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院长室

耿健小步快跑的来到行政楼,上到二楼的楼梯间,就见苗碎穿着打补丁的旧军装,胸前别着一枚军功章,手举纸牌,面向走廊。

他的老婆费洁也穿着朴素,背着背包,腰里还挎着水壶,一副打持久战的后勤兵模样。

耿健连忙转到走廊的方向,抬头一看纸牌上的字,正是苗碎不停念叨的四字经外加人名:耿健!欠债还钱!

两个大大的感叹号也是用红漆写的,异常醒目。

耿健瞬间就血涌上头了。

行政楼他来过好几次,还来参加过党委组织的多项针对学生党员、预备党员和积极分子的活动,所以,耿健清楚的知道,二楼二十多间房,最少有一半是院领导。

这些人只要走出门来,就没有看不到苗碎的,但凡看到苗碎的,就没有看不到纸牌的,而看到纸牌的,就不会看不到耿健两个字。

就现下的环境,“耿健”两个字,在生物系是要出名了,且是要出大名。

耿健倒是一直希望出名,北大生物系在全国执牛耳,若是能在四年的学生生涯里给同学们一个好印象,给学校老师一个好印象,以后再在相关领域里闯荡会很顺利。

但是,耿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的臭名远扬。

“咱们有什么仇怨,你要……这样子!”耿健望着苗碎和少妇费洁,恐惧大于愤怒,他也察觉出一点不对了。

苗碎和费洁表现的很平静,大多数时间,他只是站在那里,既不阻挡其他老师的来往,也不大叫大嚷。

唯独有人询问的时候,苗碎会将准备好的话说一遍。

耿建问也是一样,苗碎看他一眼,道:“不是仇怨,只是老爷子的忌日快到了,我不这样子,怎么拿回钱来,重新买花瓶给他,我们全家人的钱都在这里了。”

少妇费洁则有些怜悯的看耿健一眼,说:“我婆婆在家里哭,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你是个学生,拿不出这么多钱,我们只好和你学校要。”

借女人的优势,费洁就是可以不讲逻辑,只讲“道理”。

耿健才不在乎别人家的忌日呢,急匆匆的道:“我们不是说好的,我有钱就还给你们吗?咱们昨天说好了,今天早上,苗碎你也答应了,结果才几个小时,你们就返回来闹,哪里有你们这样的人!”

“我本来是想,你有了钱,肯定会还给我们,但我没想到,一天过去了,你就准备了八毛钱。”苗碎说的耿健不由脸红。

昨天回到学校,耿健光是生气和后悔去了,哪里有去筹措资金,事实上,他想的是毕业以后,再过两年,等把家里人都安顿好了,再看机会还不还这笔钱。即使做不到如此,耿健也是希望多拖两天,等事情的影响淡下来,再说其他。

他哪里料得到,苗碎和费洁两人如此“果决”。

费洁再次用怜悯的表情看耿健一眼,继而用柔弱而平静的语气道:“620块钱照现在的利息,一年怎么也要100块了,我不是说我要和你要利息,但你也不能一次8毛这样的给我,那多久能还的上,再说了,我们还等着钱再买一个花瓶呢。”

“那也不应该找到学校里来呀。”耿健满腹的委屈。

苗碎淡然的道:“学校有钱啊,要不然,你给了钱,我们转身就走。”

“我现在还没钱……”

“那就看你们学校了。”苗碎安静的举着牌子。

耿健转头回来,望向导员,道:“我真没钱还他们,再说了,他们手里拿一个花瓶碰到我身上打碎的,我是实在没办法,才被他们逼着写了欠条。”

“我们有你的同学作证,是你碰碎的花瓶,花瓶的碎片还在,购买的单据也在。”苗碎紧接着给了一句话。

导员喘了一口气,道:“先去刘院长办公室吧。”

耿健垂头跟上去,进入走廊里面,悄声道:“不能叫校警先赶人吗?”

“过两天再来又怎么办?刘院长要先了解情况,尽可能解决问题。”导员一句话就把耿健给击退了。

现在虽然是严打,但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抓的,尤其是BJ这地界,有案底的,没工作的有可能倒霉些,受些不公平对待,但苗碎穿着旧军装,胸前戴着军功章,目的又是要钱,校警也就不方便管理了。

事实上,现在各地讨债的人多了去了,国企卖得出去货,拿不回来钱,以至于正常生产都维持不下去的不在少数,许多国企工厂都成立了自己的讨债部门,一年四季的奔波于各地讨债,除了被对方工厂整,否则大多是被司法部门睁只眼闭只眼冷处理的。

苗碎和老婆更是听了王弼的指导,学着深圳来的先进经验,只举牌子不喊叫,连红漆都不泼了,就算被抓到派出所里也不怕。

导员也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因此更加烦闷,道:“我问你,欠条的事是真是假。”

话刚说完,导员又摆摆手,道:“行了,别给我说了,一会院长问起,你好好说清楚。进小心点,少说两句话,哎,你说你,刘院长今天的心情本来是很好的,就让你给毁了。”

最后一句是珍贵信息,耿健忙问:“院长因为什么心情好?”

这一次,轮到导员用怜悯的眼神看向他了:“咱们系可能发表了一篇好论文,刘院长正高兴呢,你就撞到枪口上了。”

耿健嘿嘿的傻笑两声,除了傻笑,他也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走廊两侧全是办公室,大门洞开,总有没事干的老师或办公人员,探出头来看苗碎举的牌子。

而今的楼宇狭窄逼仄,办公楼普遍是一层楼当两层楼用,两层楼当三层楼用,人均办公面积小,办公室里的人就多,生物系算是中等规模的院系了,一间办公室里要坐十几个人,门口面的脸盆毛巾都摆了一溜——卫生间一层楼一个,平时想洗洗手,洗把脸什么的,都要在办公室里进行。

如此一来,当苗碎手举着“耿健!欠债还钱!”的牌子站在楼梯口的时候,半个办公楼里的人都能发现。

耿健经过走廊,只觉得身后的视线火热,这种火热,直到进入刘院长的办公室以后,才转到了面前。

“刘院长。”导员轻声打了个招呼。

耿健也跟着叫了一声:“刘院长。”

“什么事?”刘院长头都没抬,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个是耿健。”导员着实不愿意做这个介绍人。

刘院长这下子抬起了头来,认真的打量起了耿健,一会儿,道:“也不急这一阵,你们先等一下,我先处理别的事。”

“好好好。”导员连连点头,谁都不愿意做报告坏消息的人,能有个好消息先冲淡一下再好不过了,他笑着道:“听说有篇好论文?”

刘院长嘴角果然挂起了笑,轻咳一声,语气也变的平易近人起来:“岂止是好论文,是《CELL》。”

“美国的期刊《细胞》?”导员一下子振奋起来,他本人是本科毕业生,进入北大以后,虽然也有做些力所能及的研究,但CNS三部期刊,还是像圣书一样,可望而不可及。

刘院长微微点头,道:“看抬头是没错了。”

“只看了抬头?”

“人家的信,我们怎么好拆开看,等一下人来了,咱们一起看。”刘院长确实很高兴。

这可是1984年,距离改革开放才几年的光景,北大原生的学者几乎没有做出几篇像样的论文,厉害的都是从海外归来的。

当然,即使加上海外归来的学者,能在《科学》、《自然》和《细胞》上发表论文的依旧是少之又少。

现在一篇《自然》或者《科学》论文,都属于院士级的配置,一些老牌院士习惯在中文期刊发表论文,没有《自然》或者《科学》论文都属正常。

但不管怎么说,作为中国最好的大学,北大的目标永远是积累越来越多的好论文。同为亚洲的大学,比如新加坡的南洋理工大学,一年出产的CNS级论文接近三位数,目前的最强者东京大学更不用说,无论绝对数量还是质量都独占鳌头。

现在的北大,对好文章几乎是如饥似渴。

一篇《细胞》之于北大,就像是一盒美味的蛋糕,一篇《细胞》之于北大生物系,简直像是一车美味的蛋糕,加送两百瓶饮料。

刘院长笑的像是圣诞老人似的,道:“《cell》寄过来的信封,抬头写的很清楚,是给作者回寄的确认函,咱们等着看就好了。哎,所以说,大期刊就是不一样,一个信封都做的不一样。”

导员连声应和。

耿健缩在沙发的角落,既好奇,又高兴,还有一点点失落。

他闯了祸,没有被直接发落,这是高兴的事,但是,自己闯了祸,别人却有天上掉下来的礼包,然后,拿礼包的人还比闯了祸的自己重要,失落也不奇怪。

“一会儿就来了,咱们系今年的第一篇顶级论文啊。”刘院长笑呵呵的拍着办公桌,一封薄书高的国际邮件正正的放在他办公室的中心。

须臾。

办公室门被敲响,并伴随着一声“报告”声。

刘院长哈的站了起来,笑道:“来了,正说你呢,呶,《cell》寄过来的信,就等你开启谜底了。”

同样的论文,长短不同,位置不同,发表的时间不同,自然意义不同。

一直低着头的耿健也顺势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的,赫然是身着定制亚麻衬衫,手工腰带和手工意大利皮鞋的杨锐同学。

……

(本章完)

第441章 《细胞》

“杨锐同学,进来坐。”刘院长绕出宽大的办公桌,态度和蔼的像是一只哈士奇。

耿健也哆哆嗦嗦的念了一遍“杨锐”,对眼前的一幕,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了。

论文什么的他明白,杨锐的论文很厉害他也明白,但看刘院长的样子,这个论文竟然厉害到这个境地?耿健就不明白了。

“咳!”导员重重的咳嗽,再向耿健咳嗽。

耿健茫然抬头,却见导员拼命的挤眼睛。

耿健还不明白,导员简直气急,用手指着沙发,对口型不出声:“让开!”

耿健恍然大悟,连忙起身,道:“你们坐。”

刘院长沉稳的向他点点头,然后再次用夸张的笑容,面对杨锐道:“先坐一下,喝杯茶,缓一缓,外面的天气也热了吧,对了,要不要洗把脸?”

导员听到一半,立即开始泡茶。

耿健小心的缩在墙角,坐一个没有屁股大的小板凳,满脑子疑惑的望着杨锐和刘院长。

杨锐只在进门的时候点点头,此刻,却是不再看他,转而笑道:“咱们先看包裹吧,还不知道是什么评价呢。”

“既然是给作者回寄的,那说明《细胞》是想要你这篇文章的,不管是要求大改小改,还是说明问题,咱们都好好的做了就行了。”刘院长说的异常虔诚。

“希望要求不太多。”杨锐的表情也很郑重,这可是生物类最顶级的期刊,影响因子常年超过30,比他之前发表5。0的期刊,难度高的可不是6倍。

刘院长呵呵的笑着,拍拍杨锐的肩膀,道:“你能自己做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万一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不管是人财物,学校能帮的都会帮,大改也没有关系。”

大改是审稿人对结构都提出了质疑,但说明核心仍然有价值,小改就是修修补补,相对简单。说明问题则是相对复杂的情况,有可能几句话说清楚,有可能怎么说都说不清楚。

总的来说,大改是最麻烦的,因为结构都改了,改了以后,也不一定让审稿人满意。如果是相对普通的SCI级的期刊,作者面对大改都有可能放弃,因为时间浪费太多,刊登遥遥无期,不如尝试投寄给其他期刊。

不过,能登上《细胞》、《自然》或者《科学》的论文实在是太难得了,哪怕审稿人的要求苛刻,作者也是会尽其所能的完成其要求。

在CNS上刊登的生物医学类论文,有的是跟踪研究了二三十年,乃至三四十年的成果。可以想象,一名研究员自入门以后,就认真的做着记录,一直记录二三十年,三四十年,终于得出了结论,写出了论文,这种时候,不管CNS的期刊提出什么奇葩的要求,研究员都会尽力满足的,因为顶级期刊就这么几家,改投他家,说不定是直接拒绝,连修改的机会都没有。

也是因为这样,顶级期刊的审稿人在提出要求的时候,也会审慎一些。在双向匿名的同行评议的制度下,审稿审出三五只科学院院士,乃至诺贝尔奖前得主,都是很正常的事。

这些人,可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你拒绝了也就拒绝了,只要理由充分即可,但要是几次三番的搞修改,很容易被浪费了时间的某人给曝光出来。

“多谢刘院长。”杨锐腼腆的笑了笑,将信拿了过来,在手上颠了颠,也是心情激动。

他以前虽然发表过论文,却从来没有收过顶级期刊的信件,事实上,他的导师也没有收过,整个学校是否有人收过,他都说不上来。

哪怕30年以后,CNS在中国科学界仿佛烂大街了似的,那也是烂在顶级名校,没有地方学校多少事。

一名在CNS上发表过论文的作者,在30年后的地方院校,依旧是价值千万的香饽饽。

而在刘院长眼里,杨锐也肥美的如同红烧肉一般。

他将手轻轻的放在杨锐肩膀上,笑道:“不管对方给出什么结论,提出什么要求,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咱们学校的佼佼者了,咱们系的活动资金不多,但大几十万还是能轻松拿出来的,再要是不够,再向学校申请,你不要有负担,拆开来看。”

随口许诺出几十万元的研究经费,相对于一篇顶级期刊的论文,着实算不了什么。

哪怕是80年代,完成一项一流的课题,也是动辄百万美元的标准,杨锐为了钾通道的研究,自掏腰包都有20万美元了。

脑海中迅速的回放一遍钾通道的研究过程和论文撰写,杨锐两手稳稳的撕开了邮袋。

刘院长的双拳紧握,似乎比杨锐都要紧张。

导员和耿健也受其感染,伸长了脖子的等着结果。

杨锐有条不紊的抽出邮袋里的内容物,然后一页页的查看。

“怎么样?”刘院长等不住了。

杨锐显示笑了一下,等了半分钟才道:“小改。”

“好!”刘院长声音大的走廊里都能听到,接着是如释重负的叹息声,道:“这我就放心了。”

小改几乎意味着论文必然能够发表了。

“做的好,杨锐。”导员也顺便刷了一下脸。

耿健嘴唇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终究未能说出来。

“要改的部分有困难吗?”刘院长又开始关注具体的细节。

杨锐笑着摇摇头,道:“无伤大雅,他们要求改,我们改就是了。”

“那就好,那就好……还是认真一点好,这样子,咱们系的公共研究基金还有一些,我带你去院长那里,能批多少算多少,估计怎么都能有几万块,你再完善一下论文……”杨锐的经费名义上来自华锐实验室,虽然他的工作单位是北大唐集中实验室,但对于一篇《细胞》的论文来说,多给一点经费,才能显得出谋略优势。

如果这样的论文都不给予支持,那经费分配岂不是拍大腿想出来的。

而对杨锐来说,多一点经费当然是好的,这种基础研究也没有直接的收入,自然是一口答应。

刘院长也很高兴,立即从抽屉里取了钥匙等物,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见主任,蔡委员对你的印象很好,批一些经费肯定没问题。”

生物系主任蔡教授是科学院学部委员,所以,叫蔡教授也可以,叫蔡主任也可以,叫蔡院长也可以,叫蔡委员也行。

杨锐之前和理查德实验室竞争的时候,就获得过蔡教授的支持,此时也很有些“你没看错的兴奋”,立即跟着刘院长出门。

导员见此,连忙一扯耿健,站到了走廊外面。

耿健有点不知所措,而刘院长这才再次注意到了他们。

刘院长也不想一会儿回来,再处理此事,他想了一下,道:“这样子,你们两个先去想办法凑点钱,把楼梯口的人打发走,之后,快点联系家里,让他们过来处理这件事。”

耿健一听慌了神,忙道:“我没钱,我家里是农村的,也拿不出钱。”

“拿不出钱就想办法,是你欠下来的钱,难不成让学校给你还?学校这么多学生,谁没有一点麻烦,都让学校处理,这是大学还是托儿所?类似的事情再出现,再干扰到教学秩序,我就给你处分。”刘院长指指楼梯口,表情严肃。

耿健被吓住了,眼见刘院长拔腿走人,赶紧向导员哀求道:“能不能请学校借一点钱给我,这个时间,我到哪里找钱给人家呀。”

导员连连摇头:“今天给了你,明天又有学生要用钱怎么办?家里生病的,兄弟姐妹辍学的,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需要钱?和学校借钱,你就不要想了,学校也没有钱借。”

“但……”耿健一咬牙,道:“刘院长不是说……系里有经费吗?”

他刚才可是听的清楚,刘院长要主动给杨锐至少几万块的研究经费。

虽然是研究经费,但钱到了手里,还不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相比之下,几百块钱,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九牛一毛了。

导员却是给气笑了,懒得再说,拉着耿健出来,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处理不好,你的预备党员就别想要了。”

事实上,导员已经决定,不管耿健是否处理的好今天的事,在校期间,是绝对不给耿健的预备党员转正了。

而对学生党员来说,不能在校内转正预备党员,先发优势也就是丧失殆尽了。

当然,失去预备党员的资格会更惨,那会影响到以后的入党和工作。所以,明知道自己已经恶了院系,耿健还是埋着头狂奔回宿舍,想方设法的与同学借钱,先度过难关再说。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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