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为她谋私,臣不悔

皇上龙体违和,连早朝也在乾清宫。

这里虽不比太和殿,依然雄伟威严,赤檀飞金、九龙盘旋的门扇旁,静站着铠甲侍卫。

里面隐有低低的声音传来,随即一个嗓子似被捏起的人喊道:“传范黎——”

绯袍衣角轻动,往前进去了,我亦低头垂目跟上去。

金砖锃亮,映着晨光似一层碎金子在闪烁。

范黎在前面行了见驾的大礼,便有一个轻软无力的男人声音说:“范卿起来吧。”原来竟是皇上。

皇上接着道:“战事当下,范卿在折上说有要事启奏,专程赶回京来,何事这么急?”

“启禀圣上,东安县叛乱已平,其头目刘六、刘七等人皆已正法,微臣此行只为曹氏一族,曹氏父子同朝为官期间,忠心耿耿,天地之鉴,微臣与曹君磊幼时相识,至今惺惺相惜,他为人豪爽,品性高洁,待人接物坦率真诚,自小便朋友众多,而曹伯父更是忠心不二,朝中同僚人尽皆知,所以若说曹氏谋逆,微臣断然不信。”

范黎嗓音浑厚,话音未落,殿中便传来众大臣窃窃私语声:“曹家父子的确是如此。”

“可不是,说什么他们也不会谋逆。”

“其中必是有什么隐情。”皇上声音低沉下来,“此事已交都察院查清,范卿不知其间原由,休要再提。”

皇上语意已有怒意,只是范黎征战屡屡立功,是朝中良将,更是股肱之臣,因此也只是斥其住口,并未责罚。

“圣上说的缘由,可是指当年的六皇子在扬州疗伤一事?”

范黎朗声道,对皇上的不满置若罔闻,依旧道:“微臣曾听曹君磊说过此事,那时正是曹家搬迁扬州生活,机缘巧合遇见被黄巾军重伤的梁献意,扬州反民众多,曹君磊恐声张生事,便想等梁献意伤愈后再送他返京,后来还是泄露了消息,反贼闯进疗伤的宅子,梁献意差点儿又被害,此事说来,只是曹君磊大义,更是形势所迫。”

“那后来回京,怎么没听他们提过?”皇上轻飘飘道。

“梁献意当年斩杀了黄巾军副头领,他们一直寻机报复,曹家祖宅坟茔皆在扬州,透露出去百害而无一益,又何必再提。”

殿里深处传来一声冷哼:“一年照护,进京后反倒是疏远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来喧嚣朝堂,朕念你无知,这回不罚你,若敢再提,定不轻饶。”

“回圣上,微臣今日还有第二桩事启奏。”

“准奏。”范黎与曹君磊关系甚笃,他为曹家鸣冤叫屈,仗义执言,倒也无可厚非,只是皇上心意已决,他无论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

我还以为他另有朝政军情回禀,便觉再无希望,一时心冷如冰渊,木然而立,连同先前的紧张惊恐也没有了。

范黎忽然道:“微臣要参劾梁献意抢夺臣的爱妾……在北境时,梁献意以权谋私,克扣军需粮草款项……只知吃喝作乐……”

“嗡”得一声,我浑身血液涌向头顶,几乎站立不稳。

直到手上一紧,捧着的纸卷被人拿走了,我才惊醒回过神来。

“这些都是臣在北境时的一些记录及账目,军需吃紧时,梁献意还多次聚众宴饮,吟诗作赋,鞑靼在前线作乱,他非但不忧心,还逼臣等在承恩寺题诗。”

“微臣早在扬州时,与曹府一个丫鬟情投意合,并已定下终身,有她写与臣的十余封书信为证!”

“然则后来那女子随曹英珊陪嫁到王府,梁献意竟威逼利诱她嫁于他为妾,更可恨的是,他为了奉承汤寿,将那女子投入镇守公署,这些账目则是粮草军需收支。”

众朝臣一阵哗然。原是“风流秘事”,偏偏范黎说得义正辞严,宛如在禀奏战报,铿锵有力,他明明已说完了,我还觉得耳边还萦绕着他的声音……

微臣早在扬州时,与曹府一个丫鬟情投意合,并已定下终身……梁献意竟威逼利诱她嫁于他为妾……

而且,他竟知道那些信皆是我写的。

曹英珊从前并未给范黎写过信,自觉他未见过她的笔迹,便全程由我代笔,自己连誊写一遍都不曾,那些信里笔迹的确是我的,只是每封信落款处,我都细细画上一枝红色珊瑚,由曹君磊转交时,亦是说得清楚是曹英珊所寄。

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提出揭发梁献意抢夺爱妾,是我想出的法子,但那是在案子尚未判定,万不得已才用的,现如今再提这些未必有用,因此我更觉得刺耳,简直是如芒在背。

从耳朵起,到脸颊都火烫起来,后背贴身小衣早汗津津贴在肌肤上,心乱如麻,但心底里却是清楚,范黎虽在揭发梁献意,但实则还是在为梁献意和曹君磊脱罪。

梁献意爱风雅,爱吟诗,他曾给曹君磊题词寄诗也就再寻常不过,至于锦衣卫在曹君磊书房搜出来的诗,若非要说是另有乾坤,岂不是吹毛求疵?

这时,范黎又道:“也因此,曹君磊便疏远了梁献意,只碍于他往日王爷身份才虚与委蛇,没想到,曹君磊两次搭救了那位女子,反倒被人误以为是为了王爷,实在是冤枉至极。”

“微臣和曹君磊认识那女子,远远先于梁献意,她有一个姐姐曾参加选秀,被选上后尚未出扬州,就出了意外,落水而亡,那日一条御船上,折损了两名秀女,曹君磊后来得知一切系汤寿淫辱所致,早就有心揭发,只是汤寿在朝中权势过大,若无真切证据难以令其伏法,直到微臣听闻王府一个丫鬟又被汤寿折辱丧命,接着那女子也被汤寿关押起来,这才求了曹君磊来救命……”

“住口!范黎,你是在告诉朕,你与曹君磊合谋?”皇上厉声缓缓道。

大殿内一时寂静无声,无人敢言。范黎“咕咚”跪下,道:“微臣此生忠君爱国,入孝出悌,从未逾矩行事,却不能眼看她身陷危险而不顾,为她谋私,臣不悔,只是连累了曹君磊就要丢了性命了,微臣愿一死保曹家忠名,望圣上明鉴!”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来人——”

“皇上息怒啊。”一个大臣出列跪地求情。

“皇上息怒——”又一个大臣出列。

“曹家父子一片丹心,恪尽职守,曹君磊大好前程,何必与纨绔之徒苟同?望圣上明鉴。”

“皇上明鉴!”

(本章完)

第131章 归还爱妾

半数以上大臣都跪下了。

从我这里看去,黑压压跪了一地。

凝滞的死寂中,一个大臣缓走出,亦跪下道:“范将军所言,已是证实曹君磊并无谋逆之举,曹父更是耿直忠诚。皇上,曹氏父子纵有不妥,但绝非罪不可恕,臣,恳请皇上三思啊。”

“杜丞相昨日早朝时可是没有异议的。”皇上冷声道。

“启禀圣上,只因此事由徐大人主持,当时看起来是证据确凿,虽那些证据只是说明两人私下来往有异,并没有谋乱造反迹象,但事关国体社稷,臣不敢判定。方才听范将军一席话,各项对照,曹君磊确实属无辜,一切只是误会啊。且如今各处不太平,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故臣斗胆求皇上明鉴。”

沉默了一会儿,皇上沉缓道:“朕,知道你们这两日一个个都在为曹氏父子鸣不平,就连范将军仗都不打了也要星夜兼程赶过来,足见这个曹君磊非同小可,朕从前待他亦是尤为器重,所以朕才更加的寒心!”

“诸位应该知道,君子群而不党,就汤寿一案,他结党营私,挟势弄权,可恶至极!又借口外出查案,擅权去灵山行事,罪加一等!就算他未曾谋逆,也是罪不可恕,朕,念及其祖父功德,免其死刑,然活罪难免,着曹氏上下流放岭南,终身不得入京。”

“谢皇上恩典!”范黎朗声道。

众大臣亦是山呼:“皇上圣明!”

就像在雾障重重中走了许久,一路的担惊受怕,一路绝望压抑,忽然间走了出来。

世间万物瞬间清晰明亮,豁然开朗了。

“……就算他未曾谋逆……”皇上有些阴郁轻软的声音,入耳却宛如千钧重,虽然只是轻飘飘的几个字,我的心却简直要跳出来了。

既无“谋逆”,就有挽回余地,梁献意便有出头之日,曹家男丁性命可保。

这样的乍然惊喜,我忍不住嘴角含笑,低着头拼命抿着唇,心想:竟然成了!这回多亏了范大哥,我只是给他说了求情时以退为进,拉踩皇上真正提防的梁献意,只为曹君磊脱身,他竟能根据皇上查出来的所谓证据,逐一另拿出佐证,范大哥可真是粗中有细,心思缜密。

正心绪澎湃出神时,又听皇上说道:“梁献意在北境期间,祸乱军纪,贪污军饷,抢人妾室,着,梁献意归还范卿爱妾,仍监禁宗人府,静思己过。”

方才还欣喜万分,瞬间又跌回谷底。

虽然早抱定了主意,只要能救他性命,就算与他再无交集、情分了断,我也愿意。

那时的义无反顾,孤注一掷,此时真成了真,方觉五内如焚。

我身子不由得趔趄了下,幸得安公公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臂,他手下用力,手臂一阵疼,我才稳稳站住了。

正惶恐着,外面急步走进来一个大太监。

那太监刚要行礼,皇上便问道:“陶公公可有什么事?太后金安?”

那陶公公答:“太后躬安,是惠太妃薨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下奴才们来报,说惠太妃不大好,太后传了李太医前去,还说用了早膳亲去瞧瞧呢,不想人突然就不行了。”

“皇上节哀——”

殿内众臣及奴才呼啦啦都跪下了。

我也跟着跪了下去,怔怔想:惠太妃死了?可是因为得知梁献意身陷囹圄,一时心急有关?她膝下无子,定将献意视作亲骨肉看待……献意,他从北境赶来侍疾,竟连姨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知道了不知该有多伤心。

“退朝吧。”

皇上的声音平平淡淡,但太监刚扬声喊过“退朝——”,又听见他绵软无力的声音道:“礼部尚书严龙山听旨。”

“臣在。”

“太妃柳氏秉心淳朴,顺德弘昭,徽音茂著,慈仁惠心,追赐谥号孝德太后,着你亲办葬仪,诸事以太后尊办。”

“臣领旨。”

听闻皇上与太后待惠太妃甚是尊重,但我去惠太妃宫里时见那情形,觉得大约只是表面功夫,并非真正尽心。

不想皇上听说惠太妃仙逝,竟然追赐太后谥号,还允了梁献意尽最后一道孝,一时心中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因皇上说退朝并未起身,大臣们也不敢妄动。

却听皇上又沉声道:“去将梁献意提出来,允他以孝子身份为孝德太后守灵出殡。”

过了会,一阵响动后,许是皇上终于走了,众大臣纷纷起身,三三两两低语着要走。

不想外面传来仓惶急切的喊声:“军中急报!军中急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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