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2章 摩睺罗伽乱披风

曹玉衔对天道的认知真不浅薄。

曹玉衔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武道真人!

姜望已是当世唯一一个为人所知、为人所见的天人。除此之外的第二尊天人,要去祸水里寻。

以他对天道的了解,又把握了“劫无空”境,如此实力,假天而行,几乎没有破绽——连天道都像是认可了呢!予他天道之力,任他错位履责天人。

但这样的状态,却被曹玉衔一眼窥破,一刀割断。

若不是对天道有非常深刻的认知,何能如此干脆?

不过天道从来只是姜望的工具,他不肯归身其中,更不曾完全倚仗。

曹玉衔天马行空的一刀,迎来的并不是姜望被斩出“假天”状态后的失措。

姜望的眼睛像是封上了窗子,此前所有情绪都不见。一张无情窗纸撕掉后,是灯火人家,波澜壮阔的众生。

迎接曹玉衔的是一只拳头。

枯瘦的拳头,架连略显佝偻的老躯。

自姜望的眼睛里,走出这样一尊眼神愁苦、为苍生而悲的老僧。似有叹息在耳边,面容模糊看不清。那只枯瘦的拳头,却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庞巨。

它真的枯瘦吗?

最后几如陨石天降!

砰!

这样的一只拳头,砸上了曹玉衔反拔而扎出的如匕的箭。

拳峰碰箭头,竟如击缶声。

“好一个众生法相!”曹玉衔以箭抵拳,敏锐地捕捉到危险,连连撤步,以赢得更多应对空间,口中却大赞:“真人之法相,竟能在落魂岭如此凝练。肩落魂之力,犹有万钧表现。当今天下,此般真人又有几尊?”

他的夸奖当然诚心诚意,但丝毫不能减缓拳速。

众生法相虽是老僧之形,却有龙虎之意。第一拳是天道之拳,发于曹玉衔斩隔天道时,算是与武道宗师照了个面。

第二拳却是龙拳。只见他拱背如龙起,一双瘦手,凸浮龙鳞。指尖已如剑,那慈悲之眸,也尽显龙威!

拳一翻,是龙摆尾。拳一进,是神龙吟。

曹玉衔平静地与那龙眸相对,人却在后移的过程里,撤箭合弓。他重新将箭作为了箭,搭在他的弓弦上,像是将太阳搭上了地平线。一时弓背如远山,日出于群山之中。

此刻所有的天光都在他的三指间,拇指与食指中指,像是捏住了一颗太阳。却并不发箭,而是以此势抵天,将将抵住老僧凸鳞的龙拳。

那龙形遽散了。

众生法相主动变招,直接扑身连上,拨箭按弓探爪,动作一气呵成,有如饿虎寻食,一刹那嗔目咧嘴,凶神恶煞——夜叉式!

好一似乌云掩日。

曹玉衔的日出箭就这样被盖得密不透风。

他亦只是从容错步,直接握杆在手,主动卸势。再次将羽箭作为匕首,掉转箭头,与夜叉对攻。

铛!

银亮箭头流动冷月般的光,与夜叉利爪几次碰撞之后,便遽然折开。好一个踏雪寻梅,扎破凶神之气,觑见间隙,穿拳心而去。

眼瞅着夜叉被钉住命门,陷入死境,那一双拳头却瞬间翻开,好似天女散花,结成慈悲印法。化死为生,得福得寿。而后有梵音降世,诸福临身。

众生法相以此印当头按下,顷刻将曹玉衔轰向一个虚实变幻的世界。但见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宝光耀世,梵唱永恒。

此为极乐世界。

此是乾闼婆印!

“喝!”曹玉衔怎甘束手?直接清喝一声。

这一声,似高山崩,如刀枪鸣。极其宏大,简直是声闻世界里的日出,以光耀万里的方式播散正声。

气血雄壮如他,以武者正声,当场喝破梵唱,将自己解出极乐。又拔身而前,握弓反扑,一瞬百斩,弦刀割天女!

四周空间,遍处裂隙,都是被刀芒错掠的伤痕。

但迎着弦刀的拳峰却又变得凶厉了。

众生法相的变招完全不比曹玉衔慢,同样是山,先为福地,后为坟场。一刹那吉凶颠倒,众生法相高跃在空,双手合握——是阿修罗锤!

极乐世界不肯去,那就下阿鼻地狱。

世间生死两茫茫,无非在一双拳头翻云覆雨间。

此锤轰落,带着无边煞气。

作为一府兵主,天下名将,曹玉衔岂是惧煞之人?他当然不退,一双静海般的眼睛,忽而跃出红芒,夭矫如龙。

此为【赤煞龙】,乃【兵煞十凶】里的一种,非天下名将不得凝练。

天下之煞气,论凶论险,莫有过于兵煞。

什么天煞地煞雷煞瘴煞……所有天生地养的所谓煞气,都及不上这种为战争而生的后天之【煞】。

万古以来,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地方,对智慧生灵造成最大杀伤的,永远是战争。人祸恶于天灾,兵煞能镇万煞。

赤煞龙一出,顷刻便要吞煞。那阿修罗锤凝聚的无边煞气,都瞬间分流。众生法相合握的这一锤,便光秃秃地体现在半空,声势大跌。

曹玉衔虚空漫步,施施然提弦刀去宰割。

众生法相顺势分锤为掌,本来合握的两只手,分成掌刀两柄。两刀所隔之空间,在这个刹那化为深渊——

便此挟渊斩落,在身后甚至张开一对遮天蔽月的金色羽翼,是为迦楼罗斩!

铮铮铮!

曹玉衔倒转弦刀,以箭头去拨弓弦,发出急促且激烈的乐声,好似千军万马列阵行。在他身后有重重幻影,旌旗摇空。万军冲锋的幻象,填满了刀渊。

一时一人如万军,他面迎此迦楼罗斩——

却迎了个空。

众生法相在彼处已经只剩幻影,像是老僧揭下来的假皮,也像是最先曹玉衔用弦刀割断的假天状态,是一张被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有老僧低吟。

曹玉衔蓦然低头,便看到一个枯瘦的身形,洞穿了所有千军万马的幻象,欺身而近。合身撞至了……

轰!

像是一座山撞来。

曹玉衔的武躯随之高高飞起。

紧那罗贴山撞!

轰隆隆隆!

众生法相推着曹玉衔走,两具人形之躯,竟然在这推行的过程里,发出轰雷的声音。是地动山摇一般!

但这一幕虽然激烈,交战的双方都清楚,曹玉衔并未受到什么本质伤害。

他的武躯肌肉,正在匀称地起伏,好像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经络,甚至是每一滴鲜血,都有灵性,都是活物,都懂得呼吸——也切实地在呼吸,各自吞吐元力!

这正是曾经一度被视为武躯至高层次的【血肉生灵】。

当然,若是武夫的意志不够,无法统御武躯。这些生灵的血肉,便会真正化生,分逃各处……人也就没了。

在武者探索修行路的过程里,在【血肉生灵】境里消失的武者,不计其数。那些耀眼一时的名字,成为后来者一次次刻骨铭心的警醒。

曹玉衔当然是武躯自在,意贯周天,把握一切,不存在有血灵外逃的可能。

众生法相自“假天”之后跃出,打了曹玉衔一个措手不及,叠加七式成这一记紧那罗贴山撞,才将将把曹玉衔推动。

但如此磅礴的力量,在曹玉衔不断后撤的过程里,也不断被化开、被消灭。

无须曹玉衔发劲,他那已经生灵的血肉,自然地便在消解一切外力。

曹玉衔只是样貌长得文秀,又拿了一张看起来软绵绵的弓,但事实上发重箭者非大力士不可为。古往今来的箭手,都是军中最强壮的人。提起弓箭百步穿杨,放下弓箭一刀两断。

甚至有兵家宗师说“为良将者必善射”,认为要能把射箭这件事做好,就应该拥有为将者所必须的大多数品质。

面对神射手,谁若想欺身近战,力压弱夫,便大概会明白什么叫惊吓。

就像众生法相连轰带砸,行云流水般的一套,最后贴身一撞如山来,却撞得曹玉衔毫毛未损——

当然,姜真人怎么也不可能犯下这等轻敌错误。

所以众生法相在推动曹玉衔武躯的同时,便已将身一团,遽成狂风。

那枯瘦的身形绕着曹玉衔转动,指掌拳爪,膝撞肘击。这具人形法相的每一个部位都成为武器,打得劲风似飓风,绕此身狂飙。一瞬间千万次的斩击,将曹玉衔埋葬在暴风眼中。

是为——摩睺罗伽乱披风!

这才是这一套《八部天龙禁法拳》,最后的杀势,前面七式,都是为了这一式这一时而存在。

以姜望如今的位置,根本已经不缺功法。这一套八部天龙法拳,就是他在演道台推演而得,专为众生法相推演。如今第一次显露人前,就是与曹玉衔这样的武道宗师争锋。

它的确亮眼。

一时拳意弥漫,打得落魂岭的山坳都无空隙。

便骤听金撞玉的一声响。

在那众生法相掀起的飓风中,有玉光在闪烁。起初还很微弱,一眨眼便光耀灿烂,继而反侵拳意,天地间玉色一片。

三十六路碎玉拳!

这也是曹玉衔赖以成名的武道至高拳典。在以弓为刀、以箭为匕,与众生法相连斗八合之后,他终于祭出此拳。

一拳八荒尽玉色,一拳轰得天地开。

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

那狂飙的飓风骤然一空,在被碎玉拳扫尽之前,先一步抹空。那狂飙猛杀的众生法相,化为灵光一道,径往后投——

投入一尊青衫身影。

姜望好像是从远方赶来,经风历雪,为见老友一面,便此递出一剑!

无数的人影!

人山人海,人潮汹涌。

悲欢离合,尽在其中。

曾经姜望一记人字剑,横扫诸方。如今祭出“众生剑”,却给曹玉衔当头棒喝。

众生法相演完一套完整的“八部天龙禁法拳”,恰是为了剥离“假天”后的姜真人蓄势。

这一套衔接太完整,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一剑,却可视作八部天龙禁法拳的第九拳,拳意更在拳典外。

老僧以身作拳。

众生法相成为此刻的剑芒!

玉光,被剖开了——

在无穷无尽的璨光炸开后,只看到山坳格外空旷。曹玉衔静立在那里,正以左手提弓,右手轰出他那玉石般的拳头。

拳头正中,食指与中指之间的指缝,长相思的剑刃嵌在那里。

鲜血流淌在剑刃上,又悄无声息的滑落。

准确地说,是鲜血滴落的过程悄无声息,但在落地之后,却发出山峰倾倒般的恐怖轰响!曹玉衔的武夫真血,每一滴都重逾万钧。

他一滴血都可以压死人!

但这场战斗,显然有了胜负。

曾经轰遍北境的三十六路碎玉拳,今日只是轰出一个起式,便已经结束。

战斗当然还可以继续,但双方都觉得,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

姜望缓缓抽剑。长相思在拳缝中拔出的过程,像是被几座山峰碾着,错骨如砺岩。

他垂剑于身侧,静静等着剑刃上的鲜血滴尽,听着真血落地,地面一声一声的颤鸣。

这地鸣似鼓,像是在提前恭贺曹玉衔的跃升。

当剑刃上的武道真血已经全无踪迹,姜望归剑入鞘,对着曹玉衔一拱手:“这一战令姜某受益匪浅。也为真君敬贺!”

言毕他即转身,独自往落魂岭外走。

他知晓他的声音曹玉衔必然能听到,但他更知道,此刻闭目静立的曹玉衔,正在做最后的梳理,最后的准备,甚至已经在跃升绝巅的过程中。

这场绝对称不上煊赫,几乎没有什么大场面,也不存在太多道途碰撞,应该被归类为低烈度厮杀的战斗……其中激烈,或许只有交战的两人知晓。

他们在这场战斗承受的,是落魂岭自形成以来,就未曾完全展现过的恐怖压力。是扛着前所未有的灵魂重压,来进行这样一场交锋。

至少在现阶段,再也不可能做到更好了。

在走出落魂岭,与岭前那血色巨石错身的时候,姜望忽然想到几个问题——落魂岭的封印,是谁布下的?又为何从未完全解封过?

落魂岭的形成,难道真是自然?

但这些许的好奇,也被身后骤然拔起的抵天的气息所压下了。

曹玉衔于今证道矣!

以后北曹东曹,究竟谁更胜一筹,估计又得一番好吵。

姜望摇了摇头,只是淡笑。这些都不重要。

曹玉衔负重登山,已经走到山巅。

他也负重一程,但只算刚刚开始呢!

欲成万古未有之业,难免有万古未经之风雨。

且行之!

(本章完)

第2283章 魔猿担山

南来天绝,自古无人烟。

如今钜城停驻,机关铺道。崇山峻岭架高桥,天堑变坦途,遂有人气汹涌。

见闻仙舟自北而来,悬于高处,吸引了无数目光。

当今天下最负盛名的真人驾临,即便在这显学圣地,也有不少人慕名眺之,争睹传奇。

纯白色的仙舟上,姜望负手立舟头,静待舒惟钧。

这钜城,他不想下去。

叶青雨问道:“刚刚路过云国的时候,我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见闻仙舟的速度太快,偌大的祁昌山脉也只是一掠而过。

囿于修为,叶青雨只注意到在抱雪峰上方似有云气一动,可能是老父亲有什么指示,却无法深究细节——

道历三九二八年的除夕,她是和姜望姜安安一起在善太息河度过的,只给老父亲写了一封祝信。先前跟姜安安出门的时候,也说的是去兀魇都山脉探险游玩,快去快回。结果一去这么多天,现在年初还跟着姜望看他到处挑战……

如今过家门而不入,她心虚得很呢。

姜望‘噢’了一声:“叶阁主很热情地叫我下去喝一杯。我忙着赶路,就跟他说下一次——你放心,我们感情很好。”

叶青雨白了他一眼:“你们感情好不好,关我什么事?”

“东家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白玉瑕嚷道:“叶阁主那是何等人物?大过年的,叫伱去喝一杯,你就去喝一杯,能影响什么?你跟舒惟钧的决斗,是一两杯酒能影响的吗?”

见闻仙舟上,各有各的修行。褚幺向来听话,叫他复习道典,他就逐字逐字的琢磨。姜安安虽然贪玩,该做的功课也不会落下。连玉婵新晋神临,有太多需要强化的地方……

独是这白掌柜,散漫还没眼力劲。真是被向前带坏了。

姜望淡淡地看他一眼:“我确实是有事脱不开身。这样,白掌柜,你是个晓事的,现在用见闻仙舟送你,你替我去抱雪峰喝一杯。”

白玉瑕‘嘿’了一声,不搭腔了。

见闻仙舟停驻了一阵,舒惟钧便匆匆赶来,一步横在舟前。

“久等了,姜真人!”他年月甚高,但并不以年长自恃,主动行礼:“有些琐事绊住了——我们这就开始?”

他自然不会说他刚刚在墨家内部会议里掀桌子,只是直接地引入正题。

姜望左右看了看:“就在这里吗?”

舒惟钧哈哈大笑:“且让天下放眼看!让他们看看我是如何输掉的这一战,又有何妨?!”

姜望却也不去说什么胜负未可知的套话,他就是抱着砥砺所有武道宗师也战胜所有武道宗师的自信而来,他要客套什么?只是走下仙舟,与舒惟钧相峙于云海:“宗师是我非常敬重的人,我当全力以赴,为求此胜。”

褚幺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道典,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舟外看——师父太威风!小褚当如是!

舒惟钧豪迈笑道:“天底下没有真人能在面对你姜望的时候留手,老夫亦如是!请务必怀抱打死老夫的决心,如此老夫才能感到尊重!”

他只将双拳一握,上衣当场炸开,裸露那深邃的肌肉线条。元力在沟壑中游走,发出风过长峡的幽声。

他的肌肉线条,仿佛天然成阵!

一旦裸露在空气中,就自然地引发规则反应。

相较于【血肉生灵】,这又是另一种顶尖的武夫体魄,目前是他舒惟钧所独有,号为【鬼斧神工】。

墨家有很多修士,用机关改造肉身,在身上刻画阵纹,用钢铁替换血肉,以此超越自身意志的极限,打破肉身的桎梏。

舒惟钧自认也是走的这条路,但他是以修行的方式锤炼自我。他肉身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修行到了一定的程度后,自然生成。

斧凿岂如天工,机关术的最高追求,就是浑如天成、鬼斧神工。

他也追求他的体魄,体现天然的道痕。

一千多年的雕琢后,已经趋近完美。唯一限制它的,只剩下境界。

这样一具肉身,仅仅是停驻在那里,就能令人感受到如渊如海的恐怖压力。好似火山底下,岩浆暗涌,随时会有灭顶的灾难发生。

姜望眼眸一转,用目光在这具武躯上雕刻,探寻或者破坏那完美的道痕。什么样的岩石钢铁,都挡不住他的注视。更有三昧真火,随目光而起,看到哪里,燃到哪里。

舒惟钧却没有任何动作。

只有一缕一缕的黑焰,自他的脚下燃起,瞬间覆盖武躯。顿阻三昧真火于外,姜望的仙目,也只看得到一圈黑焰绘成的人形。

面对这样的对手,什么样的试招都是无用的。唯有真正的杀手,才能逼出他大海潜渊下的波澜。

姜望一跃而起,一剑当前,简简单单,进中宫!

啪嗒,啪嗒,啪嗒。

舒惟钧大步前来,每一步都踏开大片的云漪,好像行于怒海。

两个人就这样在云海上空正面相遇了,剑尖与拳峰毫不相让地对撞!

轰隆隆!

人们看到天穹像是一面破裂的镜子,在这次相撞后处处是裂痕。

万里云海,一霎清空。

唯有正面对轰的姜望和舒惟钧,仍是平平淡淡,不见波澜。

舒惟钧的拳头还在往前。

长相思被压弯了半寸。

好似稻穗低垂。

纯粹以肉身而论,已经千锤百炼的姜望,仍然要逊色于武夫。这不是他做得不够,是路本不同。

“身、心、意、灵——”

姜望薄唇微张,一字一顿,轻轻道了声:“开!”

仿佛远古的枷锁被打破,永恒的桎梏已清空。那藏在时空阴翳的恶兽,于此刻呲显獠牙。

嗡~!

天地间有这样的共鸣发生。

在释放三宝四觉法之后,姜望的肉身,也能自然地感召天地。

长相思骤然绷直!

舒惟钧当即被弹开。

姜望以剑抵拳,推着他走。

舒惟钧却收拳!

此刻他中门大开,好像全无防御,颇似引君入瓮。

姜望才不犹疑,龙潭虎穴也去得,长相思长驱直入!

铛!

剑尖撞上舒惟钧的胸膛,竟发金铁之声。

放眼天下,甚至追溯古今,理论上没有任何一个真人,能够以肉身硬抗姜望的剑。

但此刻舒惟钧的情况很是不同。

天穹的裂隙一直存在,总是复原又裂开。

舒惟钧的身周,也漂浮着空间的裂隙,像是一条条黑色的系带。

它们并不杂乱,反而是被舒惟钧的肉身驯服,整齐有序地飘荡,似是成为他的披风,甚至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轰!轰!轰!

他的心脏发出惊世的轰鸣。

他肌肉沟壑形成的道痕,仿佛与空间的裂隙贯通。他的肉身即是一座天然阵法,又与身外时空呼应,成为另一座天地大阵的核心。

是为“小乾坤万方定宇阵”。

墨家在阵法上的造诣,在天底下是数得着的。能够与之相较的,也就是已经覆灭的故夏太氏,荆国的射声曹氏,以及洪君琰回归后的黎国。

在符文阵道上,墨家更是独树一帜的存在。甚至可以说,就是墨家开辟了这个阵道方向。

若非阵道已然不昌,墨家凭此也是有站回巅峰的可能。

舒惟钧天工炼身、以身为阵,不能说是开辟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但也的确是把墨家先贤的想象,推到了极致。

他常说自己笨得只能做好一件事。

但在漫长的努力之后,他强得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任何对手。

姜望的剑,便是撞上了这样的大阵。真如老树撞山,下一刻又深陷泥潭。

舒惟钧身周的空间,完全被他的意志统御,皆为“小乾坤”。所有的现世规则,都被他改变。一瞬间扭曲牵扯对手千万次,换做等闲修士,这时就会被撕碎。哪怕是绝顶的神临,也扛不住一念。

姜望却握剑不动,他的剑仿佛铸在手上,他的胳膊也如石雕铁塑。在这种规则全被对手掠夺的乱境里,定身成岳,“真我不移”。

舒惟钧以胸膛抵剑,大步前侵,同时双拳一并,砸向姜望两边天灵。一式简简单单的双峰贯耳,三岁小孩都会使。叫他用来,真有两座万丈高峰,凝现在高空。武意凝真,轰隆隆靠近,把姜望所处的空间,近乎无限地碾压!

姜望双脚一错,就这样站定了。他的两条腿,明明踩在虚空,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舒惟钧有舒惟钧的“小乾坤”,他有他的“真我定”。

前者是阵法,后者是桩法。

自他身后虚空,有一尊虚影站将起来,顷刻凝实。

却是一尊凶神恶煞的高大魔猿。

“唵!嘛!吽!”

此魔猿呲牙闭目,探出四臂,脖颈上戴着一圈烈焰熊熊的骷髅项链。骷髅一共九颗,每一颗都如小太阳一般,中间以纤薄的火线相连。

这骷髅是他在魔界一行,从鬼龙魔君那里得到的“礼物”。谈不上贵重,就是个小玩意。是上古龙族凶法,可以镇压魔性的。被他以三昧真火焚炼,化为此物,显于魔猿之身。

他也送了敖馗礼物——几道太虚幻境演道台推演出的灭魔印。

无论敖馗是个什么样的东西。有一点绝对可以相信——他一定不忠诚。对魔祖,对魔族,对什么都是如此。

在海族的时候背叛海族,在姜望旁边背叛姜望,做鬼可以背叛鬼,做龙也能背叛龙,魔又有什么了不起了,岂是他敖馗大爷背叛不得?

几年的相处下来,无数次的勾心斗角后,姜望太了解敖馗了!

敖馗忠诚的唯一理由,就是忠诚能够获得的利益,远高于背叛。

所以在与七恨魔君接触过后,他立即又想办法联系上这厮。

真不是闲着没事去撩拨。只是说如果一定要在魔族那边联系个内奸,至少敖馗比较有做内奸的经验。在“背叛”这件事情上,鬼龙魔君比七恨魔君可靠得多。

这一时魔猿生四臂,两掌合十于身前,呲牙闭目。一半慈悲,一半狞恶。

另外两臂却张开,肌肉如山丘,竖掌横推两峰。

轰隆隆——

万丈高峰不得近。

魔猿担山,山不前!

舒惟钧不再管那武道真形,撑天之岳,双手脱去山影,合掌一并,夹住了长相思。并将其高抬,使之错肩而过,自己却保持着夹剑的姿态,干脆利落,提膝一撞!

“窝心撞”!

到了舒惟钧这样的境界,已是返璞归真,大巧不工。进攻极其简练,却一开一合,尽倾无穷伟力。

这一记膝撞,仿佛撞破了现世天穹,使得天空出现一团黑洞般的晦影。

砰砰!

每个旁观此战的人,都感到心脏蓦地停了一瞬!

若是舒惟钧有意外放攻击,就这一记提膝后,现场这么多观战者,神临以下,都得裂心而死。神临之境,也非死即残。

在几乎所有心脏都停止跳动的此刻。姜望的心脏部位,却绽放出不朽的赤金之光。在这一记窝心撞里,岿然不动。

姜望的剑被舒惟钧双手夹住,架在舒惟钧的肩。舒惟钧的膝盖抬上来,提膝撞心,撞出了老僧敲钟的回响。

铛~!

铸铁般的膝盖,受阻于赤金色的心光前,不得已地弹回。

不等舒惟钧再出招,姜望猛然低头。

一记头槌,以头撞头!

或是召出魔猿的缘故,此刻他也见得几分蛮性。

他的肉身不够和舒惟钧比,哪怕有三宝四觉法的加持,肉身强度也还不够。这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舒惟钧的额头内凹一块,姜望的头骨却是发出裂响。

肉身的强度对比已经非常明显,但他却呲着牙,再次轰出头槌!

舒惟钧岂会退缩?

毫不犹豫以头槌回应。

两位当世顶级真人,打出了街头斗殴的风采。

就在两颗真人脑袋再次碰撞的时候,姜望的脑门忽然金光大放——这仿佛变成了一颗赤金所铸的脑袋,是金身的塑像!

赤心的不朽光辉,有如两山之间跃升的旭日。

极度凝聚的“心之力”,让这颗脑袋无坚不摧——

咔!

舒惟钧那不知何时已经密布符文的颅骨,竟然直接裂开!

瞬间鲜血流了满脸。白的混在红的中间。

这感觉……像是两个人说好了以头撞头,最后其中一方却戴上了铁盔,另外一方掏出了石头。

终究不朽之赤心脑门,比符文颅骨更胜一筹。

姜望二话不说,再次砸落头槌!

他的动作如此野蛮,表情却如此平静,真有几分要将舒惟钧打死在这里的气势。

咔!

咔!

咔!

嘭!

舒惟钧的整个颅骨都凹陷了小半。

他身周的空间裂隙在这一刻也释放开来,竟然结成一个小小的挪移阵,瞬光一转,他便脱离了钳制,消失不见。

姜望在空中低头,他额上裂口能见,真人鲜血在滴,便这样俯瞰下方——

舒惟钧,摇摇晃晃地站定了。

他呲牙咧嘴,并不掩饰自己的痛苦,但身上的气势,却在拔升。

他可以冲击衍道,但他坚持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范畴里战斗。这是一场绝对公平的,洞真境内的厮杀。他只求绝对真实的结果,无论那结果是什么。

“舒宗师,还要继续吗?”姜望问。

“为什么不呢?”舒惟钧咧嘴道:“墨家这些年来,输的也不止一次两次,输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堂堂正正站起来的勇气。我要让他们看看——老朽如我,如我这样的墨徒,一千零三十七岁,我还能爬起来,还能战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