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0章 未雪

朔风吹鼓,黑云压似旗。

王夷吾掀帘进来。

他颀长的身形像一杆瘦枪,在连年的征战中越发寒亮。依旧步如尺规,落地生根。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聚了雾,杀气凝结的寒霜,反倒给他描了一抹柔软。

“久等了。”他说。

他的声音也更冷峻了,战争最能斩掉那些多余的情绪。生死之间最近的距离,会让人忘了为什么要走远。

被以锁元钩穿在刑架上的猞师舆,猛地抬起头来,乱发下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王夷吾——你觉得你赢了我吗?不过是坐享其成,你胜之不武!”

他被关在这座帅帐里已经三天之久。

三天前诸天联军全线溃败,妖族主力大回撤,妖皇以【载墨】敲碎了归乡血门。

他这个妖族年轻一辈第一名将,也在被放弃的战士之列。

和王夷吾在玉宇辰洲的竞争,是他主动请缨。不仅是再续双方在妖界战场骑军互猎的前缘,更是因为这支齐国劲旅在玉宇辰洲势如破竹,必须要有一个够分量的将领站出来,承担责任,遏其兵锋。

他是蜈岭军统帅之位的继任者,王夷吾是大齐军神的关门弟子,也很有可能是将来执掌天覆军的人。

这场对决从各方面来说都旗鼓相当。

他在王夷吾已经建立稳固据点、屡战屡胜之后,才接手玉宇辰洲的竞争。虽未能正面击败王夷吾,却也成功遏制了齐军“七日十城”的扩张势头。

在阵前斗将、骑军对决上,他或者同王夷吾不相上下。但在大军团指挥,和战略谋局上,他自问是要胜出一筹的。

可惜他参与玉宇辰洲的竞争时,王夷吾已经扎下根来,成功贯通天路,有现世霸国源源不断的支持,根本没办法再被拔走。

在持续了一年多的神霄鏖战里,他和王夷吾彼此攻伐,互有胜负。本打算徐徐图之,未曾想一朝天变。

这场自上而下的山崩,波及到玉宇辰洲的时候,就已经只剩溃涌。

他不能加入其中,也无法挽救这一切。主动为大军断后,却为敌阵所碾,沦为阶下之囚。

而王夷吾拿下他这个“宿敌”,竟然什么也没做,就连冷嘲热讽也没有,足足晾了他三天!

他当然明白——

神霄并不是弹指生灭的泡影,而是真正能够支撑起一个族群繁盛的大世界。羽祯所创造的无限可能,让此世拥有极高的上限。

万界大战所留的遗泽,丰富了神霄大世界的底蕴。

以“世界价值”而论,神霄大世界在当下几乎可以睥睨宇宙,仅次于妖界。

战败的诸天联军本身就是一笔丰厚资源,作为战场的神霄大世界也是。战后的利益分割,是一件相当复杂的工作。

王夷吾这段时间肯定是忙着跑马圈地,大秤分金,大口吃肉。能够在三天之后想起来回营,已经是他猞师舆很够份量。

这尤其让他唇齿泛苦。

“你说的对,你我之间能有此番胜负。并非我王夷吾胜过你猞师舆,是人族胜于妖族。”

王夷吾平静地认可了猞师舆的言语,慢慢走到刑架近前:“但这并没有什么可以羞耻的地方。你我都明白,战场上只需要结果。我为人族之强盛而自豪,视此为荣耀。”

猞师舆看着王夷吾。

此人已卸甲,穿着墨绿色的武服,爆炸般的力量似在武服下流动。除了一件星光为链的吊坠,身上没有任何饰物,非常的简练。

就像这座帅帐。

作为齐国在玉宇辰洲的绝对核心,这座帅帐完全没有同地位相匹配的堂皇。在猞师舆被关进来之前就是如此。

营帐里大而空荡,像是随时可以拿起刀枪演一场。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独是帅位后面,悬着一幅千人千面的众生图。

王夷吾不像个懂风雅的,这张众生图也并不是挂在那里,而是用一张窄台托举——倒像是供在那里。

画里栩栩如生的人物,每一个都像有着什么故事。

若非不见香炉青烟,猞师舆几乎要怀疑这个常常以身当阵的兵家子,暗中还在修什么神道。

钉着猞师舆的刑架,就立在帅帐正中心,这使得他像这座营帐的核心立柱。

他也的确感觉到自己在支撑这里——妖躯的力量通过那些伤口不断外涌,最终都被这座营帐吞咽。

猞师舆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说道:“我很怀疑,王夷吾目空一切的传言从何而来。你难道不应该放了我,给我机会再来一场,以体现你无敌的自信吗?”

“如果你是人族,这场厮杀只有你我,我会这么做的。我会给你千千万万次机会,直到你彻底服气,或者我感到无趣。”王夷吾平静地说:“但今日你我各为一军主将,各为族群而战,我想你也不会用麾下兄弟的性命,渲染你的傲慢。”

作为求道者他好像更骄傲了,但作为将领他又实在清醒。

猞师舆从来没有放松对这个对手的研究,但在兵败的今日,才发觉从前看得并不清楚。他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蜈岭军是一支荣耀的军队,阁下对骑兵的运用也让我受益匪浅——”王夷吾也没有说别的,反而讨论起过去这段时间双方交锋的战术安排,极认真地复盘每一次行动。

猞师舆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好像也并不着急。

毕竟是一场已经出现结果的战争,讨论很快就来到了终局。

王夷吾用一个点头结束了这场复盘,转身便往外走,似乎今天过来的目的,就只是复盘。

猞师舆也不发一言,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打算休息。

帐帘掀开,寒风像一个踉跄的醉汉撞进来,酒醉的呓语,是附近营帐里,妖族战士受刑的惨嚎。

“说吧!”

猞师舆睁开了眼睛:“你今天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总不至于只是来欣赏败者的姿态?”

王夷吾将帐帘放下,侧回半身:“你的皇帝放弃了你。迄今为止,看不到反攻迹象,也没有营救动作。”

通常来说,要想攻破敌人的心理防线,在击败他的当下是最有机会的时候,因为失败必然伴随巨大的脆弱,剧烈的情绪波动本身就是一种漏洞。

但这一点在猞师舆身上无法成立。

这个对手即便面对真正的绝望,也不会软弱。

所以王夷吾一直都没有着急。之所以只等三天,是因为这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妖族哪里还有反攻的可能?救我也如抱薪救火,不智之选。”猞师舆轻轻一叹:“你说放弃……我们都知道,战争就是放弃的艺术。我也弃过子,你也弃过。”

王夷吾静静地看着他,好一阵才道:“弃子挪出棋盘的那一刻,就不必再对棋局负责。你战斗到最后一刻,几次自杀都被阻止,坚持到现在也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妖族的事情……你对得起所有。”

“劝降我?”猞师舆问。

王夷吾慢慢缠着小臂上的绑带:“你看你能给我这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吗?”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坚持什么。但如果想让我帮你对付妖族,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猞师舆抬起眼睛:“我告诉你我能做什么,你再看要不要给我这个机会。”

王夷吾轻轻颔首:“愿闻其详。”

“我在神霄被俘,我的战场也只在神霄。现在我族已经放弃此世,那么我可以帮你赢得这里的竞争。”

猞师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妖族对神霄的了解,你应该清楚。妖族对神霄的布局,也先于所有。而我拥有很高的权限,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分赃是一件美事,也是最能体现拳脚之重、刀剑之利的时刻。

现在人族各方势力都在神霄大世界这一口锅里抢肉吃,摩擦不可避免,矛盾必然发生。

若有“分赃不均”,刚刚以武力赢得神霄的人族大军,很可能惯性地使用武力。

神霄世界的诸天大战已经落幕,人族内战未尝不会发生。

当然这其中的火候,很考验功力。

能够把诸天联军压制成这样,人族绝不缺乏智慧,但智慧往往伴随自我。自我和自我之间的边界,通常只能用结痂的伤口来确立。

“那么……条件呢?”王夷吾问。

猞师舆道:“给我自由。我向你保证,绝不离开神霄世界。”

王夷吾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多精力提防你。一个彼此都生不出更多心思的状态,是你我最好的选择。”

猞师舆沉默良久,然后说道:“那么,对我那些被俘的部下好一点。即便是养猪待宰,也不用整日打骂,你说是吗?”

“合情合理。”王夷吾毫无意外地答应了:“两军交伐,各有死伤,难免有报复行为,但这是军律所不允许的。关于俘虏的优待,我会让文主簿拟好条例,直接以军令的形式确定下去。”

他非常直接的转入正题:“太素玉童乃先天五太灵光孕生,至少是神霄世界某一个时代的命定主角。妖族提前经营神霄那么久,不应该错过在他身上落子——你有什么给我的建议吗?”

“太素玉童五太孕灵,生而见道,受感天地,登位绝巅,可以说是神霄之曳落。他是神霄天道的一种尝试,也承担着修订错误的责任。”猞师舆也很快地进入了角色:“将军若想代行天命,不妨与之交好。若想连天道一起压服,则不妨用他来验证天意边界。若是与之交恶,则宜速灭。”

神霄世界沦为天外种族的战场,神霄本土生灵毫无反抗之力,这当然是一种“错误”。

发展上的错误。

就像当初曳落族的诞生,是因为天命在妖,结果妖族却输给了人族。

天道并非自由意志,作为世界秩序的聚合,是“唯结果论”。妖族输了,所以妖不如人。

天道需要一个更为完美的宠儿,以之来执行天意,维护世界秩序,让这个世界始终保持天道运行的完美状态。

曳落天人族由此诞生。

当然曳落族最后的结局,也世所共见。

验证天意边界,乃至压服天道……这正是现世人族一直在做的事情。

猞师舆看似只是列出选择,实则已经帮忙做了决定。

“太素玉童天命加身,在这神霄世界,不能以寻常衍道视之……”王夷吾若有所思:“杀他恐怕很麻烦吧?”

“对齐国来说,这种程度的绝巅怎么都算不上麻烦。唯一的麻烦,只在于他方的干涉。”猞师舆成竹在胸:“神霄混沌未分,我族就已落子。以元熹妖鼎,颂《太古经传》,先天五太,都得浸染。太素玉童是太素灵光,随神霄降生。我有元熹大帝所传《妖性法》,可以醒其妖性于一时,湮其灵觉于一瞬,助你一击必杀。”

王夷吾点点头:“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但猞兄的诚意,我已经看到。”

“对了——”他的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有一个叫灵熙华的,是什么魔罗迦那,在本次战争中表现亮眼。据说创造魔罗迦那的乃是虎太岁,他去哪里了?自神霄推门之后,就不见他的踪影,也没有什么动静传出来。”

“虎天尊?相较于正面战场的厮杀,他更大的价值在于创造,在于对妖族战争潜力的提升。至于他在做什么,我不能说。”猞师舆有些苦涩地道:“等你们将来打到紫芜丘陵……就能知道了。”

虎太岁能做什么?

无非是扩张灵族,扩张魔罗迦那。

若是真能解决繁衍的问题,紫芜丘陵兴许能够一域成军。

王夷吾姿态随意:“神霄推门之前,荡魔天君同时约战猿仙廷、麒观应、虎太岁,三者俱不敢应。今麒观应驾斗部天宫流亡宇宙,虎太岁匿于老巢,杀力最烈的猿仙廷,竟然偃旗息鼓……真是令人感慨。”

“猿仙廷天尊乃是受猕知本天尊嘱托,为蝉惊梦天尊护法。同时也是守住猕知本天尊的沉睡之地,使之不受干扰。”

猞师舆很有几分知无不言的意思:“妖皇陛下也有意让他留镇后方,毕竟是超脱种子,说不定就能找到跃升的灵感。”

王夷吾笑了笑:“我怎么觉得并没有这么简单呢?”

“我们的确准备了很多手段……你们不也是吗?”猞师舆抬着眼睛,终只是疲惫地叹息一声:“为了这场战争,我们都做了太多准备。可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

“是啊……战争已经结束了。”王夷吾转过身去,往帐外走。

厚重的帐帘垂下来。

哗啦啦,甲叶撞响。

武服披身的王夷吾,走进了他的战甲中。

兵煞洇着的血气,随着他的呼吸入体,宛似两条血色的龙须。

跨下骏马无嘶声,在他身后是一字排开的铁骑,如山如海,寂静无声息。唯有心跳共鸣,低沉如擂鼓。

在他左边是一骑皮甲轻衣,名为“主簿”但总掌军需后勤一切繁杂事务的文连牧。

“确认了,虎太岁守在紫芜丘陵,是在解决灵族的繁衍问题。”王夷吾将甲面放下,只留一双冷峻的眼睛:“猞师舆要设计我,也是着眼在玉宇辰洲,没有必要拿这个信息骗我。”

文连牧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拨转马头,穿回军阵,所过之处,如霜风平波。兵煞中的些许不协,一一被抹除。一杆又一杆的战旗,竖了起来。

唯是王夷吾只手提缰,驱马缓前。

什么帅帐,囚锁,都只是兵煞的表现,猞师舆根本已经不在玉宇辰洲,他一直都被囚禁在王夷吾的兵域里!

然后他抬起拳头,横于右侧。

跟一只同时抬起的甲手,撞在了一起。

而后风猎猎,战旗扬!

滚滚兵煞之潮,竟如龙抬头,掀起波峰高耸。

长空裂电,一骑奔来。时空之隙,白驹过也。

驰马至此,与王夷吾碰拳者,是白袍白马、风姿无双的战将!他腰悬皎月之刀,手提亮银之枪,如同披雪而至。

这杆韶华枪,早已传给计三思。

但他今日特意将此枪取回。

因为万马所对,万军所指……前方正是紫芜丘陵。

“早就该来的冬雪,让这片丘陵等了太久。”计昭南眺望前方,目光越来越重,像是重叠了过往那些年,无数次的眺望。

短短三日时间,王夷吾就从神霄世界来到了天狱世界,几乎是在神霄大胜、生擒猞师舆之后,就已经开始准备这场讨伐。

当下坐镇玉宇辰洲者……陈泽青也。

因为血魂蚁的原因,他没办法亲自来妖界。只能替代王夷吾坐镇玉宇辰洲,为齐国争抢利益。

但这场战争的谋划,正是他亲手完成。

他在神霄方歇,妖族舔舐伤口,人族各方争抢利益的关头……通过战场上的运动,创造了讨伐紫芜丘陵的战机。

当下伐虎,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的师父,大齐军神姜梦熊,还在古老星穹对峙,并未归来。那场超脱之间的茶歇,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虎太岁不会有太大的警觉。

风更冷了,雪更大。

为了掩护这次行动,囚电军主帅修远,在献山战场发起了轰轰烈烈的“夺域攻势”,摆明了要趁着鹿西鸣之死,打下神香花海。不让景国专美于前。

就连已然绝巅的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都到了献山压阵。

由王夷吾、计昭南所率领的两支铁骑,则各自穿插,奔袭万里,于此相聚,合有七万之众。

其中主力,分属【逐风】和【囚电】。

墨绿色战甲和雪色战甲彼此碰拳。

两人身后的骑军也如川流相汇。

他们各自驾驭着战马,青鬃碧鳞马和雪龙马并路而行,先是缓行,慢慢加速,而后狂奔。

踏蹄如雷!

紫芜丘陵今地动。

人间无忘饶秉章。

……

……

“虎太岁……给了他那么多资源,那么多支持,战争打了一年多,虎太岁都干了些什么?”

“还把覆海贤师的笔记都借走,说好的百万灵族,起步神通内府。临到战时,只有三百名魔罗迦那——还全都是黑莲寺动用秘法,从那个灵熙华身上取灵度化妖族而成——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什么灵族,就是骡子!连繁衍能力都没有,根本不能称之为族!”

“还把责任都推到我们身上?”

“我们打到这一步,能拼的全都拼了,还能怎么做?!”

外间传来几位海族将领的骂声。

这是败者唯一的乐趣。

互相指责,推诿败因,归咎他者……

在对他因的怨责中,获得自我的安慰,大家就是凭着这点乐趣活着——总是要活着。

骄命在粘稠的“眼液”中睁眼,那蔚蓝色的稠液如活物向她攀援,为她拥堵。

这是一颗长有丈余的眼球,悬在空中,像一间密封的半透明舱室。

骄命完美的胴体,就在眼液中隐约。

整艘鲸舟的声音,都在她的耳边流动。

她理解这刺耳的怨骂。也听到那些不敢开口的骂声里,还有很大一部分归于她的憎怨。

从皋皆陛下到东海龙王,海族高层无不对她期以重望。

“必成皇主”是举世瞩目的天资,她也的确按部就班地完成了。

但时代蓬勃如此,大争之世激烈如此,按部就班地登顶绝巅,已经不可算作她的殊荣。

“姜望是人族之骄命”的口号喊了很多年,现如今呢?

“人族之骄命”在每一个战场都打出了无可争议的战绩,魁绝诸天。而她这个真正的“骄命”,又做了什么?

杀阮泅、夺项北,说来都是大事,可是相形见绌。

她的表现对不起她身上的期许。尤其是在海族如此需要她表现的时候!

在这场波及诸天的神霄战争里,她几乎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一直游走在黑暗中,在不断地自我补完。

可还没有演进到她所预期的巅峰,战争就已经结束。

她这道准备力挽狂澜的伏笔,现在像是个夭折的死胎。

皋皆陛下所留下的眼球,岂不正是温暖的子宫,承载着海族的希望,想要孕育族群的未来。

最后只是她这般。

骄命依然平静。她咀嚼着战败的苦涩,也咀嚼着失望。

俄而蔚蓝异色都褪尽,只剩一球清水。

哗哗~

眼球掀盖,她起身落地,赤足似玉雪。

侍奉在一旁的伍晟走上前来,为她披上皇主冕服。

她在柔软有温度的肉廊行走,自眼窗看到外面荒寂的宇宙虚空。

海族主力已经撤回沧海,曾经隐秘的战争营地也已拆除。独独这艘鲸舟还在宇宙漂流。

深青色的巨鲸,像一条厚重的鼻涕泡,甩在宇宙虚空里,漫无止境地漂。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她服务。

为了她所承载的计划,海族已经投入了太多。

万瞳留下的眼球,就是其一。

当初留了四十九颗,现在只剩三颗。

每一颗眼球都可以帮皇主修补道躯,也能帮真王升华体魄,提高证道皇主的可能。

而万瞳全都给了骄命,只为她完美跃升。

“灵族没能形成有效的战斗力,那么尸魇魔呢?”骄命看了一眼低头躬身的伍晟,出声问道。

诸天联军从赤帝严仁羡入手,落子丹国,推丹化尸,以成尸魇魔。

这本该是在战争相持阶段,给予人族重创的一记伏手。

可神霄战场拉锯了一年多,虎太岁却迟迟未有启动大术,唤醒“尸魇魔”这一尸道全新种族。

眼窗上有一道诡异的三角印记,随着骄命的提问而显形。

每一个角都刻着一颗眼睛,仿佛天地万物都注视着你。

它带来了遥远处的回答——

“现在不是时机。”

“一来神霄持战不过年余,很多战死人族的尸体,都是就地掩埋,送回现世的不算太多。”

“二来孽仙皇主战死了,祖尸青厌也没有消息。”

“尸魇魔本是为了配合尸道超脱而创造,一旦超脱成就,加上尸魇魔的助推,将在现世再造一绝地,极大牵扯人族的力量。”

“无论是孽仙皇主成就,还是祖尸青厌成就,都是诸天乐见之事。可竟两者都不成。”

“现今混沌渺茫无音讯,坟土不知何处去。即便唤醒所有尸魇魔,也只是芥藓之疾,人族反掌即灭。与其白费功夫,不如留待以后。”

骄命继续往前走,伍晟亦步亦趋。

她完全看得到,这位大楚世家子肉身所新生的灵魂,对她是何等敬服,对海族何等忠诚。

身怀【他心通】,没有任何内奸能够在她面前隐藏心思。鲸舟里的海族,即便对她有所不满,也都极力压制,不敢稍想。

继承了前身的智慧和积累,伍晟非常好用,她现在走到哪里都带着。

“哪怕最后什么作用都没有,那些尸体都腐烂?”她问。

那道三角三眼印记,随着她的移动,而跳跃于不同的眼窗,也带来及时的回应:“宁可这个计划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我也不放弃它赢得更多的可能。”

“真是纯粹的赌徒。”骄命淡淡地做出评价。

三角三眼印记传来心声:“如果可以稳稳当当地赢,谁又愿意赌呢?”

“你拿妖族作为灵族的母胎之一,被很多天妖厌恶,猿仙廷甚至跟你大打出手。殊不知人族开道氏的研究,也是从解剖活人开始。真正改变时代的天才,往往不被时代理解。”

骄命步履不停,像是在这个过程里,加注自己的决心:“现在他们倒是完全对你放开了,没有办法的时候,也不再讲什么仁义道德,说什么伦理纲常。”

三角三眼印记心声涩然:“我宁可我只能偷偷摸摸地做研究。那说明妖族还有希望。”

骄命语气莫名:“这种觉悟,可不像你三恶劫君。”

眼窗上的印记回道:“我向来只追求自身的强大。但也越来越意识到,脱离了族群,超脱者也是无根之木——都说红尘能堕超脱,殊不知都是自愿。”

骄命一时沉默。

眼窗上的印记主动发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战局已终,我族已递降书。为了保护这脆弱的和平,我这边不会再有任何来自沧海的支持。”

骄命平静地道:“但我还是会完成原有的计划,哪怕最后只剩我自己。”

三角三眼印记沉默片刻:“你打算用那个办法了。”

骄命终于走到了最大的那个舱室,手按在门环上:“我亦别无选择。”

以自身的完美而论,她现在只差去一趟玉衡星,夺观衍神通,补完【他心通】。完成这一步,她才好去执行最终计划。

可超脱之间的茶歇,非她所能影响。

继续等下去的话,结局也不容乐观。因为古老星穹的对峙,最后很可能是以龙佛身死而告终。

她决定使用覆海贤师留下来的《魂切法》,把自己分割成九百九十九份,每一份都投放到不同的历史片段去修行。

只要九百九十九份自我都重新登顶,她便九九而满,自臻完美,无须抢夺另一份【他心通】。

此法凶险非常,但凡有一份失落,她都将永远迷失在历史中。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三角三眼印记说。

“鲸舟将驶向未知。”骄命道。

“祝你好运。”

“愿你不死。”

骄命推开了大门。

看着聚集在这间舱室里的海族将领,她平静地开口:“我将‘往溯’,借诸位的海主本相一用。”

刚才还在大骂妖族,大骂修罗,骂魔族,骂人族,骂除自身之外一切……此刻静得连呼吸都没有。

他们是残兵败将,战场上的逃卒。他们大骂,饮酒,信誓旦旦,又满心绝望。

为海族俟良时的俟良,最终什么都没有等到。

死前高呼“葬我于现世”的渊吉,大概永远也无法完成遗愿。

但就像天禧皇主海祝死前所说——

“勿忘此心,知辱自强。”

渊吉的神溟飞骑,在渊吉战死的时候,就有部分战士遵其遗命,向人族投降。

没有哪个海族会鄙夷这些战士。

因为他们都已经尽力,而“活着”是海族最大的追求。

从现世退到沧海,在大贤师元宗圣的主导下,自污道脉以求活,都是为了种族的延续。

占寿代表海族投降,率先退出神霄战场,亦同此理。

总是要找个理由活着,抱怨也是安慰。

但此刻没有谁口出恶言。

长久的沉默之后,一位眼睛被刀疤分开的海族将领,站了起来:“海族贤师的最高理想,重归太古的完美之龙……你能成吗?”

骄命面无表情:“我不确保,但我还有机会。”

“那我这条命,就交给你来试。”刀疤海族往后仰倒,瞬间生机断绝。

而他狞恶的海主本相便在尸体上拔起,终作青烟一缕,飞向骄命。

一位位海族将领倒下,有的留了遗言,有的什么都不说……最后满室生烟。

忠心耿耿的尸魇魔伍晟,始终静静地站在舱门外。

他的眼睛里,烟气缭绕中的骄命,如仙似神。

……

……

哗哗哗!

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背负双刀的身影,猛地钻出水面。

肥胖的身形让狭刀更显狭长。

水珠挂在眉梢、发梢,圆滚滚的脸上坚毅没有表情。

这是一条幽深无底、宽广无边的暗河,波涛暗沉,恶意潜深。

那些怪奇模样的水怪,大都避他而走。有那昏了头的上前,他也并不拔刀,只以太平秘术隐让。

这是风后残魂叹息之河,后来的“节神”证道之地。

有份于现世神话时代的开辟,有它的神道意义存在。

因其湍急、复杂、神秘,是现世难得的隐名之地,遁身之所,历史上有太多的势力,都在此藏身,当然也在此湮灭,沉寂在善太息河寂寞的暗涌里。

水族真君酆师泽,就曾带着一支水族隐遁在此。后来出于对荡魔天君的信任,出关重振水族。

如今长河浩荡,水系错网,水府势力已是现世不容忽视的一道声音。

在神霄战争的相持阶段,水族军队也加入了神霄战场,在“来者皆迷”的东极惘海,同诸天联军有最直接的争锋。

甚至在这之前,于神霄战争的第一阶段,酆师泽就已经主动劝降鸩良逢。

那时就是通过善太息河。

诸天往来现世,都要谒于天门。只有秉现世意志而天成的东南西北四大天门,可以撑开人为创造的壁垒,让大规模的军队通行。

所以“守天门”历来是现世对外防御的关键。

但也有一些狭窄的小路,可以孤旅独行,成为零星偷渡者的选择。

具备神道意义的善太息河,就是这样一处。

且因为它在神话里的特殊,能够勾连起许多的神话路径,通常是神道往来的不二之选。

猪大力付出了很多努力,才从兵戈不休的神霄世界,来到这里。一路上并非过关斩将,但也确实是生死擦肩。

善太息河本身的危险且不去说,但凡这路上被人族察觉,他就是一个死——身为妖族,潜入现世,大概率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悬停在一望无际的暗渊,他有片刻的沉默。

然后踏水而前。

出了善太息河,就是现世。

诸天万界中心之世的磅礴和厚重,压得他呼吸困难。从洞真到神临,现世秩序下修行境界实打实的压落,亦是这份重量的实证。

而呼吸着此世的空气,感受着那肆意奔流的元力,以及天广地阔、无拘无际的自由。

他立刻就明白,为什么那些好像已经拥有一切的妖族高层,仍然心心念念要打回现世。甚至这份心念,延续了几个大时代,都不断绝。

这是一个没有上限的世界。

修行的尽头就是世界的尽头。

很多小世界的修行者,都是跳出一界,又来到另一个大世界从头开始。即便修行于大世界,来到现世仍要堕境。

现世不同。跳出此界,即为超脱。

它代表资源,代表权力,代表未来,也是再真切不过的位格。

并非怀旧者沉湎于天庭的荣光,而是有生之灵……谁不向往天庭呢?

“洞冥窟”是千眼石窟的其中一眼,猪大力是古往今来无数探索者里的其中一个。

在某个瞬间,他回望善太息河,好像在汹涌波涛间,看到一条纯白之舟。

凝神细看却已不见。

或只是地窟烁石偶然的光亮,照透了波涛。

他也并没有在意。运起《太平宝刀录》,将妖气藏于刀中,沉默地往洞窟外走。

修行到如今的境界,昔年太平道主所传的种种秘术,都不免有些过时。

现今的《太平道典》,是他亲自完善。其上所记载的太平秘术,大多是他和蛇沽余的创造,当然也得益于太平道在神霄世界的发展。在追逐理想,扩张组织的同时,《太平道典》也被太平道众的灵感照亮。

但此行他甘冒奇险,潜来现世,并不是为了与谁厮杀。

跌境到神临之后,《太平宝刀录》也恰好合用。

观河台的位置很明确,每一双眺望现世的眼睛都不会忽略。

他一定要活着走到那里。

……

经行过兀魇都山脉的崎岖,眺望了天马原的广阔。

应付过一些盘问,一些审视。

在草木微霜,但未有雪落的冬季,猪大力终于看到了观河台。

初来现世,他只敢以双脚量度。

就像此刻他眺望四处,也只是以一双肉眼。

生恐灵觉冒犯了现世谁人,又或者道元的波动,引起哪处警觉。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剑刻石碑——

“肆意为恶者,不可走在白日之下。”

他当然知道万界慎重的仙师一剑,也认得这座名传诸天的白日碑。

视线先为此碑夺,然后才是巍峨观河台……万里滔滔的长河。

追逐理想的过程,早已将猪大力的意志磋磨得坚强。

他不顾一切地来到现世,从来没有想过回头。

可行至此时,陡生怯心。

他一直追逐,一直相信。

相信太平道一定存在于世上的某个地方。相信一定有人和他一样,“心中自有太平业”。相信那个指他见道的人,也在默默前行,“于长夜望明月,为苍生求太平。”

哪怕神霄开世之后,诸天万界交流,未闻太平之号,未闻有名太平者。

他知道太光耀的理想,总要经历更漫长的夜晚。总归长久缄默后,才有惊雷震天的一响。

他也一直为此在蓄积力量。

可此刻他看到观河台,用这双肉眼都看到了玄黄之气——

似雾似海的玄黄之气,蒸腾于偌大的观河台上,竟然有如华盖!

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人道洪流奔涌,人道更昌……收获的时节也已经到来。

在这场影响诸天万界之命运的神霄战争里,人族贡献第一的存在,正在此时的观河台。人道所还赠的功德,将整个观河台都遮住了。

他是人族最天骄,也是人族决战诸天万族时,最冷酷的刽子手。

人道酬功第一,诸天第一寇仇。

天官却来问太平。

感谢书友“书友20210522115048089”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3盟!

感谢书友“watergod”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4盟!

……

下周一见。

第2791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

观河台好高。

长河几十万年的轰隆,未曾改变它的沉默。飞流万顷而下,也只是婉转成白练绕腰。

猪大力不止一次地自感渺小。

这里是现世永镇长河之祭台,这里是历届黄河之会的举办地、现世天骄云集之演台……这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都永远地改变了现世。

神霄世界太平道天官的身份,在这里都不够资格竖旗为那位大人护道。

看牧之天鹰,齐之经纬,水族之沧澜,代表当代财神的孔方钱、代表盖世阳神暮扶摇的日暮方木……

绣旗如林,卑者莫入。

可猪大力最终还是往前走,因为他的理想,比这观河台更高。

他今日所运行的功法,是最开始所修的《太平宝刀录》。

他所背负的双刀形制,正是当初那一对。

而他今日穿在身上的夜行衣,正是理想刚开始的夜晚……那时候在摩云城,他身上还有太平神风印,每当夜晚降临,他就穿上夜行衣,化身太平鬼差,提刀斩杀邪神,护佑一地之安宁。

近观河台三十里,猪大力便遇巡骑。

人马俱悍,金披招摇,绝对的百战劲旅,以猪大力的眼光来看,丝毫不输于那些在神霄世界纵横的强军。

他负刀在鞘,并没有对抗,而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不多时,一匹碧眼龙驹,缓缓行来。马背上的强者单手提缰,姿态随意。戴着厚重的青铜鬼面,仅露出一双多情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美丽,让猪大力自惭形秽。

而其中凝结的冷意,几乎冻结他的血液。

他感到这个人真的有杀掉他的想法,也绝对有实力这样做。

一年前齐国爆发青石之乱,大牧王夫赵汝成领军南下,为其义兄助阵。后行军而半,荡魔天君即驭仙帝杀妄佛,齐国内乱平息。大牧王夫索性转道观河台,为之护道。

这支骑军是王帐骑兵里的云昭部,赵汝成把王帐骑兵四分之一的精锐调出来,拱卫观河台,一守就是一年多。

尤其赵汝成本人,经常亲为巡骑,将一切隐患都斩在剑围之外。

猪大力敬声道:“当年在摩云城,有人传我《太平宝刀录》,授我太平神风印,敕我为太平鬼差,告诉我天下太平,万世咸宁——”

马背上的赵汝成只是扬了扬鞭,止住他的话语,声音冷冷地落下:“是你欠他,还是他欠你?”

猪大力静默了片刻:“遇到他之前,我浑浑噩噩。是他为我指道,告知我此生的意义。若说亏欠,自然只有我欠他。”

碧眼龙驹高傲地扬蹄,赵汝成如坐云端:“你说你一直记得——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能走到这里来?”

区区一个被现世压境为神临的太平道天官,为什么能从善太息河一路走到观河台?

这一路所经行的势力,竟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了注视!

猪大力已经明白,赵汝成的冷意何来。

他低垂眸光:“出发之前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走到这里我才想明白——这个答案对我来说简单,对他来说并不如此。”

神霄战争已经分出胜负,神霄世界一团乱糟!

诸天联军或残或退或剿,人族各方势力跑马圈地,争抢得不亦乐乎。

神霄本土生灵这时就十分困窘,最好的情况是用神霄本土资源,换取现世已经淘汰的那些修行法、傀具、阵盘、奢侈品之类,在弱势的商业行为里被盘剥。次好的就是附庸某方势力,为其所驱,转过头来掠夺其他同胞。境遇更差的,就只是赤裸裸的资源,可以选择以什么方式被分割。

仅以太平道为例,在神霄战争持续期间,交战双方都主动示好,太平山尚可以维持一定的中立,为神霄本土生灵争取利益。

等到海族势力全面退出,宫维章也不说来太平山问道的话了。

荆旗所指,不降即死。

对于那些拜山者,猪大力也再没有资格说见或不见。他的刀,已经护不住三尺太平。

他来现世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即将熄灭的太平之火,更为了神霄世界亿兆生灵!

“你是真的走到这里才想明白吗?”赵汝成驻马未动,眸光更冷。

一路风尘染浊了猪大力的鬓角,这朝圣的长旅磨损了他的筋骨,所见瑰丽未尽现世万一,可也已经看花了他的眼睛!

在神霄行太平尚且如此艰难,在这样磅礴的现世,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将理想宣之于口?

仰望白日碑,他实在觉得沉重。

站在碧眼龙驹前,他努力地站直了自己。

“我知道您是谁,我知道他对您来说很重要,您对他来说亦然如此。”

“对不起——”他低头说:“我也需要一个答案。”

他的眼睛里没有迷惘。走到这里,看到赵汝成,他就不再遗憾。

刷的一声。

白练如雪。

他已倒持双刀插双肋,错而裂心肝!

“今神霄匹夫,大不敬于牧胄!”他死死地看着赵汝成,咧嘴道:“伏乞一死,幸求洗罪。”

能够把太平道发展到如今规模,在神霄世界雄踞一洲之地,猪大力并不是个傻子。

从善太息河走到观河台,这一路他屡经生死,但都化险为夷。

不是他比当初横渡妖界的迟云山古神更强大,是他的生死,在他登陆现世的那一刻,就成为他人的棋局。

那些亲善荡魔天君的人,或想要维持现世稳定局面的人,试图不着痕迹地杀死他。

那些对荡魔天君有恶意的人,或乐见现世乱局的野心家,反而是保下他性命的主力。

而似赵汝成这般,永远站在荡魔天君那一边的“自己人”,却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理智上明白,不让猪大力过来,才是最好的选择。无论观河台上坐关者态度如何,伤势哪般,只要坐关不语,天下莫敢动。

可情感上他们了解荡魔天君,更尊重荡魔天君,知道荡魔天君会怎么做。

猪大力也因此明了太平道主的答案。

这就够了。

那些注视他的人,想要借他此行,试探观河台上坐关者的态度,想看那人伤得怎么样。

他明白自己被利用,但希望只被利用到这里。

诸方借他能知荡魔天君的态度——其人对待猪大力,对待神霄本土生灵,至少是带着善意的。

但休想借他知晓荡魔天君的伤势,探清观河台的虚实。

他愿死于冒犯之罪,大牧王夫也有理由压不住自己的脾气。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路跋山涉水,这一路倍感艰辛。

闻道而死,不失为有幸!

可他手中一空,再握刀时,身上伤势已经消失。

那种虚弱、痛苦,濒临死亡所涣散的灵识……像是堆在身上,被一吹即走的尘翳。

猪大力提刀站在原地,看到碧眼龙驹上的大牧王夫,指尖一只剑鹊正凋去。

“都走到这里了,没有让你死的道理。”赵汝成提着缰绳,纵马与他错身:“去吧,白日碑下有人要见你。”

以他如今的修为,不难判断猪大力是不是真的自杀。

心中不喜这猪妖给三哥带来的麻烦,但明白麻烦都是选择的结果。

立下白日碑,才有人敬,有人恨,有人同行,有人阻道,分出必然的敌友。

猪大力是追光而来的求道者,不该为那些阴影负责。

“大帅——”

云昭部主将朱邪暮雨轻骑而近:“第一道巡线外,多了一些眼睛。”

在他身后还有两骑,分别是宋清芷和谢瑞轩。

牧骑驻军观河台,人吃马嚼,丹药军械一应粮草补给,都由云国负责。

云国秉持中立,但也有自己的护商武装。谢瑞轩算是那一代凌霄阁弟子中,难得有些兵事天赋的,这段时间送粮送丹,也就顺便跟着朱邪暮雨学习。

至于宋清芷,作为清河水府的嫡血,正是观河台驻军和长河龙宫之间的纽带,这一年多来也进步飞快。

赵汝成头也不回:“叫兄弟们都出来演一演军阵,跑一跑马。休息太久,别都生了锈。”

“大帅放心。”朱邪暮雨鹰眸一抬,笑意森然:“咱们王帐云昭即便不是天下第一骑军,能与咱们相较的却也不多。叫咱们生锈的,一个都没有。”

想要看清观河台的虚实吗?

先掂量清楚这三万骑的云昭部!

碗蹄踏雷而远。

猪大力听到自己的藤鞋,敲地有脆声。

古往今来无数豪杰,将垒台的黄土踏得如此坚硬。

离开太平山的时候,他对蛇沽余说,他情愿自己是铺路的枯骨,只希望不要成为白日碑下的阴影。

越关山万重,走到白日碑前,他才发现,白日碑的背面是没有阴影的。

白日显照,其下无影。

因为它并不借助太阳的照耀。

它自己在发光。

猪大力静下来,仰看碑上的每一个字。

这一刻历历往事,如潮起潮落,翻覆心头。

然后他看到炽光。

炽光交错,显化一尊清灵矜贵、银发雪眸的身影。

额上一对白龙角,身上华袍卷流云。

在那竖刻的两列道字前,缓缓飘落。

他的五官如此出尘,明明只是宁定地看着你,却像是远在九天之上,和你有着永不能近的距离。

猪大力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诸天万界,早已传遍他的画像。

就连神霄世界,都有自发的信仰他的教派。虽然从来没有得到回应。

他完全知道,这是传说中的“仙龙相”,代表其于仙道的最高成就。

除非仙帝苏醒,仙师重生,不然这副仙相,就是“仙”的诠释,“仙”的定义。

猪大力仰首。

这一刻他没有看灼目的仙君,而是看着白日碑上的刻字,看着那道述“白日”的二字,如同灿阳高升,悬照八方。

他看到切实的秩序,感到威严和灼热。

明白这块白日碑,已经在现世立了很久,得到了一再的验证。

恍惚间,有蔚然神秀的少女,指间引雷,足下踏剑,路过人间,如惊鸿掠雪。

又有焦黄脸的少年郎,担山行水,提一条粗糙铁棍,偶然裂棍拔剑,春回人间……

这一轮白日之中,翻涌无数光影。

有人自称朝闻道天宫门徒,有人自号执正持义之太虚行者。

凡除恶于白日之下,皆是捍卫白日碑。

当这条规矩被践行为规则,当这份规则越来越多次被遵守,这轮白日亦从虚幻走向永恒,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他离开摩云城已经很久,在神霄世界里奋斗了很多年,今日再见,见白日又如指道矣!

猪大力感到温暖,但又刺痛,他的眼里有泪,但明白自己并不想哭。

“这一轮白日独照现世吗?”

他问:“还是只照耀在观河台?”

悬在白日碑前的仙君,声音淡然:“你在哪里知晓白日碑?”

猪大力道:“就在神霄世界,亦传于口耳。”

仙君愈见其高,愈见其远,唯独声音始终在耳边。他说——“见者即照,知者自昭。”

猪大力如闻洪钟,慑于当场。他沉默了片刻,终道:“譬如白日也!”

仙君面无表情,眸光静冷:“你如何来寻我?”

猪大力恳声道:“当初指道者,许我以太平,容我以太平道。我于此道无所知,唯知‘天下太平’,是其理想。太平总部,在‘鸣空寒山’。”

“我一直在践行这份理想,我一直在找这座山。”

“寒山鹤家是云岭以西第一家。”

“寒山也是圣人公孙息和邹晦明对弈十局,留下天衍局的地方。”

“曾经寒山有鹤,不老山上有不老泉。后来妖族败退天狱,鹤家搬走不老泉。青山老去,故为老山。寒山无鹤空自鸣,是为鸣空寒山。”

“我知道‘老山’的位置在现世南夏,很久以前是那位大齐武安侯的封地。后其爵位被褫夺,这座老山也并未被转封。而因伐夏之胜,那座‘鸣空寒山’被封给了博望侯。武安、博望亲如一家,二者不分彼此。”

他泪流满面依然仰着头,直视白日,声音平静有力量:“我找到了太平道的道场,所以也找到了太平道主。”

“这是你想象中的太平道吗?”仙君问。

“鸣空寒山只是最后的验证。”猪大力道:“当初封神台颁下荣耀任务,我就已经知道,是谁传我心声。”

“人族的黄河魁首,大概不会是妖界的太平道。他告诉我的身份并不真实,他告诉我的道路未必存在。”

“可是天下太平的理想……我相信它不是假的。”

白日碑下,他亦耸峙。灿光之前,他也目光灼灼。

仙君注视着这样的猪大力,声音不免静缓:“妖界苦旅,生死悬命。天意如刀,行也惶惶。有些言语,当时恐怕并未深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猪大力一步未移:“哪怕信口胡诌,他也不曾引我为恶。即便权宜一时,也叫我看到光明。”

“救苦扶难,斩邪除恶……很难跟你联系到一起。”仙君审视着说:“你胖成这样,倒更像个食膏者。”

“食脂食膏,方此痴肥。”

“有朝一日,天下太平。野无饿殍,民无饥色。食草食膏,不劳即肥。或贫或富,宁心自安……这正是太平道的理想。”

猪大力低头看了看,只看到自己的肚子,大肚能容天下。“我一开始就是这样战斗,我怕我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

如今魁绝人间的荡魔天君,有没有忘记他在妖界挣扎的时光呢?

仙君垂视人间:“你的声音我已听到了。执此仙令,自返神霄,自当畅行无阻。”

无限灿光织成一玉牌,落到猪大力面前。

其上道字,镌曰——“出入平安”。

执此仙令,可保平安。无论神霄局势如何崩坏,诸天怎样乱战,荡魔天君已然横天的羽翼,总能保下这一份香火情。

猪大力知道,这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收获。

在一众朝不保夕神霄本土生灵里,他已得豁免,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但他的手终究没有抬起来。

仙君看着他,没有说话。

猪大力道:“这块保命符太重,我接不住。”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您并不是他。”

矜冷的仙君抬了抬眼,像是终于有了一点惊讶。

而猪大力继续道:“但能代表他站在这里,您一定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我拼尽了所有才来到这里。”

“只是想问他——”

他昂着头,像是永远无法再低下去:“天下太平的理想,是不是真的?”

仙君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最早在哪里阐述太平?”

“在摩云城很多个不眠的夜晚。”

“后来你在哪里阐述太平?”

“金宙虞洲,太平山。”

“现在你在哪里?”

“现世,观河台。”

仙君悬身而叹:“我想这就是他的答案。”

猪大力粲然笑了。

“如此,我心足慰。”他仍然没有去接那保命符,反而是张开了双手,以示赴死之心:“请杀了我。我没有守住这份答案的力量。”

“无妨。”仙君抬头望天,看了一眼那华盖般的人道功德:“有这份人道功德的反哺,他的伤势已经不成问题——无非一个态度,谁想知道,谁就来逢。”

白日碑就耸峙在此。

天上地下,无有不应。

古往今来,无有不逢!

猪大力抬手接过那玉令。

仙令上的四个字,已经变成“天下太平”。

他将此令置于怀袖:“我当奉往太平山,令在我在,令失我亡。”

就此转身,负双刀而去。

白日光照其身,他越走越开阔。

来时步履维艰,去时天高地远。

悬在白日碑前的仙君,霜发微扬,额上龙角褪去,眼睛一眨,已如明月在天。华袍仍在,风采不同。

若说前一刻是仙君临世,此一时便是云起霞生。

清冷而绝丽,恍惚云梦中。

所谓仙姿,不过如是。

“暮先生,以这位天官的修为,断无可能看出我的不同……”她转眸问道:“可是我的如意仙术还有什么漏洞?”

荡魔天君现今的状态,并不方便露面。所以凌霄阁主以如意仙术替之,以此来震慑观河台周边那些不安份的人心。

她乃人间仙种,以其在如意仙术上的造诣,和对姜望的了解,在这白日碑前复刻仙龙之姿,理论上即便绝巅也难以窥破。非得交上手,才知不同。

没想到猪大力竟然一眼看破,知她不是他。

观河台上有天下之台,非风云之时不开。此刻看台空空,前一届黄河之会的临场裁判台上独坐。

人道洪流没有错过祂的神话。祂的气息愈发渊深,坐在那里,给人的感觉竟然充满希望。

无限美好近黄昏。

纯黑色的眼睛非常宁静,祂的笑容也让人安心:“您的如意仙术自然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他是姜望。凌霄阁主是关心他的人,他是直面选择的人。”

叶青雨说姜望当初在妖界的言语恐怕并没有深思,本质上是希望帮他避开风险。希望等他醒来,仔细斟酌之后再做决定。

但如果是姜望自己,他只会说……“我所愿也”。

昔日洒下的种子,在今天开出了花。

无论愿或不愿,他都会给出直接的答案。

姜望当然还活着。

他的气息依然强大,甚至越来越强大。

亓官真来观河台上看过,为其修补道躯后,说他会在愿意的时候醒来。

没人知道这个“愿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但叶青雨明显的感觉到这一天正在临近。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法家刑人宫声名愈昭,负棘悬尺者,络绎不绝。

剑阁也广开山门,剑阁弟子下山行侠。

太虚卷轴更是频频发布除恶任务,天下行者行于天下……

一切对白日碑的支持,就是对姜望的支持。

守住白日秩序,即是对姜望的疗愈。

而人道功德的反哺,则可以彻底洗净沉疴。

用暮扶摇的话说,这份功德,甚至可以推举他“升华”。

他会怎么选呢?

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只是猪大力恰好走来。

这时有风吹动,白日碑下,站定了一个披发垂肩、白眉青眸的少年。

祂仰看那白日二字,望之如日中天,‘啧’了一声:“义神之格,竟为一猪妖所动!”

自顾师义奉道,白日立碑,现世风气为之一正,天下行侠者不知凡几,像和国都举国为侠,没有不义之土壤。但始终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企及顾师义所遗留的神格,真正靠近位比超脱的“义神”!

今天一个从神霄世界跋涉而来的猪妖,竟然将它触动?

原天神并不干涉人间事,也从来不到观河台,今日出现,只是因为祂对顾师义的承诺。

一直波澜不惊的暮扶摇,这时悚然站起,也来到了白日碑前。

“今当划界。”祂肃容道:“义神之位,绝不能为猪妖所证。”

“旁人不会说顾师义怎么样,只会说你荡魔天君竟举妖族之超脱!”

“世尊传法诸天,至今为人所恨。”

“荡魔天君虽然有功于天下,恨你者并不管你前事如何。”

“神霄之战方歇,新仇旧恨未散,此言能杀圣人!”

要如何为义神之位划界呢?

顾师义当年留下义神道路,使人心向侠,并没有约束于哪家哪户,点名给谁人。

这条道路循义而生,谁能真正诠释“义”字,谁就靠近了它。但只有真正天资、秉性、时运都不缺乏的侠客,才能走上最后的长旅。

当下义格已明,不能阻止义格向义者靠拢。

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猪大力!

“这没有道理的。”叶青雨蹙眉道:“猪大力自视为神霄生灵,并不以妖身自诩。这义格为义所触,也不是谁人推动。”

暮扶摇叹息一声:“要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讲道理,顾师义自为义神,不必留道于后来。”

原天神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无罪而杀猪大力,不义也。若行此事,则白日碑裂,义格远遁。”

“好过天下为敌,举世裂碑。”暮扶摇道:“荡魔天君并不仗此成道,义神与他无关。”

祂看向叶青雨:“您需要尽快做决定,此事暂且只有咱们知晓。传扬出去,变数陡生。”

姜望沉眠之前,许叶青雨“全权其意”。她的决定,就是姜望的决定。所以在这样的时候,暮扶摇也要问她的意见。

“他不会愿意这样做。”叶青雨摇了摇头,又看向原天神:“伟大如您,既然点出此事,想必有更好的办法?”

姜望让叶青雨代表他,并不只是因为她最亲近,而是因为她最懂他!

原天神微微一笑:“人间尘事耳,只要不涉及阻道义神,我便不好干涉。不能改变义格,不能强杀义者,但以神霄当下局势,要把这猪妖逼成不义者……说来并非难事。”

叶青雨怔然而默:“这比杀他更重。”

原天神施施然回眸:“那么我还有一法——”

便在此时,白日碑上的刻字,次第亮起。

整座观河台,都为炽光所绕。

有一个在场众人都十分熟悉的声音,便在炽光中响起。

其言曰——

“世间有义神。”

“秉义而生,循义而行。”

“它若有门户之见,是顾师义有。它若无种族之别,是顾师义无。”

“我有看护之义,无修订之权。因为我之对错,恐他不同。”

“无谓干涉,为这份纯粹划界。”

“天下可为,神霄亦可为。”

此言一出,那停驻义格的“白日”二字,璨然流光!天下侠者,同感其意,心向往之。

“东家……”暮扶摇忍不住劝。

炽光里的声音道:“别说猪大力以太平为理想,以神霄生灵自视。即便真有大妖,更著于义。证此义格,不义则失。也只能匡于义举,为诸天惩恶。”

“此事无害于人族,却有益于诸天。顾大哥若在,当然也会点头。毕竟人间正道是沧桑!”

原天神眸光微转,看向茫茫之世,劫无空境。

这一年多的时间,姜望一直停在这个状态,坐关于生死之间。

祂的语气悠然:“这可是你的决定。”

那茫茫之中,于命运长河不见归途的存在,微微而笑:“若没有您的点头,义字不过空谈。侠者从何说起?”

原天神白眉微抬:“我遵守我对顾师义的承诺。”

“我亦如此。”劫无空境之中,姜望的声音道。

“既有此心……”原天神看了看那天上的功德庆云:“何不借此而证?你我联手护道,他日义神再成,则诸天万界,谁能忽略咱们的声音?义也声张,德也昭明。”

祂看到茫茫空境之中,那独坐命运断流的身影,只是抬眸一眼。

人间顿见惊鸿影。

那云聚如海的功德华盖,剧烈翻滚,化作飞鸿,尽投于白日碑上,栖在“白日”二字,好似燕归巢。

一种更真切、也更伟大的力量,共鸣于所有侠心之客。

伸张正义,即分功德。一应德心,义格自矩。

以这磅礴功德为深海,以白日碑这些年形成的秩序为川流,播撒人间为云雨。川流归海,雨露人间。

这份足以托举超脱的功德,在白日碑上形成近乎永恒的天律,惩恶扬善,即有功德生,行善积德,自有功德聚。

其如旭日悬照,吸纳世间惩恶之功德,还赠善举。

从此善恶有报,不再是冥冥因果,而是切实德业。

善之报也,是功德。

恶之报也,是行侠者。

此功德受于人道,还于人间。

天撑华盖避风雨,播撒人间草木生。

原天神怔然片刻,一声叹息:“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你固行此志,难道天下就知?知而不行,岂不为恨?”

曾割镇河功德为春雨,落在不冻长河,灌溉天下。

今归人道功德为惊鸿,奉于白日,乃分善恶。

真就这么别无所求吗?

祂明明记得,此人口口声声是“真我”。明明说的是先私后公,先己而后天下。为何超脱在前,过而不取?

命运断流前的身影,只是回道:“时代往前,是我往前。人道蓬勃,是我蓬勃。益天下乃益我。”

至于天下知不知,恨不恨,他已懒于一应。

原天神双手拢袖,语气复杂:“你还是你,你还是要选最难的路。”

祂想起三三届黄河之会开始前,这人陪尽笑脸,说尽好话,也是要做旁人难以理解的选择。当时来天马原见祂,何等坚韧执着。

祂曾目睹苍天坠落,也曾匍匐作狗。侥幸吞得资粮,又有顾师义奉冠,才得有限自由。深知现世之宥,非独一身。天下之窄,不只屈祂。

原来真有人一以贯之,斩荆棘,开霜雪,行路如从前。这不是传说中的故事,一切就在祂眼前发生。

姜望摇了摇头:“最难的路前人已行尽。我不过是在他们铺垫的路上走。”

原天神眺望远方,又问道:“倘若猪大力得证义神,志随力改,竟为人族之祸。你又如何自处?”

姜望的声音几无波澜:“纵他行成义神,超脱在我之后。我总能规束他几分。”

原天神愕然:“道友已找到路了?”

路一直都有。

原天神惊讶的是,姜望好像找到他要走的路。

此人弃观音,放弥勒,当初也不走义神,一直不奉功德……自然是有他不同于这些的选择。

可那条路何其远啊。

如今谁不知晓,当初姜望同颜生的豪言——

“六合天子也好,大成至圣也罢,都是前人所设想却还未曾实现的最强。历史长河里如果有一个最强的我,必然不存在他人的设想中。”

当下六合天子未有,大成至圣难成。

他已经找到了那条路吗?

魁于绝巅者,所眺望的最强之路?

“人生无谓惊觉醒,迩来一梦四四年。”

白日碑上的灿光,渐次隐去。姜望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睡去:“原来我一直在路上。”

……

……

神霄战争结束了。

齐国在妖界发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一开始只是囚电统帅修远兵伐神香花海,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压阵。

妖族全线回撤,战线收缩的同时也更顽强更稳固。

后来南夏军督师明珵以绝巅之势,拥【冬寂】之军,势如冬火烧荒草。

自其镇守南夏以来,这支军队一直养精蓄锐,举南夏之力而养之,哪怕神霄大战都不轻动……如今发于妖界。

后来灵圣王也来了,其举旗自幽冥行来,将大齐经纬,拄在了神香花海。

齐国的态度,这才为诸方侧目。

大齐新帝眺望妖界,好像不止是看看而已。

诸方还在神霄世界宰割利益,齐国只留了一个陈泽青在四陆五海分肉,留了一个博望侯坐镇天境……而竟万军伐妖。

就连笃侯曹皆都转战妖土!

这让很多人都看不懂,再如何贪功,也该懂得张弛之理。强如中央大景,也是在天息荒原稳扎稳打,在神霄世界快刀割肉,吃到嘴里才是真的,细嚼慢咽才能不噎着。

齐国易鼎未久,不思安稳社稷,抚宁民心,反倒贪天之功吗?

明明已经在神霄战争里取得了辉煌胜利,杀神魔君,斩无当皇主渊吉、天禧皇主海祝,对内对外都交代得过去,却还要大战?在诸天联军和现世人族已经议和的时候?

当下海族投降,妖族撤军,边荒魔潮将发而骤止,修罗都在新野大陆向秦人示好、商论岁币了。

其余诸天小族,更都摇尾乞怜。

尾巴摇得慢的,随便一个真人过去,便拔世如戳泡影。

有绝巅战力存在的异族,才有资格递降书,送岁币。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坐下来吃肉,吃得肚圆肠紧,齐人却只坐下来扒拉了两口,立马又提刀上阵!

竟欲何为?

不仅人族看不懂,妖族也看不懂。

就在双方不断加码神香花海的时候,两支铁骑已经踏碎了紫芜丘陵的晨雾。

在绝巅视战的时代,大军纵横妖土,不可能不被察觉。

骑战无敌的王夷吾,和破阵无双的计昭南,闪电般驰行,所求只是三个字——

来不及。

要让紫芜丘陵来不及撑起防线,让虎太岁来不及迎面阻击,让妖族阵线来不及调动,让他们顾此失彼!

两骑合军如怒龙出海,搅得紫芜丘陵天翻地覆,一路举枪,挡者披靡。

一道道防线被轻易地撕裂了,一座座妖城被轰破大门,野火燎原,紫芜丘陵遍地狼烟。

最后墨绿色和雪色,驻马在千劫窟前。

这是紫芜丘陵最神秘、最凶恶的地方,也是很多年来可止小儿夜啼的险地。

虎太岁化身三恶劫君,抓捕大量的妖、魔、人,来培育他所谓的全新种族,此事暴露之后,一度叫他声名狼藉,诸方“谈虎色变”,闻紫芜丘陵而生厌。

这也是紫芜丘陵韧性很低的原因。

本来虎太岁治下,军心民心都只平平。等到三恶劫君事发,很多紫芜妖族才发现自己消失的亲友是失陷在哪里,民心一夜山崩。

当时很多妖族都告到太古皇城,要求剥夺虎太岁对紫芜丘陵的治权。

后来是因为备战神霄,虎太岁又表示要将功赎罪,痛改前非,此事才暂且搁置。

现在不同了。

神霄战争第一阶段结束,妖族未能取得预期胜利后,对紫芜丘陵的管制就已不复存在。

整个神霄持战的第二阶段,虎太岁的研究几乎公开进行,完全不避耳目,想要什么“妖材”,当街去抓。

如果说太古皇城过去只是默许千劫窟的研究,到了现在,已是不遗余力的支持,只差公开表彰!

不夸张地说,若是猿仙廷现在揪住虎太岁的脖颈,他猿大圣才是被镇压的那一个。

在濒临渴死的时候,鸩酒亦是琼浆。

现在,计昭南和王夷吾,就已经杀到了这里来。

在这里有一个名为熊三思的妖,叫做饶秉章的人……苦熬了十三年之久。

他是虎太岁最得意的作品。

呼……

猎猎风中,计昭南以手抹枪,将最后一点血污擦净。连日的厮杀未有叫他显出疲态,眼睛反而越来越亮,同枪尖一样粲然。

旁边的王夷吾亦提起一杆马槊,身后万骑驻马,寂而无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从千劫窟的洞口,走出来一个个非妖非人非魔的身影。

他们面有妖纹,身绕魔气,如人限寿,血肉分明,体魄光耀,心宅神婴!

竟然同时存在妖、魔、人、神的特征!

更有黑色的灵焱,焚身而起,肆意扭曲着周边的元力。

王夷吾握紧了马槊,眼神肃然。

一直听说在神霄战场大放异彩的魔罗迦那灵熙华,其实是不被认可的灵种,受黑莲寺点化,才得新生。

那么真正的灵族,就是眼前这般吗?

如同饶师兄一般,最完美的灵族……

他必须要承认,这是极具战争潜力的物种。若真给他们繁衍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旁边的计昭南……眸已凝霜。

他当年就从姜望那里得知了一切,可直到此刻还是无法想象——“人间真无双”的饶秉章,如何才能面对自己被缝补、被杂糅的模样?

这所谓的强大和完美,侮辱了最骄傲的人格。

“死……来!”

一刹韶华生。

那些陆续涌出的灵族,只看到天地一霎白,洞窟之外竟茫茫。

计昭南举铁骑如长枪,直直地撞进了千劫窟!

恨似血炽,枪出如龙。

周五见。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