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8章 发难

刘瑾到了兵部衙门,并未见到沈溪本人,甚至连两位兵部侍郎,左侍郎熊绣和右侍郎何鉴都没见到。

兵部郎中王守仁接到通报,刚刚出了公事房,见刘瑾不经传报气势汹汹往大堂而去,连忙迎上去,恭敬行礼后问道:“刘公公因何事而来?”

刘瑾往大堂探头看了一眼,问道:“沈尚书人呢?咱家奉皇命,有事来见他。”

就算本意是来跟沈溪致谢和请教,刘瑾也拿出一副找人算账的态度,反正是奉皇命而来,至于做什么说什么只要没人向皇帝举报便由得他。

王守仁道:“今日时辰还早,沈尚书尚未到衙门来……要不,刘公公到大堂稍作等候如何?”

刘瑾皱眉:“这都已日上三竿了,同为朝臣,六部其他衙门已开衙两个时辰,唯独兵部这边尚书不至,此乃何意?难道不思皇恩社稷,有意懈怠公事?”

听到刘瑾对沈溪的指责,王守仁习以为常。谁都知道刘瑾跟沈溪势不两立,要是哪一天刘瑾不找沈溪麻烦反而会让人不习惯。

王守仁认真作答:“公公有所不知,如今沈尚书正忙着筹措地方卫戍京师兵马的粮饷问题,以至于这几日都在户部和工部几个衙门奔走,再加上还要负责陛下钦定的军事学堂事务,基本不会来兵部坐班。”

“衙门这边的事情主要由两位侍郎大人处置……不过今日熊侍郎和何侍郎也有事出去了,公公若有急事,可着人找寻……”

刘瑾很恼火,暗自琢磨:“我来找沈溪小儿,他居然躲着不见,看来是怕了咱家,不过还是要防备他暗中使坏……这小子阴险狡诈,为了上次他府邸失火之事,就好像疯狗一样见谁咬谁。”

就在王守仁准备领人入正堂休息时,刘瑾一摆手:“不必了,咱家还有别的事情处置,若姓沈的回来,派人到司礼监通知一声,咱家会亲自前来拜访……这可是陛下的交托,你别忘了!”

言语间,刘瑾对沈溪非常不客气。

王守仁行礼后,恭送刘瑾离开。此时他也有些纳闷,不知沈溪去了何处,不过为了应付刘瑾,他还是替沈溪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

……

刘瑾从兵部衙门离开,本来要回司礼监。

但他怕事情有变,干脆先到官驿见过王全,让其火速回宣府跟孙秀成通禀,务必让孙秀成在最短时间内把人头准备齐全,军队随时上路,免得出状况。

做完这一切刘瑾兀自不放心,又回府找智囊孙聪问询。

孙聪听完情况介绍,无比着急:“公公糊涂啊,您为何不留在豹房,阻止沈尚书前去面圣呢?”

“呃!?”

刘瑾有些懵了,不解地打量孙聪,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孙聪叹道:“公公难道没想明白?沈尚书之前便知道宣府地方存在虚报战功的情况,却一直隐忍不发,还故意让公公派人彻查,然后表现出一副不管不问的态度,难道只是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不!他分明是想趁着公公上呈复查结果后,去陛下面前告您一状,这样公公就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了。”

刘瑾眉头紧锁:“被你这一说,咱家还真有些紧张了,此刻……他不会真的去豹房面圣了吧?”

孙聪摇头苦笑:“沈尚书面圣,难道还要跟公公您申报不成?怕是这会儿沈尚书不是一个人面圣,为了让他的话有说服力,定拿出证据来,而且请了帮手,或许是三法司的人,又或许是谢阁老等人,这会儿怕是已在陛下面前把事情捅出来了!”

“啊!”

刘瑾一跺脚,大喝一声,拔足要走,却发现有些不太对劲,转身看着孙聪问道,“若真如此,且他拿出证据来,咱家当如何?”

孙聪显得很果断,道:“公公一定要表明态度,说对此全不知情,被孙秀成等人给诓骗了。”

刘瑾摇头道:“不妥不妥,咱家之前才对陛下禀报,派去宣府调查的人已经回来了,且事情已经查证。”

孙聪急了,问道:“对公公来说,到底是车重要,还是帅更重要?”

刘瑾眉眼皱到了一起:“你的意思……是让咱家弃车保帅,舍弃炎光?这……咱家不能做出此等事来。”

孙聪苦笑道:“若事到临头,恐由不得公公选择……不过,一切还是要等公公去豹房,看过情况才知,但公公切记,小不忍则乱大谋,公公自己的安危无论何时都应放在第一位。”

……

……

刘瑾得到孙聪指引,立即出府,马不停蹄往豹房而去。

等到了豹房门口,见没什么特殊之处,刘瑾心里安定许多:“妹夫就是喜欢危言耸听,量那姓沈的反应不会如此之快,能在咱家离开豹房后马上便来面圣。”

为谨慎起见,刘瑾还是准备进去查看一下,叮嘱豹房的人严防死守,不能让沈溪轻易面圣。

刚进大门,刘瑾连侍卫都没来得及召来问话,便见钱宁脚步匆匆而至。

刘瑾板起脸喝问:“何事如此惊惶?”

钱宁见到刘瑾,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用焦急的语气说道:“公公,大事不好,兵部沈尚书正在面圣。”

听到这话,刘瑾气急败坏,黑着脸大声问道:“几时的事情?咱家早些时候刚来见过陛下,姓沈的这么快便前来面圣?而且你……居然还放他进去了?”

钱宁一脸冤屈:“公公,不是小人不阻拦,实在是阻拦不了……沈尚书态度强硬,说谁阻碍他面圣就要诛除谁,迫不得已之下,小人只能让开道。”

“小人不知沈尚书此来究竟为何,这不……刚知道沈尚书进去,小人便急着出来找人通知公公您,小人对公公可说忠心无二……”

刘瑾根本不想听钱宁解释,一摆手道:“废话不必多说,姓沈的刚进去没多久,是吗?”

钱宁连连点头。

刘瑾顾不上计较钱宁为何没把沈溪拦下来,急忙去见朱厚照,生怕沈溪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

刘瑾直接往朱厚照的卧房而去,一路上有些担心,沿途侍卫向他行礼问候都被他直接喝退。

等到了后院卧房,刘瑾见到门口侍立的小拧子,问道:“陛下现在何处?”

小拧子见刘瑾面目狰狞,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忙道:“回刘公公的话,陛下刚往西厢而去,沈大人亲自前来叫醒陛下,说是有大事商议。”

刘瑾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嘟哝道:“真他娘的稀奇了,姓沈的怎么能将此处当成他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甚至陛下休息时,都能随时面圣?”

刘瑾狠狠地瞪了小拧子一眼,然后往西厢而去。

因为他一路小跑,累得够呛,等气喘吁吁到了西厢,才知道沈溪奏事已经有一段时间,甚至朱厚照连沈溪的奏本都已经看完了。

“刘公公,这么巧?”

沈溪见到破门而入的刘瑾,神色自然,看不出有什么企图。刘瑾心中有鬼,上前便跪下来:“陛下,您可莫要听沈尚书一面之词,老奴什么都没做。”

朱厚照探头打量跪在地上的刘瑾,又瞅了沈溪一眼,问道:“刘公公这是作何?沈尚书说了什么,让你如此紧张?”

刘瑾听了孙聪的话赶到豹房,知道沈溪不出所料前来面圣,笃定对方是要打时间差,趁他不在向朱厚照告状,所以一来就将沈溪所诉罪状全盘否认。被朱厚照这一问,他有些意外,心想:“不是吧,难道姓沈的刚来,尚未来得及向陛下告状?”

“这……”

刘瑾根本回答不出来。

朱厚照显得莫名其妙:“刘公公,你刚才所言……好像是说有人冤屈你,你且说来听听,到底是何事?”

刘瑾起身:“没……没什么大事,老奴不知沈尚书来跟陛下奏禀什么,但沈尚书之前曾提出宣府地方虚报军功之事,这次又如此匆忙而来……老奴……”

任何时候,刘瑾都觉得自己能言善辩,但因为一来便判断失误,发现自己一时间竟有些词穷。

朱厚照板起脸来:“既然刘公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朕有事情问你,你不是说你派去宣府调查的人已经回来了吗?人现在何处?”

刘瑾再次哑口无言。

这会儿刘瑾越发迷惑了,沈溪到底告没告状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暗忖:“在搞清楚状况前,最好什么都别说。”

沈溪有意无意地道:“刘公公所说的那位使者,莫非是张文冕不成?此人听说乃秀才出身,投奔刘公公后屡有建树,多次帮刘公公参谋朝事……”

刘瑾赶紧道:“沈尚书,没凭没据的话,你可别乱说,咱家执掌司礼监矜矜业业,对朝事不敢有任何疏忽,焉能请人参谋?此番派人去宣府调查地方上是否存在虚报战功的情况,乃陛下委命,你不会是想借此来攻讦咱家吧?”

朱厚照恼火地道:“闭嘴,简直答非所问,不知所云……你说不是那个姓张的,到底是谁,朕要见上一面。”

刘瑾心乱如麻,不明白为何朱厚照会对张文冕如此感兴趣。唯一的原因,或许就是沈溪向朱厚照进了谗言,说张文冕没有回京。刘瑾无比狡诈,心想:“你沈溪想拿这件事攻击我,没门儿!我大可随便找一人出来充数,只要他说的话能圆过来,陛下不会相信你的言辞!”

刘瑾道:“陛下,这个人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调查清楚宣府地方并无虚报战功的情况,之前老奴已将具体事项奏禀,请陛下明察秋毫!”

沈溪显得很无奈:“刘公公,你派谁去宣府查案的确无关紧要,但现在宣府那边上奏,说是你派去的人在路上被盗匪劫持,本官觉得事关重大,这才前来奏报陛下,看看是否想办法营救,却未曾想,公公却说此人已回京城,到底是怎么情况?难道奏报有误?”

刘瑾原本笃定沈溪拿他没辙,听到这话后,顿时感觉不对劲。

“不好,怪不得炎光这两日未曾有信传回,不会是被姓沈的小子派人捉去了吧?嘿,这小子居然跟咱家玩儿阴的?”

朱厚照火冒三丈:“刘瑾,你不是说你派去宣府调查的人已经回来了吗?为何地方上会有此奏报?难道你派了两拨人前去不成?”

刘瑾这下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顺着朱厚照的意思说不行,谁知道这是不是皇帝有意出言试探?直接否认也不行,他对是谁上奏的张文冕被绑架之事完全不知情,若是沈溪背后指使,刑讯逼供将张文冕的口供状拿到手,直接跟他对质,事情便不好收场了。

“张炎光看起来足智多谋,但却是个见利忘义的软骨头,这样的人本不可拉拢,也是看在孙聪举荐的份儿上,咱家才重用他,未曾想现在此人被姓沈的小子捉了去,若他回头反咬我一口,当如何?”

沈溪见刘瑾在那儿低头思忖,趁热打铁主动出击道:“陛下,先不论被盗匪所劫之人到底是否刘公公门人,但听此人过居庸关时,居然索贿五千两,此番连同银子一起被盗匪劫持,否则那些穷疯了的盗匪绝对不敢铤而走险打劫官府的车队……”

刘瑾恼羞成怒,指着沈溪道:“血口喷人,你不是在污蔑咱家派去的使节,而是在污蔑咱家……陛下,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

说完,刘瑾直接跪下来向朱厚照磕头,显得非常委屈。

朱厚照死死地瞪着刘瑾,怒道:“让朕给你做什么主?朕现在跟你要人!你派去的使节不是已调查出情况了吗?人在何处?”

刘瑾此时已不敢说人已回京城,连忙改口:“回陛下,此人尚在宣府,未曾回京,只是派了手底下的人将情况传报京师,老奴不知他是否被盗匪劫持,而沈尚书说此人索贿,老奴认为纯属子虚乌有,此人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这么做。”

朱厚照黑着脸问道:“既然人都没回来,你拿什么作保?你的命吗?”

刘瑾瞠目结舌,哪里敢轻易做出承诺?

以他对张文冕的了解,此人打着他的旗号去宣府,沿途不索贿那才叫稀奇。

而且张文冕是他的代表,关系到宣大总督麾下众多将官的功勋,很多人会主动巴结,就算张文冕不开口,也有大批人“孝敬”,同时会让张文冕带回送给他刘瑾的那部分银子。

沈溪见朱厚照生气,显得很惊讶:“陛下,臣今日只是听闻刘公公派去的使节遭到贼寇劫掠,却不知之前刘公公还有事上奏,可是关于宣府地方虚报军功之事?”

朱厚照气冲冲地道:“正是。刘公公早前跟朕说,宣府并无虚报战功的情况,但若他派去的人公然索贿,那就说不准了。”

沈溪叹道:“那陛下可要防备宣府将官杀良冒功……若屠戮的是我大明百姓,那陛下筑京观,用的可都是大明无辜百姓的首级,寓意不祥,恐遭天谴啊!”

刘瑾继续磕头:“陛下,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朱厚照显得很失望:“刘瑾,之前你说得言之凿凿,朕信你,但现在朕更相信证据,你派去的人都没回来,只是发回一封信,你便说绝无此事,你亲眼见到了吗?凭什么让朕相信你?”

“陛下,老奴愿意……”

刘瑾正要说什么,却被沈溪打断。

沈溪道:“刘公公最好莫要轻易做出什么许诺……今日本官还得到一个情报,之前宣大总督衙门说已被我大明全数歼灭的鞑靼汗部左翼人马,才过两天便于宣府龙门卫附近出现,数量近千,屠戮我边军十数人后扬长而去……敢问一支已被全歼的兵马,突然出现,莫非是借尸还魂不成?”

(本章完)

第1779章 百口莫辩

刘瑾听到沈溪所说的情报,身体略微有些颤抖,硬着头皮矢口否认:“绝不可能,陛下,老奴敢打包票,这路人马一定不是被我宣府兵马全歼的那一路……”

因为之前刘瑾说话颠三倒四,这次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得到皇帝信任,故此朱厚照没去质问刘瑾,而是看向沈溪:“沈先生,你怎么确定这次屠戮我边塞将士的鞑子,就是战报上已被全歼那伙人?”

沈溪拿出几份公函,道:“这份是龙门卫发回的战报,这份是独石城参将的上奏,还有赤城堡遭遇攻击的告急文书……所有消息都指证,这一部正是达延汗部左翼人马,龙门卫的官兵等鞑子退去后,在路旁找到一些丢弃的旗帜,跟之前一战这部人马突围时散落的旗帜一般无二。”

刘瑾朝着沈溪嚷嚷道:“即便这样,也不能证明前后两路人马乃是同一路人。”

沈溪再道:“蒙古国师亦思马对草原上的情况知根知底,他派使者向我大明通风报信,证明这路人马之前一战并未全军覆没,只是折损两三百之数,且目前已退到独石城附近,似乎并未有撤离我大明境内的打算,仍在马营、云州一线肆虐。”

“如今达延汗部正筹划一场大的战事以报复我大明。根据亦思马因提供的情报,鞑靼将会派出两万精兵,自大青山、马市等地出兵,合击张家口堡,伺机蹿入我大明腹地……若如此,鞑靼人很可能会跟滞留内关的人马里应外合……”

“这些情况,基本跟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在宣府一带部属的斥候调查的情况相吻合!”

朱厚照瞪着刘瑾问道:“刘公公,对此你怎么解释?”

刘瑾可不敢承认自己撒谎,继续狡辩:“陛下,这件事存在诸多蹊跷,是真是假难以断定,陛下可要明察秋毫啊!”

朱厚照一拍桌子,怒道:“还要我明察秋毫!?现在你嘴里的死人已逃出生天,而朝廷却昭告天下早被我大明军队全歼,这不是存心让鞑子看我们的笑话吗?滑天下之大稽,简直是在打朕的脸……”

“宣府那些将领居然敢奏报什么大捷,莫不是要等朕筑京观时,用的都是大明百姓的头颅?!”

朱厚照原本就带着火气……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打扰,他满腔的邪火没法撒到沈溪身上,刘瑾正好一头撞上去。

刘瑾依然想为自己解释,却发现不管什么理由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在别的事情上,或许朱厚照会听他的,但涉及军事,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已到盲从的地步,而沈溪所言又有理有据,刘瑾发觉自己百口莫辩。

朱厚照看着沈溪,道:“沈先生还有什么情报,一并说出来,朕想知道现在宣府那边究竟如何了……鞑靼派两万兵马来袭,是否已到朕御驾亲征之时?”

沈溪回道:“当务之急还是应先弄清楚鞑靼人虚实,现在只是从亦思马因派来的使臣口中得知此事,未必能作准,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在鞑子内斗,亦思马因落入下风急需拉我大明下水,很多事不能听信片面之词。”

朱厚照点头:“那依沈先生之言,是否有可能是鞑靼人使出的障眼法?或许这路人马已被全歼,但鞑靼人为了挽回颜面,故意派人打着死人的旗号四处流窜,让我大明君臣心生疑窦,进而挑拨离间?”

听到这话,沈溪非常失望,显而易见,到了这个地步朱厚照还在偏袒刘瑾。他摇了摇头,道:“回陛下,臣刚收到一个人上奏,此人乃是之前刘公公呈报战功名册中,列次功的隆庆卫指挥使李频。”

“李频指证,宣大总督孙秀成在宣府之战结束后,虚报战功,还胁迫下属不得说出真相,尤其是在达延汗部左翼人马仍在骚扰各堡垒的情况下,还装出一副天下太平的样子,此事已在宣大地区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李频作为名列次功之臣,深感皇恩浩荡,不敢欺君罔上,所以冒死呈奏,揭露事情真相……现在他人已在京城,陛下是否要赐见?”

沈溪于此时提出李频站出来作证,刘瑾深深地吸了口凉气……事情到这个地步似乎已无转圜的余地。如果是旁人,他还可以辩驳,现在却是李频亲临,就算他歪点子再多也没有用了。

朱厚照很生气,将桌上的文房四宝一把推在地上,怒冲冲地道:“既然沈先生已问过隆庆卫指挥使,知道事情真相,朕还召见作何?刘瑾,对此你有什么可辩驳的?”

刘瑾吓得冷汗淋漓,只能不断磕头,颤颤巍巍道:“陛下……老奴全然……不知情……老奴也被蒙在鼓里……由始至终……老奴都是根据地方所奏……上疏陛下……老奴该死……”

“你何止该死,朕简直想将你千刀万剐……是你信誓旦旦跟朕说,这件事绝对不会有偏差,朕让你派人调查,你却拿地方奏报来敷衍朕,要不是你派去的人被盗匪劫持,怕是筑京观就要用到我大明百姓的人头!你……你……你这个混账东西!”

或许是气昏头了,朱厚照俯身从地上捡起笔洗和镇纸,一股脑儿地往刘瑾身上砸去。

刘瑾仍旧在磕头,嘴上一直说“该死”,此时此刻他完全不知该说什么了。

沈溪道:“陛下,以臣猜测,之前刘公公派去调查之人,应是被达延汗部左翼人马劫持,而非地方上奏报的遭遇贼匪……战时内外关皆戒严,百姓都躲在城里,商旅绝迹,怎么可能有贼匪在外行恶?就算他们想抢东西也抢不到……只有鞑靼兵马,才敢在我大明腹地公然劫掠官府车队。”

朱厚照闭上眼,长叹一声:“刘瑾啊刘瑾,你自讨苦吃,如果真如沈先生所言,这根本就是老天爷在惩罚你……你派去的人居然会被鞑子劫持,而你自个儿却在朕面前信口雌黄说什么地方上并无虚报战功,你让九边将士怎么想?难道让他们觉得朕是一个可以随意蒙骗的昏君吗?”

说完,朱厚照站起身来,似乎想猛踹刘瑾几脚,但低头一看,刘瑾正在不停磕头,地上已出现一小摊血迹,分明额头已被磕破。

沈溪看到朱厚照于心不忍,当即行礼:“陛下,为今之计不是惩罚刘公公还有地方上虚报战功的将官……”

“咦!?”

朱厚照惊讶地抬头打量沈溪,不解地问道:“按照沈先生的意思,莫非朕还要哄着这些人不成?他们欺骗朕,把朕蒙在鼓里,就跟小孩儿一样糊弄,朕杀他们十次都算是轻饶!”

沈溪道:“如今将游弋在内外关之间的达延汗部左翼人马击败,并将鞑靼人犯我边陲的野心彻底扼杀才是重点。陛下暂时不能惩戒孙秀成等人,反而要让他们戴罪立功,若阵前拿人,怕是宣府、大同一线会出现变故……请陛下三思!”

刘瑾也赶紧帮腔:“是啊,陛下,国事为重,一定要先驱除外敌才可……”

“闭嘴,你个老阉人,朕早就觉得你居心不良,居然欺君罔上,现在朕连面子都要放在一边,得先抵御外辱才可……一切都拜你所赐!”

朱厚照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到刘瑾头上,刘瑾直接被踢翻在地,等他重新爬起来时,脸上全都是血。

但转瞬刘瑾又跪到地上磕头不已,摆出一副任打任骂的态度,以换取朱厚照同情。

朱厚照一挥手:“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了,朕要御驾亲征,只有这样,才能让前线将士感受到朕的威严,让天下人知道我这个皇帝不是摆设……”

沈溪委婉地劝谏:“陛下不必急着领兵……如今朝廷乃被动应战,且鞑靼有内应兵马在内外关之间活动,对我大明军队动向了若指掌……”

“陛下御驾亲征所率乃没什么战斗力的京营人马,若为鞑靼人洞悉,此战将会陷入被动,无法达到奇袭之效。”

“且宣大之地将领恐因虚报战功之事,生出异心,进而对陛下不利。在这紧要关头,陛下御驾亲征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朱厚照皱眉:“沈先生,你知道朕最信任的人是你,难道由你陪伴朕前去宣府,也难以取得一场像样的大捷吗?”

沈溪诚恳地说道:“陛下以两年之期富国强兵,时间一到出兵草原,臣可确保获得胜利,但此番跟鞑靼交战,战场是在我大明境内,即便取胜,鞑靼人也会预先做出防备,对我大明北征不利,如何能彰显陛下天威?”

“臣以为这次陛下实不宜御驾出征,以臣想来,当以朝廷大员取代孙秀成等人指挥战事,方可取得胜利,不知陛下是否同意臣的看法?”

刘瑾立即表达忠心,哭诉道:“陛下,您是大明的主心骨,这次战事您亲临一线实在太过危险,老奴可以代您去,将功赎罪!”

这话其实也就说出来好听罢了,刘瑾生怕朱厚照去了宣府,影响他在朝中的地位,于是主动提出要去宣大之地将功赎罪,如此也好体现他一片赤胆忠心。

沈溪道:“刘公公此言,倒也非常合适……以臣看来,此番往西北,的确需要刘公公这样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来……做监军!”

刘瑾听到这话,咬牙切齿,如果不是朱厚照在旁边,他非要跳起来跟沈溪掐架不可。

朱厚照问道:“那以沈先生看来,这次刘瑾担任监军,那谁来做主帅比较合适?”

沈溪道:“以臣所见,兵部郎中王守仁文武兼备,可胜任主帅差事……不如就以王守仁为帅,调遣宣府兵马抵御鞑靼犯边贼军……请陛下恩准!”

沈溪作为兵部尚书,不会亲自前往宣府指挥战斗。

且身边信任的人中,只有云柳具备一定执行能力,但云柳是女子,地位低微,难以服众,如今只能派“科班出身”,且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军事家王守仁前去,才能保证战事取得沈溪预期的结果。

至于沈溪举荐刘瑾当监军,完全是顺水推舟。

朱厚照对沈溪的用人能力从不怀疑,想了想问道:“沈先生举荐的兵部郎中,莫非是前翰林院学士、詹事府王詹事的儿子吧?”

“正是。”沈溪行礼。

朱厚照点头:“王詹事乃朕先生,且这个王守仁,跟朕有一定渊源,当初京师保卫战时,朕便觉得他能力不俗,真可谓名门贵子,如今连沈先生也欣赏此人,看来确实值得一用……朕会无条件相信他,希望他为大明建功立业。”

沈溪微微施礼,做出领命的姿态。

“另外。”

朱厚照打量刘瑾,摇了摇头,“刘瑾,你辜负朕对你的期望,朕本要杀了你,但现在朕希望你戴罪立功,便让你随同兵部王郎中去宣府跟鞑子一战,如果你得胜归来,那朕就既往不咎……否则,你干脆提头来见吧!”

刘瑾对沈溪恨之入骨,但对朱厚照却非常恭维,继续磕头道:“老奴谢陛下不杀之恩……老奴定会为我大明鞠躬尽瘁,将鞑靼贼人脑袋提来,若不成,老奴也无面目回来面圣。”

朱厚照看起来对刘瑾态度恶劣,但在沈溪眼里,却知道皇帝无杀刘瑾之心,甚至连惩罚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沈溪心想:“换了我也一样,有人帮我处置朝事,对我忠心耿耿,可以高枕无忧吃喝玩乐,就算此人做错一点事,我也不至于将他杀了,最多吓唬一番,小惩大诫。”

朱厚照目光中满带热切,望着沈溪问道:“沈先生,不知你对这次宣府战事有何看法?这可关系到朕的颜面,如果这一战打不好,那别人都会笑话朕……如果此战得胜,而且是歼敌数千的大胜,别人便不会记得上一战到底是什么战果……”

沈溪道:“回陛下,若一次要取得歼敌数千的胜仗,怕是没那么容易。”

朱厚照非常失望,问道:“难道就没别的办法吗?朕毕竟已下旨要在京中举行庆祝凯旋的大典,若出尔反尔,旁人还是会笑话朕。”

沈溪严肃地道:“战争的结果,并不是为维护陛下的面子,而是为我大明千秋基业,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接下来一战得胜,且让达延汗部遭受重创,哪怕歼敌数量不多,这场庆典也可以举行,只是将筑京观的仪式取消便可。”

“有道理,有道理!”

朱厚照终于释然,笑着说道,“筑京观只是庆典的一部分,取消自无不可,哈哈,还是沈先生想得周到。”

“刘瑾,这次朕能否一洗憋屈,就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如果你再跟朕玩虚的,朕立即让你从这个世间消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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