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老四,你回来啦

机器可以由商城解决。

服装生产所需要的原材料可不止是机器。

大头布料、小头针线,还有剪刀、粉笔、裁剪台、卷尺等等各类工具全都需要。

从零开始建厂,可没那么容易。

钱进没别的办法。

这事他只能自己跑。

还好王东能帮上忙。

钱进发现老祖宗净说实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句话就是实话。

本来王东搞破鞋是一件祸事,结果被他成功处理后变成了好事。

经过乔丽的玩弄后,王东老实了,现在精力一边在工厂一边在街道上。

而且脾气不再那么暴躁霸道,变得低调踏实许多,他可以帮钱进处理一些事了。

比如从国棉六厂里搞布匹。

本来钱进还以为得自己出面,结果王东这边拍胸脯了,说能从国棉六厂拿到布匹。

既然王东担保这事能成,钱进没有再去忙活,便安排了王东负责布匹材料的来源工作。

他要忙活的事情太多。

缝纫机没问题了,如今绰绰有余,后续即使添人,钱进也可以从商城重新采购。

可缝纫机只是基础设备,钱进趁着迎接张红梅等六位老师傅的机会,召集魏香米、徐卫东、朱韬、苏昌顺、米刚、石振涛等人一起开了开业前会议。

围绕这场会议,一份建厂报告便讨论了出来。

要建厂,首先得需要向有关单位申报资料,需要经过国家批准。

这个简单。

魏香米提前已经办好了。

泰山路人民服装厂名字怪大的,但魏香米是以小集体企业资质申办的,翻译过来就是,这是一家小作坊,是为了解决回城知青的工作安排而开设。

这符合政策并且响应了中央提倡各级单位积极解决知青工作问题的要求,所以申办工作很顺利。

说泰山路人民服装厂是小作坊也没问题。

钱进不了解国棉六厂和现在的服装厂,国家确实经济发展缓慢,民生各行业工业化、自动化不发达。

可是像国棉六厂之类的国企大厂,其生产线的自动化已经超过他想象了。

比如缝纫机的应用上。

钱进准备的是脚踏式缝纫机,这就是标准小作坊工具,国棉六厂的成衣生产车间都已经用上电动工业缝纫机了。

像沪都牌、蝴蝶牌等国产电动工业缝纫机从五十年代开始发展,到如今已经能满足国企大厂的需求。

只是这种工具没有进入民间,钱进接触不到而已。

不过经过他向老师傅们调查得知,现在的电动工业缝纫机跟他在商城见到的还不一样。

商城里的电动工业缝纫机很厉害,什么动剪线、自动倒针、抬压脚等功能齐全,主打的是“一人多机”操作模式。

甚至有的电动工业缝纫机一分钟转速超过五千下,几十米的布匹短短几分钟就能完成砸边工作。

现在的电动缝纫机功能还单一,一般用来平缝与锁边,还需要人工剪线和调整线张力,智能化不高,主要是劳动量大、工作效率高。

钱进记了下来。

这是人民服装厂的一个发展方向。

不过缝纫机要迭代怎么也得等明年甚至后年进入八十年代再说。

根据老师傅们的介绍,裁剪设备方面,大厂也已经用上电气化、自动化设备了,自动裁剪刀、电动裁床早就出现了。

再就是锁边机与熨烫机,这两样机器用于衣料锁边和定型,国棉六厂六十年代便换装了大型设备,如今还在尝试上马自动烫骨设备呢。

除去工具,要开厂还要解决核心原材料供应问题。

现在市场上布匹以棉布、涤纶、混纺为主,这个国棉六厂是大户。

王东自称能解决布匹供应问题,钱进只能期待他的捷报。

辅料方面还需要纽扣、拉链、缝纫线等,张红梅给钱进介绍了供货渠道。

对方也是小集体企业,隶属于江浙地区的永嘉县,负责人名叫王碎奶,是当地市里的三八红旗手。

张红梅以前参加纺织行业劳动标兵表彰大会的时候,与王碎奶相识相交,她告诉钱进,如果服装厂需要纽扣和拉链,那找王碎奶就行了:

“人家那小集体企业很厉害,一天卖纽扣就能卖出几百元钱,好些工人一年都赚不到这个钱呢!”

当时朱韬闻言笑了。

一天几百元钱收入?

很多吗?

我们的人民流动食堂早就突破日收千元的经济桎梏了!

钱进在21世纪没听说过这位王碎奶的鼎鼎大名,也没听说过永嘉县,不过他那时候跟服装行业没关系,或许人家很有名只是他孤陋寡闻。

现在张红梅给他提供了个好渠道。

他查了一下,海滨市距离永嘉县上千公里,在当下这年头,货物运输挺不方便。

然后这就给了他操作空间!

纽扣拉链之类的小东西从商城采购,品质、样式更佳。

但不好解释来路。

如果有了上千公里之外的供货商,那解释起来也挺简单的。

主要是他到时候可以含糊应对,再加上长途距离,没人可以去调查他用的小配件来路。

而在市场上往往是细节决定成败。

别看小纽扣、小拉链不起眼,用好了却可以在同样品质、同样款式服装里脱颖而出。

开厂必须需要五金配件。

这些东西没必要依靠商城采购。

供销社是有五金工具专门供应渠道的。

钱进上班的时候打听了一下,打听到了海滨市五金供应店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他同时打听到了负责人在总社的好朋友,一句话过去,对方帮他打了电话,双方便约了当天下班时间可以见个面。

钱进提前下班。

当了领导之后总有一些便利,自由的时间安排便是其中之一。

五金供应店也在城南区,钱进骑着摩托车几分钟便过去了。

负责人叫富城,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

钱进在门口做了自我介绍,懒洋洋的销售员赶紧打起精神引钱进上了二楼办公室。

富城也是个主任,可他这主任的职级和权力跟钱进不能比。

于是钱进上门,他快速起身伸出双手:“钱主任,您好、您好,久闻大名,如今终于得以相见,我听老赵说你需要点五金工具?”

“说实话,你不必亲自跑一趟,你给我个电话,我会安排人给你送过去嘛。”

“来,快请坐,阿肆你这同志,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为钱总队泡杯茶?”

服务员点头哈腰的快步离去。

钱进笑着说:“富老哥别客气,不要麻烦,我也不客气,就直入主题了?”

“不必客气,”富城一听他的‘富老哥’称呼,胖脸笑的看不见眼睛,“你不客气我才高兴呢,直入主题,我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钱进解释说:“我们泰山路的劳动突击队正在筹备一个新的服装厂,需要采购一批五金工具,像剪刀、钳子、螺丝刀等等,你这边有没有现货啊?”

富城毫不迟疑:“剪刀、钳子这些都是常规工具,我们仓库里有的是存货,你要多少,我这里给你批多少。”

“螺丝刀的种类比较多,你要什么型号的?不过应该没问题,我这里各类五金工具还是很齐全的,如果我这里没有货,恐怕你就得去省城找货了。”

寥寥几句话,五金供应工作解决了。

正如富城所说,钱进可以不必上门,只要打个电话,富城自然愿意帮忙。

可正所谓礼多人不怪,钱进亲自登门让富城脸上有光,能感受到这股诚意。

再一个两人见面后一起喝杯茶、聊聊天,交换一下家庭电话,这就算是搭上关系了。

富城还想留钱进吃饭。

可今天已经是16号,明天就是中秋节。

这年头居民对节日很重视,节前一天就算是开始过节了,钱进估计魏清欢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便婉拒了富城的挽留。

钱进跟他握手分别,走的时候把提包里的月饼给留下了。

富城还想客气,钱进摆摆手往外走:“这是托朋友从外面捎回来的月饼,富老哥可以尝尝,这个口味比较独特,你看看喜不喜欢。”

“要是喜欢一定跟我说,老弟必然给你送到。”

月饼包装平平无奇。

打开后品相精致,油光水滑。

这年头月饼是稀罕点心,到了中秋节甚至可以当做衡量一家单位福利待遇的标准。

能给员工发月饼当福利品的,这是好单位。

多数单位或者街道居委会,只是给职工和居民发一斤月饼票。

想要吃月饼?

可以,那得去食品店、点心铺、糖饼店或者农贸市场凭票购买。

然而不好买。

物资匮乏,糖油供应量有限,月饼产量有限。

近些年还好一些,七十年代前半截,到了中秋节家家户户得安排孩子天不亮去销售点门口排队等着,就这样都未必买的到。

钱进知道这年头送礼的窍门。

不讲究包装,讲究一个量大实惠。

所以他送的是商城普通版月饼,有五仁馅、黑芝麻馅、花生糖馅和红枣馅的,一样四个,总共十六个四斤。

这算是厚礼了。

富城看到这么多月饼,脸上笑容更甚:“行,难怪这各钱进年纪轻轻就能当上科室负责人,难怪他进总社还没有一年就连连晋升。”

“这小子是真会做人、真会办事,他是真舍得送礼啊!”

阿肆看到沉甸甸的一袋月饼很眼馋:“富主任,我今天中午没吃饭,节前太忙了,这会肚子饿了,你分我一个填填肚子呗。”

人家送礼送来十六个月饼,自己一口气全吃掉不合适。

富城咬咬牙,拿出四个交给阿肆:“以后他们服装厂需要什么工具,你给我去送。”

阿肆喜不自禁:“肯定的,富主任你放心,我绝对第一时间送到。”

他拿到油纸包的月饼后更是开心:“富主任你看,这月饼真好,泛着油光啊,这得用了多少油?”

还是物资匮乏的原因,导致面粉、油、糖都是紧俏货。

海滨市的月饼都是海滨食品厂生产的,品质很普通,压根舍不得放多少油,导致口感很干,咬上去硬邦邦的。

钱进在商城可真买不到这么复古的月饼。

未来物资供应太充足了,那种月饼狗都不吃,所以钱进挑来挑去,挑着评分低的店铺买,买到的月饼还是油多糖多,松软可口。

富城闻了闻味道,说道:“这肯定不是咱食品厂生产的,即使是那也是专供外贸的好款式。”

“嗯,花生油的,一闻这个香气就闻出来了。”

“怎么上面还写了红枣俩字?这月饼里还有红枣呢?”阿肆好奇的闻。

富城也不知道,索性说:“你不是饿了吗?尝尝不就知道了。”

阿肆本想讨要一个当场吃掉,结果富城给他四个,这样正好是一斤。

他想忍着带回家给父母妻儿一个惊喜,可他确实饿了,月饼的油香味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把馋虫给勾出来了。

几番心理斗争,最终他还是掰开了一个月饼自言自语的说:“我、我就吃一半。”

松软的月饼掰开。

里面是他从未见过的馅儿:“嘿,不是五仁的?这是什么馅儿的?红彤彤的,是不是南方的豆沙月饼?”

“不对,诶富主任你看,这里面有大枣,这这这、它上面写的红枣是馅儿名啊?”

富城一愣,赶紧看自己手里的月饼:“五仁、还是五仁,下面的是、是黑芝麻?还有满口香?满口香是什么馅儿?”

阿肆咬了口红枣月饼,恰好咬下一块蜜枣的枣肉。

甘甜的滋味让21世纪的顾客们打差评,却让阿肆心花怒放:“好吃,富主任,这月饼真的好吃啊,里面大枣真好,不是红枣,是蜜枣!”

富城找他要剩下半个。

阿肆当没看见他伸出的手,把剩下月饼往油纸里一塞,扭头就走。

富城吼他:“你那四个全是蜜枣馅的,就不好奇我这里其他馅儿的?过来,咱们调换一下……”

“不用了,富主任,嘿嘿,我就爱吃蜜枣的。”阿肆跑着下楼。

他刚才可是听清了,剩下的三种馅儿分别是五仁、黑芝麻和什么满口香。

五仁的不消说,谁家没有五仁月饼?

黑芝麻和满口香他可不馋,因为这两种月饼听名字就知道肯定不甜。

富城也想到了这点,他吼道:“行,你小子就给我跑吧,跟你说,以后用不着你给他们泰山路送工具,我自己去送!”

这份厚礼让他意识到了交好钱进能获得的利益。

钱进在总社工作,而且专门负责海外工作,以后全海滨市恐怕就他最容易搞到外国货了。

如此一来,富城就准备多跟他走动走动,这个人脉以后必然用的到!

钱进手提包里还有四斤月饼。

这次可就不是什么五仁黑芝麻之类了,而是莲蓉、蛋黄、巧克力等珍品。

他打算今晚带回去给魏清欢解解馋。

摩托车一路穿行,此时街头巷尾正因为各单位下班而逐渐热闹起来。

夕阳的余晖如同一层金色的纱幔,轻柔地洒在这座海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将古老的墙壁和狭窄的街道都染上了一抹温暖而又醇厚的橙红光泽。

到了中秋节,秋老虎跑路,此时傍晚的海风自遥远的海平面悠悠吹来,少了夏日的燥热,掺入了丝丝凉意。

摩托车轰轰的开过去,吹面清冷是秋风。

这会摩托车开不快,正值下班高峰期,城市的大街小巷中,自行车的铃声此起彼伏。

到处是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车轮滚滚,相熟的工人一边骑车一边聊天,说笑声比车铃声还要响亮。

食品店和点心铺这些店铺的门口,早早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有时候钱进都得挂空挡推摩托车从中穿过,全是买月饼的人!

今年月饼不便宜,一斤要四块钱!

而一斤肉才几毛钱,月饼卖出这么贵的价格足见其稀罕。

即使卖的贵,家家户户也得买。

中秋节是仅次于春节的第二大节日,是合家团圆节,一年到头就现在能吃上月饼。

国人讲究‘来都来了’,既然已经到了中秋节,那就不在乎价格了,哪怕借钱该买月饼也得买月饼!

时不时的钱进就能看见有大人拖着自家孩子往回走,小孩打着坠儿哭闹:“妈我不回去,我要吃月饼,去年就没吃,今年吃月饼……”

大人只能哄着孩子:“现在月饼里头有石子儿,吃了硌牙,妈妈给你买肉,今年咱吃肉,红烧肉、炸肉,妈给你做一大碗!”

这种场景总让钱进感到心酸,他只能挂档赶紧回家。

没办法。

这年代就是这样。

城里还是好的,舍不得买月饼的人家还能买两斤肉解解馋。

他可是在乡下待过,多少人中秋节蒸上一锅白面馒头就算过节了。

甚至有些人家连白面馒头都舍不得蒸,没办法,生活水平就是太差。

否则,希贤同志也不会发出那一声震耳欲聋的‘贫穷不是社会主义’的呼喊。

钱进在车棚里停下摩托车上锁。

这是必须的步骤。

这年头小偷极度猖狂,他们可不管摩托车主人是谁,该出手时就出手,他们偷起来肆无忌惮。

钱进上楼掏钥匙,在门口隐约听到屋子里传来嘈杂的说笑声。

这让他有些奇怪。

魏雄图估计还没回来呢,魏清欢性格安静,平时下了班她或许在街上会跟熟人聊聊天,但基本上不会带人进家里。

钱进一琢磨。

坏了!

来送礼的了!

外界知道他住进复式楼的人不少,但他具体住几号楼住哪一号房却是少有人知。

所以今年不少人要给他送礼,却找不到门,多数送到筒子楼那边去了。

钱进本来还挺高兴。

他不想收礼,毕竟刚当领导还是得注意影响。

结果现在是有人查出他家地址了?

钱进赶紧掏钥匙开门。

推开家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客厅里坐着几位陌生人,还有好几个孩子在穿行打闹,刚才的说笑声就是大人逗孩子呢。

一共四个大人,打扮都挺土相,钱进挠挠头。

不认识啊。

这样他站在门口,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老四,你回来啦!”四人中有一条壮汉站起来瞅着他咧嘴笑。

然后一个满脸疲惫的妇女笑着冲他点头:“小弟,多少年没见了呀!”

(本章完)

第228章 再聚首,太突然

钱进看这俩人有些眼熟……

“怎么了,钱进同志,连你大哥、二姐都不认识啦?”魏清欢嫣然一笑,过来接走他的手提包,“还是你看到亲人来了,激动傻了?”

这一句话,钱进忍不住拍额头。

前身的大哥和二姐。

钱程和钱夕!

不怪他没认出两人身份来,主要是他真没当面见过前身的亲人。

他关于前身大哥二姐三哥的印象全来自于照片,然而那些照片都是哥姐们下乡之前拍的。

那时候兄弟姐妹们还年轻,没受到下乡工作和生活的磨砺,别管皮肤还是精神状态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魏清欢的话给了钱进台阶。

他现在顾不上考虑大哥二姐怎么会突然上门,先赶紧回忆着烈士英勇事迹让自己热泪盈眶:

“大哥?大哥!”

“哎呀我的大哥啊,你你,大哥你怎么变老了?大哥你怎么这个样子了!”

钱进红了眼眶,与钱程双手紧握又赶紧抱住。

钱程更激动,狠狠搂着弟弟说道:“老了,真是老了,我61年就下乡去了黄土高坡,这都多少年了?我下乡那年你才十岁,可今年你大侄子都十岁啦!”

几个本来玩闹的孩子看到突然出现的钱进,老老实实站在一起。

其他三个大人走过来。

有了钱程的经验,剩下的二姐钱夕自然被他一眼认了出来。

三哥钱烈应该没来。

钱进飞快从剩下三人脸上扫过,认出钱夕后又继续上去拥抱:“二姐、我的二姐!咱们多少年没见了?”

“老四诶!”钱夕泪如雨下,搂着他一手抚摸他的头发,一手轻轻拍他的后背。

钱进努力的挤眼睛想挤出泪水来,可感情确实难以到位。

这些人对他来说是陌生人。

于是他只好干嚎:“二姐,你们怎么突然来了?怎么不给弟弟提前说一声?你说弟弟不知道啊……”

钱程笑着用袖子擦眼睛。

旁边妇女赶紧递给他一条手帕冲他使眼色,意思是别丢人。

钱进注意到了,自己也用袖子擦眼睛。

使劲揉。

揉红了再说。

魏清欢去招呼妇女和另一个男子:“大嫂、姐夫,你们俩快坐,赶了好几天的火车多累,咱都是自己人,没必要还得站起来接人。”

妇女脸上挂着腼腆的笑容:“不累不累,你说不知道,弟妹,老大他得知能回来跟弟弟妹妹团聚把他高兴坏了,火车上都睡不着。”

“从兵城到金城,从金城来海滨市,这一路上总共一百个钟头吧?老大他估计睡了也就十个钟头!”

钱程黯然说:“不光是高兴,也难过。”

“少小离家老大回啊,我早就该回来的,可父亲总是让我扎根黄土高坡为国家发展做贡献,不让我回来。”

“去年他去世我最应该回来,偏偏治风沙到了紧要时候不准批假,唉!唉!唉!”

多少年里一直在战风斗沙的硬汉,此时忍不住泪水落下。

钱进哽咽:“这他娘都是白东风那孙子使坏,我知道消息回来的时候,父亲都已经、都已经入土为安了。”

“这事怨不得咱兄弟们,大哥你别自责,如今咱又见面了,咱兄弟们能见面就好!”

钱夕也感叹:“是呀,还能见面就好。”

“我71年、74年、76年倒是回来过,可是那会老四在琼州回不来,一直未能遇上——明明是一母同胞四兄妹,结果分隔多年不能相见,真是造化弄人!”

钱进高兴的问道:“今年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钱程立马指向魏清欢:“因为你有个好媳妇啊!”

钱夕也赞叹:“老四你真能,我和你大哥三哥做梦都想不到你这么能。”

“房子、工作这些不说了,说说你这个媳妇,你能耐了不得呀,能娶到魏老师这样的好姑娘!”

钱进讪笑道:“也不是我能耐了得,主要是咱钱家基因好,我长得帅,没办法,外形条件太硬!”

四人都笑。

魏清欢拍他一巴掌:“你呀,看到亲人高兴的说胡话了呀?”

“你不就是我的亲人吗?我不是天天看着你吗?”钱进努力把话题往熟悉人身上引。

私下里这种话算不上什么,钱进一旦跟魏清欢独处什么骚话都敢说。

可面对头一次见面的大伯哥、二姑姐,魏清欢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害羞:“你快要点脸吧。”

“好了,你们亲兄弟亲姐弟先聊天,我厨房里炖的排骨差不多了,我得去看看。”

钱进说道:“今晚别自己做饭,咱去国营二饭店……”

“我昨天就开始准备这顿饭,都准备的差不多了。”魏清欢笑,“咱就不去国营饭店了,有那钱省下来你给你的侄子侄女和外甥们补个长辈红包,不比什么都强?”

钱夕急忙说:“不去饭店吃,咱自家人团聚去什么饭店?在家里多好,我帮魏老师去忙活。”

“我也去。”大嫂挽起袖子。

魏清欢拦住他们:“这顿饭不着急,你们先喝点水歇歇,叙叙旧。”

她招呼五个小孩:“走,去厨房,猜猜厨房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

五个皮实的大小孩欢呼着往外跑。

魏清欢哑然失笑:“咱们家里的厨房不在外面,在这里,跟我来。”

大嫂尴尬的解释:“我们一直住乡下,家里孩子去城里亲戚家次数少,我们亲戚在县城用的都是那什么集体灶……”

“公共厨房。”钱夕解释,“我家以前、我们下乡之前在海滨也用这个做饭。”

魏清欢说道:“一样,都是这样,是你们好弟弟在单位当干部了,单位分了这房子,我才知道原来有些房子里还有厨房呢!”

她挨个摸了摸孩子的头,带他们去了厨房。

钱进两股战战。

他知道媳妇是一片好意,想给自己兄弟们留下独处空间。

奈何他是个假货!

而且他还没做好准备工作!

他哪知道哥姐两家人会突然杀过来?

于是他不敢沉浸在过去的话题里,赶紧聊当下:“大哥二姐,你们怎么突然来了?我没接到任何消息呀,否则我今天怎么也得去接站。”

钱夕笑道:“有你的好媳妇在,你忙工作就行了。”

“是魏老师给我们写了信,招呼我们今年一起回来过团圆节。”

“本来去年腊月她就写信邀请我们来着,可现在知青回城是敏感话题,我们过年前都回不来,这是想了好些办法,今天才能相聚。”

钱进知道魏清欢偶尔写信跟哥姐联系,却没想到她会组织突然的相聚。

他明白,魏清欢想给他一个惊喜。

奈何惊是到位了,喜嘛,马马虎虎。

不是钱进没良心。

是对他来说,钱程钱夕这些人属实跟陌生人没区别,顶多是在照片里见过罢了。

大嫂和二姐夫也聊起了魏清欢:

“老弟,你真是娶了个好媳妇,我听说其他知青要回城,留在城里的兄弟姐妹生怕他们回来分家里房子,一个劲往外撵……”

“魏老师没得挑,她不光欢迎咱回城,老四给咱邮钱寄票的时候还不阻拦,真好呀……”

钱进一愣。

他其实没怎么给哥姐邮寄东西,就是之前办房产过户手续的时候,他收到了哥姐邮寄的礼物,便也回了一份礼物。

其他时候他太忙,顾不上这茬子,也无心去关注这方面的事。

但魏清欢显然是记得。

并且她还在一直默默的给三家送补贴。

提起魏清欢,四个人都是赞不绝口:

“去接站的时候,要不是魏老师举着牌子写我名字,我真不敢信这漂亮时髦的大姑娘是你媳妇……”

“好看不算什么,魏老师人好心好,咱孩子坐火车坐的一身馊味,魏老师一点不嫌弃,出站口人多,她怕丢了孩子,一手拽一个……”

“老四你行,我一直以为你要跟那个什么娟好上了……”

“罗慧娟。”

“对,罗慧娟,那女同志我看着不行……”

钱进笑道:“那是相当不行,所以我就跟她分了,千挑万选的选了小魏老师……”

魏清欢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哟,千挑万选?皇帝后宫七十二妃里选个皇后也没你费心思,我怎么不知道你选了这么多?”

厨房门打开,大孩小孩们一人一瓶橘子水,美滋滋的跑了出来。

魏清欢赶紧又招呼他们:“还得给我扒蒜呢,怎么跑了呢?回来,让你们爸爸妈妈跟小叔好好说说话。”

“他是小舅。”钱夕最小的儿子才五岁,说话还憨憨的。

“小进,我们可太想你了。”钱夕此时忍不住又握住了钱进的手。

她眼眶红红的,忍不住轻轻拍了拍钱进的背。

钱进讪笑道:“大哥二姐,我也想你们啊。”

大家落座。

他仔细看这两个血亲。

刚才不怪他一眼没认出来。

就拿老大钱程来说,他看到的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与家里相册中那个穿着军装的青年属实判若两人。

钱进给他们倒水,看到四人坐在板凳上又赶紧照收:“你们坐了这么多小时的火车,得多累呀,到沙发上歇歇。”

“歇过了,都歇过了。”大嫂笑,“刚来的时候魏老师就带我们去澡堂子里好好泡了个澡解乏,这会不累了。”

钱夕的丈夫叫陈寿江,是个爽快的长白山汉子。

他坦诚的摊开双手给钱进看:“老小,姐夫不跟你客套,俺们都在乡下过活,这手全是茧子,你沙发上那个布滑溜溜的,那是真丝的吧?俺不能碰,一碰就是一道绺子。”

钱夕拍他后背,羞恼他说话太直。

钱进二话不说将沙发垫全掀掉了:“这公家东西,咱确实得注意,咱不给它毁坏,来,这下子能坐了。”

“赶紧来坐,姐夫我跟你说,小魏老师肯定说过了,来到家里咱就是一家人,不要客气、不要见外,否则我们以后见面多尴尬?”

陈寿江咧嘴笑了:“老小是个敞亮爷们,媳妇你以前还总说你这个小老弟跟你们……”

“你别瞎说,收拾东西去!”钱夕赶紧截住他的话。

陈寿江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赶紧尴尬的捻了捻耳垂,跑去将带来的袋子打开:

“都是俺们长白山林场里的东西,特产,你看,黑木耳、榛蘑,还有这个野人参。”

“这个黑木耳最好,不是你们这里人工养殖的,都是我领着你外甥们在雨后去林子里捡了仔细晒好的,泡发一下,又厚实又脆嫩。”

“榛蘑是野生的,炖小鸡大鹅可香了。”

“还有这人参,是家里老人去挖的,我跟你说老小,这个采山参是个经验活,你别看我在长白山里头转悠了四十年,可我就找不到这老山参……”

钱夕翻白眼:“行啦,你把东西收拾出来就得了,别那么多嘴,满屋子人加起来没你能说。”

“我就喜欢听姐夫说山里的事。”钱进大喜过望。

赶紧把话题往四处发散,可别回忆过去!

陈寿江听后哈哈笑:“老小对我脾气。”

他又打开个袋子:“这里头是兔肉干,嘿嘿,还有这个,野鸡肉干……”

大嫂见此也来收拾他们带来的包裹:“都说北大仓、北大仓,一点不假,四兄弟,我们黄土堆里出不来这好东西。”

“本来我们那里有个滩羊好吃,可那得吃新鲜的,这天没法带着羊肉坐火车……”

钱进说道:“大嫂瞧你说的,以后我得上门去吃呀。”

大嫂笑道:“啥时候去,啥时候管你的饱!”

她解开粗布包,倒出一些闪着光的小枣:“这是咱家沟里的枣,甜得很。”

“还有这荞麦面,你哥亲手磨的。”

钱程说:“这些枣子你嫂子一个个的擦干净的。”

钱进拿起小枣吃,说道:“我看着油光发亮,就知道是仔细擦过的。”

大嫂打开个提包,里面全是红灿灿的苹果,个头一样大:“小进,我们这次来没啥好东西,这苹果挺好,那边日照足,苹果甜得很。”

钱进看着哥姐带过来的大袋子、大提包,这真是大包小包上门来。

情谊深浓。

当下不比21世纪,从东北或者西北来一趟东部沿海可太费劲了。

就拿大哥来说,先后转火车,总共得坐车100多个小时。

没办法,车子跑的慢!

看哥嫂家的经济情况,肯定舍不得买卧票,这一路坐过来还带了这么多行李,得多难!

钱进看着这些土特产,心中满是感动。

另外他也知道,这些东西虽然是特产,但当下谁家也没有余粮,肯定都是平日里自己舍不得的好东西。

他叹了口气,说道:“大哥二姐,你们辛苦了,这些东西可太珍贵了。”

“弟妹说你进了供销总社上班,是个大干部,这个缺不着吧?”陈寿江要递给他一支烟。

最便宜的经济烟,连过滤嘴都没有。

钱进接过来叼在嘴上,给大哥和姐夫先后点烟,最后给自己点上:

“实话实说,老弟现在日子不错,确实物资上缺不着,但感情缺失的厉害,哥姐这次来,算是把我感情上的缺失给弥补了一下。”

钱夕笑了起来。

这次上门做客的情况比她预想中好的多。

她是家里最了解这个小弟弟的人,在她印象里,小弟弟跟谁都不亲,性格内敛又强势,以前还在一起住的时候,他们姐弟一天都说不了两句话。

如今她在信里知道钱进又进供销总社又当科室负责人,一度担心上门后受冷落,那样可就太尴尬了。

其实刚才她是撒谎了。

她说年前自己和大哥因为这个那个的原因来不了海滨市,这是找的理由。

当时接到魏清欢的邀请,他们兄妹三个私下里通了信儿,认为魏清欢只是客气,自己三家还是不要登门为好。

他们身边时不时就有知青回城受到亲兄弟姐妹冷待的事情发生。

结果今年魏清欢依然在热忱的跟他们进行书信联系,还各种邮寄来钱票补贴他们的家用。

三家感受到了魏清欢的真诚,意识到魏清欢这个弟媳妇起码是真心欢迎他们回海滨市团聚,这才相约回来。

但是老三钱烈临时碰到急事脱不开身,最终是他们两家来了。

两家一个是今天上午来的一个是下午来的,正好错开了时间。

到来后发现,魏清欢在现实中的热情与书信中一样。

等钱进回家后,她发现钱进现在变化很大,性格上与以往天差地别了。

这让她大为感慨,下乡生活确实磨炼人的品性。

钱进没有跟哥姐两家客气。

礼物收拾出来,他便分类送去厨房。

挤在厨房里的大孩小孩们都跑出来,手里的橘子水还没舍得喝掉。

钱进问魏清欢:“汤圆呢?”

魏清欢笑道:“今天亲戚多,我怕她碍事,扔在学习室里让她自己学习数字。”

学习室现在依然有知青去学习备考。

治安没问题。

钱进观察哥姐家五个孩子。

钱程三个孩子,老大是男孩,老二老三是女孩。

钱夕家俩孩子都是男孩,穿着改小的军装,膝盖处打着补丁,脸蛋上有两团粗糙的高原红。

“叫小叔没有?”钱程吆喝孩子。

三个孩子挺害羞,没敢看钱进,又跑到电视机跟前就看新奇。

东北人社交天赋不一样,钱夕俩孩子一起喊:“小叔好。”

钱进哈哈笑:“你们得叫我小舅!”

“小舅好!”俩孩子改口。

钱进抱着双臂想了想,说道:“等着我,小舅给你们可有好礼物。”

他踩着台阶上楼。

钱夕家的老大问:“妈,为啥小舅楼里的楼梯在他家里?”

钱夕无言以对。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有些楼房就是这样。”

“楼房不如咱林场的平房好。”老大大大咧咧的说道。

老二反驳:“谁说的?还是楼房好,这里有电灯、有电视,还有自来水……”

钱程家三个孩子聚在一起,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钱进又从楼上下来,手里搬着个纸壳箱。

钱夕家两个孩子顿时感兴趣的围上去,钱程家的三个孩子也好奇,踮着脚在后面看。

很快,欢呼声响起:“小汽车!”

“这是铁的小汽车!”

钱进拿出来,一人送了一个:“去,赛车去吧,这车有回力,知道什么叫回力吗?”

他拿了个东风卡车模型往后拉,一松手,玩具车往前跑。

五个孩子眼睛全亮了。

别说这些孩子,另外四个大人也没见过这样的玩具。

陈寿江瞪大眼睛问:“老小,这是什么东西?”

钱进笑道:“玩具车呀,其实它们是汽车模型,咱们国家汽车厂生产每一款汽车后,都会相应的生产出汽车模型当做纪念品。”

这是他以前就了解到的情况。

早在1960年,康元玩具厂就生产了东风牌小铁皮汽车。

钱进曾经一度想从商城买各式复古小汽车玩具去黑市卖,后来发现没什么意思,就搁置了这想法。

如今晚辈来了家里,他想起这回事,便去书房从商城买了几个汽车玩具。

另外他还给钱程家俩闺女一人一个万花筒。

也是当下常见儿童玩具。

这下,孩子们跟他关系便熟稔了。

钱程的大儿子钱途问道:“小叔,你家水管咋自己会出水呢?”

“那是自来水。”钱夕的大儿子陈爱国回头说,“你连自来水都不知道?”

陈寿江一听这话,过去冲儿子屁股踢了一脚:“咋了,你家里有还是咋地?”

陈爱国回头用解放卡车指着他喊:“以后我要当司机,学习开大车!”

陈寿江再听这话,心花怒放:“好小子,有志气,你爹我这一脚看来是把你踢的开窍了!”

“然后创死你!”陈爱国继续说。

陈寿江傻眼了,迅速气急败坏:“我直接踢死你算了!”

其他大人大笑。

钱夕一个劲摇头。

她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厨房里传出香味。

钱进打开电视机说:“大哥二姐,你们先看电视歇一歇,我跟你们弟妹去厨房忙活一下,咱们很快就能开饭了。”

“你歇着,我去。”钱夕立马起身。

钱进摆手:“下一顿你们来,明天中秋节那顿团圆饭咱们一起来。”

“今晚不行,今晚你们先歇着,待会回咱爸留给咱的房子里好好休息,明天有你们忙活的!”

本来还要坚持去厨房的钱夕听到这句话后顿时愣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钱程。

钱程也在看她。

‘咱爸留给咱的房子里’!

这句话给兄妹二人带来了巨大的震撼力!

因为他们此次回海滨市,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私人算计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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