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9章 鹿子苑

与长安军政大员的会面设在长安鹿子苑内。

以雍州都督、刺史诸葛恢、别驾庾冰、治中段戎等十余人为首的州一级官员,以京兆太守夏侯证、长安令陆纳为首的郡县官员,外加以阿城龙骧府部曲督秦引、蓝田部曲督景浩、校尉马巩为首的将校,悉数到场。

诸人之中,段戎算是老人了,乃已故右骁骑卫将军段良的小儿子,当过幕僚,干过县令,任过太守后回家居丧,复出后直接出任治中从事,接替病故的蒋英。

夏侯证原是犍为郡武阳令,与太守江虨一起抵御过獠人叛乱,薄有功劳。他还有另一层身份,乃邵勋三弟、鲁王邵璠的大女婿,去年被调入雍州,担任京兆太守,原太守郑世达出任中书侍郎。

陆纳则是陆玩之子。他担任长安令,属于统战安排了,毕竟陆玩、陆晔这两支是被赦免的,已经故去的陆晔更是稀里糊涂被诸葛恢裹挟着投降,居然“有功无罪”。

秦引是邵勋故旧秦三之子。

秦三一生——呃,不爱学习,只懂打打杀杀,当了部曲督也不肯学,于是邵勋只能给他加了点食邑,并荫其子二人入官。

秦引同样是个粗鄙武夫,刀枪弓牌无所不精,更兼体壮如牛,战阵冲杀之时,披甲执槊,勇不可当,只要给他准备足够换乘马匹,他能冲二十多个回合,积功升至阿城部曲督。

邵勋想照顾他发现这厮竟然只识得百余字,大失所望。

秦三的家教有问题!

不过听说秦引现在逼着自己学了,将常用字写在屏风上,贴在墙上,刻在胡床上……

对他这种熊罴之士来说,学习是痛苦的,但理智告诉他不得不学,不然就和父亲一样,一辈子升不上去。

景浩是武学生,河东人,祖上是蜀汉灭亡后迁来的蜀地百姓之一。

马巩出身扶风马氏,乃长安世兵一员骁将,其女马氏嫁给了金正三子金注。

邵勋扫视一圈,发现除了远在河州督运粮草的庾亮外,基本都来了,便让众人分次落座。

“朕往日多在奏报中识得诸君,今日相对而坐,妙哉。”邵勋先开了句玩笑,然后说道:“都说百闻不如一见,人如此,事亦如此。一路所见,令朕颇感欣慰。”

“譬如冯翊,汉时便有羌乱,魏晋之世,继续为乱。国初更有四角王之流割据一方,官吏不敢大声呵斥,恐为乱也。”邵勋说道:“然经十余年治理,不奉朝命者或死、或散、或徙,编户齐民数年,俨然大治。而今学堂处处,书声琅琅,民人移风易俗,与中州无异。在这件事上,道明,你做得不错。尤其是让羌人改姓、取名之事,做得很好。”

“此赖陛下虎威也。”诸葛恢谦虚地回道。

金正、诸葛恢两任关西军政首领,其执政风格是不太一样的。

金正更重杀伐,在任期间,平定了冯翊羌乱,压服了北地、新平匈奴,屠灭了安定卢水胡,至于这“三大征”之外的其他中小规模的镇压,说实话都不一定能全数报到朝廷那里。

承平之世,可能几百人的叛乱就是了不得的大事,必须飞报朝廷。

可这会都是从乱世走过来的,神经麻木得很,千人以内的叛乱压根就算不得事,几千、上万人规模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金正一通杀杀杀,杀得人头滚滚,固然不可取,但也为诸葛恢的治理打下了基础。

诸葛道明是比较“阴狠”的,改汉姓、用汉名、过汉节、说汉话,不断移风易俗,并命令每个部落都送嫡脉子弟入长安,集中学习。

诸葛恢的文化水平比较高,时常带着这些学子一起游艺、唱和,并为之点评、造势,一副士人做派。

发觉到谁有读书天赋后,立刻推荐其入汴梁国子学。

便是没有读书天赋的,也与他们相处融洽。学得差不多了之后,派亲信将吏送这些人回部落,有什么大事小事,经常让这些人居中联络,不断增强他们在部落、家族中的地位。

他的这些手段,是金正不会或者说不太愿意用的。特别是那种点评酋豪子弟,并帮他们在关西扬名的事情,金正就没做过,因为这是士人清谈经常出现的事情。

你别说,诸葛恢的这些套路,还是很有效果的。比起以前,关西更加稳定了。

如果让邵勋来打分的话,金正只是及格,但诸葛恢可以说优秀,因为他软硬兼施,不全是打打杀杀。

“朕来长安非独为收西域之事,更想看看关西风物。”顿了顿后,邵勋继续说道:“卿等转运资粮之余,万不能懈怠。该治政治政,该抚民抚民,该练兵练兵,勿要因朕来此乱了方寸。朕只是四处走走、看看,有事自会召卿等问对。”

众人齐声应是,同时有些腹诽:就这种“四处走走”才最可怕啊,鬼知道会被看到什么事情。

在座众人扪心自问,有哪个敢保证没一点纰漏的?

“季坚。”邵勋目光一转,落在庾冰身上,笑道:“卿为别驾,勿要避嫌。道明事情多你要帮着分担一点。学校、货殖、刑狱三事,朕所重也,你多费点心。”

“遵命。”庾冰、诸葛恢二人同声应道。

诸葛恢身兼军政两职。邵勋让别驾庾冰从他那里划走一部分事务,他当然要表态。同时也暗暗有些担心,难道已经失了圣眷?仔细想想又不太可能,这大概是天子下意识想要制衡他一手罢了。

不过他又想起去年十月出任太守的夏侯证……

聪明人有时候就是容易想得多,尤其是他这种降人,更容易患得患失。

邵勋随后又问了问长安世兵之事,提拔马巩为虎威将军,总揽全军作训之事。

******

二十四日,邵勋又来到了诸葛府内。

诸葛文彪、文豹姐妹数年来第一次回家,见到母亲后,泪眼朦胧。

孔氏看了看书房的方向,拉着两个女儿的手来到了后宅。

作为母亲,最关心的自然是女儿在宫中过得如何。

诸葛文彪回答时有些不好意思,只说还行。

孔氏放下了心,暗道邵太白确有几分手段,文彪外冷内热,她上不上心一眼就看出来了。

放下大女儿后,又看向二女儿,道:“文豹,二月里你是不是被册封为才人了?”

“嗯,出巡前册封的。”诸葛文豹大大方方地说道。

孔氏松了口气。

若一直是女官,那才可怜,连个名分都没有。

“那有没有……”孔氏本来不想问的,但这里只有母女三人,没什么好避讳的。

诸葛文豹脸一红,蚊蚋般说道:“还没有。”

孔氏叹了口气,空担了个名头。

想了想后,忍不住说道:“文彪——”

诸葛文彪脸色不是很好看。有些事情她做不来,也不屑于做。

帮妹妹勾引男人?姐妹俩一起固宠?那是祸国妖妇做的事情,她真不愿意。

再说了,天子都没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娘!”诸葛文豹受不住了,道:“能见到阿姐就可以了啊。我入宫不就是为了陪阿姐么?再说了,我也很喜欢小菟。将来他长大了,一定也会孝敬姨母的。”

诸葛文彪怔怔地看了妹妹一眼,有些感动。

联想到北巡幽州那次,石氏那个不要脸的妇人就在隔壁帐篷……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狗男人还不来哄我!

孔氏见两个女儿显然不想多谈宫中之事,便转换话题道:“天子以庾冰、马巩、夏侯证三人辖制你父,却不知为何。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诸葛文彪默然,因为她不知道,平日里也不关心这些。

诸葛文豹却道:“阿爷可能要入朝或调任他处了。”

孔氏、诸葛文彪二人齐刷刷看向诸葛文豹。

诸葛文豹继续说道:“这是我猜的。当女官便是有这个好处,可以阅览奏疏。二月初,北宫纯上疏,自言大病多日,无法视事,请辞官归乡。陛下留中不发,但奏疏上有朱墨两处,显然犹豫不决,故有此猜测。”

说完,又叹了口气,道:“以后看不到了。其实当女官比当嫔妃好玩。阿娘,你都不知道,有些朝臣在奏疏中多么阿谀奉承。就连阿爷他都——”

孔氏瞪了她一眼,道:“住口!你多大了?就知道玩。”

诸葛文豹似乎从小被教训惯了,有些无所谓。不过她很快想到了什么,忽地笑道:“阿娘,我是嫔妃了,你该向我行礼。”

孔氏一把揪住女儿耳朵,诸葛文豹立刻讨饶。

诸葛文彪在一旁轻笑。

家人在一起无所顾忌地笑闹,以及互相关心、帮助,这种温馨的感觉才是她最渴求的。

住在哪里真的无所谓,琅琊、建邺、长安都可以,重要的是人。

傍晚时分,邵勋离开了诸葛府,返回鹿子苑。

诸葛文彪姐妹居家小住一段时日,并没有跟着他离开。

三月底,三子邵勖自灵洲抵达长安,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十余胡商,随行骆驼七八百峰,皆满载货物,一时间引得长安百姓争相观看。

这般规模的西域胡商队伍,真的少见。

(本章完)

第1430章 利益

香料、宝石、罽布、香水、硼砂、马匹……

当礼单被黄门侍郎梁综当众朗读的时候,聚在鹿子苑内的众人都有些惊讶。

太多了,能赚多少钱难以想象。

“阿爷,按照规矩,一国之君可抽分,一般是十抽二三。”赵王邵勖坐在左下首,笑吟吟地说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军士们抬着一个个箱子上前,排列在草地上,然后将其打开。

邵勋举步上前,拿起一枚戒指看了起来。

时人称戒指为指环,喜欢的人不少。此刻被拿在手中的是一枚黄金基座的指环,上有椭圆形戒面,内嵌宝石,雕刻着人物形象。

邵勋凑近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是神话主题的,有点类似后世北齐司空徐显秀墓出土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像,典型的希腊风格。

但制作工艺与邵勋以前得到的另一个指环类似,看起来像是萨珊波斯工艺——工艺虽是萨珊波斯,但产地则未必,多半是中亚,盖因中亚即便到了后世,也与波斯纠缠不清,东伊朗系的文字和语言影响很深。

这就是一个杂糅产品:黄金是中亚的,宝石是印度的,神话是希腊的……

邵勋将其放下后,又走到另一个箱子面前,拿起一块橙黄色的团块类物品,一时有些踌躇。

“阿爷,这是安息香。”邵勖走了过来,介绍道。

邵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玩意。

宫中自是有此物,据说有开窍清神的效果,他只闻过香炉里飘出来的安息香味道,却没见过实物。

这种香药在中原非常受欢迎,王公贵族甚爱之不惜重金也要抢购。

邵勋放下安息香,看向旁边布匹模样的物事。

“阿爷,此为火浣布,在火中能去污垢,洁白如新,汉以来向为贡品,价值千金。”邵勖介绍道。

邵勋听了脸色一变,立刻说道:“吾儿万勿衣此布。”

邵勖愕然。不过他素来孝顺,父亲这么说,便应下了。

邵勋又解释了一遍:“此物多粉,吸入有害,你看看就知道了。”

邵勖下意识看了眼火浣布。

此物向由西域进贡,从汉代就为宫廷及权贵推崇,当做奇物。汉以后一度断绝,直到曹魏年间才重新出现。

据他所知,朝廷征讨凉州前夕,就有西域胡商向张骏进献火浣布和汗血马,只不过攻破武威后,没发现这两样东西,当时不知多少人扼腕叹息,没想到竟然有害。

邵勋又弯下了腰。他脚下某个小箱子内铺了一层银币,有好几种型制。

他随手拿起一枚,仔细看着。

币呈圆形,上有人物右侧半身像,头戴王冠,冠后有飘带,颔下有圆球状胡须,外侧则是一圈圆点。

他又翻过来看了看,银币背面则是祭火坛,两侧站着祭司,外有三圈圆点。

挺复杂的造型,对工艺要求还是很高的。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波斯银币。从这便可以看出,波斯人的手工业制作水平相当不错,不愧是古老的文明。

果然,邵勖很快解释道:“币上之人据说是‘沙普尔’,乃萨宝人的国王,现还在位。”

“何为‘萨宝’?”邵勋问道。

“‘萨宝’乃拜火教中人,凉州土人俗谓波斯人为萨宝。”

邵勋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礼单就摆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据说还有什么擅长跳舞的马之类的小玩意,他不想再看了,只说道:“虽说抽分乃规矩,但朕不想白白占了便宜,回赐他们一些绢帛吧,以多少为宜?”

“数百匹足矣。”邵勖回道。

“就这么办。”邵勋说道:“昨日提及五色琉璃之事,可让胡匠于长安试制,成就成,不成就算了,不是什么紧要物事。”

“是。”邵勖应道。

邵勋又让人拿来一段波斯锦,对坐在一旁的裴灵雁说道:“念柳孝敬的蕃锦还不错,拿来做几件衣裳正好。”

裴灵雁嗯了一声,不过没看波斯锦,只看向儿子,道:“念柳,货殖之余,政事可不能轻忽啊。”

邵勖乖巧地应了一声,道:“阿娘放心,儿记着呢。”

说完,忍不住道:“阿娘,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裴灵雁叹息一声,道:“阿娘有你父亲陪着,无需挂念。”

邵勖看向邵勋,眼中有几分乞求。

邵勋竟然不太敢和儿子对视了,只握住了裴灵雁的手。

邵勖低下头,不再说话。

******

四月初的时候,长安坊市如期开业。

赵王引来的西域胡商是最大谈资。

令人惊奇的是,他们的商品居然挺合中原人口味的,显然有人指点过。

镶嵌珠宝的书簏,这是西域胡能想出来的?

五色琉璃榼,很明显也是针对中原士人出游量身定做的。至于珊瑚鞭、玛瑙钟(一种敲击报时工具,内中空)之类,都挠到了中原富人的痒处。

以至于第一天摆出商品时,围观者甚众。

第二天消息传出去时,长安士人、富户、将吏纷纷请求进入坊市,即便他们并非商徒。

天子特旨,许众人入市围观。

这一下子就打开了西域奇珍的销路,几乎只用一天时间,各色奇珍就售卖一空,价值超过二十万贯,朝廷收税几乎收到手软。

随邵勖而来的支法看着几乎存放不下的绢帛,喜上眉梢。他实在没有想到,因为战乱而导致商路断断续续的中原王朝,对西域货物的渴求如此惊人。

他甚至已在盘算是不是喊更多的人过来,就长期定居长安算了。这里的富足程度比老家强多了,生活更加舒适、便利。

好吧,或许有一些不便,但问题不大。待经商获利之后,可以想办法在长安买地置宅,从老家招募几百上千人过来,甚至可以包括工匠、厨师、学者、马夫、武人之流,再在长安盖一座宏伟的寺庙,建起圣火坛,将这里当成新家。

唯一让他不确定的,大概就是他和康维之间的分工还未确定。

赵王和他们明说了,走楼兰那条线路的人在长安交易,走武威线路的人在灵洲交易。就本心而言,他更愿意住长安,毕竟灵洲什么都没有。不过这事不取决于他,这是最大的遗憾。

但不管怎样,他已经看到了巨大的前景。

而且,长安并非梁国的都城,这只是帝国西部的中心城市,也只汇聚了西部地区的财富。如果能去到洛阳以及很多人提到的汴梁、邺城、江陵、广陵、建邺,或许更加了不得。

对操粟特语、拜圣火的人而言,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们不敢去的。

商业就是他们的事业,财富就是他们的生命,这是马兹达赐下的福祉。

一个富有、开放的大帝国对他们而言就是无尽的宝库。他有信心在几十年内,让梁国的每个主要城市都出现粟特人的社区,将东西方贸易的收益尽数揽入怀中。

怀着这种美梦,支法已经决定留下一部分宝物,在交易结束后赠送给梁国的主要官员。

尤其是一位名叫刘闰中的“维齐尔”,听闻他祖辈都是马兹达的信徒,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他们的事业会更加兴旺。

四月初五,当邵勋在鹿子苑收到长安市令的禀报时,也有些惊讶。

他其实从未低估过东西方贸易的巨额利润,但看到税收数字时,依然有些震惊。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唐代中期以后,回鹘人垄断了东西方贸易,当时唐朝处于藩镇割据状态,急需战马,于是通过绢帛向回鹘人买马,平均一年支出数百万匹绢——这种贸易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叛乱平定,唐政府不想买马后,又被迫持续了数年。

这么大体量的绢帛,回鹘人都能消化掉,简直不可思议。

此时的生产力肯定不如唐朝,他也不追求一年达成几百万匹绢的贸易,那样会导致大梁市面上的绢帛严重匮乏,反而扰乱了经济。

但达到中唐藩镇割据时几分之一的水平,却没有太大的问题。

算上抽分、收税,绝对是一笔惊人的收入了。

另外,商路沿线的城市、乡村都能得利,这个好处就难以计算了。如果经营得法,大梁朝廷控制凉、河、沙、朔四州的成本会大大降低,也会变相加速当地的发展。

他之前十分担心后世子孙会因为成本问题而不去经营这些地方,如果能有商业利益补贴,应该会好上许多。

四月初七,他将邵勖唤来了鹿子苑,道:“五月牧草返青之后,你就带上王府护军,前往高昌。以胡商为先导,配合高昌行营发兵西进。”

“阿爷何时发诏?”邵勖稳了稳心神,问道。

“便在此月。”邵勋说道:“南路三千人,中路当不下三万众,北路骑二万。”

邵勖明白了。

南路大概是从楼兰出发,中路自高昌西进,这两路是需要朝廷提供补给的,先期囤积在敦煌、高昌的粮食就是为此而准备。

北路大军就纯粹是大草原上撒欢了,朝廷不会提供军粮,让他们自己赶着牛羊马驼,逐水草而进。

三路合击,不拿下西域不罢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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