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人间随处有乘除

听了章实这么说,章越不由一愣。

一旁的十七娘则没有言语,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在这件事上,她一贯以章越的意见为重,不会轻易发表看法。

章实说完看章越的表情,自己也有些后悔然后道:“三哥儿,我知你还未消这口气,但是亲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事情也过了这么久……多年过去了,不如看在哥哥的面上一切都放下吧。”

见章实言语后,章越想了想问道:“哥哥,是不是叔父与二姨那边又与你言语了什么?”

这回轮到章实目光闪躲,章越一看便明白了。

章越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开口的是叔父还是二姨?”

章实问道:“还不是一样的事?”

章越道:“不一样,若是二姨,她虽疼爱惇哥儿,但绝不会让我为难,开口让我为失分寸的事。若是她开口了,那必是千难万难,我自也不会袖手旁观。”

“但若是叔父开口……那我从头到尾唯有一句话,那便是爱莫能助!”

章实不由道:“三哥儿,你叔父他不过是为你吝啬些,势利些,倒也没有什么,毕竟是自家亲戚,亲戚间哪有大错?”

“亲戚?还记得当初老都管的嘴脸么?”

章越可忘不了章俞家那老都管那狗眼看人低的势利劲。

章越对章俞的感官也就那样,但老都管一加入评价更是极低。章越听闻是章俞的意思,问都不想问便罢了。

后来一家人吃饭倒是闷闷。

十七娘从于氏那了解到,原来章惇至去年十月,因欧阳修所荐之故,被王陶弹劾品行不端,以至馆职未授。

今日章俞又费了不少气力让学士院推举章惇。这一次生怕再出了差池,闻得章越如今升任天章阁侍讲后,可以参预大起居,故而章俞想让章越出面说几句话。

十七娘听了索性就没告诉章越而是心道,章俞这叔父也真不要脸说出这话。

自己夫君如今虽是天章阁侍讲,但又不是待制,皇帝没有过问他政事,夫君是不方便发表意见的。

章越如今刚履新,断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冒险。

而此刻正在资政殿上。

但见官家的老师王陶正大声向天子陈词:“陛下,章越断不可为天章阁侍讲,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为何?朕之前不是与先生说了,这章越是朕要用得人吗?”官家很是头疼。

王陶道:“陛下,臣不是干涉陛下用人,但天章阁侍讲是天子近臣,可以预闻机密,章越身在此地,难保泄露朝中机密。”

“机密?”

“陛下,当初汉宣帝即位时,拜谒太庙与霍光同乘时,深感霍光之目光如芒刺在背,不知陛下谒太庙时,见魏国公的目光如何?”

官家闻言默然,想起了韩琦的眼光。

不得不承认每次见到韩琦时,自己不自觉地气势便会弱他三分,不敢与他对视。

王陶正色道:“陛下,忘了吕诲当初的奏疏?韩琦之才未必如霍光,李德裕,丁谓,曹利用,而骄恣之色过之。”

“先帝在时,韩琦尚且敢如此,又何况于陛下。如今韩琦历经三朝为相,陛下与先帝都是他所策立,这样的臣子在侧,陛下可以安枕吗?”

“这……”官家不知如何说,他想到王陶的话,不由牙齿微颤,他也是有些惧怕。

王陶目光咄咄逼人又近了一步言道:“陛下,韩琦不除,若是他日行霍光,伊尹之事当如何?”

官家被王陶一再逼问下,有些方寸大乱,

官家思量再三则道:“可是魏国公毕竟是顾命大臣,朕方登基便除顾命大臣,此举不合适吧。我之前看魏国公辞山陵使之职便有离去之意,或许他无意于权位。”

“再说魏国公对朕父子实有大恩,朕不忍负之,这也不是祖宗以来的规矩。王先生何不想个杯酒释兵权的法子。”

王陶严声道:“陛下太过有妇人之仁,韩琦这等老谋深算的人,他说欲退位便是能信的?再说权位之事,你若不逼他,他肯交吗?臣活了一辈子还未见过将权位拱手让人之辈。”

官家被王陶如此一斥不由面红耳赤。

王陶见慑住了官家,声音转柔道:“陛下放心,臣省得一切。似魏国公这等三朝元老,当朝宰相,若是下野,自也有宰相的体面。只要陛下依臣的谋略,到时候自会逼得他请郡到地方,如此不伤了君臣情分,也不会寒了人心。”

“至于陛下要用章越,臣没有异议,但章越毕竟是欧阳修所赏识的,欧阳修又是韩琦的左右手,这样的臣子如何留在陛下身边?等陛下真要重用他,便逐了韩琦,欧阳修出朝堂后,再用章越不迟。”

官家道:“如此便是了,那就依先生来办。”

“唯独章越是朕刚提拔的,圣旨方下,朕实不忍伤了他的意思,朝令夕改不好,过些日子再让他为别职,可好?”

王陶闻言仍是不肯,老气横秋地道:“陛下是一国之君,自有进退用人之道,何尝在意他人所言?至于臣子想什么更不是陛下当考量的。”

官家则急了道:“三司使韩绛也是韩琦一手提拔的,那么朕以后连韩先生的话以后也不要再听了吗?”

王陶吃了一惊,他没料到官家会这么说,是啊,官家一直防着怕着韩琦,但难道就没有防着自己吗?平衡之道向来是帝王的驭下之术。

王陶想了想还欲再说。

官家则道了一句‘朕疲了’,主动结束了君臣二人的对话。

王陶离去时不由叹气,心想从自己当王府翊善起,官家一直对自己是言听计从,事事照办,但登基之后唯独不听自己意见的两次,都是因为这个章越。

王陶心底不由不快至极,他对章越原先的看法不过是欧阳修的弟子,故而自己阻扰他而已,但如今则是有些私人情绪在其中。

次日,章越入宫先去天章阁里点卯。

比如民间百姓对于龙图阁,天章阁都耳熟能详,但具体二阁是干什么的,大家都不知道。

龙图阁是收藏太宗皇帝的御书,收藏过的图画,典籍等等,以及宗室名册,谱牒。

而天章阁用途一样,不过是收藏真宗皇帝的御用之物。

仁宗皇帝修建了天章阁后,时常在此接见大臣,商议国家大事。

庆历年间,仁宗皇帝经过了与西夏之役的惨败后议和,决定励精图治。

他开天章阁,召执政以上大臣及知杂御史以上官员赐座,然后问在座官员:“治天下其要有几,施于今者宜何先?”

然后仁宗皇帝赐笔墨让他们畅所欲言。

范仲淹与富弼当时惶恐不敢回答。

退朝之后,范仲淹与富弼便起草了著名的《答手诏条陈十事》,提出了革除冗兵冗官冗费这三冗的主张,仁宗皇帝看了十分兴奋,然后拉开了庆历新政的帷幕。

除了商量国家大事外,仁宗皇帝与大臣们在此观书,拜谒太祖,太宗皇帝遗容。

话说回来,真宗皇帝十分喜欢文学之士。

之后科举取士,仁宗皇帝都将前十名的卷子都要送至真宗皇帝影殿前焚烧,制举的卷子也是。

章越心想,若真宗皇帝泉下有知,已是看了自己两趟文章了。

出了天章阁后,按规矩他要去政事堂拜见宰执。

但不知为何今日政事堂里所有宰执都不在衙,这令章越十分奇怪。

他走出厅堂时,正好听得一旁两名官员私下议论:“欧阳参政这下完了,不仅官位保不住还要身败名裂了。”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当即从这两名官员身旁走过,然后找了一名相熟的官员询问,这才得知欧阳修出大事了。

之前先帝驾崩时,就有御史弹劾欧阳修入福宁殿时丧服下穿着紫袍。

如今御史蒋之奇弹劾欧阳修,不修帷薄,与长媳吴氏有染。

章越听了这弹劾,觉得简直当场懵逼。

他隐约记得历史上欧阳修在神宗朝被弹劾,但却不记得是何人何罪名。

这蒋之奇可是欧阳修的门生,嘉祐二年的进士,与自己和苏轼都有所交往,当初对方能成为御史还是靠欧阳修的举荐。

如今竟然弹劾自己的座主兼举主欧阳修?

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是什么人令蒋之奇背叛了欧阳修?这个罪名不仅可以令欧阳修罢官,同时也可让他身败名裂,一辈子翻不了身。

章越百思不得其解。

章越从政事堂返回天章阁时,到了阁外正好见到一名紫袍大僚的背影,对方不是别人正是欧阳修。

章越见了连忙上前道:“欧阳伯父!”

欧阳修闻言没有转头而是道:“是度之么?”

章越立在欧阳修身后道:“是小侄。”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今日是你履新的第一日,但对我欧阳修而言,便是在朝的最后一日了。”

欧阳修言语间透着一股悲凉。

“伯父……”

章越看见欧阳修缓缓转过头,眼见他的容色差到了极致。

可以想象欧阳修是遭到了多大的打击。

被自己的门生,被自己推举为御史的蒋之奇所弹劾,这样背叛的滋味远远比敌人扎你一刀,还要痛十倍。

故而章越眼前的欧阳修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本章完)

第522章 入直

以往章越见欧阳修时,对方虽谈不上满脸红光,气质绝佳,但也是生性诙谐幽默,常常在自己面前自嘲。

去年章越被罢官,回汴京时顺路拜访了欧阳修。

欧阳修当时正被吕诲,吕大防,范纯仁等人弹劾。

欧阳修早已生退意,但是他却与自己谈起嘉祐八年上元夜之日。

上元节时,皇帝会照例赐御宴于相国寺罗汉院,当夜由中书,枢密二府宰执列席。

当夜韩琦,曾公亮,张升都没有来,唯独欧阳修,赵概,胡宿,吴奎四人酣然宴饮。

四人吃酒吃着吃着突然发觉四个人是同时拜翰林学士,并相继登二府,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这一夜御宴,欧阳修非常高兴,大家都拿当年学士院旧事说来互相谈笑,最后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大家都兴尽而退。

欧阳修兴致很高,甚至边说边是大笑,还笑出了眼泪。

章越奇怪自己好容易来看欧阳修一趟,欧阳修反复只是说嘉祐八年上元夜宴之时,自己喝酒聊天的事到底为什么?

章越听着听着突见一旁的欧阳发暗中拭泪。

章越恍然记起来,嘉祐八年上元夜之后,仁宗皇帝就病逝了。

欧阳修想起自己在仁宗朝的日子,同时念起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仁宗皇帝的。治平年后,欧阳修虽官至执政,但是遭到了骂声反而最多。所有的官员将濮议的罪过都归于了欧阳修身上。

所以欧阳修怀念当初在仁宗朝时,日日宴饮笙歌的日子。

当日走的时候,欧阳修亲自送了自己出门,他对自己言道:“苏子瞻回蜀前,曾于我庭下拜访,我与苏子瞻言,所谓文章,必与道俱。见利而迁,则非我徒。”

章越听了这句话明白欧阳修将苏轼视作他文章的衣钵传人了。

苏轼是欧阳修最得意的门生啊,传承了他的文章,高举他的复古大旗。欧阳修对苏轼的评价‘我读他的文章,不觉汗出。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之地。’

因为这句话令天下的读书人都因为欧阳修而认识了苏轼。

当时章越听得欧阳修如此盛赞苏轼,心底感叹,在欧阳修心中果真最看重的人就是苏轼。

不过欧阳修接来下却命欧阳发取了一本旧书来送给自己。

章越一看这本书名为《昌黎先生集》。

欧阳修对章越道:“老夫十岁时在邻居家玩耍,见了此六卷昌黎先生集。读其中《杂说》,《师说》,《送穷文》,《毛颖传》,《获麟解》但觉其文深厚而雄博,浩然无涯若可爱。老夫一见爱不释手借来读了十几日,并立志他日当效昌黎先生!”

“昌黎先生一生以文载道明道,以文章复古,振兴我儒家道统。文章复古之意,我涉之皮毛,但振兴我儒家道统之事未竟,如今我将此书托付给你了。”

章越听了身子一震,他知道欧阳修藏书万卷,集录三代,唯独此昌黎先生为独有的一本旧书,是放在他身边手不释卷的,如今竟赠给自己了。

章越连忙道:“此书乃伯父心头之爱,小侄不敢拜领。”

欧阳修道:“我思来想去,振兴道统之事舍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了。”

章越闻言看向欧阳修,其实并不是没有第二个人。

当年欧阳修写诗送王安石言,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

这吏部文章两百年,欧阳修初有将王安石比作韩愈之意,意思他能继承韩愈的道统。

不过后来欧阳修改口了,说了这韩吏部不是韩愈,而是另一个吏部尚书谢朓。

当时王安石与欧阳修因用薛向之事意见相左,至二人闹翻。

欧阳修收回了对王安石的评价,但如今将这本昌黎先生集赠给了自己,而非他当初寄予厚望的王安石。

当章越拜领后,欧阳修对自己道:“你我或许再无相见之日,便以此书赠之留念。老夫不知何时一纸罢出京师,到时候你也不必专程赶来送我,以免老夫当场十分尴尬!”

听了欧阳修这么说,章越又是好笑又是难过。

不过一年后,欧阳修虽遭骂名,但在参政的任上还是干得好好,韩琦本欲推举他为枢密使,不过欧阳修也知自己名声不好,于是就谢绝了。

章越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没料到自己复官第一日,就要当场送别了欧阳修。

章越道:“伯父,此事仔细想想也知道,这等家事最是私密,而一介御史又是从何处听闻?伯父以疏自辩,称是从何人处听闻,我想此话将不攻自破。”

听了章越建议,欧阳修略有所思道:“然也,还是你见事明白,老夫方寸大乱,竟一时失察,惭愧,惭愧。”

章越向欧阳修道:“蒋之奇此人是伯父一手荐拔,若无人在背后挑拨,必不敢为此事,这背后到底是何人所为?”

欧阳修看了章越一眼道:“王陶为御史中丞不过数日,殿中侍御史蒋之奇即上疏老夫。御史台故事三院御史言事,必先白御史中丞或杂端,此法以后虽废,但我不信蒋之奇上奏,王陶事先不知情。”

“王陶为权御史中丞当日,官家手书‘咸有一德’四字给王陶,然后与他道,朕与卿一心,不可转也。王陶对要明赏罚,斥佞人。”

章越听了暗暗心惊,蒋之奇弹劾欧阳修多半是王陶授意,而王陶此举肯定是经过官家默许……

官家更进一步的意思,不是对付欧阳修,而是他背后的韩琦。

也就是说,无论欧阳修如何辩解都是无用。

因为是皇帝要你走人!

欧阳修看着天章阁与章越道:“你今日成为官家侍从,第一件事便是切记不要为我说话,官家要贬斥我欧阳修,又同时进用了你,即意味着他并非全然信任王陶。”

章越退后一步道:“小侄记住了。”

欧阳修露出释然之意,对章越言道:“去吧,去吧!”

章越向欧阳修点了点头,然后辞别。

章越走了数步,忍不住转过身,但见欧阳修依旧目送着自己,见自己回头笑了笑,用手挥了挥示意自己不必因他耽搁。

章越想起当初欧阳修告诉不许自己相送之言,或许今日就是最后一面了。想到自己上京之后,欧阳修相待自己之恩,章越此刻心底难过实在是难以复加。

章越奔至欧阳修面前,然后一拜。

欧阳修扶起章越,拉着他的手言道:“不用担心你我没有相见的机会,颍州的西湖景致很好,以后你若暇不妨来一游,若到时你见一白发老翁,头上簪满时令之花,你且莫与旁人发笑,那便是老夫与人醉酒。”

“其实嘛,人生所有的别离,就如同大醉一场,度之你说不是吗?”

章越点点头,看向欧阳修。

我亦只如常日醉,莫教管弦作离声。

……

章越没料到自己复官的第一日便送别了欧阳修。

次日章越正式入直。

天子在大起居中与百官议事,章越静静地在便殿等候。

不久官家也到达便殿,身旁跟着龙图阁直学士韩维。

章越在便殿中拜了官家,官家笑着对章越道:“章卿终于来了,朕身边正缺可用之人,你以后对朕要知无不言,言而无隐才是,如此才能匡正朕的得失,以益君德。”

章越道:“陛下圣明天纵,愚臣岂敢妄言,但所望千虑一得,能有寸益于陛下罢了。”

官家笑了笑。

当即官家走到正殿中御座,而韩维,章越陪侍在旁。

这时候大臣们轮流入殿奏事,韩琦因出任山陵使,一直在操办先帝陵墓之事不在场,欧阳修被弹劾后,人也是在家呆着,同时上疏辞官避嫌。

入殿的宰辅是曾公亮,吴奎二人。

吴奎向官家上奏道:“启禀陛下,王安石称疾不愿赴阙,上疏请求分守地方,不知当如何处置?”

官家闻言有所不满对曾公亮言道:“先帝在位时,屡召王安石,但王安石却屡屡推脱不愿起复,此是否有不恭之嫌?或者又有什么隐情?”

曾公亮道:“王安石乃当世大儒,能堪大用,比之圣贤也不为过。如今屡召不起,必是有疾,没有其他原因。”

曾公亮说完,官家又看向吴奎。

吴奎则道:“嘉祐七年时,因一刑名之事,王安石与开封府有所冲突,最后有司裁定是王安石无礼。此事王安石本当上朝向仁宗皇帝谢罪,但王安石坚持不往。”

“此事朝廷本当问罪王安石,是韩相赦之。但王安石屡以为韩相抑己,以至于忿忿不平,故而坚决不肯入朝。”

章越心知吴奎说得是那鹌鹑案。

反正经吴奎这么一描述,一个心胸狭隘与宰相斗气的王安石便表达在官家面前。

官家听了也是有所怀疑,怎么章越与韩维同时推荐的王安石,看来似乎有些颟顸啊。

见官家的脸色,曾公亮不干了,他言道:“陛下王安石有辅相之才,吴奎所言迷惑圣听。”

吴奎听曾公亮如此指责自己,也是毫不相让言道:“陛下,臣与王安石同领群牧使时,便见他处事迂阔至极,再加上以往种种之不是,万一启用此人,必然是朝纲大乱。是曾公亮迷惑圣听,而非臣迷惑圣听。”

官家见曾公亮与吴奎各执一词,二人退下后。

官家对韩维道:“既是王安石不愿赴阙,那么不如从其所请,先让王安石知江宁府好了。”

韩维则道:“陛下若是如此王安石必不肯赴任?”

“为何?”官家问道。

韩维道:“王安石既是称疾,但若出为一任郡守,足证其精神可以胜任,如此不从朝请侍奉陛下于侍讲之地,这并非是人之常情。王安石如此不是伪诈之徒还是什。”

章越看了韩维一眼,你这是帮王安石还是坑王安石,万一天子真的下令,王安石接受了知江宁府的诏令,不就真成了奸诈之徒么?

韩维坚决地道:“陛下如今践祚之初,若要招揽群贤,共图天下兴治,哪个臣子不愿意上效忠陛下,下尽平生所学。如今王安石不愿赴阙,臣想是犹豫之故,不知陛下礼贤之诚。”

官家又问:“韩卿,章卿也罢了,那么为何曾相公也屡荐王安石?”

韩维道:“陛下,曾公亮荐王安石,是意在倾覆韩琦之故。”

官家这才恍然,难怪曾公亮要让王安石入朝,而吴奎是韩琦举荐为宰执的,故而是一个劲的反对王安石入朝。

这背后都是有利益关系的。

章越初次侍从听得数语皆感到受益匪浅,而官家肯让自己参与进来,商议这样的大事,显然也是将自己当作了心腹之臣。

不过章越第一次入直,天子不问,他就不说,在那边当好背景板就是。

曾公亮,吴奎走后,殿下又禀三司使韩绛及翰林学士张方平请求入内。

韩绛一进来则向官家哭穷。

先说到当年仁宗皇帝办丧事时,赏赐百官禁军,吃至京师附近一只羊都不剩下。

如今官家登基要封赏,钱也是丝毫不剩。

最后韩绛用一句话总结了发言,那就是‘百年之积,惟存空簿’。

宋朝立国百余年了,如今国库里除了一堆账簿给天子的,啥也没有了,啥也不剩了。

章越一直听国家没钱没钱,总觉得宋朝家大业大,怎么样还能筹措些资金来渡过难关。但听韩绛说完才知道是真没办法了,国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官家听着韩绛,张方平的奏事,一直用牙齿紧咬着嘴唇。

张方平道:“庆历年后国家一直穷弊,如今国库本就不如仁宗皇帝晚年,加之陛下登基又行封赏,实在是拿不出钱来了。如今还望陛下节省开支……”

韩绛,张方平说了一番没营养的话退下后,官家心情很是不好。

韩维宽慰道:“陛下,此事急切不得,需慢慢来。”

官家点了点头,随后禀道前御史中丞彭思永,殿中使蒋之奇求见。

章越一听不由拳头握起。

但见彭思永,蒋之奇上殿所言只是一事,就是欧阳修的不伦之罪。

蒋之奇跪在殿上慷慨陈词,称之要将欧阳修弃市杀之!

章越目视蒋之奇,但见他说得似极为愤慨。

对方看见自己注视他后,蒋之奇看了自己一眼,对方似知道自己的身份,但目光丝毫不避,竟没有半点心虚的样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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