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召州墨竹县

“有趣的东西……”

宋游站在原地,皱眉喃喃。

随后收回目光,拄杖远去。

前方莽莽群山皆被冰雪覆盖,天空是巨大的完整的蔚蓝色半圆,雪山的山脊有着温柔的曲线,看不见一点人烟。

雪地之中,一行脚印向南下山而去,也有一行更乱的脚印,沿着山脊线一路向东而去。

道人虽不知那小妖想说什么,也不知道它究竟是想暗示他什么还是出于某种目的想让他在越州乃至北方留久一点,但他是个听劝的人,加上自己本就是下山游历天下,适当的觉得多花一些时间将这越州走得更细致一些,并不是什么坏事,便也真的打算再将越州更仔细的走一遍——本来打算出了青桐林去了天柱山,便去召州过冬的,如今便再多绕一圈。

越州基本荒无人烟,走起来实在困难。

路上又常有白骨,十几年前就曝尸荒野了,早该入土为安,也得花时间帮他们一把。

一路走来,倒是遇见几只被天宫清剿剩下的妖魔,有些一身腥臭邪气,有些还使唤冤魂,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然随手清除了。

倒是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多数都很不容易被发现,要从天地灵韵中,才能知晓此地曾有了不起的大能盘踞。不过也仅此而已,除了灵韵中的异样并未找到任何大妖或修行者,这倒和青桐林的情况一样了。

不知是对方早已知晓他要来,故意藏了起来,还是对方早已离去或死去,不在此地了,总之找起来都不容易,费时费力,也显得很无礼。

越州原先数得上的作乱的大妖就只有一个白牛大王,差不多是北边因战乱而生的几个妖王中行经最恶劣的,然而已被天宫清剿掉了。越州也是一片灵韵厚重文化悠长的地方,这么多年以来,像是南方地区一样,有古老的大妖存在,实在是一件正常的事。既然并未传出对方作乱的传闻,宋游如此寻找一番便差不多算是够了,要真仔细的去翻找人家,既耽搁行程,也不妥当。

只好记下,继续离去。

如此差不多又花了一个多月。

等到离开越州境内,走到召州时,已经是明德六年的腊月下旬了。

原先该从越州北部进召州,如今变成了从越州南部进召州,翻过天险般的山脉,过了重兵把守的雄关,便到了这座墨竹县。

宋游站在城门口,停下脚步,仰头与城头上的“墨竹”二字对视一眼,便上前出示度牒,在守城卒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走进了这座北方小城。

墨竹县位于召州最西南角,是三州交界处,同时与越州东南角和寒州东北角接壤,不过天线和雄关隔开了它们,这也是十几年前越州被塞北人肆虐而召州却受害不重的原因之一。

此刻行走其中,街道虽窄小老旧,两旁房屋也矮小,不过临近新春,路上却也有不少人烟,得益于正是上午,还能看见不少摆摊的商贩。

卖炭的卖柴的,也有卖水的。

卖鸡蛋的,卖筲箕簸箕的,更有意思的是,宋游还看见了替人包皮蛋的。

相比起越州的无人之地,哪怕比起言州的县城,甚至比起禾州的县城,墨竹县的人都要多不少,也都要更像个样子。不过比起南边的县城,墨竹县就寒酸很多了,这年头很多官员被贬谪,大抵也就是往召州还有最南边的岛上贬。

地上倒也铺了石板,马蹄踏着叮当响。

偶有台阶,马儿也小心上去。

道人问了好大一圈,这才找到城中间的一家客栈门前。

托了大晏经济发达的福,也多亏这墨竹县在三省交界,又特产做笔用的墨竹,很受大晏文人雅士喜欢,这城中的客栈、车马店倒也像个样子。

宋游把马放在外边,迈步进去。

门槛很低,可拆卸的。

进门是个大院子,方便来往客商驻马停车,而不是一个大堂,进了院子,才找到店家。

这年头的客栈,尤其是小城客栈,其实平日里多数房间都是长住的客人在住,像是考生和公务出差这类人,短住的来往客商、走江湖的,大多数都会选车马店或茅店。车马店放货方便,方便客商,茅店和鸡毛店住着便宜且查得不严,有些甚至可以不登记,方便江湖人。

宋游与店家一番交谈,花着比南方很多县城租房还便宜的价钱,便定了一月。

这才又走出来,带马进去。

马就放在院子里。

房间则是在楼上。

“这时节客栈没什么生意,过年大家都回家了,开了年生意会好些。先生是修行中人,定然喜欢清净的,便给先生选间靠后边的房间,免得早晨被下边卖菜的农户吵醒了,也免得闻到院子里马粪的味道。”

“多谢。”

“小店有餐食,但要提前说,平常也供应开水、热水和洗澡水,都要提前说,单独收钱,油灯的油暖炉的炭也都单独收,用多少收多少。对门有卖餐食的店和小摊,先生若想自己做饭,也可借用厨房,油盐酱醋木柴损耗什么的,看着给点就是。”

“在下记下。”

“出门左边有家茶楼,右边不远,嘿嘿,有家酒馆,有姑娘,赌馆也在那边,先生若闲着,想找乐子,也可以去看看。”店家笑着说,“不过最近北边很不太平,咱们召州虽然好些,但偶尔也有些遇鬼的传闻,不知先生怕不怕,反正晚上尽量少出门,咱们这地方小,天一黑,除了酒馆和赌馆也没有什么乐子可找。”

“须得告知店家,在下还有两位朋友在这边,一位是个秀美的少年,一位是个几岁女童,有时可能会进出客栈,来找在下。”

“知晓了。”

“便劳店家费心。”

“先生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店家说完便退了出去,态度恭敬。

宋游则放下被袋,一打开褡裢,便从里边跑出一只三花猫,左看右看,十分好奇,随即开始到处跑到处嗅,好了解这个陌生的地方,再一打开被袋的侧包,便从里头飞出一只燕子。

燕子性情与三花猫不同,对于这种偷偷摸摸将自己带入客栈的行为,感到内疚:

“给先生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

宋游对燕子说着,又问道:“那你平日里又都住哪呢?”

“我还是不习惯住房子里,我看门口长了一棵大树,便在树上或是房顶上住着即可,也好帮先生放哨,看着先生的马。”

“也好。”

倒也不是人家客栈一定不许燕子住进来。

只是这大冷天的,燕子解释起来麻烦,要想说清自家燕儿有灵性很听话,就更麻烦了。反正他知晓燕子平常都爱住在开阔之地,即使露宿野外他也得在视野不受阻挡的树枝顶部歇息,不爱住室内,最多平日里无事的时候会飞进室内,宋游便懒得和店家多说了。

至于三花娘娘,纯是在被袋里睡着了。

“这里好像有些臭臭的……”

三花猫扭过头来对宋游说道。

“只是有些霉味。”

“霉味!”

“开窗通风就好了。”

道人去打开了窗,虽是说着开窗通风,却是吹了一口气,吹来狂风。

这风迅速便将屋中霉味卷走了。

宋游转身之时,三花猫已化作女童,学着他原先的样子,开始从被袋中将一样样要用的东西都拿出来。

店家是有饮水的陶壶粗碗的,不过自己也带了有,便都取出来摆在桌上。

灯笼原本放在被袋边,被她拿到了床边。

自己的褡裢、刀子和旗子也要放好。

知晓道人每到一个常住之地,都要写些东西,所以笔墨纸砚也要拿出来。

小女童一丝不苟,像个小大人。

又真的有了几分道童的感觉。

其实宋游知道,只不过是她心中“三花娘娘是只成熟厉害的大猫,该照顾道士了”的思维作祟罢了。寻常人家的猫儿长大了,有时也爱反过来饲养主人,仿佛能从中获得成就感。

“多谢三花娘娘。”

宋游笑着说了一声,又在窗边看了会儿外头街道,小女童便已经为他研好墨了。

只好走过去坐下,照例铺开白纸。

本来是打算去召州治所歇息的,这段时间正逢春节,北方又冰天雪地,天冷不说,道路也难行,宜等开春之后再赶路。不过听那鹿妖讲了几句话后便在越州多耽搁了一个月,如今便只得到这里了。

寒冬腊月,又是春节,冰天雪地,不宜赶路,便不去繁华的州城了,就在这偏远小城住上一两个月,开春雪化了再继续游历。

越州所见所闻,都该好好记下。

不光是那五彩池越龙瀑布,也不光是那青桐林上飞过夜空的神鸟,天神初次上天的天柱山,还有满地尸骸,遇见的说书人和灵韵异样,自还有那结了冰可以走人的溪河,如梦似幻的雾凇,每晚上都被冷得钻到胸口来的三花猫。

道人很有耐心,写了一页又一页,字迹始终沉稳不变。

三花娘娘则为他点了暖炉,她自己怕冷,便也觉得他也一样怕冷,于是把暖炉推到了他的脚边,又叫来窗口的燕子一起烤暖。

(本章完)

第307章 茶楼听自己的故事

客栈隔壁的茶楼中。

得益于新春将近,这段时间没什么农活可做,大家都闲了下来,这段时间大抵也是一年中难得舍得花钱的时间了,茶楼的生意很是不错。

有人坐着谈笑,有的认真听书,也有人是赌馆坐不下了,来这里玩博戏。

宋游和三花猫到的时候刚好只剩最后一桌空位,便坐了下来,点了一壶普通的茶,慢慢听书,燕子则落在房梁上,因为人多而不敢下来。

“书接上回——

“塞北军中妖魔请来他们的神仙下界,召出滚滚洪水!豁呀,真是如海一般,将整片大草原都给淹了!前面也说了,那位神仙高人座下青牛既有化成蛟龙喷火吐水的本领,遨游大海也自不在话下,不过身后的远治城中可有几十万大军,这些军中甲士可都害怕洪水!”

道人听到这里不禁低下头。

身旁板凳上的三花猫也仰起头,与他疑惑对视。

道人没有说什么,只拿着她那装了半碗茶水的玲珑青花瓷小碗,放低凑到她嘴边。

三花猫皱了皱眉,又疑惑望他。

不过递都递过来了……

还是浅喝一口吧。

于是将头低下,粉嫩嫩的小舌头飞快的伸出,刚一沾到茶水就缩了回去,随即眯眼又皱眉。

道人便露出了满意的笑。

“只见洪水拍来!

“哗啦啦!轰隆隆!

“关键时刻,便见那位神仙高人从背后抽出青锋宝剑,仓啷一声,往前一挥!

“这一剑!真是颠倒乾坤,法力无边!剑气冲天而裂地,怕是天上的神仙、地下的鬼王也抖了抖!如海一样的洪水竟从中间被分开,鱼儿落在地上啪啪的直抽抽!嗨,哪来的鱼啊!”

道人不禁端起茶碗,小饮一口。

离开长京都两年了,流行于京城和阳州地区的点茶法也没有传过来,这边仍是传统的煎茶煮茶,加了红枣梅干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喝来有红枣与果干的味道,微微的甜又微微的酸,杂味很重,茶也不是什么好茶,苦味重,还有涩味,口感实在算不得好。

不过这边的百姓似乎很喜欢。

大概是和生活的味道差不多吧。

旁边的三花猫则更加迷惑,站在板凳上,不由得伸出一只小爪子,去拨弄斜搁在道人身边的竹杖,似是想看看这与青锋宝剑有什么关系。

随即继续抬头,看向道人。

眼神像是单纯的询问,又总觉得嘲讽。

道人只好又喂她喝一口茶。

“随即神仙又一指!

“说了一句——

“水退去!

“刷!

“你猜怎么着?

“那铺天盖地的洪水,竟然真的往后退去!

“嘿!”

那说书先生讲到兴起,看着满地的赏钱,自己也红光满面,惊堂木一拍,笑呵呵的:

“这东西还听得懂人话!”

满堂顾客都听得专注,连忙喝彩。

那些将茶楼当赌馆的,虽专注于手上的活计,却也竖着耳朵听,听得兴起,有赢了钱的,自然大方,随手抓起几个铜板就往台上丢。

却是不止这些了。

门外也挤了不少人。

多是些出不起座位钱茶钱的人,或是不愿意出座位钱茶钱的人,放在往常,茶楼店家多半要出言驱赶,或请他们进来交钱,不过这几天茶楼里面的座位都是满满当当的,不缺给钱的人,新春时节,又实在不好赶人,便任他们了。

宋游一边饮茶,一边扭头看向外头。

客栈的老板也在外头的人群中。

站在最前面的却是一名少年,十二三岁的样子,脸庞黑漆漆,穿得破破烂烂,面露疲劳,一双眼睛却格外亮,一眨不眨的盯着说书先生。

不知多少人如他一样,面露神往之色。

只是不知他们所神往的,是有书中道人那般的神仙法力,还是想自己就在现场,好亲眼见证这原本只存在于古代神话传说中、如今却实实在在发生在了今年西边言州边境上的神仙故事。

“那些妖魔见了,哎哟,真是吓得胆都碎了,当即便有几个兔妖鼠妖,哇的一声,张嘴一吐,吐出的全是绿哇哇的水……

“怎么了?

“胆汁出来了!

“其余妖魔见状,扭身就跑!

“那真是各显神通!有变成鸟飞走的,有变成鱼游走的,有化作一阵黑风飞掉,还有化成原形跑得飞快的,各种各样,什么玩意儿都有!

“却只见神仙高人扭头说道:

“请替我把它们都捉回来!

“用的请字,却是叫自己身边的幼虎!不说了吗,那神仙高人除了随同游走天下的青牛,还带了一只斑斓幼虎!”

三花猫听了更是睁圆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小虎牙,一脸震惊之色。

再一次扭头看向道人。

道人却只是对她笑。

“这幼虎也大有来头,上回说过,这回就不多赘述了,只说这幼虎本事也高强,见状嗷呜一声,身形迎风便涨,涨到数丈高,再一声吼,便化作一阵斑斓狂风朝那些妖魔飞去,嘿,那真是一口一只……”

三花猫震惊之下,又露出几分神往。

道人也继续饮茶,继续听着。

自恋是有的,别人的夸耀是想听的,只是倒也不光是自恋,听的也不光是故事和别人口中的夸耀吹捧,还有故事背后之事。

听得出人们对神仙故事的向往。

尤其是真实的神仙故事。

也听得出来,人们更喜欢听到神仙骑的是牛而不是马,带的是虎而不是猫,至于神仙的本事、妖魔的可怕,自然是越夸张听来便越爽快。

于是一层层的被夸大。

对了,斩的妖魔,也是越多越好。

时间慢慢变晚了。

“那可真是青锋一剑分江海,谈笑之间除妖魔!此战过后,塞北军中妖魔再翻不起大的风浪来了,陈将军也顿时领兵出城,与塞北决战!

“今天下午就讲到这里,感谢各位新老主顾的捧场,也感谢诸位赏的茶水钱,小老儿感激不尽!若是觉得小老儿讲得好,晚上还可再来,再讲神仙高人随同大军出城,再与妖魔相斗的故事,高人在言州斩妖总计三千,到此也才二千二,还剩八百,都在后边的故事里!”

众人一阵起哄声,铜钱往台上猛丢。

北方小城确实不如南方富庶,更比不得逸都和长京,物价也低,不过新春人多,人们手头有闲钱,舍得,故事又实在精彩,一时气势也不凡。

道人则叫来店家算钱。

“茶水一壶十五文,听书的座位钱八文,两个柿饼,五文钱,共二十八文。”

不算便宜,应有春节溢价。

不过道人这会儿腰包也挺鼓,多是春夏时三花娘娘在草原上挣的辛苦钱,到了军中和越州后,一直没有花钱的地方,便留到了现在。

于是从怀里掏出钱来,细细的数。

三花猫在旁边伸长脖子盯着。

道人一共数出三十文钱。

“多出的两个铜子儿,请为我交给台上说书的老先生,算作添给老先生的茶水钱,润润喉咙。”

“哎哟!谢过先生!”

“走吧。”

道人对三花猫说了句,便拿着竹杖起身了。

三花猫又回头看了眼台上正在弯腰捡钱的说书先生,虽满心疑惑,却也转身跳下板凳,追上了道人。

燕子也连忙飞了出去。

正好,客栈店家也没有走。

道人遇见了他,便对他说道:“正好向店家问一问路。”

“先生有什么想问的?”

“这墨竹县里,哪里有卖香料的地方?”

“香料?”

“是。”

“若说平常做菜用得上的两三种,早晨街上有时会有人来卖,平常的话,药铺也有,若说更多的……”店家思索了一下,“咱们地方小,其实也没有几样香料卖,先生要求要是高些,多半,嘿嘿……”

宋游差不多明白他想说的了。

然而就在这时,旁边却有一个少年开口说道:“我知道哪里有香料卖,很齐全。”

宋游转头看去。

正是先前看见的那名十二三岁的少年。

没等宋游说话,客栈店家便当先开口,呵斥着道:“哪来的半大小子!少来这套!骗人也不挑挑时候,也不挑挑人!”

随即又对宋游笑着说:

“先生别理会他,一小孩儿知道什么,多半是想骗先生带路钱,过年这种人多的是,为了骗几个钱,什么手段都能用!”

宋游也对他笑了笑。

不过半大少年却盯着宋游,眼睛亮晶晶:“我从不骗人,我平常就在北城门口帮人带路,讲信誉的,可以先带你到了地方再给钱。”

“嘿……”

店家则是咧嘴笑了:“我在这城中多少年了,都不晓得除了那药铺哪有卖香料的,你又从哪里知晓?伱先说说!说不出来,我可让你过不好节!”

“我说了,我平常得闲的时候,就在北城门口帮人带路,最近快过年了,有一伙卖香料的来城中卖,这几天白天都在东城摆摊,现在晚了,肯定早就已经收摊回去了。”半大少年身高也就到宋游胸口,说话却老成,“不过我知晓他们住哪,只要五文钱,就带先生过去。”

“这……”

店家便收回了目光,看了看宋游。

似是觉得不像是骗人了,又看出宋游有去的意思,便对宋游叮嘱:“先生若要去的话,切记,不管这小子怎么说,也得到了再给钱,若这小子带先生去什么偏僻的地儿,务必当心!”

说完又警告少年,别耍花招。

宋游谢过店家,这才对少年笑道:

“请足下带路!”

“放心!在下所言句句属实!”少年说话真是老成,“信誉为先,也从不害人!”

“自是相信足下的。”

“那便与我来!”

少年已率先往前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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