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0章 《至暗时刻》

霎时……当真是一霎间,全场俱寂。

这间茶馆本就很安静,毫无社交场所应有的喧闹。

从青登进店到现在,除了不时响起的啜饮声和杯子碰桌的轻响之外,就没有别的声音,连交谈声都没有。

在座的每一位客人都沉着张脸,默默喝茶,使得现场弥漫肃穆的氛围。

喊出这句“秦津要亡”的客人,乃是一名满面沧桑,举止颇为文雅的中年人。

他话音刚落,包括青登在内的现场众人便统统转过脑袋,一束束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这些目光中有诧异、有失落、有愤怒。

说来正巧,这一会儿,店外的天气骤变。

梅雨季将至,当下本就是天气多变的时节。

但见厚密的乌云自北方飘来,很快就遮蔽天日,投下深沉的阴影,使得店内染满黯色。

“你这家伙!胡说什么呢!”

陡然间,在这一片阴暗之中,伴随着嘶哑的怒喝,不远处的另一名客人——衣装朴素,腰间别有长短二刀的年轻武士——拍案而起,怒视中年人。

中年人一怔,侧头去看青年。

瞧着青年腰间的佩刀,他下意识地缩紧双肩,面露畏怯之色。

但是,不知是自尊心作祟,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不仅没有服软,反而硬着脖颈反斥道:

“怎么?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北边的伪军就快打到大津了!”

青年冷哼一声:

“我当然晓得!我反倒要问你一句,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仁王大人已率领新选组的大部队返回大津!只要有仁王大人在,不管有多少敌军来攻,都不足为惧!”

中年人学着青年的举止冷哼一声:

“如果来袭的敌军是徒有声势的土鸡瓦狗,那我自然不会悲观至斯!”

“可眼下朝大津逼近而来的伪军,有‘西洋军队’的协助!”

“‘西洋军队’的厉害,难道你们还不清楚吗?”

“据我所知,镇守北近江的会津军之所以会速败,便是败在这支‘西洋军队’的手上。”

“会津军的战力虽不及新选组,但也是天下数得着的强军。”

“连这么强大的会津军都被打得灰头土脸,可想而知这支‘西洋军队’有多么厉害!”

听完中年人的这番长篇论述,青年如鲠在喉,游疑片刻后,支支吾吾地回应道:

“那、那又如何!我们有仁王大人和新选组……”

他还没说完,中年人就以强硬的口吻打断道:

“仁王大人不是神仙!新选组也不是所向无敌的!”

“新选组先与‘南军’在鸟羽、伏见二地展开死不旋踵的血战。”

“激战刚一结束,还没来得及多歇片刻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大津。”

“如此,新选组的将士们究竟还剩多少体力,实在存疑!”

“我也很崇敬仁王大人,但他再怎么厉害,也只是肉体凡胎。”

说到这儿,中年人停了一停,随即换上认真、严肃的口吻,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仅凭一把刀,是守不住一个国的!”

“我真心认为秦津当前的形势非常不妙。”

“仁王大人再不设法破局,秦津乃至本朝(北朝)真有可能就此灭亡!”

现场众人皆认真倾听中年人和青年的争辩……青登亦在此列。

中年人的这番慷慨陈词,使现场不少人颓丧地低下头,令周遭环境多添一抹黯色。

近日以来,随着“北幕军”和英军不断南下,大津市井里充斥着越来越多的流言。

什么北边的伪军有数万之众。

什么“西洋军队”也有数万之众。

什么会津军被打得全军覆没。

种类繁多,有真有假,愈传愈烈,使大津的町民们陷入强烈的恐慌之中。

青登刚一回到大津,便有收到相关报告。

但因为忙于军务,所以始终顾及不到此事。

直到今日今时亲眼一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大津的町民们已不安到这等境地。

中年人的口齿很清晰,条理很清楚。

相较之下,青年的口才就略逊一筹了。

他涨红着面庞,张了张嘴,想要驳斥中年人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字句全憋在喉间。

须臾,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你这家伙是专程过来惑乱人心的敌军奸细吧?!就是因为像你这样的混账太多了,大家才会揣揣不安!”

喊毕,他握紧双拳,挺身冲向中年人,作势要打。

中年人虽上了年纪,但也不是一个怂货,眼见青年要动粗,他不甘示弱地摆定架势。

二人的争执从“文斗”上升为“武斗”,现场众人纷纷惊叫出声,争先恐后远离他们。

就在二人即将打作一团儿的这一刹,一道颀长的身影自斜刺里蹿出,横插进二人的中间。

“请冷静。”

青登边说边抬起双手,一掌一个包住二人挥出的拳头。

中年人和青年直感觉自己的拳头被铁钳给夹住,动弹不得。

“吵归吵,不要上拳脚。动粗并不能展现智慧,只会令人不齿。”

青登的后半句话是对青年说的。

因为当惯了上位者,所以他的语气中充满不容置疑的强势意味。

中年人和青年双双抬头,怔怔地直盯着青登看。

青登见状,不禁愣了愣。

二人的这副神情,不像是被他劝服,更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这时,青登慢半拍地发现周遭静得厉害。

青登扬起视线,茫然地扫视一圈。

只见现场的每一个人都像中年人和青年那样,怔怔地直盯着他,满面的不敢置信。

紧接着,便见他们交头接耳起来。

“是仁王大人……”

“真的是他吗?”

“一定是他,不会错的。”

“仁王大人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是微服私访吗?”

虽是蚊子哼哼般的细语,但在天赋“风的感知者+18”的加持下,青登听得非常清楚。

青登一惊,下意识地松开中年人和青年的拳头,抬手摸了摸头上的低沿斗笠——还在,并未除下。

既然仍戴着这顶斗笠,那么旁人应该看不见他的脸才对。

不及细想,其面前的青年便慌手慌脚地屈膝跪地:

“仁、仁王大人!非常抱歉!是我失礼了!”

他的这句话提醒了其他人。

分秒间,现场跪作一片,只剩青登一人仍安然站立。

青登下意识地想说:“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仁王。”

但是……显而易见,众人已笃定他就是仁王。

事已至此,即使否认也无用处。

于是,青登只能无奈一笑。

“都快起来吧。值得你们下跪的对象有很多,但并不包括我。”

青登一边说,一边解下头上的斗笠——反正身份已经暴露,也就没必要再戴着这顶斗笠了。

“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我应该没有露脸才对。”

看着青登那从笠下显露出来的脸庞,逐一起身的众人愈发激动。

青年神情激动地回答道:

“大津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仁王大人乃六丈(约一米八)高的伟丈夫!腰间佩刀的刀装,是黑紫相间的颜色!”

青登听罢,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是他的身材和腰间的毗卢遮那“出卖”了他。

青登的身高是1米75,在这个时代的日本乃极其罕见的高个子,走在人群中当真是鹤立鸡群。

纵使搜遍整个大津,也很难找到跟青登一样高的男性,其总数怕是用双手就能数得过来。

如此身高,再加上特征明显的佩刀……被民众认出来,倒也不足为奇了。

这时,青登发现那名中年人仍跪在地上,并未起身。

注意到青登的正朝他望来的视线后,中年人猛打了个激灵,抖抖索索地颤声道:

“仁王大人,请恕罪……小、小人方才绝不是在诅咒秦津……更不是在辱骂阁下……”

青登笑了笑:

“原来是这事儿啊。”

“快起来吧,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很欣赏你。”

“我认为你刚才说的那句话特别好——‘仅凭一把刀,是守不住一个国的’。”

听到青登这么说,中年人的面部表情才终于缓和,一边擦着额上的冷汗,一边徐徐起身。

从刚才起,青年就直勾勾地盯着青登的脸看,作犹豫状。

须臾,他壮着胆子,朗声道:

“仁王大人,我叫马越柳太郎!”

“早在2年前,我就立志加入新选组,为您效命!”

“怎奈何我是下级武士出身,家境贫寒,没接受过良好的武道修行,技艺不精。”

“每回入队考核,都因不合格而无缘披上浅葱色的羽织!”

青登莞尔:

“感谢您对新选组的憧憬。多亏有你们,我才能持之以恒地建设新选组,使其不负你们的期望。”

有了青年的打头,中年人咽了口唾沫,随即也向青登做自我介绍:

“仁王大人,我叫宫川才介。目前在大津南郊的一座乡村里担任私塾讲师。”

青登挑了下眉,

“你是私塾讲师?怪不得你的口才这么好。”

中年人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

“不、不敢当,我只是一个贫穷的老师,见识短浅,徒有伶俐的三寸舌,让您见笑了!”

青年和中年人正跟青登谈笑风生……此景此幕,使周遭不少人面露艳羡之色。

冷不丁的,一名皮肤黝黑,双手粗糙,满面沟壑的老汉,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至青登跟前,结结巴巴地恭声道:

“仁王大人,咱叫新次郎,是个农民!咱最近正在开垦大津北面的新田!您先前在制札场张贴布告,说北面的荒地等着开垦,急缺人手,所以咱就去了!”

青登笑笑,亲昵地拍了拍老汉的肩膀。

“感谢您的辛勤付出,多亏有你们,秦津的粮食供应才得以稳定。”

紧接着,又一人——一名满面稚气的少女——挤上前来,既兴奋又激动地快声道:

“仁王大人,我叫阿金,是糊伞的!仁王大人,我非常崇拜您!每天都会去神社为您祈福!”

少女话音刚落,另一人——一名朝气勃勃的少年——接过话头。

“仁王大人,我叫信吉,是个卖油的小贩。仁王大人,向您当面致谢是我多年的夙愿!多亏您让大津繁荣起来,我的生意蒸蒸日上!凑够了给父亲治病的药钱!”

对于这些上前问候的人,青登并不感到厌烦,一一向他们问好。

完后,他拉过旁边的长凳,不紧不慢地坐下。

“仔细一想,我好久没跟市井中人交谈了。今日既然有缘与尔等见面,我们就一起聊聊天吧。”

青登说着虚压手掌:

“都坐下吧,站着可不方便说话。”

竟然能与仁王坐而对谈——众人面面相觑,目目相看,分享着难以置信的目光。

他们轻手轻脚地抬来附近的凳子,围坐在青登身周。

这场别开生面的群聊,由青登率先起头:

“藩府早已发出‘即刻迁入大津城中’的指令,你们怎么还在这儿慢悠悠地喝茶,不害怕吗?”

中年人(老师)苦笑一声:

“当然怕,但是大津城的各座城门都已是人满为患。现在过去也入不了城,只能百无聊赖地排队,倒不如先来喝几杯茶。”

青登的这句友善发问,拉近了双方的距离,使众人不再拘谨。

青年(下级武士)抿了抿嘴,随后神情瑟缩地缓缓问道:

“仁王大人,在下可否斗胆一问?”

青登扬了扬下巴,示意“请说”。

对方见状,不再踌躇:

“来袭的敌人……真的很强大吗?”

对于此问,青登并不作隐瞒,轻轻点头,痛快地说道:

“没错,非常强大。虽然敌军兵力没有传言中的那么多,但其战力之恐怖,是毋庸置疑的。”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微变。

少女(伞匠)抿了抿唇:

“那……我们会输吗?”

“……按理来讲,这种时候,我应该信心满满地对你们说:‘我们必胜’、‘有我在胜券在握’。”

青登扯了扯嘴角,露出无奈、苦涩的笑意。

“但是……我不想愚弄百姓。”

“说是‘必败’,那肯定是大错特错。”

“可若说是‘必胜’,那也不尽然。”

“吾等无惧敌人,但当前局势确实不乐观。”

“正如方才这位先生(老师)所言,我麾下的将士们因连日苦战而力尽神危。”

“不仅如此,守城兵力还严重不足。”

“实不相瞒,我因不知如何克敌制胜而倍感苦闷,故此才久违地来大津町内散心。”

青登说完了,现场又一次被寂静包围。

瞬间产生一股凝重的气氛。

亲手缔造出这股气氛的人,正是青登。

仁王亲口说出“敌人非常强大”、“没有必胜的把握”……这对现场众人而言,无疑是极具冲击力的事实。

果不其然,众人统统敛容,再度相觑。

只不过,他们这一回儿分享的是惊疑不定的眼神。

就在这时,某人击碎沉默——青年(下级武士)咬了咬牙,旋即腾地站起身:

“仁王大人,既然守城兵力不足,便请让我参战吧!虽然我武艺不精,但我的体力很好,力气很大,我肯定能帮上忙的!”

他的这一席话,使众人——青登亦然——呆住,纷纷朝他投去震愕的目光。

未等众人缓过神来,一旁的少年(小贩)也像青年(下级武士)那样猛地起身,捏紧双拳,神态坚定:

“我、我也要参战!仁王大人,多亏有您,我才能凑够给父亲治病的钱,现在到了我报恩的时候了!”

二人的先后起身与发言,像极了一颗火星——一颗掀起燎原火的火星!

老汉(农民)成为起身的第三人:

“我废了老大劲儿才开垦出那些新田,怎能便宜那些畜生!”

少女(伞匠)是第四人:

“我不懂战斗,但我的手脚很伶俐,如果是烧水、做饭、洗衣之类的杂活,我应该能行!”

中年人(老师)是第五人:

“……也加我一个。我是土生土长的大津人。仁王大人在此建藩后,好不容易才使这片土地富饶起来,我绝不容许外敌来犯。”

“说得好!我也是大津人!我也要参战!”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与仁王大人并肩作战!”

第六人、第七人、第八人、第九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起身,请缨出战。

如此景象,使青登变为泥塑木雕,眸中流溢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少顷,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板起面孔,深吸一口气。

“……诸位,我现在有一个问题,想征求你们的看法。”

他一边说,一边转动目光,扫视现场每一个人的面庞。

“你们,秦津的子民们,如果我麾下的将士们挡不住敌军的侵攻,如果大津城沦陷在即,如果秦津真要灭亡了,你们会怎么做?”

青年(下级武士)毫不犹豫地断言:

“当然是战斗!”

少年(小贩)神态庄严:

“我会战斗至最后一刻!”

老汉(农民)挥舞拳头:

“我会用锄头敲碎那些畜生的脑壳!”

中年人(老师)难抑激动:

“战斗!战斗到底!我绝不坐视秦津灭亡!”

在这四人的领头下,一声高过一声的、内容相同的呼喊笼罩全场——

“战斗!”

“战斗!”

“战斗!”

“战斗!”

被这一声声呼喊簇拥着的青登,先是呆呆地愣住,随后逐渐凝起眸光——明显可见,有一股无名的“力量”在他眸中凝聚、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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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1章 青登:“现在,我有三万大军!”

忽然,青登感到右手传来一阵暖意。

扭头去看,一束光——一束色彩介乎樱花与黄金的光——自窗外照来,投映在他的右手上,包裹着这只长满老茧的、握刀的手掌。

刚刚还遮蔽天日的、仿佛随时都会降下暴雨的厚密阴云,刻下竟徐徐散去。

万丈阳光洒落而下,穿透云层的间隙,为这些阴云镶上金色的边。

看着放晴的天空,青登颊间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放晴得正是时候。”

他边说边站起身。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周遭众人闻言,赶忙向左右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直通店门的通道。

在众人的夹道目送下,青登大步流星地穿行而过,移至玄关时倏地顿住脚步,侧过半个身子,再度转动目光,扫视众人。

他看得格外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人的脸庞都牢记在心。

“……谢谢你们。”

青登颊间涌现浅浅的笑意。

他轻吐出的字句中,蕴藏着无法言喻的充沛情感,以及重若千钧的力量。

未等众人有所反应,他便收回目光,庄重地戴正头上的斗笠,随即踩着坚实有力的步伐,披着愈发盛大的阳光,向前而行。

他前脚刚走,后脚众人便一窝蜂地涌至地店门外的大街上,直勾勾地、矜持不苟地予以目送。

即使青登的身影已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们也久久不愿散去。

少女(伞匠)眨巴了几下眼睛,口中不住地嘟哝:

“我竟然跟仁王大人说上话了……好像做梦一样……”

青年(下级武士)咂舌: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肯定是一场不可言宣的美梦。”

……

……

秦津藩,大津,大津城,主堡——

山南敬助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距离青登“失踪”,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

他们搜遍大津城的每一处角度,都不见青登的身影。

如此,已足以断定:青登出城了!

而这,便让山南敬助大感头疼了。

城外这么大,究竟得上哪儿找他?

如果是土方岁三失踪,那倒好办。

花街柳巷里总能刷新出土方岁三的身影。

可青登并没有这方面的喜好,也没有经常去的地方,所以即使想寻他,也不知从何找起。

话虽如此,又不能不采取行动。

大战在即,把最高领袖给弄丢了……这叫什么事嘛!

正等山南敬助准备组织一批可靠的人手,发起“城外大搜查”时,藤堂平助如旋风般赶到,捎来一项好消息——

“山南先生!找到橘先生了!”

山南敬助激动得瞪圆双目。

“什么?找到橘先生了?!在哪儿找到他的?!”

“不是我们找到的,是橘先生自己回来的!他刚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大津城的南门!现已入城!”

“他究竟上哪儿去了?”

“据说他只是在大津町内逛了一圈!”

山南敬助听罢,登时感到心里的大石头落地。

——人没事就好……

暗忖过后,他连忙与藤堂平助一同前去迎接青登。

他刚一离开主堡,便迎面撞上大步走来的青登。

山南敬助上下打量了一遍青登的朴素打扮,面部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橘君,你这是……微服私访吗?”

现在可不是微服私访的时候啊——山南敬助的眼神中,透露着这样的埋怨。

青登轻笑几声:

“我只是出去散散心,顺便和一些重要人士展开了十分有意义的会谈。”

山南敬助一愣:

“会谈?重要人士?谁?”

青登飞快地报出一串人名:

“马越柳太郎、宫川才介、新次郎、阿金、信吉……还有许多人,我就不一一报名了。”

山南敬助越听越糊涂了。

青登说出的这些人名中,有几个很明显是平民的名字,甚至还有女人的名字。

虽感困惑,但他没有多问——他以为青登是在说笑。

在长叹一口气后,他露出苦涩的表情。

“橘君,算我求你了,别再一声不响地‘消失’了,你这样很吓人啊。”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之后会多多注意的。”

青登嘴上在道歉,却丝毫没做出反省的样子。

这时,一道倩影闯进其视界——佐那子闪现般蹿出,眨眼间就移身至青登跟前。

看着害大家虚惊一场的青登,她拉下嘴角,美眸中积压着阴云,肉眼可见的不满。

佐那子的强势是世所共知的,才不是那种对自家丈夫百依百顺的娇柔妻子。

山南敬助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狂风暴雨”。

没成想,出人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出声埋怨青登,而是飞快地调整好表情与情绪,率先汇报正事:

“橘君,你回来得正好。大盐党的首领求见。”

青登挑了下眉,稍加思索后便点了点头:

“明白了,带他去军议间。我现在要跟敬助商讨一些事情,稍后就过去。”

佐那子应和一声,转身退下。

佐那子并未因青登的无故“失踪”而动怒。在旁人眼里,这实乃琴瑟相和的美好一幕。

可实质上,青登却很清楚内情——佐那子只是顾虑到在大庭广众之下数落青登,会动摇“仁王”的威严。

因此,依照他对她的了解,她接下来肯定会等四下无人时,再好好地“教训”他。

想到这儿,青登不禁作无奈状。

目送佐那子离开后,山南敬助扭头看向青登,率先问道:

“橘君,敢问是何事情须同我商讨?”

青登整理情绪,换上郑重的神态,笔直地与山南敬助对视:

“敬助,我就长话短说了——我现在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山南敬助闻言,下意识地板正腰杆,作认真状。

青登凑过头去,贴近山南敬助的耳畔,低语了几句。

山南敬助瞬间变了脸色——先是浮现“不解”,随后意识到什么,面部表情即刻被强烈的“难以置信”所支配。

“橘君,你、你是认真的吗?真要这么干吗?这、这实在是……”

未等他说完,青登便淡淡地发出强硬的命令:

“无需多言,照我说的办。”

山南敬助咬了咬牙……既然主君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身为臣属的他,也无从辩驳了。

“明白!”

他用力点头,随即转身向后,迈开大步。

与此同时,他头也不回对一旁的藤堂平助喊道:

“平助,你跟我来!”

藤堂平助愣住:

“咦?去哪儿?”

“别问!反正跟我来就是了!这是一项大活儿,我需要你的协助!”

藤堂平助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紧跟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地直奔大津城外,不知去往何方。

……

……

秦津藩,大津,大津城,军议间——

青登与大盐党的领袖——大盐平八郎,相对而坐。

“大盐先生,好久不见了。”

大盐平八郎轻轻颔首:

“左府,十分抱歉,在您百忙之际前来叨扰。”

青登与大盐党缔结同盟后,以大盐平八郎、紫阳为首的大盐党高层便留在大津,专司谍报工作。

近段时日,他们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为青登收集来不少有用的情报。

做完简单的寒暄后,青登直入正题:

“大盐先生,突然求见,敢问是何事情?”

大盐平八郎稍稍挺胸,深吸一口气,音调随之提高:

“左府,我已向在外练兵的海老名君传令,让他即刻率领回天队赶来助战。”

海老名——想必便是海老名叶宗了。

青登记得他。当年追查幻附淀时,曾短暂地与他联手,之后也碰过几回面,不过距离上次见到他,已经是挺久之前的事情。

“‘回天队’?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大盐党的武装力量,集合了以海老名君、阿久津君为首的善战之士。”

大盐平八郎侃侃而谈。

“29年前,大坂起义失败后,我便痛定思痛:没有一支如臂使指的强大军队,是绝对不可能推翻江户幕府的腐朽统治的。”

“只可惜……碍于才能平庸,外加上时运不济,每当回天队的规模和战力稍有起色,就总会遭遇各种各样的意外以致受挫。”

“纵使穷尽心思,其今日之军势,也不过区区三百人。”

言及此处,大盐平八郎停了一停,扯了扯嘴角,进而换上半开玩笑的口吻。

“不瞒你说,此乃老朽仅剩的家底。”

“倘若回天队全灭了,那老朽……不,大盐党的无数仁人志士多年来的心血,就尽付东流了。”

“我本想一直保留回天队。”

“但是……事到如今,已不是怜己惜身的时候。”

“我无法容忍‘南朝’的残暴不仁,其与英军相勾结的恶劣行径,更是令我深恶痛绝。”

“如果坐视大津沦陷,错失击败‘南朝’的最优机会,那么继续保留回天队,又有何用处呢?”

“左府,回天队的兵将虽不多,但悉为百里挑一的精兵强将,定能在战场上有所建树。”

“吾等会为击败‘南军’,拼尽所有!”

大盐平八郎的音调铿锵有力,豪迈中又透着几分悲壮。

对于大盐平八郎的“偷偷保留一支武装部队”这一行为,青登并不感到懊恼——这实属平常。虽是盟友,但总要暗留一手以备不时之需。

更何况,大盐党的体量实在太小了,经不起任何风浪。

三十年来,大盐党在幕府和法诛党的反复剿戮下,艰难地生存至今,一点一滴地攒出这点可怜的家底。

因此,青登相信大盐平八郎刚才所说的“此乃老朽仅剩的家底”,绝不是撒谎。

为了帮助青登,帮助大津,大盐平八郎确实是卖头来援了……

一念至此,青登整衣危坐,一字一顿地予以庄严的道谢。

“大盐先生,感谢您的倾力援助,在下铭感五内!定不遗忘这份伟大的友谊!”

大盐平八郎轻轻地摇了摇头:

“左府,不必言谢。老朽只不过是做了应做之事。”

他又停了一停。稍作踌躇后,把话接了下去:

“左府,我还有一事想同您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很不中听,望请海涵。”

青登笑笑。

“不必客气。有何想说的,但讲无妨。”

有了这句话的背书,大盐平八郎不再游疑,如倒豆子般快声道:

“左府,假使大津陷落,能否请您携阿紫出逃?”

“紫阳小姐?”

“没错。”

大盐平八郎点了点头,继续道:

“老朽已是腐烂之身,死不足惜。”

“唯独阿紫,我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她还很年轻,又有着盖世才华。只要有她在,大盐党就还有复兴的希望。”

“即使无缘复兴大盐党……也无妨。她能安然存活,我就心满意足了。”

尽管微不可察,但在语毕时,老人眼中确实闪烁出柔和的光辉。

青登并不对这样的眼神感到陌生——他在陪伴橘将臣、橘茉子玩耍时,也总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大盐先生,很抱歉,我要让你失望了。假使大津沦陷了,我是绝不会弃城逃亡的,我将持续奋战,到死为止。”

对于青登的这番回应,大盐平八郎似乎早有预料,无声地长叹一口气后,便语气深沉地缓声道:

“……左府,老朽并非作杞人之虑。”

“当前的战局,委实令人心焦。”

“敌势极盛。反观我方,人马疲劳,兵力不济。”

“即使有回天队的助战,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就现状而言,我们很难守住已成孤城的大津。”

“我认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假使局势真的到了万分危急的境地,‘保留火种’乃必不得已的选择。”

“这么多年来,老朽与同仁们便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

说完,大盐平八郎又叹了口气。

他下意识地绷紧全身神经,做好了“被青登怒斥”的心理准备。

然而,他想象中的责骂并未到来。

“大盐先生,感谢您的建议。”

“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认为你说得很有道理。”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弃城逃亡。”

“诚如你方才所言,当前局势确实是不容乐观。”

“然而,远未到束手无策的地步。”

“你刚才说‘兵力不济’——实不相瞒,我已经找到了援军——而且是最忠实可靠的援军!”

闻听此言,大盐平八郎愣住了,不自觉地瞪大双目。

援军?哪里来的援军?——未等他抛出此问,房外就传来由远及近的、将走廊地板踩得“咚咚”作响的脚步声。

青登马上认出这阵足音的主人,迅速起身,拽开房门,恰与飞奔至房门外的山南敬助打了个照面。

“敬助,都查明白了吗。”

山南敬助顾不上与室内的大盐平八郎打招呼,未等气息喘匀,便快声道:

“橘君,全都查明白了!目前滞留在津的町民,总计二万三千五百六十三人!”

青登听罢,轻轻颔首:

“二万三千吗……比我预想中的要多呢。算上原有的部队,再加上大盐党的回天队,我们就有接近三万的大军了!”

此言一出,大盐平八郎脸色骤变,忙不迭地朝青登投去震愕的眼神:

“橘先生,您、您要动员平民上阵?”

青登轻声道:

“没错。正是如此。”

大盐平八郎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不自觉地弹起身,与青登展开激烈的对峙。

“这、这太荒谬了!平民没受过任何训练,如何能打仗?”

“此役乃守城战吗,跟野战相比,不需要十分高深的战斗素养。只要能拿稳武器,能站在城墙上,能乖乖听令,就能守住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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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豹豹子准备把新作的发布日期定在10月6日。那么,为什么选择这个日期呢?

因为《我在古代日本当剑豪》这本书就是在这一天发布的,所以这个日期对豹豹子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在这天发布新书,有种奇妙的情怀(豹嗨.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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