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鬼话

假堡主喉头腥甜,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一把剑正插在他的胸口。

而那剑柄,正是握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陆卿手里。

“你……”假堡主又惊又怒,逐渐从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能瞪大了眼珠子看向陆卿。

这会儿的陆卿,看起来和方才完全不是一副模样。

在他的脸上哪里还能看到什么阴云密布,什么山雨欲来,什么愤怒和彷徨!

哪怕是被假皮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那冷冷的眼神,还有唇边勾起的冷笑似乎都在告诉假堡主,方才的那些鬼话,他一句都没有信。

“为什么……”假堡主一动也不敢动,他自己就是个习武之人,所以这会儿也能够感觉得到,陆卿这一剑绝对是冲着自己的要害去的,可是他又偏偏力道拿捏得十分精准,少一分则给自己反抗的余地,多一分便刺穿心脏,让自己连再开口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的精准分寸绝对不是凑巧能够办到的,陆卿这么做,自然是存心的,并且有一定的目的。

“我刚刚……难道……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假堡主忍着剧痛,哆哆嗦嗦地问。

他实在是不明白,方才自己一切计划都进行得十分顺利,陆卿的每一丁点反应也都完全和自己预估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怎么就……

分、分毫不差……

假堡主瞪大了眼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你……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说的……”

“那是自然。”陆卿微微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手里的剑攥得稳稳的,“若是什么鬼话我都信,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方才不过是顺着你的意图装给你看看,现在差不多了,也敢干正事儿了。”

陆卿抬起另外一只手,手心里是那一枚黄铜坠子:“你讲的故事我听完了,不过我更想听一听你身后真正的幕后主使,他口中的事实真相又是什么样的。”

他说着,手中的剑迅速发力,只一眨眼的功夫,银亮的剑锋不沾一丝血色地刺穿了假堡主的胸膛。

不等那假堡主有机会闷哼一声,陆卿迅速拔剑的同时抬脚将那假堡主踢落曲桥,摔进了下面的水池当中。

水池之中迅速泛起一团红色水花,就和先前的两次一样,随着一阵沸腾般的水花翻滚,当水面重新变得平静时,水中的血色还未淡去,却只剩下方才假堡主身上的那一套衣服在水中飘着。

祝余先前还觉得那水中吃人的鱼实在是凶残,忍不住感到心惊胆战。

这会儿看到落入水中瞬间就被吃得尸骨无存的假堡主,她又觉得莫名爽快。

同样觉得爽快的自然还有符文和符箓。

“爷,方才虽然说是装给他看的,可我瞧这厮那是真不顺眼!”符箓瞥一眼水中的衣服,哼了一声,“要我说,您实在没必要亲自出手,这种腌臜东西,让我们哥俩儿对付就够了,何必脏了您的手您的剑!”

陆卿把玩着手中的黄铜坠子,将它重新塞入怀里:“这假堡主口口声声说,当初他的师父——那位去锦国闯荡的大师兄,是受命于人,所以买通内应伺机下毒。

若真如此,我祖父从不离身的坠子又如何会落入他们这些人的手中?

就算不是他,至少也是那个幕后主使,与我祖父和全家当年被害的事情是脱不开干系的,恐怕不止是帮忙搞到了翠玉雪鸟那么简单。

所以哪怕只是一个小喽啰,我也要亲自手刃。”

“所以,方才他的那些话,你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对么?”祝余这会儿心里面也好受了一点,开口问。

陆卿闻言笑了,摇摇头:“不全信,也不全不信。他告诉我的事情,恐怕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未必都是事实,也未必句句都是谎言。

只不过是从对他们这一伙人有利的角度,说出了某一些的事实而已,这样才比较容易误导我,以实现自己的目的。”

祝余看着他脸上的假皮,忽然之间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从进入梵地开始,就一直隐藏自己的相貌,尤其是去梵王府之前就更是严防死守,易容之后还要再戴帷帽。

原来你就是想要让在背后谋划算计的人自己露出破绽,确定他们已经对你的身份掌握了多少?”

“正是如此。”陆卿笑着说,“咱们先前晾了他许久,让他越发心急。

人在心急的时候往往就容易失了分寸,露出破绽来。

这世上有的人知道我是逍遥王,有的人知道我是金面御史,但是很显然,方才那假堡主两者都很清楚。

这就有意思了。”

“他连你被赐婚的夫人是不入流的藩王家粗鄙的庶女都知道,可是又不认得我。”祝余指出方才她觉得令人玩味的另外一个细节。

陆卿扬眉看她,眼神中多了几分了然。

“爷,那假堡主与这大祭司府肯定是有些说道的。”符文朝前面那扇月亮门外看去,这会儿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前头那些下人这会儿的死活,他又回头看看大祭司闭关那间房子外面死去的护卫的尸首,“刚刚那假堡主现身得很突然,感觉是潜进来的,梵王府的护卫都没来得及发现。

我怀疑他本就是藏身在这大祭司府的。

若真如此,那这大祭司府里的下人就都或多或少知晓他们背后的计划……那咱们可就不能留他们的活口了!”

“那是自然。”陆卿很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的反应非常平静,“一会儿出去,你和符箓要确保一个不留。”

符文符箓连忙应声。

祝余在一旁一声没吭,但她发现符箓一个劲儿的往自己这儿瞧,便干脆开口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符箓抓了抓后脑勺,小声对祝余说:“二爷,您……您可别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祝余疑惑。

“就是……”符箓低头小声说,“觉得我们滥杀无辜什么的……”

第509章 看点正经书

祝余有些无语地看着符箓:“是我之前做过了什么,才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担忧?”

符箓抓了抓脑袋:“先前我也看过一点话本子什么的……里头侠客砍杀贼人的时候,总会有什么姑娘小姐的觉得他们不应该草菅人命……

所以……我怕您误会了爷……”

“若这里的人都或多或少知晓大祭司他们那一伙人的计划,一时心软放了哪个,跑去通风报信,最后真的让奸人成了气候,得了天下,到时候枉死的无辜之人更要多到不计其数。

这里面的孰轻孰重,小义和大义,我还是分得清的。”

祝余说着,叹了一口气,抬起胳膊拍了拍符箓的肩膀:“以后看点正经书。”

说完就快步追上去,继续跟在已经放慢脚步,疑惑回头看过来的陆卿身边。

符箓一张黑脸因为祝余最后的那句调侃而微微有些涨红,但也因为她前面的那一番话而松了一口气,赶忙大步跟上,一只手握紧剑柄,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不过等他们走出了那扇破碎的月亮门,看到了外面的情形,便立刻明白过来——是他们多虑了。

那些大祭司府里的下人究竟知不知情,知道多少,已经不再重要。

那假堡主在进去之前,已经对外面本就不算多的下人都下了毒手,那些干杂活儿的,还有之前在门口极力想要阻拦他们入内的童子,都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符文过去仔细查看过,确定那些人都已经断了气,而且死得十分利索,无一例外都被人折断了颈骨。

祝余看了看那几个童子,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既然假堡主都对他们这些人痛下杀手,自然说明他们对这背后的计划的确是在某种程度上知情的。

到最后,这些人死也是死在他们自己人的手里,倒也没有什么好冤屈的,只能算是上错了贼船,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但是这些童子年纪又小,当初实在是不好讲到底是被诱骗来的,买来的,还是被家里人稀里糊涂送过来的。

而且以他们的年纪,对于在这里密谋过的一切,能够参与的程度也很有限。

祝余方才来的时候就觉得,这些个童子虽然极力阻拦,但是以他们的能耐大小,这种阻拦无疑是徒劳的。

那么当初安排这么一群童子,专门前赴后继跑出来拦着不让人入内的人,当真指望着这么一群小孩儿就能真的将人阻拦住么?

还是说,做这样的安排本身就是走个过场,小孩子不会假装,自然会依着命令拼命去拦,这样一来过程中没有破绽,结果也是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人想要得到的。

里里外外,为了做足这么一出戏,注定了这几个倒霉的孩子要落个枉死的下场——要么被前来强行闯入的人打死,要么被那假堡主灭口。

方才在那闭关的房子里,和大祭司的尸首呆在一处的四个护法,虽然人已经死了,变成了半干未腐的尸首,不过倒也看得出来,生前应该也都是身材比较高大的人。

祝余才不信那大祭司都已经在梵地这般风头无两了,就只能够给自己找来四个这样的护法,却连几个孔武有力的护院都凑不出。

这么一想,这背后的真相就越发清晰起来。

“所以这是给咱们精心安排的一出戏,现在该唱的都唱完了,就连跑龙套的都不给留个活口,这也真算得上是下了血本了!”祝余看看这一院子的尸首,叹了一口气,问陆卿,“咱们现在要怎么办?

这戏做到这个地步,难不成就结束了?

那假堡主总不可能真的指望着你因为相信了他的那一番鬼话,就死心塌地与他们联手合谋吧?

总觉得他是希望你相信他的话,但是后面所谓的联手就完全是蒙骗,想要让你认为可以与他们结盟,替家人报仇而已。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又想不通。”

“对方谋划了这么久,自然不会只为了这么一点点的目的,就把这些人都给杀了,一个活口也不留。”陆卿笑了笑,“那假堡主这么做肯定不会是帮咱们一个忙,免得咱们脏了手、沾了血。

我估摸着,他应该是自认能够让我上钩,之后再全身而退,所以才在现身之前就不在这里的下人,还有梵王派过来的护卫全都杀死,一个不留。

你想一想,那些护卫是梵王的人,他们若是活着,这里的事情究竟如何,回去毕竟有个说法儿。

而现在,大祭司和他的护法死了,大祭司府里的下人死了,就连梵王派过来的护卫也都死了。

这事看上去,是不是就很有意思了?”

“他想要栽赃咱们杀害大祭司?”祝余拧眉,“然后呢?利用梵王的手来借刀杀人?

可是他这么做毫无意义啊?

真的只是想达到这样的目的,他满可以杀完外面的人就逃走,不需要进去和你讲那么多有的没的。

更何况,现在梵王的身体还需要严道心的调养,大祭司摆明了有问题,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就算真的无法洗脱你杀害大祭司府下人的嫌疑,为了自己续命方便,梵王应该也不会不留情面的。”

“你还记得之前严道心告诉过你什么吗?”陆卿问祝余,“关于他这些日子里面最担心的事情。”

祝余想了想,恍然大悟:“他最担心的就是梵王现在的‘回光返照’还能坚持多久……

所以……难不成……?”

“嗯,”陆卿点头,表示自己的确是这么怀疑的,“大祭司这边的谋划和安排不可能只有这样而已,虽然为什么他会死在闭关过程中,这还是个有待解开的疑问,但是这个计划里面绝对不止大祭司这么一个所谓的得力干将。

就算梵王的大限还没到,一旦大祭司府这边已经被灭门,那么自然也会有人让梵王的命留不住了。”

祝余忍不住感到心惊,就连心跳都加快了几拍,不过在看到陆卿表现得十分淡定之后,她意识到之前陆卿和自己所说的顺水推舟,似乎也包含了眼下的这种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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