出马,宁夏这一战可轻易获胜!”

……

……

朱厚照去睡觉了。

朱厚照习惯了昼伏夜出的生活,对于他身边这些常侍来说,也要习惯这种作息习惯。

小拧子从书房出来,满头大汗,心里还在嘀咕:“这刘公公掌握的权力实在太大,陛下就算知道他有诸多不法罪行,轻易也不会治罪……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本来小拧子要去休息,但此时他心里不安,便趁机找了个由头离开豹房,说是回宫取东西,但暗中却去见谢迁。

日上三竿谢迁才到文渊阁坐班,这边屁股还没焐热,小拧子便来求见。

谢迁赶紧收拾心情,把小拧子带到文华殿一处偏殿……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跟小拧子暗中有往来。

“……谢大人,您之前跟小人所说那些事,看来不奏效啊,陛下对刘公公所犯罪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番也知道刘公公有军情隐瞒不报,还是没有追究……”

幽闭的房间里,小拧子好像是倒苦水一样,跟谢迁说出自己的难处。

到最后,他近乎用哀求的语气道:“谢大人,您可要帮帮小人,现在刘公公看小人的眼神都不对了,若是安化王谋逆之事不能让他倒台,那小人很可能会被他迫害致死!”

谢迁面色谨慎:“拧公公乃是陛下跟前红人,量刘瑾也没胆量加害。”

小拧子苦着脸道:“奴婢哪里是什么红人,只是个打杂的罢了,刘公公才是红人,陛下不想做的事情悉数交与他,听说朝中御史言官上疏弹劾刘公公,都被刘公公找借口下狱……那些资历深厚的文臣都如此,小人有什么本事跟他斗?”

谢迁看小拧子浑身发抖,不由出言安慰:“你尽管放心,安化王谋逆之事一定会让刘瑾吃不了兜着走……哦对了,这几日陛下跟前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小拧子突然想到什么,道:“倒是有件事,今日陛下对刘公公在书房内扇扇子很不满……”

“哦?你且说来听听!”谢迁一脸好奇。

小拧子立即将刘瑾平时扇子不离身,今天又在朱厚照跟前扇扇子的事情说了。

谢迁听到后,眉头紧锁:“这天气可不凉快,他扇个扇子也不至于有罪……所以,陛下并没有当面没指责他,而是私下发牢骚?”

小拧子点点头,同意了谢迁的说法。

谢迁再看着小拧子,道:“拧公公,你回去安心等候消息便可,安化王谋逆乃是打着清除阉党的旗号,若此事为陛下所知,刘瑾岂能逃脱干系?不过一切要等平叛结束,功臣凯旋回京后,才好揭发……记住,有些事切不可操之过急!”

“您一直都说要忍耐忍耐……若沈尚书和杨巡抚不回京呢?”小拧子问道。

“不会的!”谢迁道,“就算刘瑾阻挠,陛下也定会让这二位回朝,此乃刘瑾大限将至之时!”

……

……

沈溪所率人马于六月十四从宣府出发。

六月二十,兵马过大同,六月二十六抵偏头关。

偏头关内简单整顿,大军于次日渡河,最终在七月初六抵达榆林卫,此时前面战场传来消息,安化王叛乱已被平息。

从榆林卫到宁夏,本来费不了多少时日,差不多十天左右可到,但沈溪所率人马一路急行军而来,早已人困马乏,沈溪没有急着出兵往宁夏,而是先等地方上的奏报。

倒是杨一清那边自行前往宁夏,不过以行进速度来说,杨一清所辖人马每日行军要比沈溪部慢很多,以至于沈溪后发先至。

因为杨一清没到榆林卫来,所以沈溪暂时没法与其取得联系。

沈溪抵达榆林卫当晚,地方上用非常隆重的礼数欢迎。

虽然沈溪不是以三边总制之身前来,却有着帝师以及朝廷钦差的身份,再加上沈溪挂着兵部尚书、左都御史衔,可说比当初任三边总制时地位丝毫不弱,而且地方上很多是沈溪“旧部”,听说老上司来,总归是要表示一下。

因大明正德二年朝廷刚罢三边总督之位,以至于现如今榆林卫的最高统帅是右佥都御史、延绥巡抚黄珂。

却说黄珂虽然也是朝廷派驻三边负责治理屯田的官员,但此人并非阉党成员,刘瑾倒台后曾做到南京工部尚书,也可说是铮臣。

听说沈溪前来,黄珂不敢怠慢。

沈溪地位实在太过尊崇,乃是以从一品大员的身份督抚宣大,而黄珂则是以从三品抚延绥,彼此地位相差悬殊。

当晚,黄珂在延绥巡抚衙门为沈溪设宴,除了沈溪外,连自己衙门的属官都没邀请,更别说是延绥镇的武将了。

本来沈溪带了王陵之一道赴宴,这会儿也不得不让王陵之在外等候。

“之厚远道而来,在下没什么好东西,便以薄酒相待,也是为庆祝宁夏镇顺利平叛……”

黄珂是成化二十年进士,比沈溪更早做官,只是他的晋升之路没沈溪那么顺,他本来跟谢迁平辈论交,现在沈溪面前,却没敢以长辈自居,便好像老友见面,摆宴也是以家宴的形式。

沈溪道:“在下也是到榆林后,才听说宁夏叛乱已平,贼首已束手就擒,但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兵马依然会起行往宁夏,宣召地方,安抚民心。”

黄珂笑着点头:“之厚身负皇命,这些都是题中应有之意。”

二人坐下来,黄珂亲自为沈溪斟酒,道:“却不知陛下如今身体是否康泰?”

沈溪惊讶地道:“在下并非自京师而来,从何得知陛下身体状况?”

黄珂多少有些意外,显然榆林卫这里地处偏僻,基本是半封闭状态,对于京师的消息所知不多,摇头道:“本还以为之厚是从京师而来……”

这话说出口,沈溪有些别扭,心想,难道黄珂不知他是以宣大总督的身份出征宁夏镇?还是说黄珂觉得他应该在出征前回朝面圣?

(本章完)

第1929章 晚到一步

一顿酒宴下来,沈溪跟黄珂没交流太多有用的信息。

二人在获得情报上不对等,基本算是鸡同鸭讲……黄珂在很多事情上显得太过刻板迂腐,也没有在延绥军权上做出妥协,自然谈不到一块儿。

沈溪回到落榻的驿站,发现前来送礼的人熙熙攘攘,只好走后门进去。到了堂上一看,延绥地方官员和军将送来的礼品把前院都快堆满了。

“大人,前来送礼的人实在太多,卑职试图阻拦,可怎么都拦不住!”

荆越对于那些来送礼的人非常理解……沈溪作为此次平叛主帅,炙手可热,想从沈溪这里得到好处,自然要先把他马屁拍好。

沈溪问道:“礼单可有列出来?”

荆越道:“均已列好,不知大人现在就要吗?”

“我拿来作何?”

沈溪没好气地喝斥:“当然是按照礼单,把各家礼物退回去。本官现在可说是众矢之的,宁夏叛乱已平息,现在收礼算几个意思?若是那些送礼的人不收回,你只管把东西放下就离开!”

“大人,这……是否显得不近人情?”荆越不太能理解,为何在宣府时白玉的礼物就能收下,到了延绥却束手束脚,非得把收下的礼物退回?

沈溪道:“一切听从吩咐便可,难道你想代我做主吗?”

荆越摇头苦笑一下,领命而去。

沈溪没去见王陵之等将领,也没有想过与延绥地方旧部联络,他这一路旅途劳顿,此时浑身酸痛,干脆回房休息,享受李衿的温柔呵护。至于惠娘,如其所愿,沈溪让她留在了宣府,照顾生病的孩子。

这边沈溪刚进屋,李衿已准备好沐浴用的香汤,非常贴心。

沈溪身心为之一轻。

李衿没那么多思想包袱,走到哪里都在尽一个小女人的本分,若沈溪带着云柳和熙儿,二女大多数时候都在外奔波,根本没时间留下作陪。

李衿道:“还以为老爷要在巡抚衙门多饮几杯……为何如此早便回来?”

沈溪将外衣脱下,感觉还有些热,随手拿起把蒲扇扇风,道:“酒宴寡淡无味,席上只是我跟延绥巡抚两人,他想从我身上打探更多关于京城的消息,看样子有回朝的意向,文官没有谁愿意长期留在三边这种酷寒之地……”

李衿眨眨眼:“老爷昔日在延绥怎就甘之如饴?”

沈溪摇头叹息:“由于陛下不理朝政,如今的状况是越是远离京城,官途就越黯淡无光,这几乎已经成为文官的共识,我的情况与所有人都不同,不管到哪里,陛下都会挂念……”

“不说了,再说有自吹自擂之嫌。现在既然叛乱已平息,我也就不着急赶往宁夏镇,先休整一日,后天一清早出发。你这两天也多休息,留在屋子里不要出去,端茶递水的活不该由你来做。”

“这些事,妾身不做,谁做呢?”李衿娇怯地问道。

“你是少奶奶,享福便可!”

沈溪走过去,一把将李衿揽入怀里,道:“之前宣府巡抚和宣府总兵官送的女人我已打发她们回原籍,为了照顾好你,我从手里的情报部门专门抽调女兵,暂时随侍身旁,如此用起来也放心。”

“你要知道,若被人知道我行军打仗还带着内眷,始终会有所非议,陛下也会对我产生猜忌……不想让我身败名裂的话,乖乖听话!”

沈溪说的话听起来很严肃,似乎事关体大,但语气却很温柔。

李衿听在耳中,感觉一阵温暖。

一路急行军,沈溪这些日子就算美人在侧也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如今好不容易闲了下来,软玉温香抱满怀,他自然不再客气,很快便鸾颠凤倒,云雨高唐。

……

……

第二日一清早,沈溪从房间里出来,见下面大厅里王陵之、荆越和胡嵩跃已凑在一块儿开小会。

沈溪拍了拍楼梯的栏杆,然后“噔噔噔”下楼来。

“大人,您醒了?”

胡嵩跃站起身,快步走到沈溪跟前,脸上带着一抹急切,以沈溪看来这是功劳被人抢夺后的不甘心。

三人都是一身戎装,似乎沈溪一声令下,就要带兵西进。

大老远从宣府杀到延绥来,眼看就要兵进宁夏得到战功,谁知道叛乱居然被别人给平息了。

难得跟着个优秀的主帅,结果却发现到最后自己没仗打……煮熟的鸭子都能飞,谁心里都不好受。

沈溪道:“怎么,这一路急行军,好不容易休息调整一天,怎么都睡不着?一大清早聚在这儿干嘛?”

王陵之一脸苦兮兮地道:“大人,我们是在商议出兵之事……听说另一路人马已快到宁夏镇驻地,再加上地方平叛兵马行动迅速……去晚了怕是军功悉数被旁人夺去了。”

“是啊,大人,出兵刻不容缓啊。”荆越在旁说道。

三人中,荆越可说是最累的一个,昨夜忙着还礼,一晚上都没休息好,结果这会儿又抢着要率部开拔……在唾手可得的军功面前,疲累似乎算不得什么。

沈溪道:“你们该知道,从延绥去宁夏需要十日左右,等到了地头,什么事都来不及了,还不如先整顿好再去……总归你们随我出征,朝廷论功请赏,少不了你们一份。”

王陵之低下头,嘀咕道:“亲手赚取的军功,跟旁人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总归是不一样。”

“对,就是不一样,没打仗的话,感觉功劳就像是乞讨来的,而且军功大小也不同。”荆越道,“以大人的威望,这首功本该是您的才对。”

沈溪叹道:“本官所率兵马都还没到,哪里来的首功?这一战是靠地方军队打出来的,你觉得本官有脸跟三边将士争首功?凡事都要讲一个理!”

王陵之有些不满:“大人该早些出发才对,若早几日出兵,这军功是谁的可就说不准了。”

“对,对!”

只要王陵之说话,胡嵩跃和荆越就在旁应和。

也是因为荆越和胡嵩跃都知道王陵之跟沈溪关系非同一般,王陵之这番抱怨是在为他们的利益发声,自然全力拥护。

恰在此时,门口进来一人,老远就在那儿吆喝:“哎哟,这就在商议怎么分润军功了?兵马距离宁夏镇尚有十日路程,就算要领功,也得到地方再说吧?”

来人正是沈溪的监军张永。

得知宁夏镇叛乱已被地方自行解决后,他这边也不甘心,在他想来,只要沈溪带兵到宁夏,以沈溪的官威绝对压得住,届时首功逃脱不了。

荆越和胡嵩跃想的是如何抢功,而张永则是让沈溪以权压人,总之都想用自己的方法获取军功。

……

……

张永跟沈溪回到房间,其余人远远缀在后面。

“……沈大人,这兵马已到延绥,就算您不想拿军功,也该动动了吧?要扳倒危害天下的刘瑾,事情尚没个谱,若连军功都无,你让咱家心里怎么想……要不,咱们抓紧时间赶几步?”

沈溪道:“本官已做出决定,在榆林卫休息一日,略作调整,为何要紧忙赶路?张公公回去等一夜便是。”

张永苦笑道:“大人,您也看到了,不单是咱家想早些去宁夏,您手下这些军将,还有底层官兵,就没一个想在榆林卫滞留的……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早些到宁夏,就算别人吃骨头咱喝汤,到底也能让将士们有个盼头……若是连汤都没了,怕是沈大人这队伍不好带了!”

沈溪走到书桌前,说是书桌,其实不过是房间内吃饭喝茶用的桌子,沈溪把上面的公文拿起来,道:

“以本官所知,陕西地方人马,已经在五天前进入宁夏镇城,现在上路的话,等到地方恐怕骨头和汤都没了!急忙赶路的结果,便是让刘瑾生疑,倒不如缓慢行军,先等另一路人马带来消息!”

在出兵问题上,沈溪固执己见,他既然定下来日再出兵,无论谁劝都没用。

沈溪反复斟酌过,考虑到杨一清进宁夏镇的时间,以及联络他的时间,这些他早就做好计划。

说到底,这次平叛沈溪不求军功有多少,而是要以此为契机将刘瑾扳倒。

张永气急败坏:“那沈尚书就继续熬下去吧……说好明日出兵,那就一清早出发,别到时候又借故拖延,咱家可没法跟朝廷交代!”

说完刘瑾甩袖离开,之前他还准备跟沈溪联手对付刘瑾,可一旦涉及自身利益,立马暴露贪婪的本性。

这边张永刚走,沈溪到门口,把王陵之、胡嵩跃和荆越叫进来,传达一下来日出兵之事,因为沈溪主意已定,而三人又都是沈溪的老部下,就算争功心切,也只能先忍着,回去把队伍整顿好。

就在沈溪准备让三人离开时,外面有侍卫进来传报:“大人,巡抚衙门派人前来,说是今日中午为大人设宴,邀请城中官绅一起迎接大人!”

沈溪摆摆手:“出去转告来使,就说本官身体不适,安心静养一日,明日一早便要出兵……至于见官绅之事,等叛乱彻底平息后再说吧。”

进入延绥后,因为所有联络和交接等事务都一团糟,沈溪不想平白无故招惹麻烦,只能尽量不见客,既然昨晚已去拜会过延绥巡抚,剩下的事情就让其自行解决。

……

……

沈溪所部驻扎榆林卫的第二天晚上,也就是出兵前夜,杨一清派人从宁夏镇传来消息。

杨一清是在七月初五带领人马进入的宁夏镇,确定叛乱平息后,立即安排了一些安民和整顿兵马举措,除贼首安化王朱寘鐇和少数谋反核心成员外,并未将案子扩大化,因杨一清在朝廷的话语权不如沈溪,这次他又是以沈溪副将的身份领兵,所以进宁夏后,简单安顿好便把消息传递给沈溪所知。

驿馆房间内,张永听说杨一清派人前来,心急得不得了,见到沈溪便开始念叨:“看看,迟了,迟了……”

因为杨一清提前进宁夏,首功似乎不用争了,杨一清得首功。以张永看来,沈溪绝对不会跟杨一清争,因为沈溪之前便说过,但凡涉及此战军功,沈溪都会谦让,目的是为了让刘瑾掉以轻心。

陪同信使过来的胡嵩跃愁眉苦脸地问道:“那大人,咱们还进兵宁夏吗?”

本来胡嵩跃等人跟着沈溪出征便有“吃香喝辣”的打算,现在一股气泄掉,精神头也就不那么足了。

沈溪道:“朝廷派我们出兵平息叛乱,走到半路叛乱平息,但始终还是要完成朝廷交托,至于功劳归属的问题,本官自会跟朝廷申报,明日一早,照常出兵。”

闻讯赶来的王陵之,显得很颓丧,道:“现在出兵还有啥意思?到了宁夏真,功劳都是旁人的,去了看别人在那儿庆功,心里不是个滋味儿……要不,咱们先留在延绥,这里到底是熟悉的地方,此行咱们还没见过林将军呢。”

王陵之嘴里的“林将军”,便是沈溪的大舅子林恒,当初沈溪带王陵之回京,想把林恒顺便捎上,结果林恒出于一些考虑选择继续留在延绥镇,后来三边总制之职被朝廷裁撤,林恒少了朱晖和沈溪两个靠山,如今混得不尽如人意。沈溪进城后多方打听,知道林恒现在领兵在外,说是进行长途拉练。

以沈溪分析,林恒极有可能被借调去宁夏镇平息叛乱了。

到底林恒是三边骑兵主将,而且之前几次在跟鞑靼人交战中建功立业,这次宁夏叛乱,榆林卫距离不远,不从这边借调精兵说不过去。

但因借调人马始终没有朝廷军令,所以三边主要官员和对此均三缄其口,装作这会儿林恒在外练兵。

沈溪没好气地道:“看你们一个个萎靡不振的样子,身为将官,随时都要打起精气神来……这一战首功旁落,又非咱们的过错,何况平息叛乱也不是另一路人马之功,接下来咱们只管出兵,盘桓几日可能就要折返回京。”

张永惊讶地问道:“这么早就回京?还是多在这边停留些时日为好……沈大人,京城那可是龙潭虎穴啊!”

说是要携手斗刘瑾,但张永信心不足,想起刘瑾的诸多手段,他便情不自禁打起了退堂鼓,宁可在西北多停留些时日。

毕竟在这里是当大爷,回京城后就要当孙子了。

沈溪打量张永一眼,皱皱眉头,道:“之前商议的事情,难道张公公忘了?既然奉皇命而来,叛乱平息,连贼首也已束手就擒,下一步只能回京复命,至于所率人马,也会一同回去。”

胡嵩跃等人听说能返回京城,心里好受了些。

对他们而言,其实巴不得沈溪能官复原职,再当兵部尚书,这样他们的前途才会无限光明。

……

……

虽然杨一清进兵宁夏的消息传来,但并没有影响沈溪的计划。

说好来日一清早出兵,所有兵马都已做好准备,这天深夜,一名从宁夏镇城风尘仆仆赶来的客人进入驿站,就算沈溪正在睡梦中,听到消息也出来迎接。

来人正是他的大舅子林恒。

林恒此番前来,指使他的不是杨一清,而是固原总兵官曹雄。

“……沈尚书,末将来迟了!”或许是大半夜扰人清梦,林恒见到沈溪后显得有些歉意。

沈溪道:“林将军此话何解?本来你传递消息就没有时间限制,怎能说来迟?现如今宁夏镇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林恒苦着脸道:“末将是应曹总兵之请,带骑兵两千增援。末将领兵一路过了黄河,率先进入宁夏镇,与杨将军和仇将军二人一起,将贼首擒获,之后曹总兵的人马也进入宁夏,如今叛军各路人马基本都归降朝廷……”

“这是好事,为何你看起来愁眉不展?”沈溪问道。

林恒叹道:“说来也是杨军门的人马行进速度太快,曹总兵进城不到三日便赶到宁夏,杨军门进城前,曹总兵便知此番军功要为杨军门所得,曹总兵心有不甘,所以便派遣末将回延绥,给沈尚书您带来信函!”

说完,林恒将曹雄亲自所写信函交到沈溪手上。

沈溪看过信函,曹雄是武将,没多少学问,但他手底下谋士不少,信函不是曹雄亲笔所写,却代表了曹雄的态度。

曹雄认为此战中他功劳最大,所以想让沈溪据实向朝廷申报,争夺首功。

“这种事,让我如何跟朝廷说?毕竟我这边还没到宁夏。”沈溪看过信函后,摇头叹息。

林恒显得很为难:“沈尚书到底乃是陛下派来平叛的正差,而杨军门是副使,若大人跟朝廷申领的话,想必陛下会做出明智的判断。”

沈溪道:“曹总兵率先带兵进宁夏,这件事我会在奏疏中详细列明,但有些事不是我奏禀了,就一定能奏效,林将军该知道,现在朝中是谁当权,杨巡抚这路人马可是有刘瑾的支持……”

林恒听到这话,立即把夺他和曹雄军功的杨一清当成了敌人看待。

沈溪问道:“那如今杨巡抚在宁夏镇城内,做出何举措?”

林恒摇头道:“末将出宁夏时,杨军门尚未带兵入城,这两日末将也是紧赶慢赶才回,以曹总兵和地方官员、将领的意思,都希望大人您能早些进宁夏主持大局,这西北只有您才能服众,其他人……难得人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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