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忧郁病

“布局和陈列?”

“和你走的之后不一样?”

“有人动过这里么?”

希兰在疑惑地问,她看到范宁轻轻在小屋内踱起了步子。

小屋内的空气很闷很旧,没有不适的异味,地面和家具覆着灰尘,仅仅薄而局部的一片,他手中的伞尖在各处留下一道道雨痕。

钢琴的朝向、安乐椅的摆法、吊灯与烛台的数目和位置、衣帽柜的彩色橡木的具体颜色组合范宁在竭力回忆着一切,然后缓缓地摇头:

“没有,应该是我记错了。”

如果有人跳过门口那把大锁潜入了这里,然后把钢琴从这头掉到那头,椅子从靠墙改为靠窗,再把衣帽柜的橡木换了个色调,再不动声色地潜出,这很无聊的对吧。

况且仔细一回想,有些习惯的确是自己的习惯,只是有了点年头而已,或者是前一世的。

历史是会腐烂的。

希兰在屋子四处晃荡,不断好奇打量,有时还会猫下腰。

说起来这一体验有十足的新奇感,在以前,“卡洛恩的作曲小屋”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无论是在范宁表示“自己要出去一段时间”、“目的明确且单一”的时候,还是后来自己躺在沙发上听《船歌》和《爱之梦》的时候。

一段经历或见证的缺失感始终在心里面,程度很轻,不会造成严重不安,却明显感觉得到,如果一直悬而未决,还是会造成困扰的。

毕竟是关于晨光、花卉、荆棘、果实和青春年华的《第一交响曲》啊。

“新历913年的4月份,你是怎么度过的?”

“过于泛泛而不好回答的问题。”

“具有代表性的普通一天呢?”

范宁最近的目光不甚活泼,总是喜欢懒懒地长留在一个地方,但他的思绪终究是被希兰推起来走了:

“那时.”

“有时.”

“那时我对自然界中的一切都充满新奇的感召似的体验,就像被推车推出的婴儿第一次见到户外的风景一样。”

“创作人生中的第一交响曲给人以雀跃的使命感,让心脏和它们一起有力搏动。有时我喜欢独坐在洒满阳光的门口,看阳光在湖泊中跳跃,听野鸭子的聒噪声,有时风来了,涟漪会带着芦苇微微晃动,有时大鱼会从水面跃起又跌落”

“但总体来说,采风的地方环境以孤寂和宁静为主,有时在写作时,鸟儿们从窗前掠过,我会抬头,如此反复,直到残阳的余晖照在台子上.我接触过镇子里的居民、乡绅和乐师们,很不错的体验,我喜欢和这个世界聊天.日落时分也发过呆,那时候的湖泊和山峦是最不真实的,树林轮廓会拉出越来越长的昏暗弧线,深蓝的天空给人以居高临下的壮丽感,有时神秘得让人不太舒服。”

挺凌乱的、缺乏组织感的表述,凌乱得非常真实,非常让人身临其境。

因此希兰认真点头:

“所以会有再住一天或两天的打算吗?”

范宁不再说话,仔细而缓慢地将窗前的写字台擦净了一小片位置,然后摆随手物件,拿乐谱本,拿笔,坐下。

希兰站到他的身后,手肘靠在他的座椅靠背上,这样的姿势让她脚尖点地,右腿勾起。

“卡洛恩,你一个年轻绅士,清秀又英俊,说是男青年也可以,说是少年或者男孩子也不为过。可两年前你构思‘复活’时,我就见你写葬礼进行曲,现在见到你,还是在写葬礼进行曲.”

她哼了一些旋律,又忍不住嘟囔。

“所以这点难以让人喜欢对吧?”

“我没说这话。”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范宁对窗外的眺望偏多,动笔偏少。

在之前的轮渡上行旅时,《升c小调交响曲》的第一乐章本就接近完成,现在,还是接近完成而未完成。

“希兰,试了一下,还是不打算住了。”他为难地合上乐谱本。

“嗯?”

“也许过去的时光只适合写过去的作品,两条不平行的线只有一个交点,难有例外。”

“是比如说在默特劳恩湖畔的作曲小屋,你只能写《第一交响曲》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范宁点头,又在心底“仿写”了一句——比如在缇雅城郊狐百合原野的史坦因纳赫山脉,就只能写《第三交响曲》。

在“仿写”后他想到南国,想到历史投影,想到更多人更多事,觉得更加郁郁。

“会不会是天气的因素?”希兰尝试找到原因。

毕竟这阵子的雨丝都过于细密。

“有可能。”

“哦,总之这没什么太大关系,即便一部作品一幢作曲小屋,也是很划算的买卖。”希兰读不出他关于《第三交响曲》的另一句话,但读得出他的表情,本着不额外加重其心理负担的想法,她再度明确表示,外出同行不等于一定要完全重现两年前的采风行迹。

“感谢理解啊,你觉得‘回忆’始终是一种令人伤感的事物吗?”

范宁看着窗外烟水连天的默特劳恩湖。

忧郁病的特质又出现了希兰暗叹口气,在心中继续将其归咎于深入接触失常区,不过由于范宁坚持认为这是自己性子向来使然,她不再与其深入讨论原因,不然两人少不了又要绊嘴。

“自然不全是,回忆一定是有快乐、有伤感的,这取决于具体是什么。”即便如此,希兰仍然在每个偏忧郁质的话题上坚持自己的看法,“对啊是吧”的附和是一种缺乏责任的敷衍聊天,于人于己都是一样。

“不,始终伤感。”范宁开始将放在写字台上的物件一一收回双肩包。

“如果过去的时光很糟糕,比起现在而言糟糕极了,自然没什么人愿意去回忆不堪回首的事物;如果过去的时光很愉快,比起现在而言快乐得多,那么也说明现在的自己过得不如以前好。你看啊,始终是令人伤感。”

“.”虽然希兰很想继续忠实捍卫自己的观点,但不知道该从何处反驳起。

可能换个人会更擅长于将这类交流延展下去吧。

她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帮范宁一起收好东西。

心里有些闷闷的,脸上的笑颜却再度绽放出来:

“走啦,不待就不待了,天气好的时候再来,我带你去找一家最近的连锁院线看看。”

(本章完)

第603章 传染性

希兰觉得范宁应该真是患上较为严重的忧郁病了。

忧郁就如近日从默特劳恩到伊格士一带连绵不绝、每天超过20个小时的细雨,在此季节的提欧莱恩的北方,以往并不常见。

他对于身边出现的事物总是在过度思考,钻到局部的细节里。

比如向酒馆服务员询问餐盘里几种调料用途花瓣的产地;和砌砖工和小摊贩聊他们的童年和祖辈;用阿卡贝拉的方式为集镇上的女孩们伴唱;刨根问底地讨论小教堂里一尊古旧挂钟的由来,直至被尴尬的神父们转移话题。

他在同人们打交道时,脸上也挂着笑容,却不是因为“愉快体验”而浮现的,而是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质,似乎就像“愿你们在尘世的生活过得幸福”一样的潜台词。

之前雨歇,在岸边散步时,两人各揣着一小罐热咖啡驻足小憩,范宁随口感叹的一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也让希兰感到困惑不解。

这明明是个湖泊呢。

虽然春天已经到了,但天气暂时一点也不暖和,也看不到花啊。

哦,还有,他总是将一则本可正常进行的日常对话,过渡引申出太多不需要的含义。

昨天两人在小城的庭院式旅店里打了会羽毛球,休息时分,本可直接表达“运动的体验挺棒”这一类的意思,他却感慨成“心跳与汗水的存在十分令人眷恋”;

问他正在创作的这部交响曲会不会有合唱,会不会起标题,本可直接回答“打算写无标题、纯器乐”,却非得闷闷不乐地表示,“少年时光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了。”

在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完笔的前前后后,他还在反复强调着自己的决心,“一定要让这部作品以大胜之势结局”.

结果转眼间他就在第二乐章开头做出了“如暴风雨般激烈,并更加激烈”的指示,低音弦乐器发出痛苦的嘶叫,铜管与打击乐以癫狂愤怒的姿态竞相回应,一切情绪的冲突通过更为晦暗、更为恐怖的形式呈现出来,传统调式和对位的秩序,被屡屡推到了近乎崩溃的边缘.

这部纯器乐的、去标题化的作品无疑又是划时期的音乐,只是,他对于自己在接下来登上“新月”之位的可能性有多自负,对于自己人格中悲观主义的认识就有多深刻。

但是话说回来,也算是“运气足够好”吧。

毕竟从已知的失常区接触者样本,广而视之地对比去看像他这样出来后已经算是“正常人”的,根本没有几个了吧。

“hmm-hmm-hmm-hmm——hmm——.”

台上,扎辫子的小姑娘演奏的《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已至尾声,在钢琴快速而清冷固定音型的伴奏下,低音区放慢倍速重现中部抒情主题。

观众席上,希兰的视线则落在了旁边范宁的身上,看着他惬意地微微晃头,跟着演奏者轻声哼唱着这个抒情主题。

她从纷繁芜杂的思绪中抽身出来,带头报以掌声。

此处小镇的特纳艺术馆毗邻市政大厅,出资的一部分是当地乡绅,另一部分来自教会的捐赠,装潢简朴的小演奏室带有礼拜日的气氛,即便在雨天也有着不错的采光,凉风轻轻吹拂着打着补丁的干净帘子,送进新翻的泥土和野葡萄的气息。

两组安静的琶音响起,温暖的声响在室内弥漫,好似幻梦结束,回归现实。

扎辫子的小姑娘提腕,起身,鞠躬,虽然仪态举止还有些青涩,但已传递出了自信的风度。

由五六位弹钢琴的青少年合作,撑起的一个多小时的小镇午间音乐会自此谢幕。

几度热烈的喝彩后,居民们开始陆陆续续退场。

小镇的场馆管理也没有大城市那般严格,没等听众们彻底散场,工作人员就上台继续起了他们的“紧急施工”。

设计样式统一的、带有“复活”、“回归音乐会”、“世界电台”等关键词的海报和展板已经竖起,根据总部逐级下来的通知,他们还要赶在4月17日前完成这批特殊设备的安装、调试与场地翻新改造。

部分关键性的器材今天已经运过来了,提供技术指导的工程师也到了现场。

确实是很特殊的施工,现在那位工程师先生还趴在木地板上,用蘸有一种特殊淡金色颜料的羽毛笔,描着几根跨越舞台的不规则折线的图案。

哐哐当当的噪声与吆喝指挥声中,范宁仍靠在座位上。

希兰认为他是到了这里就顺便看一下施工进度,一时也没有催促提醒。

“在这个年代,一个刻骨铭心热爱艺术却碌碌无为的下层普通人,最终会得到什么?”

第二排,相隔有一定间距的座位上,传来一道年轻的男人声音。

同样有位听众,在观演后没有立即离场。

希兰怔了一怔,那句话语速适中,吐词清晰,从语义上来说倒是一开始就听得再清楚不过,不过转头看了几秒后,才确认对方确实是在向己方两人提问的。

一个热爱的普通人会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很有探讨价值,但是你在这个点问我们,很容易被他传染‘忧郁病’的啊.希兰无可奈何地暗自叹气。

提问的听众是位少年,微卷的短发,嘴角细密的绒毛,显示出其年纪可能方才成年。

他穿着陈旧、干净却笔挺的全套正装,领结、礼帽和靠在旁边的手杖也一应俱全,眼神中仍残留着对于舞台之物的羡妒和遐想。

在小镇艺术馆的众多听众里,少年显得有些特殊,当然反之亦然,可能在他眼里,坐在第一排这两位俊男美女的礼仪、装扮和气质更为不凡。

一看就是从大城市里下乡度假、体验生活的艺术世家。

“得不到什么。”范宁答道。

“为什么?”少年直起身子,立马反问。

自己的刚才那句提问,可能更多是迷茫和哀叹的情绪释放,但对方回应以直截了当、且不加论述的否定句式,实在让人不甘心地追着问个究竟。

“因为你这个问法已经注定答案了啊。”

果然,保持静坐的范宁双手抱膝,淡淡地笑了两声。

“如果你确实是表里如一的话,那么其他人普遍在乎的东西,可能你不是那么在乎,而你真正在乎的东西又太高欣赏也好,产出也好,艺术上的很多见证,不是在人活着的时候来得及体现出来的。”

不愧是大城市里来的高高在上的艺术世家贵胄。

论证高深又抽象,让人一知半解,却不得不接受他的黑色结论。

“令人感到丧气和差劲。”

少年沉默片刻,感觉自己的心情更加一寸一寸地灰暗了下去。

“怪我不该在这里多嘴抱怨,呼.如果是卡洛恩·范·宁先生在这里,他一定会有更好的观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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