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第313章 道姑

第313章 道姑

见过了王忠嗣,李隆基感到有些乏了,想小憩一会又担心影响夜里睡整觉。往常倒无这种困扰,近来却是因南诏叛乱牵扯了他太多心神。

对此,他观戏时便与杨玉环抱怨了几句。

“朕缵帝位三十载,励精图治,造此盛世。今四海会同,天下无事,朕将国事托付于李林甫,本当他是可靠的,闹出这等乱局,要朕亲自收拾。”

杨玉环道:“故而三郎罢了李林甫,任张垍为相,他打理朝政,不是一切顺利吗?”

李隆基此时颇放松,摇了摇头,道:“朕之所以想到用张垍,与你那义弟有关。”

“为何?”

“自是因朕念着太真,愿意用你家的人。”李隆基笑道。

“才不信。”杨玉环嗔了一声,转过头去。

李隆基没有说出来的是,他任用宰相有一个最重要的要求——能制衡太子。

当时,张垍与薛白走得近,这让他一度以为,张垍知道当上宰相之后该怎么做。作为宰相,该懂得用王忠嗣尽快平定南诏,也该懂得与东宫撕破脸。

他故意答应把郡主许婚给安庆宗,一则考虑到这桩婚事于大唐社稷稳定有利,而以安禄山的忠心并不会因儿女婚事而倒向东宫;二则,也是给张垍一个攻击李亨的机会。

若张垍够聪明,就该使人弹劾东宫意图交构边镇大将,敲打王忠嗣、安禄山,巩固宰相权威,同时表明与东宫势不两立的态度。

这就好比,当年他故意给韦坚、皇甫惟明亲近东宫的机会,试探他们,亦试探李林甫。李林甫就做得很好,一纸罪状表明了愿为圣人制衡东宫,请圣人高枕无忧。

“高将军。”

“老奴在。”

“张垍有奏折到吗?”

“没有。”高力士应道:“但右相上了一道奏章。”

李隆基看了眼李林甫的奏折,果然是反对以郡主嫁安庆宗一事,又隐讳地提及安禄山之所以举荐王忠嗣,或是与东宫有所勾结。

看罢,李隆基轻叱了一句。

“小人之心。”

但他心里想的是,还是李林甫在制衡东宫之事上用得顺手啊。

如此,他才能安心赏歌舞、洗温泉,不必担心下一刻就成了太上皇,但李林甫愈发老迈昏庸了,观其与张垍相斗,斗到最后,只看到李林甫接连败退,被啄得一地鸡毛。

一个胜在能理顺朝堂,一个胜在知圣心,难以决择。

杨玉环观了一场戏,回头看去,见李隆基心思根本不在舞乐上,便吩咐台上的优伶暂时停下。

“圣人既心不在焉,可要先去理国事?”

“无甚国事,朕擅用人,不理琐事。”

“那,”杨玉环想了想,笑问道:“玩捉迷藏可好?”

说来,捉迷藏之所以叫“捉迷藏”,是因她与李隆基玩时从不相让,她身上常挂着许多个香囊,每每拿香囊迷惑李隆基,将他引开,不让他捉到。

她之所以宠冠六宫,从不是多善解人意,而是她爱玩、有趣。

平常,李隆基喜欢这种奇新,最近却觉得太累了,叹道:“今日玩不了。”

他方才提到了薛白,本有心试探杨玉环是否会顺势替薛白求官,见她根本就没在意,他反而肯多与她谈谈。

“对了,薛白小儿,倒是既能办事,又明了朕的心意。”

“圣人忘了?上元节他还顶撞了圣人。”杨玉环道:“这义弟与我性子一样,可不会说好听话哄人。”

“忠言逆耳啊。”

时隔两个多月,李隆基终于如此评述了一句,看起来很有明君的气度。

侍立在不远处的宦官吴怀实眼皮一抬,瞥着这一幕,却是心中暗道贵妃每次只不经意地回护她那义弟一句,却是让圣人连薛白的忤逆之罪都原谅了,还亲自去其婚宴……可莫忘了,这位贵妃一向是悍妒直率的性子,何曾这般小心翼翼过?

吴怀实正这般想着,便听圣人道:“召薛白来觐见。”

“奴婢这便去。”

~~

吴怀实出宫后先打听了一番,听薛白成亲没几日,已开始到御史台视事了,遂赶了过去。

他不让人通传,直接走向薛白的公房,推开门。

薛白正在专心写着什么,听得开门声,转头看来,眼神有些警惕。

“见过薛郎,可是在弹劾谁?”吴怀实笑着,上前问道,一副亲近作派。

“吴将军。”薛白见到他也很欢喜,笑着相迎,应道:“只是在整理些药方。”

吴怀实目光往纸上看了一眼,大概见薛白写的是“人参、柴胡、黄芩、半夏”等药材以及份量,倒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薛郎这字写得真好……接圣人口谕,召殿中侍御史薛白,觐见。”

薛白连忙整理仪容,领了圣意,之后问道:“敢问吴将军,今日是?”

“旁人若问,我定不敢通风报信的。”吴怀实四下看了一眼,小声道:“但薛郎既问了,那只好透些风。”

“吴将军待我义气深重,我铭记于心。”

“是薛郎值得相交。”吴怀实道:“圣人怕是想让你去提醒张驸马一些事。”

他点到为止,知薛白懂得要怎么做。

总之,因这一句提醒,两人关系更进了一步。

……

李隆基是在勤政楼见的薛白,杨玉环并未在侧,可见,要问的并非寻常事。

但他的姿态却很随意,手里还端着杯酒。

“伱既不愿迎娶和政郡主,却关心她嫁不嫁安庆宗?小小御史,天子家事也敢过问。”

“回圣人。”薛白道:“天子无家事,御史本该事事关心。”

“休给朕耍嘴,说你打的是何主意。”

“此事若属实,臣当弹劾东宫,交构边镇。”

“你放肆!”李隆基故意叱道:“此为朕允的婚事。”

薛白无理反驳,只好道:“臣知罪。”

“还敢说你不是对太子、安禄山有偏见?”

“臣……闻风奏事而已。”

“好一个闻风奏事。”李隆基不经意地问道:“谁指使你的?”

这一句话看似轻描淡写,他其实是想听听薛白是怎么看待李林甫、张垍对东宫的态度。

“不敢瞒圣人。”薛白道:“右相曾与臣谈过此事。”

李隆基难得有些认真起来。

“南诏叛乱,臣以为右相老迈昏庸,曾对他有过许多抨击之论。”薛白道:“安禄山见右相恐失势,遂交构东宫,之后得东宫授意,举荐王忠嗣挂帅。另外,据右相所言,串联东宫与安禄山者,张垍是也。”

“胡言乱语。”李隆基叱道:“朕看李林甫是老糊涂了,说出这等话来。”

“陛下明鉴。”

“继续说。”

“右相有意敲打东宫、安禄山、王忠嗣,敲打之后,方可任用王忠嗣平定南诏。”薛白道:“他之所以来我婚宴,便是为说此事。”

“为何与你一御史说?”

“臣忠直。”薛白道,“圣人信臣的忠直之言。”

闻言,李隆基被气笑了,摇了摇头,骂道:“朕岂能信你这小儿。”

这般随意地聊了几句,他便打发走了薛白。

高力士有些不解,不由道:“圣人肯定没信薛白所说,安禄山交构东宫一事,如何容他在御前放肆?”

“这你便不知了,薛白是块硬骨头,当初王忠嗣触怒朕,只有他愿保王忠嗣。今日朕看的是张垍与李林甫谁能叼住这块硬骨头。”

“可老奴听说,薛白与右相的女儿走得很近。”高力士道,“这竖子已成了亲,却还……”

“那又如何?小儿女嘛。”李隆基哈哈大笑,“朕不在意李林甫用了甚手段,只要他把麻烦平息了。”

他既是风流天子,从不以风流为忤。

这些纷争因南诏叛乱而起,而薛白预言了南诏叛乱,且借此事搅得朝堂大乱,几乎逼得李林甫罢相。那么,李林甫若能摆平薛白,就意味着能解决麻烦,解决南诏叛乱。

硬骨头的薛白,就像是一块试金石。

……

薛白离开勤政务本楼,迎面见一队宫娥簇拥着一名盛装女子而来,他本以为是杨玉环,近了才知那是范女。

他遂避到一旁,等着她们入殿了,方才出宫。

“范美人还是因薛郎整顿教坊、排《西厢记》,方得机会入宫的吧?”吴怀实小声道。

“是范美人才貌双绝,难掩光华。”

“不论如何,也是薛郎有恩于她,也不曾打个招呼。”

“皆圣人隆恩。”

薛白打起精神,小心应对着吴怀实。

出了兴庆宫,他不再掩人耳目,让刁丙直接到右相府走一遭。

“你见了李林甫,便说我答应他的事已办妥了,他也莫要失约才行。”

“喏。”

这整件事上,薛白似乎当了墙头草,一会支持张垍,一会支持李林甫,一通瞎搞下来,宰相人选并未更改。但宰相由谁当他根本不在乎,反正颜真卿这次也不能上位,他在乎的是宰相之争带来的权力变动。

比如,他终于逼得李林甫与安禄山反目了。

世人都说李林甫镇得住安禄山,那好,他倒要看看李林甫是否能解决安山,乃至解决河北的隐患。

想着这些时,薛白忽然想到了昨日见到的那个场景。

昨日因御史台同僚都说“新郎官该早些还家”,他便回去了,进了主屋,绕过屏风时,心境确与往昔有些不同。

然后,李腾空就睡在他的婚床上,那样慵懒地起身,不经意地回眸,在他眼中显出那如画的容颜,宛若旧梦。那一刻,他亦有过错觉,差点以为她是他的妻子……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李腾空转达了她阿爷的意思。

但薛白很清楚,自己今日在御前帮李林甫一把,与李腾空无关,纯粹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是因李林甫上表与安禄山撕破脸了,他才做出的决定。

与私情无关。

但,私情其实是有的吧,只是与公事无关。

~~

次日,晨鼓才响过没多久,薛宅里十分清静。

庭院花树的叶子上还带着露水,鸟鸣声从树梢传来,薛白与李腾空并肩走在小池边。

“你阿爷还算识趣,最后关头放弃了安禄山,那这次我就高抬贵手放他一遭。”薛白半开玩笑道,“但他务必积极对付安禄山。”

李腾空瞥了他一眼,并不觉得好笑。

薛白原来却是在笑她,道:“总之,你谈成了,合纵连横,我与右相府达成共识了。”

李腾空知他没有骗人,因为圣人在见过薛白之后,批复了李林甫的奏章,驳叱了李林甫以子虚乌有之事状告东宫、安禄山,看似责骂的语气,其实“子虚乌有”四字,表示圣人或后悔答应许配郡主给安庆宗。

只言片语,代表着圣人不喜欢张垍把国事处置得一团和气。

昨日,李林甫得到这消息之后精神好了许多,笑着夸了李腾空一通,称没想到还有与薛白和好的一天,这都多亏了她。

可她其实没有很开心,而是莫名地想到,如果早上一年,右相府与薛白能有今日的关系,也许自己能与他终成眷属呢?

这想法冒出来,她便拼命地去压,脑子里的《道德经》《南华经》《抱朴子》一本一本地盖过去……偏是它总能从经文的字里冒出来。

然后,她意识到世事弄人,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由此反而难过起来,但其实薛白与颜嫣成亲的当日她都没这般难过。

当时阿爷病重、家族危机,她忙得没有心思想别的,而且也认命。偏是现在,她做到了让家里与薛白和好,过去本以为不可能做到的事,真做起来,居然并不难。

“怎么了?”

薛白见李腾空久久不说话,不由再问了一句。

“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总是锐意进取。”李腾空一开始只是有些难过,开了口,却是瞬间思绪翻涌,道:“以前我不懂你,这次我也难得锐意进取了一次……一开始,阿兄总是说我做不成的,他说,阿爷不可能为了薛白而与安禄山反目。”

“世人总是那样,事情未做,自己先假设一大堆困难出来。”

“是啊。”李腾空侧过身,看着天边的云朵,道:“以前,我也是那样。”

“嗯?”

“我以前总认为有些事是不成的,若它真是不成也就罢了,我大可当那是一场空,是修行。可你知道最能乱我心的是什么吗?是错过了以后我才发现,它原来是能做成的啊。”

薛白听到这里,已听明白了她在说何事。

李腾空站在暮春里吸了吸鼻子。

“没什么的,我只是有些恼我以往为何那样的不知进取,只是有些遗憾罢了……遗憾比嫉妒更蚀人心。”

薛白甚少看她失态,他知她是修道之人,有时甚至会故意去搅乱她的心神,也不知是何心理,大概有些像小时候总喜欢逗女孩玩……但此时,他看到了她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安慰她,又怕她一回头,又见到她哭。

“我走了。”李腾空道,“此番事了,往后我不会再管相府之事。”

“小仙……”

“没谈完的,让我阿爷遣旁人与你谈,我真再不理会了。还有,你娶了良人,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说到最后李腾空语气决绝,说罢转身就走。

她方才想了很多很多,她与薛白拥抱了两次,一次就在这庭院之中,因那首《生查子》的元夕词而情难自禁;一次是在华山那微凉的月夜里,直抱到大火蔓延。

因眷恋那份缱绻,她为家里出面几番来与薛白谈判,何尝没有想过也许能续这段情缘?但此前有一些眷恋可以,如今他已成婚,那一切就到此为止了。

事已了,便当做了一场梦,从此舍了女儿家的情意,一心向道罢了。

脚步故作从容,李腾空穿过仪门,迎面,皎奴、眠儿迎上。

“十七娘。”

“说多少遍了,叫我‘腾空子’。”

“腾空子,颜娘子起来了。”

“回玉真观。”

“可……”

眠儿轻轻拉了拉李腾空的衣袖,提醒道:“腾空子你来是为了见颜娘子的呀,怎么能不见她就走吧。”

“回玉真观。”

李腾空加快脚步,径直出了薛宅,也不登上她的钿车,拉过皎奴的马,策马便走。

她怕她再留会哭出来,更怕再多留一刻薛白便要再次拥她入怀,丢了彼此的体面。

走马出了宣阳坊,横穿朱雀大街,过永安渠上的小桥,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只是暮春的微雨,偏是李腾空转头看去,见街边有一对男女正在檐下躲雨,有说有笑的样子,恍如当年她亦与薛白有过那样片刻。

她也不管身后皎奴的呼喊,仰起素面,迎着那蒙蒙细雨,反而瞬间轻松了下来。

终于不必再忍着不哭。

一路回了玉真观,走过庭院,李季兰打着伞赶出来,见了她,不由讶道:“腾空子哭了吗?”

“没有,下雨了。”

李腾空应了,往律堂走去,自在蒲团上坐下,对着檐外的雨悟道。

李季兰忙赶过来,道:“你呀,先打热水给你洗洗吧?”

“季兰子,我今日历了妄心劫。”李腾空平静地笑了笑,缓缓道:“道起于一,其贵无偶,各居一处,以象天、地、人,故曰三一也。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人得一以生,神得一以灵。”

李季兰却丝毫没感到平静,只觉心疼,没好气道:“道法自然,哪有强求来的道?”

她才不管李腾空修行得如何,自去安排热水。

走到庭院,却有师姐过来,与她附耳说了一句。

“啊?”

李季兰听了,连忙多拿了一把伞往门外赶去,到了门外抬眼望去,却只见她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正消失在蒙蒙细雨中。

~~

薛宅。

颜嫣揉了揉眼,从榻上坐起来,只见永儿站在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

“娘子,十七娘来过,说想要见你,但与郎君说了会话又走了。”

“那去玉真观下个拜帖,问她我明日过去可好。”

颜嫣虽然年纪小,贪睡贪玩,处置这些家事却是心里有数,随口便作了吩咐,又问道:“夫君呢?”

“随十七娘出去了……”

永儿话音未了,颜嫣向窗外看了一眼,道:“下雨了,夫君带伞了吗?”

“没有。”永儿应道:“奴婢让厨房备些姜汤来。”

她到门边安排了,颜嫣已经坐到梳妆台前,拿着一卷故事看着,等她梳头。

“娘子,奴婢听说,长安城可多人都嫉妒娘子嫁了好夫婿呢。”永儿终究是有话想说,道:“只是成亲没几日,李十七娘已来过两次了。”

“她不来,谁给我看病呢?”颜嫣鼓了鼓腮帮子,终还是道:“我知你想说什么,可青岚照顾我,腾空子给我看病,季兰子写戏本给我看,哪个不是哄着我开心的?”

“可……”

永儿还是觉得自家娘子太懵懂,不知男女之情,但不知如何说。

颜嫣却已勾了勾手指,道:“好吧,把昨日那些拜贴都拿过来。”

她这才放下手里的故事,看着桌上的拜帖,想了想,随手挑了一张。

“黄门卢侍郎家的女儿邀我,你可知为何?”

永儿傻傻摇了摇头。

“笨,你就只会盯着待我好的。这卢四娘、裴六娘当年便想嫁薛白,没能嫁成,定是要给我难堪了。你看,正经事你却不关心。”

“啊?娘子,那怎么办?”

“到杜家请大姐与我一道,卢四娘怕她,喜宴时我便看出来了。”

“杜家该是二姐更厉害呢,连杜公都怕她。”

“请大姐便够了。”

颜嫣其实感觉得出来,杜妗有些不太喜欢她,该是不甘心是她嫁了薛白。

但旁人怕杜妗,她却不怕,至少杜妗可还不知她已察觉到杜妗的心思了。

“早晚压服了她。”颜嫣心里暗想道。

她面上却依旧是那人畜无害的样子,仿佛万事都不在意。

待梳完了妆,这位薛宅主母先是吃了朝食,之后,青岚把家中帐薄送上来。

“娘子,内宅的用度还是该交给娘子。”

“我看看,但我可不管。”

颜嫣大大方方地接过,同时做了表态。

青岚先是不明白这只看不管是何意,却见颜嫣翻看过一遍之后,提笔划出两个错处,写了一张单子。

“每月该留的支用与应急钱我依着账簿列好了,剩下的你七成放到丰汇行吃利钱,三成拿着去请杜二娘帮忙放更高的利,这部分得来的利钱一半添作花销,一半分给府里人。总之呢,还是你管着账,我每月看一眼,就当尽了责。”

青岚好生佩服,愣愣看着颜嫣。

她不是没见过厉害人,她在杜家时,就觉得二娘好生厉害,但如今这位自家娘子的厉害是不一样的……

下一刻,青岚便见颜嫣放下笔,拍了拍手,展颜向她笑了出来,依旧是那乖巧模样。

“好了,可以带我逛宅院里没去过的地方了?”

“哎,好。”

青岚愣了愣,颜嫣已经拉住了她的手。

~~

御史台。

到了下衙之时,薛白看了眼窗外,只见那微雨已经停了。

而他的公房内已多了几把伞,那是颜嫣派人送来的……他都能想到她小嘴一扁,摆着有些无奈地要尽到妻子责任的表情,眼中又带些调皮的笑意。

他忍不住笑了笑,下一刻,脑海中却又浮起那个淋雨的身影。

“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张垍已站在了门外,隔着门槛看着薛白,道:“一会欢喜,一会惆怅,想必是在想儿女情长?”

“是啊,欠了些情债,驸马有过类似经历吗?”

“这话不该问一个驸马。”张垍道,“我来御史台办些公务,谈谈吗?”

“好。”

张垍看了刁氏兄弟一眼,进门,关上了门。

他叹息一口气,站到窗边,负手而立,道:“为何早不提醒我?”

“提醒了。”薛白道:“我数次与驸马说过,不可与安禄山走近。驸马却瞒着我,大肆提拔东宫一系官员……”

“我在朝中根基太薄。”张垍道:“我提拔的不是东宫一系,而是这些年被哥奴打压的才望出众之辈,名单上哪一个人不是才能、人品皆可靠之人?与东宫有何干系。”

“也许吧。”薛白道:“至少,我给驸马的名单,都是有才干,而官位低微之人。”

“那般太慢了,仅他们支持我,我能从哥奴手上接管天下庶务吗?何况马上就要征南诏。”

薛白问道:“郡主与安庆宗的婚事,如何回事?”

张垍道:“此事,所有人都被张汀算计了,主意是她出的,也是她设计让韩国夫人出面请求圣人的,却到处说是我给太子出谋划策,增东宫声望。”

“此事,驸马默认了不是吗?”

“宁亲公主。”张垍道:“我妻子是太子胞妹,为此引以为豪,我能如何?”

“驸马推托得好干净。”薛白道:“但圣人等你制衡东宫,没等到。说来说去,无非是你怕了,你怕圣人驾崩后……”

“够了,这话不该说。”

“好,我能为驸马谋划,但我也只能谋划,作不了驸马的主。”

张垍道:“连黄旙绰都在你的婚宴上保了我一句,你可知为何?南诏叛乱,不是简单的叛乱,而是这大唐盛世已经虚有其表了,连一个乐工都知道,我才是做事的人,连一个乐工都知道,眼下不是制衡东宫的时候,朝廷需要一个真正做事的宰相,而不是哥奴这种一心逢迎,把持权力的奸佞!”

“这些话,驸马大可去与圣人说,说眼下任相不该考虑是否制衡东宫。”薛白道:“我们是官员,靠说没有意义……”

“那你做了什么实事?你去征吐蕃、征南诏?赴陇右、赴剑南?”

张垍打断了一句,摇头不已。

他上前,拍了拍薛白的肩,道:“我们是棋手,不是士卒,得观大局。朝廷要南征,我先安抚好后方,何错之有?”

“说的是安抚后方,驸马不是给自己留退路?怕得罪李亨,怕得罪安禄山?”

“与你说不通。”

“那何必说,事已尘埃落定了。”

“没有。”张垍走近,低声道:“我听说,哥奴大病了,可是真的?”

薛白讶然,道:“病了?”

“他在你婚宴上晕了过去,不是吗?”

“那是劳累过度,不是吗?”

“你与李家小娘子走得近不会不知道。”张垍道:“我来只想告诉你,我虽不会与东宫、安禄山为敌,但至少于国事有利,李林甫病后,该由为我相……”

薛白不置可否。

他只在乎自己的政治诉求,张垍一开始就只是他的障眼法,如今更不在意了。

接下来他考虑的唯有怎么让李林甫发挥余热、制衡安禄山,同时在这段时间内立最大的功劳,最快地升迁。

不过,连李腾空对他都只说李林甫已经好转了,张垍是如何知道李林甫大病了的?

答案显而易见,李家出了内鬼,可惜李腾空忙到最后,右相府还是大厦将倾了?

(本章完)

322.第314章 设套

第314章 设套

平康坊,右相府。

门房打开门,一看,连忙赔笑道:“薛郎来了,快请。”

“你不先去通传?”

“是薛郎来,岂能让薛郎等的?这边请。”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拿着文书等右相批阅的官员们依旧在前庭排着队,人数比往常稀疏了一些,却依旧可用门庭若市来形容。

他不必排队,一路入内,不一会儿,便见苍璧跌跌撞撞跑上来,恭敬行礼,恨不能把腰弯到地上,赔笑道:“见过薛郎,恭贺薛郎新婚大喜。”

“苍管事太过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薛郎来就像是相府的……”

苍璧原想说薛白就像相府的郎婿,因下人们私下里一直在议论阿郎可后悔没招薛白这个女婿,因此说顺嘴了只好连忙改口。

“薛郎是相府的上宾啊。”

“荣幸。”

薛白本以为经历了这么多,李林甫会换掉苍璧这个管事,整顿一下家中内务,但一想,也许此事对李林甫来说也是有心无力。

牵一发而动全身……恰如李隆基纠结了许久,还不换掉李林甫,真是有什么深思熟虑不成?

理由再多,说到底还是折腾不动了。

继续往里走,前方李岫也匆匆迎了上来,满脸亲切,又难掩一丝尴尬。

“薛郎来了,阿爷还在议事,请到花厅稍候,也允我与你叙叙旧。”

“也好,许久未与十郎相谈了。”

薛白见李林甫没有马上见自己,不由在想,是否李林甫真的病得很严重。

他默默观察着李府的形势,随口与李岫交谈着,偶尔试探上一句。

待进了花厅坐下,谈了一会儿,屏风后人影绰绰,有女子过来。薛白转头看了一眼,再次想到了李腾空,然而,待那女子入内,却不是李腾空,更年轻些,长得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的幼妹,她一向也是仰慕薛郎,故而赶来一见……”

李岫连忙引见,语气略有些拘谨。

薛白猜想,这许是右相府觉得这次他帮忙在御前美言是出于与李腾空的交情,于是想要双份的交情,如此做,看轻了他薛白,更看轻了李腾空。

但,是谁的主意呢?

薛白打量着李岫,猜测这种主意该不是李林甫出的,若是,李林甫真病得不轻了。

摆摆手,谢绝了李家这幼女亲手递过来的茶水,薛白谈及正事,道:“我昨日见了张垍,他与我说,右相得了大病,因此,我今日特来问候。”

“什么?”

李岫吃了一惊,连忙请幼妹离开,并吩咐苍璧到门外守着,之后道:“薛郎当真?”

薛白懒得回答。

“多谢提醒。”李岫脸色难看,道:“此事只有……”

“咳咳咳。”

隐隐的咳嗽声传来,苍璧在门外道:“阿郎。”

接着,李林甫推门而入,扫视了厅内一眼,板着脸,在主位坐下。

他还是第一次在花厅见薛白。

“如你所愿,本相舍了安禄山。”

“还不算。”薛白道:“等罢了他的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方可称为舍了他,到时右相才是真的高枕无忧。”

“否则呢?”

“想当宰相的人从来不缺的。”

“竖子还敢威胁我。”李林甫叱骂一句,沉着脸道:“此事没那么简单,我只能答应伱,不让他谋到河东节度使一职,其余事,等平定了南诏再谈。”

“右相以为,平定了南诏,相位便稳了?”

“国事为重。”

李林甫难得肯与薛白平等交谈,谈话也干脆利落起来。

薛白略作考虑,点点头,道:“如此,可。”

“好,你安排,让本相与王忠嗣见一面。”

“右相若不方便见他。”薛白道:“有什么话想说,我可代为转达。”

“何意?”

薛白目光大胆,打量了李林甫几眼,道:“右相大病了,不是吗?”

“不过是在你的婚宴上不胜酒力,传出这般谣言。”李林甫道:“明日你便带王忠嗣来,他脾气不好,你最好在场。”

“好。”

“去吧。”

薛白却不走,依旧在看着李林甫,只见这位右相清瘦了些,神情还是刚戾如往昔,但……脸上似乎施了粉。

李林甫见薛白不走,干脆招招手,示意让苍璧扶他离开。

“右相就不好奇,谁与张垍泄露了你大病的消息?”薛白问道。

苍璧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去扶。

李林甫遂淡淡道:“本相既无病,何谈泄露消息?”

说罢,他瞪了苍璧一眼,自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同时道:“十郎,你去把省台的文书都拿到议事厅。”

“喏。”

“看这竖子还不想走,让十一娘招待他。”

不一会儿,李家父子与管事便走了,也不待客。

薛白却还是坐在那,思忖着。

等了很久,李十一娘才分花拂柳地过来。

“咦,还真是薛郎。”她进了花厅便俯身看向薛白,将披帛下傲人的白腻展露无遗,大胆地看了薛白两眼,笑道:“刚成了亲,更有男儿气概了些。”

“往昔都是腾空子与我谈,今日怎换成了十一娘?”

“她修道之人,不再管家事了。”李十一娘故意盯着薛白,见他不回避她的目光,不由问道:“你今日倒愿与我聊聊?”

“求之不得。”

“不怕我吃了你?”

“十一娘与杨齐暄夫妻情深不是吗?”

“好笑,你看看大唐有几对夫妇因为情深就不偷吃的?”

“那是十一娘眼界高,看到的都只有无所事事的贵胄。”

“那怎么办?我天生是贵胄。”

“杨齐暄也偷吃?”

“他不敢,有贼心,没贼胆。只能我来偷吃,因为我出身好,地位高,他得倚仗着我。”

李十一娘说着,微微得意,伸手捏薛白的下巴,问道:“你与小十七,欢媾过了吗?”

“没有,她与你截然不同。”

“那你说,两个截然不同的姐妹……”

“对了,你夫婿有贼心没贼胆,可会泄了右相府的秘密。”

“他才不会呢,他是我的小忠犬。”

薛白道:“御夫有道,那是谁告诉张垍,你阿爷大病了。”

“嘁,我阿爷可没病。”

“你比李岫聪明,怪不得你阿爷让你来打发我。可惜,晚了,李岫方才已经说了,你阿爷大病时只有你们几人在身边。”

“信你?别闹了,看我美吗……”

~~

“阿爷看这个,看王忠嗣的意思,显然是不愿受朝廷掣肘,想从陇西调他的旧将。”

“不愿被朝廷掣肘?你替他找理由?”李林甫叱了李岫一句,道:“他无非是想重掌三镇,故而圣人想用他,又得防着他。”

说罢,他喃喃道:“圣人心里明白,王忠嗣依旧向着李亨啊,明日只看薛白于他的救命之恩,能劝服他多少了。”

“可事到如今,已只能用王忠嗣了……”

李林甫皱了皱眉,道:“鲜于仲通递的公文再拿来。”

“阿爷,就在这里。”

“嗯。”

李林甫遂再次拾起那封文书,嘴里念念有词,算着若征兵十万所需的钱谷。

“阿爷,你是否歇一会?”李岫问道,“你已经忙了……”

“不能歇啊。”李林甫摆手道:“眼下满朝都在盯着我,不能示人以弱。”

真到了这种时候,他反而显得坚毅起来。

世人总是骂他,可他能走到宰相这个位置,至少那份对权力的渴望就非同寻常。换作旁人,在病痛之下也许已经放弃了,致仕还乡罢了,唯他还在咬牙坚持。

“放心。”李林甫难得拍了拍李岫的肩,温言道:“前几日急火攻心罢了,眼下既已稳住局面,一切都会好转的。”

“阿爷就是为这大唐社稷操了太多心。”

“神仙与我说过,我要当二十年宰相,这才几年。”李林甫笑了笑,道:“只要我不病,没人能夺我的相位。”

李岫道:“是,正是如此。”

“薛白今日便是来试探我的。”李林甫道,“对了,他到了没有?”

“阿爷?”李岫一愣,喃喃道:“你方才已经见过薛白了啊。”

“可我从未听说过薛锈有这么个儿子啊。”

“什么?”

“吉温,你去查,我要知道薛白的身世。”

“阿爷,你这是?”李岫焦头烂额,几乎要哭出来,道:“我不是吉温啊。”

“本相让你去查!”

李林甫勃然大怒,喝骂道:“不查清楚,我如何能将女儿嫁于他?!”

“是,是。”

李岫连忙叉手行礼,不自觉地用了吉温的语气,道:“下官这就去查。”

他已有了经验,李林甫犯病时不要忤逆,等他怒气消了才是最快恢复的办法。

“下官告退。”

退出议事堂,长廊上,苍璧苦着脸迎上来。

“十郎,这是?”

“又来了,我现在是吉温,要去查薛白的身世。”

“还查?”

苍璧也不知如何是好。

下一刻,忽有声音在身后响起。

“十郎想查什么?”

两人转头看去,不由瞪大了眼,赫然见是李十一娘带着薛白过来了。

~~

李林甫犹在屋中发怒,踱了几步,想着务必趁此番除掉杨慎矜,至于薛白,若真是仇人之子,那便是用不得了。

但奇怪的是,脑子里隐隐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得招薛白当女婿才行。

正想着,有人进了屋子,是吉温。

“还不去查?!”

吉温没有回答,正忙着拉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不让其进屋。

李林甫定眼一看,这年轻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女婿。

哪个女婿?因女儿太多,他想了想才认出来,原来是元捴。

“右相,可还好?”

“叫‘丈人’。”李林甫皱了皱眉,问道:“你来何事?”

“右相这是……认不出我了?”

“都说了叫‘丈人’,本相女儿虽多,不至于连女婿都认不出。”

元捴哑然失笑,道:“我来,是因听说家里闹了内贼,丈人将此事交由我来办可好?”

“内贼?”

“是,泄露相府消息的叛徒。”

李林甫无心管此事,点点头,看向吉温,叱道:“你还不去?!”

“这……喏,下官告退。”

吉温无奈退下。

元捴很大胆,径直在椅子上坐下,仿佛此间由他说了算一般。

~~

玉真观。

三月马上要过去,庭院里的桃花快要谢了,李季兰看着它们,不由心生怜惜,觉得韶华易逝真是人生一大悲事。

走进律堂,李腾空早早已在打坐,面容无喜无悲。

“腾空子,我看你修的不是道,快成佛了。”

“我心平静,何问道佛。”李腾空眼也不睁,淡淡应道。

李季兰遂多垫了几块蒲团,在她身边坐下,问道:“你往后都不见薛郎了吗?”

“他既已成亲,见了又如何?”

“我……”

李季兰欲言又止,本想说颜小娘子十分好相处。接着她不由心中一叹,也不知这般作想到底是想要什么。

末了,她道:“可朋友之谊,寻常来往,有何不可?”

“借口是说给世人听的。”李腾空境界似乎又高了一层,道:“我是出世之人,只问自己的心。”

“那你心里,与薛郎也是有男女之情吗?”

这一次,难得李腾空没有否认。

她睁开睛,平静而缓慢地应道:“我走出来了。”

李季兰不由佩服。

皎奴赶来,道:“腾空子,家里遣人来请你回去。”

“只答,我已不再理会家中俗事。”

皎奴不情不愿地领命去了,过了一会儿,却是领着李十一娘来。

“十七啊,你这又是使甚执拗?”李十一娘才到,开口便埋怨了一句,接着把旁人都赶开,笑着向李腾空小声道:“薛白就在家里,快回去吧。”

“他在家里,与我何干?”

“你这小丫头,为何总这般别别扭扭?若家里亏待了你、哪惹你不高兴了便说出来,你既喜欢薛白,去与他欢好便是,人生在世,求的不就是个快活吗?痛快些,想要什么只管伸手,家里有何不能给你的?”

“我便是得到的太多,阿姐你看芸芸众生,过的皆是贫苦日子。若问我有何所求,我只求家里莫太贪了。”

“你真是……怎么就不明白呢。”李十一娘一听,急得不行,道:“我们天生就得的多,世人天生就是命贱,懂吗?你修道,你修道有什么用?天生的贵命却不能安心去享,你修来修去,修出个矫情!”

骂了个痛快,她才懒得再给李腾空讲道理,一把便拉住她要带她回相府。

“阿姐放开,我真不回去。”

“我不管是道是佛,普天之下,孝字为大,走。”

李腾空执拗,甩开李十一娘的手便唤皎奴。

“此间是玉真观,还不容阿姐无礼。”

“你!”

李十一娘气极,反而摆出哀求语气,道:“好十七,回去吧,你若不回,家里谁能治得了薛白?他也说了,只与你谈。”

李腾空默然,低头不语,依旧显得有些倔强。

“唉,今日是我被他唬住了。”李十一娘道:“让他撞见了阿爷发病,家里奈何他不得。你便看在阿姐的面子上,再出手一遭可好。”

都如此央求了,李腾空想了一会,终究是小声应了一句。

“好吧,那便看阿姐的面子……”

~~

相府花厅中,李岫正脸色凝重,满是为难。

他的几个兄弟们也不坐下,在厅中走来走去,大呼小叫,让人心生烦躁。

不时还有人埋怨李岫几句。

“我看,十郎便是内贼,将阿爷病了之事透露给薛白!”

“不错,眼下来贼喊捉贼了。”

“你们……”

李岫听得气急攻心,满腔愤郁无法发泄。

唯有薛白一脸从容地看着这一幕,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

李林甫前六个儿子皆为侍婢或外室生的庶子,母家无势力,自也无话语权,六人中今日在场的只有长子李崦,官拜上牧监,举止唯唯诺诺,偶尔说两句话意思不过想分家;七子李屿的生母是李林甫第一任妻子,他算是嫡子,因此官位高,任太常少卿,他与薛白有过节,想与李岫争家业;李岫与李腾空的生母是一对姐妹,她们虽已不在人世,但过去想必颇受喜爱,故而李岫最得李林甫看中;十三子李崿,官任五品司储郎中,他是当初给薛白暗通消息之人,很有与张垍通气之嫌疑;二十一子李崤,曾当街强抢民女,被暴徒砍成了残废,没当官,在家中操持细务,知道的多、不满的多,亦有嫌疑……

另外还有几个女婿在场,三女婿张济博,年近五旬,官任鸿胪少卿,他与薛白打交道少,但南诏叛乱之事正是在他职责之内,他还有个外甥是罗希奭,换言之,张济博甚至不曾与薛白交手就已连续吃了好几场大亏;八女婿郑平,官任户部员外郎,品阶不高,手上权力却不小;十一女婿杨齐暄,家世清贵,升迁很快,他妻子性格强势想必他心中有不满,很有嫌疑;十四女婿杜位,京兆杜氏出身,家中与东宫一系交情不错,嫌疑亦不小……

这只是显眼的几人,而右相府家大业大,人丁繁冗,简直是让人眼花缭乱。

他们吵着吵着,忽然,有人抬手一指。

“我看都是薛白害的!”

薛白收回心神,发现这说话之人自己并不认得,也没人引见,总之相府公子们他大概没法认全了。也不知李腾空认不认得全?

“大家想想,阿爷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还不是薛白一次次害的?!”

众人目光看来,薛白也不反驳,坦然道:“害不害的,官场利益使然,今日若我对相府无用,我这便离开。”

“使不得。”李岫连忙起身来拦,按捺着自己的委屈,赔笑道:“薛郎莫与舍弟见怪,他不懂事,胡言乱语。”

李岫至少有眼界,知既已被薛白撞破了阿爷大病之事,倘若将他赶出去,到时薛白一翻脸,右相府真就无可救药了。

花厅内乱糟糟也说不了话,李岫只好嘱咐苍璧看好了他的兄弟们,自带着薛白到外边说话。

“薛郎,你是外人,如何能拿着我阿爷病中一句戏言,要在相府拿内贼?”

“我大可不管。”薛白道:“但你阿爷答应撤换安禄山,我方在御前为他说话,转眼便做不到了?那一拍两散罢了。”

“做得到,做得到,待我阿爷清醒了再谈如何?”

“你阿爷这把年纪了,清醒了又如何?指望他好转?这次是在我面前,下次当着圣人的面吗?”

“圣人总是不常见的……”

“百官也不见?”

“薛郎何必苦苦相逼?难道张垍还能更听你的吗?”

薛白心想李岫这句话倒是不经意地说到了点子上,他略略沉吟,道:“照你这般,稳不住局面,真不如请你阿爷致仕,分家罢了。”

“给右相府一些时日,总会好的……”

“你我清楚,有内贼之事不是假的,妄想靠你阿爷康健来镇住场面,难。你若不拿出魄力来,万事皆休。”

“如何做?”

“揪出内贼,杀鸡儆猴,清理门户,接管你相府所有事务,简单来说,你得能时刻替代你阿爷。”

李岫吃了一惊,道:“做不到的。何况阿爷还在病中,我身为人子,岂可擅自……”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见到薛白眼中有些冷笑之意。

“你自己考虑。”

李岫只觉嘴唇发干,心中难以决断,薛白言下之意让他与阿爷争权,但他阿爷的心胸,即便是对自己的儿子也并不宽容。

此时,花厅那边已经闹了起来。

“李岫!你勾结外人,想把相府卖了不成?!”

“有什么话是我们不能听的?!”

李屿、李崿与一众相府子弟带头,仿佛不怕把家丑传出去一般大喊,苍璧压不住他们,急得满头大汗。

“我若是你,便命人将他们全都拿下。”薛白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李岫摇了摇头,自上去好言相劝,道:“都轻声些,深怕家中麻烦还少吗?”

见此一幕,薛白笑了笑,转身走去,苍璧见了,连忙追上来拦。

“薛郎且慢,十一娘已去请十七娘,还请再稍待。”

薛白并不知此事,道:“何必又惊动她?”

话音方落长廊那头,李腾空已走了过来。

苍璧连忙上前,低声道:“十七娘,劝劝薛郎吧,他撞见阿郎癔症,这若是走了……”

李腾空其实已听李十一娘说过事情始末,走向薛白,道:“薛郎如何肯留下相谈?”

“至少,有能当家之人与我谈。”

“好。”

李腾空往花厅处的闹剧处看了一会,道:“皎奴,去给二十一郎一个嘴巴子。”

苍璧听得大惊,皎奴已摩拳擦掌地上前,拎住李崤的衣领,让他矮下身来,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啪!”

这一巴掌抽得极重,众人都吃了一惊。

李腾空这才上前,走到李岫身边,道:“阿兄未免太心软了些。”

“可阿爷……”

“我先去给阿爷脉诊。”李腾空道,“苍管事,你随阿兄看着,阿爷醒前,谁也不许离开。”

说罢,她往正房的方向走去路过薛白身边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薛郎现在肯与我相谈了?”

“好。”

薛白遂低声与李腾空说了几句,李腾空点点头,自去给李林甫诊脉。

过了一会,待她重新回来,脸色已十分凝重。

“如何?”

李岫、苍璧连忙上前,询问情形。

“风癔,属风疾癫病,起病急骤,来势凶猛如风,善行数变、变化莫测。阿爷不可再操劳了,否则再次发病,便可能脑卒。”

“这……”

李岫没想到李林甫病得如此严重,不知所措,问道:“那该如何?”

“致仕吧。”

“不可!”李岫急道:“眼下致仕,张垍任相,东宫一系官员起复,右相府就完了。”

李腾空摇头道:“阿爷必不能再操劳了。”

兄妹二人议论了几句,看向薛白。

李岫还在想着措辞,李腾空已低声与薛白实话实说了。

“圣人不常见右相,朝廷政务皆在相府,还有时间。”

“但能如何?”

薛白想了想,道:“扶持陈希烈如何?”

李岫讶道:“什么?”

“目前你我皆不能拜相,中枢最好控制者,不就是陈希烈?”薛白道:“我可去与他谈谈,十郎也该见见他。若可,在右相致仕前这段时间,我们得稳住时局。”

“我如何信你?”

“简单,若无右相府之势,我凭什么让陈希烈合我心意。我们合作,是最好的局面。”

“好。”

薛白看向花厅,又道:“还有,右相府的内贼得揪出来。”

“如何做?”

薛白沉思了一会儿,向李腾空低声道:“你与他们分别说不同的病症,并让他们保密,我们看是谁把消息泄出去。”

“可,岂有那许多病症可说?”

“我说几个人。”薛白道:“李屿、李崿、李崤、杨齐暄、杜位,内贼必在这五人之中。”

“好。”

“务必封锁消息,莫让旁人再言右相病重了,争取时间吧。”

~~

当日薛白回到家中,见颜嫣与青岚也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十分开心。

“何事这般好笑?”

“没什么。”颜嫣道,“我们出门欺负人了,但不与你说。”

“好吧,今日去布政坊的丰味楼用膳如何?”

“为何?我们家的厨房做的菜那么好吃。”

“那是你还没吃腻,吃得多了你就腻,如今少吃些。”

“歪理。”

颜嫣分明知薛白是打着别的主意,也不揭破,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陪他去布政坊丰味楼用膳。末了还与青岚尝了一壶果酒,醉得不亦乐乎。

~~

两日之后,三月三十日。

这是薛白婚后的第十日,也是李林甫在众人面前昏倒后的第十日,薛白再次到右相府拜会。

依旧是由苍璧、李岫亲自领着他到花厅相见,不多时,有一道倩影绕过屏风,是李腾空。

“你阿爷如何了?”

李腾空不答,只是摇了摇头。

李岫道:“偶尔能见人,勉强遮掩住了。”

“这般下去不是办法,朝廷公文都在相府处置。”薛白问道:“十郎应付得过来吗?”

李岫愣了愣,有种不好的预感,终于察觉到薛白这么好心帮右相府,当是有所图谋的……莫不是想借机操纵相府?

相府分明有五十儿女,此时他竟有种被吃绝户的感受。

李岫遂应道:“这就不劳薛郎操心了。”

“好。”薛白道:“对了,我找到相府的内贼是谁了,此人与张垍联络得甚是频繁。”

“我一直派人盯着那五人……”

“不是那五人。”薛白道:“是苍管事。”

苍璧还在给他们煮茶,闻言动作一滞,赔笑道:“薛郎这是在耍笑?”

“是否在耍笑,苍管事心里清楚。”

苍璧看着薛白,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下来,道:“小人以往待薛郎不敬,还请薛郎莫怪小人。”

薛白则与李腾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他们已有了证据。

“你阿爷眼下清醒吗?与他当面说?”

苍璧闻言,脸色不由一僵,喃喃道:“阿郎?他……他不能操劳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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