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7章 万事可爱

“凛冬仙宫?”

姜望目露讶色,这是他听到的又一个仙宫的名字。

九大仙宫至今已知其四,云顶仙宫、万仙宫、如意仙宫、凛冬仙宫。

云顶仙宫自不必说,万仙宫对他的帮助也非常大,如意仙宫到现在只有一件穿不坏的仙衣,别的本领还没见着。倒是不知这凛冬仙宫有什么特异。

黄舍利施施然道:“九大仙宫之一嘛,当年许秋辞,据说就是拿到了凛冬仙宫的传承,一度将其修复。后来也被打碎了,散落天下。”

姜望心中一动。

黄舍利先前说,许秋辞死于剿杀圣魔君之战,而北天师巫道祐亲笔在上古诛魔盟约里,保证了雪国的延续。

说明当年剿杀圣魔君之战,许秋辞和巫道祐都是参与者。

而早先涂扈曾说过,九大仙宫的覆灭,乃是道门主导!还提醒他要小心道门的针对。

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当年许秋辞的死,是不是也不那么简单呢?

不是姜望阴谋论,而是上古诛魔盟约的公信力,在他这里早已经被景国给败掉。第一次听闻上古诛魔盟约,就是庄高羡诬他为魔奸,镜世台天下追缉。若非余北斗请动三刑宫出面,魔名不知还要背负多久。一个完全被景国所控制的上古诛魔盟约,哪里还能让人深信?

但这些想法,他并不对黄舍利讲,只是问道:“凛冬仙宫和许秋辞的转世有关?”

黄舍利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摇了摇:“严格来说,谢哀是不是许秋辞的转世,这一点还不能确认。我只是和你探讨,许秋辞转世重修的可能。”

姜望瞪着她:“那你之前信誓旦旦告诉我,谢哀是转世而成的真君?”

“谢哀现在的状态,的确符合转世的一切表征,但内里如何,也只有她自己清楚。”黄舍利叹道:“毕竟谁能洞彻一位真君的内心呢?”

“你刚才说‘许秋辞转世重修的可能’……这份可能性,跟凛冬仙宫有关?”

“聪明!”黄舍利打了个响指,赞许道:“伱很有智慧!”

你赶紧的吧!

姜望心里这么想,但毕竟不能这么说,只是配合地一笑。

黄舍利就那么看着他的笑脸,眼睛眨也不眨。

姜望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才“啊”“噢”地回过神来。

“说起凛冬仙宫……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很温柔?”

“谢谢……那个凛冬仙宫,怎么了?”

“凛冬仙宫有一门仙术叫做三九寒蝉,三九是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时候。而蝉总鸣于夏日。

据说此术穷极生死之理,使人如夏蝉度三九,枯荣不蜕。”黄舍利道:“凛冬仙宫的人,以此术延寿。”

“此术真能打破寿限?”姜望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仙宫时代已经过去了很久。不过从一些零散记载来看,延寿延个三五百年的,好像也有……当然代价如何,或许只能问凛冬仙宫的传人了。”

能够突破寿限来延寿的事物,无不是天地至宝。凛冬仙宫竟能仅以仙术做到这一点?

姜望再一次认识到,当年所谓“横世”的九大仙宫,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而将之覆灭的……又是什么层次的力量呢?

“我倒是听说过三九寒蝉。”姜望道:“但却是一门修炼艰难、强大诡异的道术。”

“我却不曾听闻,想来也是仿三九寒蝉的仙术而成。”黄舍利饶有兴致:“它有什么效果?”

姜望道:“我也是听一个朋友讲的,只闻其名,未闻其功,回头我写信问问。”

当初调查旧年雷贵妃一案时,林有邪就提到过名为三九寒蝉的道术,不过那时候的重点,在修炼这门道术的辅助材料、天下至毒“万灵冻雪”上。

彼时姜望还觉得,那万灵冻雪之于三九寒蝉,就类似术介之于仙术。

想不到世上还真有三九寒蝉这门仙术!

念及黄舍利之前说,许秋辞死时,凛冬仙宫再次被打碎,散落天下。他不由得又问道:“当年剿杀圣魔君之战,东域是否也有强者参与?”

“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岂能尽知?不过按理说应该是有的,毕竟雪国、景国,乃至我们大荆,也都派出了强者。而且剿杀魔君,也不仅仅是要对付一个魔君那么简单。”

剿杀圣魔君之战既是有多方强者参与,那么凛冬仙宫会不会有一部分碎片散落到东域,机缘巧合之下,被田氏所得?

又因为只是碎片,未得全貌。由此有了道术版的三九寒蝉,有了万灵冻雪?就像万仙宫的部分传承散落近海,从而有了如梦令。

虽然这些只是猜测,但姜望一时还是生出了命运莫测之感,对那条命运长河,产生敬畏。两千多年前的故事,从雪国到边荒,再到东域,跨越了漫长的时间和距离,和今日发生的一切,竟然隐隐有着曲折的联系。

“仙术三九寒蝉有延寿之功,但延寿和转世,差得还是有点远吧?”姜望又道:“还是你想说,许秋辞当年可能并没有死,只是活到了现在?现在的谢哀只是换了个名字和面貌?”

“当年那一战有那么多真君在场,许秋辞如果没死,瞒得过去的几率很小。谢哀如果只是换了个名字和面貌,在观河台上,绝不可能瞒得过六位帝君。”

黄舍利道:“你说的可能性不存在。我们现在是讨论许秋辞转世重修的可能。”

“首先,她是衍道强者,有开辟道路的能力。其次,她有凛冬仙宫的传承,对生死寿限的研究,非常深入。再次,谢哀身上发生的变化,和许秋辞当年的道场天碑雪岭有关。最后,天碑雪岭非常特殊,或许其中就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可以帮助她转世重修。”

姜望乍听下来只觉得非常的严谨,但细一琢磨……

“我怎么听着,全部是推测,一点实质性的证据都没有呢?”

黄舍利摊了摊手:“雪国本来就与世隔绝,期间又特意锁国。傅欢是怎么认可的谢哀,我们不得而知。但雪国人都承认谢哀是许秋辞转世,我们研究之后,也认为确有一定的可能。再加上……龙武大都督与之交手,她的确再现了两千多年前许秋辞的独门秘术。”

姜望有一种自己这些天都陷进了大忽悠术的感觉,黄舍利压根也没有确定性的证据说谢哀是许秋辞转世,也说不清楚许秋辞是怎么完成的转世重修,便信誓旦旦的用转世二字,吊了他这么多天。

但话又说回来,黄舍利先前就已经一再强调……她“只能拼凑一些信息,自己瞎想,做不得准”。

你说要怪她,好像也找不到什么怨怪的点。

姜望最后只好叹一口气。

黄舍利一直在偷眼瞧他,这会便道:“另外还有一点。除了转世重修,道果寄存,还有别的能够解释谢哀三年时间从内府走到衍道吗?须知本姑娘天赋绝顶,现在都还没能神临咯。你姜青羊天下闻名,短时间内也无法洞真嘛!她谢哀就算长得再好看,在修行上也不能太不讲道理呀?你说对不对?”

一番话里连换四个语气词,实在与黄舍利这等豪杰不搭,却有一种古里古怪的可爱。

姜望默默地将手边这一碟花生全部剥好,往黄舍利那边推了推,然后道:“我明天就回齐国了,黄姑娘,希望下次再见的时候,我能看到开花的逆旅。”

黄舍利反手撑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姜望,大大咧咧地道:“你不会生气吧?”

姜望笑了笑:“怎么会?这几天跟黄姑娘学到了很多。”

黄舍利瞧了他一阵,灿烂地笑了,伸出拳头来,抬在姜望面前。

姜望配合地伸拳出去。

两只拳头轻轻一碰。

“后会有期啦!”

“后会有期!”

姜仙子走啦。

那个整天摆着冷酷脸的慕容龙且,更是早就回了荆国。

此处军堡的天台,一时空空荡荡。

但阳光仍然自由。

“姜青羊是说话算话的。他说没生气,肯定没生气。”

见到了姜望真好。

见到了斗昭也不错。

云云也很好看,明天一起去买衣裳。

见到了谢哀真好。

再呆两个月,还能再见倾国之貌赵汝成……真好。

草原真美好哇。

黄舍利靠在她的躺椅上,就着剥好的花生,慢慢地喝着小酒,只觉万事可爱。

不觉间哼起了小曲——

“便是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

……

姜望走出军堡,算是了却一桩好奇。

尽管他仍然不知道谢哀转世重修的细节,但好歹……对西北局势有了些了解。至少多知道了一座仙宫,多听说了一位魔君。

当年上古诛魔盟约对雪国承诺的千年时间早已过去,但雪国先有傅欢,后有谢哀,坐拥两位衍道强者,与先前夏国的高层战力已经相等,再加上西北五国联盟……荆国人有得头疼了。倒是黄舍利百无禁忌的样子,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也不知谢哀同龙武大都督钟璟谈的是什么,谢哀这次来牧国,又达成了什么合作。

不过这些,也都不必由自己想。顶多回头一股脑说与齐天子听,让他老人家费劲去。

至于现在……

姜望俯身钻进了军堡外停歇的马车,对等着车厢里的宇文铎道:“走吧,带我去见识见识那位无生老母。”

宇文铎也不废话,敲了敲厢壁,车夫便启动了马车。

“你要的面具,可以隔绝灵识的。”宇文铎从怀里取出一只羊魔面具,递给姜望。

这面具很是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造型狰狞,额头还有一对弯曲的羊角。

“有点像阴魔脑袋。”姜望打量了一阵,如是评价。

宇文铎便笑:“原料就是阴魔脑袋!”

“……”姜望把它戴上了,倒是严丝合缝,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要隐藏身份的话,衣服不用换么?”宇文铎问罢,又补充道:“你天天这一袭青衫,谁都认得了。我送你几套法衣怎么样?神庙里供奉过的。”

“那倒不用。”姜望心念一动,如意仙衣便转换了外观,变成了草原形制的花哨绸衣。

“你这件法衣真不错啊!”宇文铎眼睛放光。

“也就图个干净清爽不会坏。”姜望随口道:“防护能力很一般了。”

宇文铎仍旧上下打量,啧啧有声:“简直妙品!”

他好像很识货的样子。

与涂扈那等天文地理神话历史几乎无所不知的人物接触过,姜望现在一点也不敢小觑草原人的知识储备。

忍不住瞧了身上的衣服几眼,问道:“怎么,你知道怎么应用?”

“哥啊,它的用法就不在你身上,你得给别人穿!”宇文铎嘿嘿地淫笑:“它可以变成祭袍、变成僧衣、变成书生服、变成道士服……”

“……”姜望现在非常怀疑自己的眼光。怎么以前会觉得宇文铎是个爽朗憨厚的汉子呢?

姜望琢磨着如何让宇文铎离赵汝成远点。

宇文铎自觉又跟三哥拉近了关系,等什么时候一起去了神恩庙,那才叫铁呢!

马车无辜地行进着,很快驶离了敏合庙的范围。

在城区随意绕了两绕,便沿着主干道,驶出至高王庭。

西出王庭,约莫两个时辰之后,马车便到了一处大型部落。

但见得牛羊成群,直如海浪一般。

有一队客商正在这里做生意,在所有的商品里,那些胭脂水粉最是热俏,吸引了不少年轻女子。

人们正常地生活、交易,一切都热热闹闹。

至高王庭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这里也算是京畿之地,自是一片祥和。

有几个青春洋溢的少年,正在纵马驰骋。

撅着屁股在地上拔草玩的小孩,好奇地打量着不速之客。

“这里是赤哈部。”

宇文铎同姜望介绍了一句,便长身走出马车。

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只握拳高举。

混迹在客商队伍里的宇文家的武士齐齐拔出马刀,顷刻从善民转为猛兽,一言不发,似群狼散开,以最快的速度绕行四周、切割防备力量,将这片区域整个封锁了起来!

为宇文铎驾车的马夫,更是直接飞上高空,马鞭在空中一甩,炸开惊雷一串,长声而喝:“我乃高行武,宇文家办事,阻挠者死!”

赤哈部游弋在附近的战士,本来已经拔刀纵马而来,一时间全部拉住缰绳,顿止当场!

……

……

……

ps:黄舍利的唱词出自《西厢记》,是张生第一次见到崔莺莺时的唱词。挺合适的,就偷个懒不自己写了。

(本章完)

第1668章 不敬者死

赤哈部也算得上是个大部族,别的不说,能够驻扎在距离至高王庭这样近的地方,就不是一般的部族可以比拟的。

但宇文铎是什么人?

别看他在赫连云云面前唯唯诺诺,在姜望面前嘻嘻哈哈,他是草原名门宇文氏的真血子弟!

在苍羽巡狩衙历练过,在边荒生死线磨砺过,如今更在苍图神骑里任职。

放眼整个大牧帝国,在所有的年轻贵族里面,他也绝对算得上是佼佼者。

更别说他还深得大牧皇女赫连云云信任,还有一个正在厄耳德弥进修的、天资绝顶的曳赅。

对宇文铎来说,要封锁一个赤哈部,围剿一个区区的外来小教派,绝对称不上费力。甚至于都不用他亲自出手。

在行动之前,高行武早已经将无生教草原分部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一个自号“无生老母”的女人,带着十八个骨干教徒,冒险来草原发展。伪称无生神主乃苍图神之从神,从而迅速打开局面。

不得不说,这一点倒是和牧廷现今开放的宗教政策达成了一致,可见这个无生老母的聪明。若是给机会成长,说不定还真能在草原上发展起来。

他们最早是以五马客的身份,游商草原、救厄扶贫,在各个小部落发展信徒。初步打开局面之后,无生老母并未满足于现状,又迅速搭上了赤哈部落小公子兀赤颜的线,借助赤哈部落的力量,无生教悄无声息地扩张起来,进入了新的发展的阶段。

若有一部以无生教为主角的话本故事,这位无生老母应该是组织的大功臣,为教派在草原打开局面,教功修功兼得,未来不可限量。

之后的神冕祭司继任大典,大牧王庭颁布的万教合流国策,更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只可惜等到了姜望北来……

宇文家的武士训练有素,三人一组分开来,有如尖刀刺牛油,轻易地分割目标区域。然后从帐篷里、从集市旁、从羊圈中,将一个个目标人物揪了出来。

战线推进得非常迅速,这些武士的目标也非常明确。目标区域之内的赤哈部族人,只能惊恐逃散,又在武士的威逼下,呆立不动,静等筛选。而目标区域外的人……只能看着。

一个锦袍青年纵马疾来,还在老远便已开始大喊:“且住,且住!宇文家的好汉,我乃兀赤颜!我赤哈部向来忠君敬神,从无妄举,何以招致刀兵?这当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高行武一言不发,宇文家的武士也绝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并无半点手软。

那锦袍青年驰至近前,勒住缰绳,对着空中的高行武怒目而视:“你惊电鞭高行武是数得着的人物,我赤哈部也不是好欺负的。咱们未曾有过纷争,不知我何时得罪了你,教你一言不予、便动干戈!?”

周边的赤哈部的战士,一时全都在他身后聚拢,看向这边的眼神,愈发按捺不住冷意,颇有一言不合就集阵冲锋的架势。

高行武只是淡漠地瞧了这人一眼,一句话也不说,身如雄鹰展翅,直接飞落一座大帐前,抬手一鞭,带起惊电横空,已将这大帐抽开!将帐篷里正在顽抗的无生教徒,彻底掀开在众人眼中!

那是一个白发老妪,佝偻身形,动如鬼魅,手持一柄长剑,剑尖犹在滴血,剑下已横尸三具。

想来便是那位“无生老母”了,确然有全场最强的表现。

高行武直接引动天边星光,已经俯冲而下,与之战成一团。

兀赤颜见其人如此不给面子,顿时怒不可遏,刷的一声拔出腰侧弯刀来。他身后的赤哈部战士齐齐抽刀。

“兀赤颜!”

在场边这辆不甚起眼的马车上,宇文铎一只脚站在车辕,一只脚踩上了马背,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兀赤颜有些惊疑不定,不知现在说话的又是谁人。

宇文铎下巴一抬:“老子是宇文铎!”

兀赤颜下意识地翻身下马,又似扔烫手山芋般,将弯刀丢在了草地上,急走几步到马车前:“宇文公子,这……”

宇文家一个执事高行武,都有压他一头的响亮名号。

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宇文铎,是因为以他的层次,还没有资格接触宇文铎这样的真血子弟。

如今宇文铎亮明身份,他半点怒气都不敢再有。

诚惶诚恐地道:“我与金戈金公子有些交情,请您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

宇文铎抬手往下压了压,并未动用什么神通术法,只道了声:“跪下。”

扑通!

权即是力,权即是神通。

兀赤颜直接跪倒,再也不敢提别人的名字:“兀赤颜愚昧,实在不知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宇文公子,您若是愿意指教,实在感激不尽。请您大人大量,给赤哈部一个赎罪的机会!”

戴着羊头面具的姜望,从头到尾只是默默地观察着高行武与无生老母的战斗。今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只是一个旁观者。他置身事外,以一个更清晰的角度,来观察无生教的点滴细节。

他怀疑张临川和无生教的重要头目,存在着某种紧急联系的渠道,这也是他上次在成国,只让仙宫力士出场的原因。为的是不暴露自己,不使张临川警觉。

有惊电鞭之号的高行武,是外楼境修士,未有神通,一身雷法不俗。

而无生老母是内府境修士,身怀一门诡异神通——她的左手手心有一个风洞,从中不断地飞出鬼影来。

那些鬼影,都或多或少的具备生性。也就是说……它们是由活人抽魂炼成的。所以它们没有一般鬼魂的弱点,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肆虐,也全然不怕雷法。

双方打得倒是有来有回。

之前在成国遇到的地幽使者,也是神通内府。不过那个地幽使者未来得及动用神通,便已经被杀死。

什么时候神通内府这么不值钱?

若是隶属于某个天下大宗,某个大国也便罢了。

张临川草创无生教,是何来的底蕴?

宇文铎显然对高行武很有信心,看也不看那边的战斗,只俯视着兀赤颜,语气平缓地问道:“你跟无生教是什么关系?”

兀赤颜愕然抬头。

这愕然多少有些伪饰的成分,毕竟那些武士的目标是谁,他又不是眼瞎看不到。

“我与无生教并没有什么关系,就是响应陛下万教合流的国策,才允许他们在赤哈部传教……宇文公子,这无生教有问题?赤哈部也是受害者,他们来这里也没有多久,他们做了什么,赤哈部全然不知情!”

“无生教迷乱信徒心志你也不知?无生教汲取信徒生机你也不知?无生教是邪教你也不知?”

“竟有此事?兀赤颜确然不知,这便将他们拿下,请宇文公子治罪!”兀赤颜回顾身后的赤哈部战士:“还不去帮忙?!”

宇文铎饶有兴致看着他:“可是在万教合流的国策宣布之前,这个无生教就在赤哈部传教,你又作何解释?”

兀赤颜悚然一惊,冷汗顿时浸透后心。

这一瞬间他心里转过无数借口,可是对上宇文铎那略带玩味的表情,全部都溃散。

当场以额触地,再不敢抗辩:“兀赤颜被猪油蒙了心,受妖人迷惑,贪图小利,上瞒朝廷父兄,下欺丁户百姓,使邪教流毒,此诚罪该万死!无论宇文公子怎么惩罚,哪怕五马分尸,兀赤颜都愿意接受!”

“何至于此?”宇文铎一脸惊讶:“你哪有那么大的罪?”

在兀赤颜骤然燃起希望的眼神里,宇文铎脸上的惊讶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触碰的冷漠:“你赤哈部只不过提前知晓了国策……提前泄露出去而已。”

“不!绝非如此!”兀赤颜的眼睛霎时被惊恐充满,他膝行几步,靠近了马车,拼命磕头:“我压根事先不曾知晓国策,我父我兄更是对这邪教绝不知情。我可以对苍图神发誓,我可以拿我的生魂发誓,赤哈部何曾有提前知晓国策的本事,我又岂有泄露国策的胆子?那无生老母与我秘法元石、承诺每月定例,我受钱物所惑,铤而走险。整个事情,便只是如此!兀赤颜罪不可赦,应受千刀万剐,但只求宇文大人将怪责止于兀赤颜,毋累我无辜族人!”

一会工夫,他额头已经磕得一脸的泥土草屑,再不复半点草原贵族的姿态。

宇文铎下巴微抬:“你的意思是说,我有意牵连?”

“我无此意,我无此意。”兀赤颜已经涕泪横流,双手颤抖着向宇文铎作揖:“求您,求您给条活路。”

“什么活路死路的我听不懂,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宇文铎施施然转过头去:“呵,人已经拿来了。”

却是那边战斗已经结束,高行武已经擒下无生老母,无生教核心教徒除去当场击毙的,还存活四十三人,也都被宇文家的武士捆缚着一起押过来。

宇文铎这才对兀赤颜道:“起来吧。在旁边好生听着。等我谈完话,希望你能知道要跟我说什么。”

姜望一言不发地站在马车旁边,像是宇文铎这位贵公子的贴身侍卫。甚至用祸斗印,将自己的气息压制得更为普通。

宇文铎有宇文铎做事的风格,草原也有草原固有的传统。他的豪迈爽直未必是假,但此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易拿捏兀赤颜命运的他,也确然是真实的他。

那白发老妪被高行武击碎了双手、贯穿了脏腑、用一条铁索穿着,就那么鲜血淋淋地拖了过来,摔在马车前。

这个号为“无生老母”的老妇人,看起来无甚殊异,寻常得紧。此刻在地上蜷动着,瞧来十分可怜。

而四十三名无生教核心教徒,在她身后整整齐齐地跪定。高矮胖瘦不一,除了脸色都有些苍白,倒也没见着什么别的共同点。

每个人脖子上都架着一口刀,令他们不敢动弹、不敢吭声。

那些高呼为神主而死的,都已经被杀死了。

这些核心教徒里,有一部分是赤哈部落的族人,但是他们的小公子现在都跪在宇文铎面前,其他人又怎敢置喙?

高行武上前汇报:“公子,名单上的所有核心邪教教徒,当场杀死二十三人,擒拿四十三人,并无一人走脱。”

宇文铎抹了抹辫发,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无生老母面前,用靴子将她的脑袋挑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知不知道,在以前的时候,偷偷摸摸来草原传教,被抓起来会怎么样?”

“嗬嗬嗬。”老妪跪在地上,仰着脸,满嘴的血,却看着宇文铎,一直在笑。

笑得怪异,笑得恐怖,笑得无所畏惧。

宇文铎看着她,并不再说话。

刷!

一名武士马刀斩下,一颗无生教教徒的头颅滚落。

静默了几息。

刷!

刀锋闪过。

又是一颗头颅。

有求饶的——“等等,等等,你想问什么,老母知道的我都知道,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有诅咒的——“胆敢亵渎神灵,杀戮神仆,你将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但从头到尾,宇文铎只是看着无生老母。

那些宇文家的武士,也并不发出别的声音。

只有马刀一次一次地斩下,只有无生教教徒的头颅,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这沉默蔓延的压力,像是将人按在深水中。

无生老母终于不再笑了。

她怨毒地看着宇文铎:“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继而她发出一声痛呼,“啊!”

她的左耳被削掉了!

“我不习惯别人问我问题。”宇文铎说着,将犹带一抹红色的马刀,扔回武士手里。

他的语气很是随意:“这样,不如你来告诉我,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很明显,在苍羽巡狩衙的时候,宇文铎一定是一名非常合格的飞牙,很会掌控讯问的节奏。

老妪此时已是满脸的血,过度虚弱的身体,和不断加码的压力,几乎已经击溃了她的防线。

她颤抖着,缓慢地说道:“我是无生老母,我来草原……传播神的荣光。”

“在你们内部,无生老母是个什么位置?”

“无生老母是我自封的,方便在草原传教……我在我教的位置,是地灵使。”

“七十二地煞。”宇文铎有些惊讶了:“你们教派很强大嘛!”

老妪道:“我只知道我是地灵使,只知道草原驻地的情况。不知道其他地煞使者在哪里,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个,也不知道教派到底有多强大。”

“很合理。”宇文铎点点头,又打量着她道:“说实在的,看你这副样子,我都不太忍心下重手。你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害人,想来一定是有苦衷的。说说看你是怎么加入无生教的?”

鲜血在深深的皱痕里缓慢移动,老妪一脸木然,眼睛也很空洞:“那是我成婚不久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家里遭了贼。他们一共有三个人,拿了两把杀猪刀,一把锤子,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拿走了。他们说,我好好陪他们,他们就不杀我们。我陪了。他们还是抹了我丈夫的脖子,捅了我两刀。又放了一把火,烧了我的家。我跳进水缸里,没有被烧死。那时候我想,谁能帮我报仇,我做什么都愿意。神回应了我。”

“成婚不久?”宇文铎打量着她:“请教芳龄?”

“二十有一。”老妪道。

沉默了片刻,宇文铎道:“说说看你的神吧,祂长什么样,显露过什么神迹,有多强?”

“我从未见过,祂只出现在我心底,那是一个声音,好亲切……”老妪喃喃地说着,忽然间眼睛翻白,直愣愣地盯着宇文铎!声音也变得阴森可怖:“你以为……神是什么!?”

无生老母被揪出来的那座大帐里,就供奉着她的神。

惨白色的神龛,无面目的木塑神像,供奉的白烛……一切都很是熟悉。

高行武擒住了无生老母,没有注意那些陈设。

姜望自然注意到了,但是他没有提醒宇文铎,也没有第一时间扫掉那神龛,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一切。上一次在成国走得匆忙,行动上以隐蔽为主,他自问那时候的实力还不足以与张临川接触。

今日自然不同。且不说他已经成就神临,可以应对绝大部分意外。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牧国,什么邪神来此,能够不被镇压?张临川就算再恐怖,还能在这里变了天?

恰是在无生老母提及神祇的时候,本来熄灭的白烛瞬间点燃,氤氲出隐隐的香气,神龛中那无面的诡异神像,忽然睁开了一对眼睛!

老妪在这个时候挣脱了所有束缚,声音干哑如老鸦,嘶吼着一跃而起——

“不敬者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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