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老子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赵大丙挥舞手中一根特殊的长鞭,鞭子上有层层叠叠的鳞甲,每一次击打在空中,鳞甲次第叠加地散开来,然后闭合,犹如在虚空中游动的龙蛇,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这身上裹挟雷霆的异兽就越发顺从。

分明似乎连入境都没有的一个武者,此刻一只手就抓住了两匹有夔龙血脉的异兽,胳膊上肌肉贲起清晰,李观一坐在马车里面,看着安静睡着了的大小姐。

“李老弟,最后还是我来送你们出去啊。”

“马车里面有盐焗花生,还有一壶浓浓的红茶,地方你自己知道的,自己拿,不要客气。”

赵大丙咧嘴一笑,双目死死盯着前方,速度真如同奔雷一般。

驾驭着异兽冲出了江州城。

而后到了宽敞的平地上,赵大丙嘿然吐气,两只异兽身上炸开了雷霆,速度猛然飙升,李观一都被这一股骤然加速压得后背靠在了车厢上,马车几乎裹挟雷霆,以超过马车这种工具该有的速度急速奔驰。

关翼城和江州城距离数百里。

而若是考虑到了道路曲折,盘旋,蜿蜒,或许得有近千里。

骑马正常走一天。

李观一却觉得,这异兽拉着他们,在狂风暴雨之中急奔,甚至于有可能在天亮之前就回去了,在江州城中,终于发现了李观一方向的禁军们翻身骑乘了坐骑,都是可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有一缕异兽之血的上乘坐骑。

他们驱使战马,结成战阵在大道上奔驰。

披着战甲,雨水落在战甲上,溅射出来的小小水花倒映雷霆和月光,战马的马蹄落在青石板上,轰然如雷!

为首的将军却忽然面色骤变,猛然拉动缰绳,大呼:

“停下!!!”

“都停下!!!”

他如此迅猛地拉动了手中的缰绳,战马在急速奔驰之中转向,将军的双腿狠狠的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雷,猛然人立而起,前足在空中虚踏。

战马的马蹄重重地踏在地上。

后面的禁军们险些撞做一团,在冲阵的时候出现这样的情况,简直是找死一般,是要背负军法处置的,但是此刻的禁军将军却已经顾不得这些,他左手死死抓住缰绳,虎目注视着前面。

是百姓。

一个个百姓,穿着的都只是简单的衣裳。

看着都是往日卖菜的,生活的人,住在这里的,偏远地方的,都走出来了,那少年坐在马车前面,赵大丙旁边奔驰而过的时候,被因为雷声惊醒的茶楼掌柜发现了。

消息就像是火一样,就开始往外面扩散开来。

百姓也有百姓传递消息的方法,这些百姓就在雨水里面,站在前面,安静看着这些禁军,安静无声,却如沟壑一般挡在了禁军和那少年之间。

禁军将军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向旁边城门。

“……原本鬼市的城门,这些人,都是……”

“李观一,破鬼市,斩人近百,救人近千……”

千人,每一户人有多少?

他看着这些百姓,忽然说不出话来,明明手中有刀,身上有甲,却有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如同这一场暴雨一般的过来了。

不是只有高高在上的人们,口中才懂得仁义和道德,大雨之中,站在这里的百姓不懂得什么义气和仁德,却也知道,有恩报恩的道理,恩人有事情,哪怕是没有一口吃的也要提起衣服出来的。

你救了我的儿子,你为了我的孙儿报了仇。

我就要帮你啊,要不然我躺在那里,睡不踏实!

这就是和那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一样的,最朴素的道理。

今日皇宫已乱,若是禁军再践踏百姓的话,那么陈国皇室的威严就当真要摇摇欲坠了,禁军首领数次提起刀,却又放下,这里只有附近的一两百人,可是远处,更多百姓提着火把,提着灯,慢慢走过来。

微弱渺小,一刀就可以劈碎的百姓,晃动着汇聚在一起,却如同——

如同,赤龙!

那些百姓手里的火,眼底的光,才是赤龙身上的鳞甲,然后他们站在一起,汇聚成一团,就这样手无寸铁,站在禁军的面前,那个给李观一倒了茶的掌柜的站在前面。

他还想起那一日自己和那少年说的话。

‘我们这样的人,就像是乱世里的杂草,只要没有被撅了根,怎么样都活下去,吃草,吃树皮,总要活下去的不是?’

‘活下去,陷在泥泞里,趴在地上被人踩都要活下去。’

‘只要活着,总有一天可以看到太平盛世的。’

‘您说对不?’

他轻声道:“可是,杂草,也不想要这样。”

“杂草,也可以点燃一大片的。”

“咱们,也是人。”

……………………

姬衍中冲到了皇宫中的时候,越千峰早已退去了,他们当年初见的时候,越千峰只是個有一股豪气的小土匪,数次抢劫村子都失败,反倒是帮着干了活,甚至于还倒赔进去了三只鸡,气得跳脚,饿得怪叫。

姬衍中觉得好笑,传授他基本的武功,才发现他有上乘根骨。

而今,几十年过去了,当年富贵的姬衍中已是白发老者,当年少年意气风发,已是天下的名将,实力之强,不会比他弱了,此刻离去,姬衍中却是没能抓住半点痕迹。

但是,难道当真是他?

姬衍中把赤霄剑放回了新的剑匣里面,满脸纠结。

虽然说赤帝当年也是游手好闲,年轻的时候当过游侠儿,可而今开天下八百年,世人谁不知道赤帝的豪情万丈?赤霄剑啊赤霄剑,你可不要真的找了个土匪山贼啊。

他满脸纠结,又希望越千峰是赤霄剑选择之人。

又不希望越千峰是。

而在这个时候,萧无量已经止住了皇宫之中,四处的大火,越千峰,燕玄纪退去了,宫中的禁卫和金吾卫们,开始清点伤员,处理诸多事情。

别宫宴饮之中,应国的太子姜高没有提起这皇宫之中冲天而起的火光,只是如常,饮酒恭贺陈国皇帝,温润如玉,为皇帝保持面子,可是姜远却是恣意,道:

“我一直还好奇,陛下为何邀我等在此地宴饮,却是要为我等,放出来这样大的一场烟花啊。”

“哈哈哈,确实是好看!”

“精彩,精彩纷呈!”

陈鼎业饮酒,不紧不慢,淡淡道:“贤侄看得开心,痛快便是。”

姜远道:“自是开心痛快。”

“极好下酒。”

“只是,今日看了这样大的一场烟花,却不知道明日大祭该要如何?若是我记得不错的话,大祭的时候,是要在日出之前就开始了啊。”

“距离现在,似乎也没有几个时辰了。”

陈鼎业淡淡道:“贤侄如此有兴趣,就随朕一同去看看。”

这样的从容不迫,却让姜远有些捉摸不透了,他心中念头急转,反而落下座来,笑道:“我只是担心陛下而已,如此看来,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就先敬陛下一杯。”

“之后,咱们一并过去便是。”

他痛痛快快地敬酒。

于是丝竹重起,歌舞仍旧如常,琴音清幽绝妙,抚琴女子清冷绝色,舞女亦都有其殊色,与此同时,皇宫之中,禁军,太监们来来去去,把受伤的禁军扛起来,背负到其他的地方安顿。

方才的阵仗太大,纵然越千峰他们离开的时候竭尽全力营救自己人,却也总有独自失陷的江湖武者。

重伤却又没能被同伴发现的。

发现这样的江湖武者,就有三五个禁军一起,举起手中的战戟往前面齐齐一戳,然后猛然一搅,战戟的锋和勾,直接把五脏六腑戳烂搅成了大团的血肉。

也有相互枕籍的江湖武者,朝廷禁军。

都已死了。

尸体血都干涸了,一个是为了救国家的忠义,一个是为了尽忠职守,而这样的两方人马,却不得不在皇宫里面彼此厮杀,刀剑相向,有太监高喊着道:“利索些,利索些。”

“这些尸体啊,什么的,就且先都扔到了沟壑里面,先拿着木板什么的都给压住了,不要给露出来什么马脚。”

有禁军咬牙道:“可是,这是为国牺牲的同袍。”

“如此糟践,恐怕大祭结束之后,他们尸体都要看不出来了。”

话语没有说完,就被太监手里的拂尘劈头打下,那年轻的太监喝骂道:“一个臭丘八,还敢在这里还嘴了?”

“怎么还按刀?”

“咱家是奉了陛下的圣旨,诸位可要快些把这些尸体啊,血水啊,都处理干净,再过这两个时辰,就是咱们陈国十年一次的大祭了,咱家不管你这是有什么样的苦衷,是不是同袍尸骸。”

“耽搁了陛下的大事情,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偌大的皇宫,灯火通明,厮杀的战士们退了下来。

于是宦官和侍从们上前来了,那些厮杀了的还温热的尸体被拖走,引来了江河里面的水,把血水冲刷干净,把厚厚的绸缎铺开,遮掩,又有香树,花草,一盆一盆地摆放起来。

破碎了的宫殿则是摧毁,以各种神通,手段重新修复。

皇宫在不计代价的修复当中很快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禁军们把江湖武者和自己同袍的尸体都一起抛入了沟壑里面,他们的身上有鲜血,彼此为敌此刻却又彼此枕在一起,双目没有闭上,倒影天光。

天边的太阳要出来了,晨曦落在了他们的眼底,映出一片火光。

灯笼里火光忽闪。

忽而扩散,化作了女子旋转的裙摆和衣襟。

声音此起彼伏,一下大了起来,权贵们饮酒,美人起舞,胳膊里面夹着的飘带旋转如火一般,编钟鸣响,琴音悠扬,确实是盛世的气魄。

最后天边亮起了一丝光的时候,陈国皇帝放下最后一杯酒,率群臣,王公们踏上车舆。

有着羽林装饰的车舆在御道上奔驰着,天光云影清幽。

昨日暴雨,空气舒爽,已经有百姓们开始了日常生活,宫殿的大门打开来,江湖人,百姓都涌向皇宫,参与这十年一次的大祭,应国的二皇子姜远到了皇宫,窥见的仍旧是一如既往的陈国皇宫。

威严,寂静,奢侈而华丽。

禁军,宦官,侍女,皆井然有序。

陈皇陈鼎业踱步行走于其中,从容不迫。

姜远眼底惊叹,震动,忽然叹息,忍不住道:“这就是天子的权位么?一怒而天下死,此处杀伐,彼端从容宴饮,饮酒罢,归来处,仍旧如常。”

“似是无所不能一般。”

“大丈夫,当如此啊。”

而在这个时候,姜远忽然看到了皇宫前面,穿着甲胄,浑身沾染黑色痕迹,似乎是从火堆里面挣扎出来的陈国太子陈文冕,看到这位平素冷淡自傲,清贵又豪勇的敌国太子却是失魂落魄一般。

陈鼎业微微皱眉,然后眉毛舒展开来:“文冕,今日是大事,你不穿朝服,华章,做这样模样,岂不是丢失了帝王的威仪?”

“长此以往,朕要如何把国家交给伱?”

陈文冕却仍旧还可以克制那种绝大的悲痛。

他咬着牙说是,然后等到了皇帝更换冕旒的时候,道:“父皇。”

“娘亲,她,死了……”

陈文冕说出这样话的时候,仿佛从身躯里抽离了骨头一般。

才十七岁的少年,父母的死如天塌下来一样,此刻他几乎本能地渴求来自于父亲的帮助,皇帝的动作不变,只是道:“她素来超佛,佛说死后荣登西天。”

“死于皇室。”

“应也,别无所求。”

陈文冕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火光熄灭了。

陈鼎业起身,他拂袖,道:“速去更换朝服。”

“勿要误了国家的大事情。”

“皇后的事情,先秘不发丧,不可晦了家国。”

很快的,陈国大祭的前一部分就已经完成了,原本的御道都被清空,允许百姓来旁观,许许多多百姓涌动进来,他们拘谨却又兴奋地看着这十年才有一次的大的场面。

江湖人也来了,只是这一次他们都被卸去了兵器,有人退去,但是也有人不在乎这个,是真的来看热闹的,比方说,天下第一楼的客卿涂胜元。

这位先生提了一支笔就进来了,环顾周围,他敏锐地感觉到了血腥气,想到江湖上的波涛汹涌,他只是叹了口气,“江湖啊,天下,真的乱糟糟啊乱糟糟。”

陈国的皇帝换取了朝服。

乃是十二章衮服,十二冕旒,着玄衣、黄裳、白罗大带、黄蔽膝、素纱中单、赤舄,玄衣肩部织日、月、龙纹,背部织星辰、山纹,袖部织火、华虫、宗彝纹,领、褾,诸多繁华,帝王威仪彰显。

皇宫诸华丽之物,照耀川陆,禁军羽林卫持兵。

只陈鼎业身后,就有黄麾三万六千人仗,旌旗蔽野,及辂辇车舆,皇后卤簿,百官仪服,务为华盛,那些百姓们哪里见到过这样的阵仗,都只恍惚,只是觉得见到了天上的神灵一般。

可是自心中升腾起来了一股畏畏缩缩的恐惧之感。

陈鼎业志得意满。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最信任的将军之一,古道晖捧着一个匣子,大步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跪在这里,举起来,道:“恭贺陛下,臣在地宫之中,发现了一物,乃是陛下最看重之敌的头颅。”

“为您取来了。”

“在国家最盛大的时候,这样仇敌的首级,是臣子献给您最大的贺礼,愿您万寿无疆!”

陈鼎业笑着点头,伸出手去取。

匣子打开,空无一物。

哪怕是陈皇,此刻都有一瞬间的微怔,下一刻,古道晖浑身气势猛烈暴起,他手中忽然多出了一把短剑,森然冰冷,如同癫狂之虎一般朝着陈皇扑杀过去了。

这样的变化,谁都没有想到,没有谁会意识到古道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亲自杀死了自己的三个同袍,拿着他们的首级换取了来了金吾卫大将军的职位。

太平公麾下二十四将,出生入死,连这样的人都可以背叛,谁敢相信他?

他成了一个,绝绝对对的孤臣。

所以陈鼎业才能相信他。

才会让他成为金吾卫的统帅,而现在,这十年的累积,终于在一瞬间爆发,古道晖不顾一切地冲锋,五步之内,那把短剑直接刺入了皇帝的胸腹之中,这位名将无时无刻都记着的画面,再度出现在眼前。

‘只有成为孤臣,才有复仇的希望’

‘诸葛公,是要我,去杀死皇帝?’

‘不,不是……’

那个男子温和道:

‘是要你在万民之前刺杀他,告诉天下的百姓。’

‘皇帝,不是神!’

‘如此,才是为大帅复仇,我们要掀起的,绝不是一家一姓的争斗,我们要杀死的,是天下人心中的皇帝啊,只是,道晖,要苦了你了……’

‘活下来的,比起死去的,更痛苦。’

古道晖那一日喝完了酒,提着兄弟的首级,成了天下人人人咒骂的叛徒,而现在他提着剑,刺穿了皇帝的气运和他身上,那可以抵御一切攻击的宝甲。

皇帝心中对他没有防备,这是宝甲唯一的疏漏。

一个令人作呕的,杀死兄弟和兄长,以此摇晃尾巴求荣的狗罢了,有什么值得戒备?

“昏君!!!你小看了天下人!”

古道晖一剑穿过,然后宝甲发作,他的剑被折断了,然后已有皇室高手出手将他压制住,古道晖被皇帝的磅礴修为根基反噬,张口喷出鲜血,然后被数名高手齐齐压制,跪在地上。

但是,陈鼎业不坏根基,竟已被破,脸色苍白。

古道晖被压制着跪在地上。

却似是还站得顶天立地。

“哈哈哈哈,皇帝也会受伤啊!”

“天子,也会受伤,也会吐血啊!”

他放声大笑,十年的痛苦挣扎,那郁郁不甘之气,终于在一瞬间都吐尽了!

百姓哗然慌乱,恐惧不已,禁军卫士们齐齐奔走,有人高呼道:

“救驾,救驾!”

“边军何在!出来,出来!”

如此巨大的变局,谁都被震动,可下一刻,忽然有另一股气势出现了,在古道晖的放声大笑之中,马蹄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皇宫的大门竟然打开来,一匹枣红色的马迈步,一下一下走来。

陈鼎业挑选了的精锐的边军镇压皇宫,他们立刻结阵反应了,可这一次,这些经历厮杀的边军们反而面色变化,他们握着长枪,一步一步,缓缓后退,脸上带着不敢置信,激动的神色。

边军如水银般缓缓退开了。

那人穿着黑色的重甲,骑着他的那一匹老马来到了这里。

具装沉静,墨色地如同压制天下的黑云,披着大氅一直到了马匹的背上,他是个老跛子,他提起枪,挎着剑,看着这些战士们,他只是道:“怎么了,不记得你们的王了吗?”

于是这些精锐的边军将士们放下了自己的兵器,他们半跪在地上。

如同墨色的云气逸散,甲胄的碰撞肃杀凌厉。

陈鼎业起身,看着那骑着马匹,只一个人来到这里的人。

他收服这些精锐无比的边军,打压,拉拢,分化,用了足足一十三年,近乎五千个日日夜夜的谋算,韬略,而现在,那个男人出现了,只是一瞬间,就让他们半跪在地上,垂下了眼睛和头颅。

他回来了,就有了千军万马。

老马背着老迈的英雄,来到了这华丽的宫殿之前,那老迈的跛子,老迈的狼王勒着缰绳,他抬起头,看着皇帝,大笑:

“弟弟啊,你这个皇帝,做得不漂亮啊!”

陈鼎业面色苍白。

什么是英雄。

最不可能出现之刻,出现在在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超越一切的气魄,这样的男人,是世上的豪杰,应该死在战场上,这样傲慢暴戾又自我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用蝇营狗苟的计策呢?

他只会在敌人气势最强盛的时候出现,然后正面去挫败它!

不退不避!

这个老跛子伸出手,拍了拍马匹的鬃毛,然后他坐起来,勒着缰绳,眸子安静,身上的甲胄仍旧有肃杀的血腥气。

他眯着眼睛,轻声道:“天下啊。”

“我回来了。”

(本章完)

第173章 天下之约!

在摄政王出现的时候,整个大祭的场面就已经控制不住了,摄政王的传说只是在十年之前,许多百姓还记得这个男人,记得他踏平了陈国的寺庙,记得他的兵锋所向无敌。

记得他把皇帝杀死在皇宫里。

应国太子姜高死死盯着那骑着老马一步步来的男人。

那已经不再年轻的老人目光扫过,威严地如同兵锋,即便是姜高姜远,已经算是年轻一辈里最为杰出的那一批,此刻仍旧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竟然有一种见到父亲般的气度。

陈国的摄政王。

他的手下意识扣紧,死死按在了座椅上。

忽然听到了甲胄的声音。

那种强烈的压迫感消失。

天下第五的名将宇文烈已经站起身来了,这位天下绝顶的神将伸出手,白虎的法相出现在他的背后,是蕴含了强烈的战意,杀意,内气流转,所以彰显于世。

他伸出手,于是白虎法相汇聚,手中一沉,已经握住了重枪。

摄政王纵横天下的时代里,宇文烈也只是如而今这些少年们一样的年纪,他真正见过了这些豪雄们巅峰的姿态,所以自然而然地,也同样展现出了自己的力量。

他站在姜高和姜远的前面,双目注视着那穿墨甲的男人。

“果然。”

他轻声道:“濮阳王。”

“这样张狂的男人,是不会死在病榻上的啊。”

姜高听到了,这位素来冷静霸道,兵法冷酷的名将口吻中的那样一缕激荡的情绪,仿佛在看到这位名将的时候,宇文烈还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他提起枪,挡在了姜高和姜远之前。

然后下意识看向濮阳王的身边。

他没有看到那个年轻勇武,冲阵在前的将军了。

宇文烈回忆记忆里面意气风发的太平公,记忆里初次相见,彼时的太平公没有暗金色的面甲和麒麟的坐骑,还只是濮阳王麾下持旗冲锋的少年骑兵,可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啊。

宇文烈睁开眼睛:“我们都已经不年少了啊,李万里。”

他看着濮阳王,却感觉到那老者身上豪迈勇武,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轻声道:“乱世的麒麟已死去了,此刻,只剩下了跛脚的狼王,岁月当真,残酷得不可思议。”

活佛闭上眼睛,脸上都是抽了下的苦楚。

没有人敢挡在濮阳王的面前。

他是陈鼎业的兄长。

被取了个软弱的名字,是【辅弼】,但是后来他亲自将这个父亲赐下的名字踏得粉碎了,所有人都寂静,只有禁军不断调集来人,挡在皇帝的面前。

而在这个时候,众人却听到了一声清亮的兵戈声,身穿朝服的太子陈文冕握着枪,大步走来。

陈文冕手中战枪抬起,指着眼前骑乘着战马,不再年轻的男人。

年轻的太子喝道:

“止步!”

摄政王的坐骑停下来了。

摄政王看着这个剑眉星目的少年人,他笑了笑,然后翻身下马:

“太子,陈文冕。”

“你,就是我的儿子啊。”

陈文冕的身躯一滞,旋即大声呵斥道:“你住嘴,你在说什么?!!!”

摄政王的大氅飞扬,这个老跛子一步一步走来,走的时候身子都一偏一斜,他道:“你就是我的儿子,那一年,你的这个所谓‘父皇’,将我灌醉,送入了他妻子的宫殿,才有了你。”

“不然,你看看你,你看看他。”

“他可曾有一点,配当做你的父亲么?!”

这样的消息宣扬出去了,所有人的脸色都剧烈变化,有惊慌的,有兴奋的,还有意识到知道这消息之后,暴怒皇帝的,陈文冕握着枪,他转过身子,看向了皇帝,眼底有渴求和痛苦。

但是他只能看到那十二冕旒之下,陈鼎业冰冷幽深的目光。

摄政王展开双臂,拥抱向自己的儿子,那把枪竟然难以刺出去,陈文冕被摄政王抱在怀中,宽阔的胸膛,坚实的后背,不曾有半点的遮掩,陈文冕的思绪凝滞。

母亲的痛苦,自焚,皇帝的反应,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串联起来了,最后化作了用力拥抱自己的摄政王,陈鼎业大呼道:“去杀了他!”

“他的武功已经被李万里废了!”

“你,去杀了他,杀了他!”

“只要一枪,你就是朕的儿子,是国家的储君!”

摄政王仍旧没有防备。

陈文冕手中的枪抬起,却最终一点一点落下,最后他似乎终于在这在乱世的漩涡之中放弃了,手中的枪落在了地上,上乘的利器,落地的时候钢铁和青石碰撞,声音清脆。

是对自己的挣扎,是对亲情的渴望,还是对皇帝的恨,为母亲复仇的执着。

陈文冕迟疑着,一点一点抬起手,抓住了摄政王的大氅。

陈鼎业握着剑,他身上磅礴的气息在升腾着,陈国的帝王真功也是绝世的典籍,他这样的年纪,不顾一切的修行,境界是不低的,怒喝道:“逆贼,你回来,不就是为了皇位?!”

“皇位?!”

摄政王放声大笑起来,不屑一顾道:“那样的东西,天下豪雄,俯仰都可以捡拾,我要那个东西干什么!”

“我回来!”

“是为了我的儿子!”

陈鼎业握着拳,看着那豪气冲天的男人,如同噩梦一般啊,这样的英雄,这样气魄和勇武都超越一切的男子,每一夜每一夜都能够梦到的,世之英豪,为什么还会回来?!

摄政王将自己的儿子搀扶起来,老者把他扶上了自己的战马,然后翻身坐起,坐在了这样的战马,陈文冕被他拥抱在怀中,少年太子道:“……我们,要去哪里?”

摄政王道:“去天下。”

战马迈动马蹄,他抬眸看着这恢弘的陈国皇宫,还有陈国的官员,手掌仍旧抓握着缰绳,他目光扫过,马鞭抬起,一个一个指过去,道:

“世家,豪族,宗室,官僚。陈国,看似繁华,但是实际上,不过只是一团烂肉!”

“任何的英雄站在这一团烂肉之中,也都会被腐烂掉。”

“我曾经尝试过改变,但是失败了,后来,我想清楚了——”

“与其做这个烂肉的皇帝,不如,重新开始!”

“掀翻这天下!踏碎这陈国!”

“柳忠,萧无量。”

摄政王开口喊出了两个名字,于是就有高呼声音响起来,道:

“末将在!”

“臣在!”

两名神将带着炽烈的流光掠过此地,然后重新站在了摄政王的背后,其中一位,乃是手持神兵,背负夔牛之法相,天下神将榜第十五位的萧无量。

另一位,则正是开拓西域三百里方圆疆域,由澹台宪明提拔培养的新一代名将,柳忠柳蛮奴,此刻皆无比臣服地站在了这位摄政王的身后。

陈鼎业咬着牙:“……澹台,宪明!!!”

摄政王看向陈文冕,轻声道:“孩子,你娘亲呢?”

“那个皇帝,配不上她这样好的女子,我一生征战,有过妻子,却也都在战争中离我而去了,只是个老鳏夫,虽然是个老鳏夫,却是这天下,唯一配得上你娘亲的人!”

陈文冕痛苦道:“她,自焚了。”

摄政王缄默。

他看向那边的古道晖,道:“萧无量。”

年轻的神将踏前半步,道:“末将在。”

“把古道晖带回来。”

“有情有义之人,不应该受到如此的折辱。”

“是!”

萧无量手持神兵,背后夔牛法相现世,巨大磅礴,踏步冲锋,所向无前,无可阻拦者,如同电光一般地出现在被压制着的古道晖旁边,距离那位皇帝也只有十步而已,然后把禁军校尉打散。

抓住古道晖,再度回到摄政王的身边。

陈鼎业握着帝王剑,道:“你是要反叛吗,陈辅弼!”

“你要让祖宗的基业,毁于一旦吗?!”

“你若是回来,这皇帝之位,给你如何!”

这样的话语,却是真心实意了,但是摄政王陈辅却只是放声大笑:“我可不要这一团烂肉!”

“陈国亡了又如何?!”

老迈的狼王举起了手中的战枪,道:

“陈国可以亡,天下不能亡!”

“陈可以亡,天下之百姓,不能亡!”

“皇帝!功业是枪锋上打出来的,不是用阴谋来完成的,所谓皇者,煌煌正大,哈哈哈,祖宗的基业又如何?!”

老者放声大笑,恣意张狂如少年:

“不过是从头再来。”

“再收拾这山河!”

“这样豪壮的事情,祖宗做得,我做不得?!”

禁军战士们心中震动,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热血豪情升腾起来了,摄政王抬眸看着那些公卿,他咧了咧嘴,道:“诸位,下次我再来,你们一个一个,都要被踏碎在马蹄之下了。”

他没有了武功,但是那种豪迈之气仍旧震慑人心,大祭因此而终止,可是原本机关设定的时间已到了,墨家的机关自然开启,最中央的地方,地板朝着下面落下,伴随着机关的声音,原本放在地宫之中的,威严的陈国礼器升起来了。

供奉着的诸多陈国先祖的牌位,是升腾起来。

是来到人间,享受子孙和百姓的香火。

可是看过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神色都凝固了,立于最高处的,陈国先祖们的牌位倒下,消失,另外立起来了一个个牌位,众人视线看过去了。

【李万里之灵位】!

【苏长晴之灵位】!

【诸葛青云之灵位】!

…………

一个一个,正是太平公夫妻和二十四将的灵位,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陈国大祭,祭祀陈鼎业先祖的地方,皇帝几乎要在这里拜下,见状几乎要惊怒非常,呕出鲜血来。

仿佛往日的两个阴影,都再一次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谁?!!

是谁干的!

举国祭祀陈国的先祖,成了举国祭祀这些,逆臣贼子!

古道晖却是大笑起来,大笑一阵,忽而趴伏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些牌位的变化,已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但是另一个尸骸,却让所有人都失神。

陈文冕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脸色煞白:

“外公!!!”

他一下翻身下马,几乎跌跌撞撞地落在地上,然后顾不得什么仪态,双目泛红,踉踉跄跄朝着那边奔跑过去了,他的大脑一片苍白了,感觉心脏不断跳动着。

外公走了。

他,就真的只剩下这个不知道真假的父亲了啊。

陈鼎业咬着牙:“澹台宪明……”

天下第一楼的客卿涂胜元几乎一下把笔都捏碎了,脸色变化,许久后才长呼出一口气息,只是觉得这一次大祭最后的时候,大的事情一个又一个,轰得他脑门都发昏,呢喃道:

“真的遇到大事情了……”

天下前十的大儒,谋主,就这样坐在这里,头颅放在前面。

他的身上有战戟留下的伤口。

脖子是被金吾卫的战剑斩断的,陈文冕大哭,却发现老人的袖袍里面有文字,他的手掌颤抖着去拿来看,看到上面写着一行文字——【杀我者,岳鹏武麾下刺客李观一】!

陈文冕心口一股郁郁之气,他身躯颤抖,几乎咳出鲜血,怒喝:

“李观一!!!”

………………

轰!!!

雷霆奔走,就在这大祭开幕至此的时候,赵大丙驾驭着那一辆异兽神车,硬生生地穿过了数百里的道路,回到了关翼城,城门拦路,赵大丙大呼道:“薛家人,兄弟,开门!”

薛家势力极大,盘踞于此,赵大丙又是个熟面孔。

自然是没有谁不长眼得拦路了,马车疾驰入了薛家,李观一死死抿着嘴唇,大小姐已经醒过来了,路上李观一说了事情的大致缘由,隐瞒了些不必被大小姐知道的事情,大小姐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并没有说什么。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薛家,李观一一跃而下,奔入院落,却没有发现婶娘的身影,脸色一变,连忙询问旁人,旁人却好奇道:“嗯?您不知道吗?”

“就在昨儿午后,有一个银白色头发,长得很好看的小姑娘。”

“驾了一辆马车,扛着很大的两个包裹,来到这里,然后你婶娘就和她出去了,我们还说是您的吩咐哩。”

“那小姑娘还送了我一袋子馒头。”

“馒头是好馒头,就是烤焦了些,有些浪费了。”

银白色头发的小姑娘?

李观一怔住,然后那种一路驰骋过来的,绷紧了的心,一下送开来,他几乎是退了半步,大口喘息着。

是瑶光!

这家伙——

李观一长呼出口气,仿佛可以看到那少女面无表情地说服婶娘的事情,提前就跑路过来到了这里,也是,那个时候,自己还在皇宫,而皇宫之中特殊,世外三宗都难以进入。

“哦,对了,那小姑娘还让我给你这个。”

薛家女子递过去一封信,信笺里面画了个地图。

显而易见,提前发现事情不对,却又没有办法联络到李观一的瑶光,选择了直接全力赶回来,然后把李观一最大的一个软肋带走,送去安全的地方。

以让李观一可以没有顾及,可以安心。

这信笺上如涂鸦一般的地图,应该就是瑶光和婶娘在的地方。

李观一道谢,把这东西收好,赵大丙已是冲进来,抓住李观一去了听风阁,这车夫似是不在意了,掀起帘子来,带李观一去了内室,指着那战弓。

神兵·破云震天弓。

“观一,老家主说,这东西,你带走吧。”

李观一抿了抿唇,伸出手抓住了这战弓,神兵微微震动着,发出一阵一阵清越的鸣啸,最后稳定在了李观一的手中,他仿佛看到那老者还在眼前,豪气冲天。

‘拿着它,去征伐这天下!’

古往今来,英雄豪气,不绝。

李观一抓住神兵,要离开这已经生活了几个月的地方,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兵甲的声音,然后,关翼城的禁军忽然冲了进来,都穿着甲胄,持拿兵器,为首的有校尉,将军。

弩矢已上了弦,有人大声高呼道:“奉鲁有先将军令!”

“薛家车舆从皇宫归来,李观一披甲,夜闯城,将军恐是宫中有变,薛家逃遁,故而,邀诸位前去府中一叙!”

“若是当真冤枉了诸位,之后将军自会赔罪!”

“诸位,请吧。”

李观一和赵大丙都顿住,鲁有先,是陈国守城的名将。

被薛老和越千峰都喝骂如乌龟一般。

这样的人,武功不一定高,但是却是绝对冷静,却对的理智,在发现薛家异兽级别的马车在大祭前赶回来的时候,他心中产生怀疑,是一定要把不安定分子控制住的。

李观一若是去了鲁有先那里被控制住。

江州的消息一到,就是必死的。

可若是闯出去的话,就相当于是薛家和城主府直接撕破脸,薛家之人这样多,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很好武功,一旦撕破脸,会死多少人?

而李观一和赵大丙的迟疑,就已经让这些鲁有先的亲兵拔出兵器,煞气纵横,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薛霜涛却忽然身子一晃,撞在了李观一的身上,然后抓住了李观一的手,把一把匕首递给他。

再一转身的时候,就仿佛是李观一叩住了这少女的咽喉。

李观一的身躯微凝,大小姐握住李观一的手背,轻声道:“挟持我……”

“只有这样,可以救你,才可以救薛家……”

少女的声音微有哽咽。

李观一抿唇,然后挟持住了这少女,大小姐不只是薛家的大小姐了,陈鼎业敕封她是国家郡主,这样的事情,城中守军自然知道,这一下,反倒是皆迟疑,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就在这迟疑一瞬。

赵大丙已经悄悄解开了拉车的坐骑,于是那异兽长声嘶鸣起来了,身上裹挟的雷光,赵大丙大喊道:“啊呀,异兽暴动了!快躲开啊,躲开!”

李观一挟持了大小姐,翻身上马,战马长嘶,足踏雷霆。

有军士要激发弩矢,却被那副将脸色煞白直接拦下:“你疯了?!那是薛家的大小姐,是国家的云梦郡主,位从三品的勋贵,你疯了不要命,我还要命!!!”

就这一瞬,异兽已撞破了封锁狂奔而去,那副将看了一眼赵大丙,赵大丙大叫道:“快追啊!那可是异兽,啊呀我家大小姐,被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给挟持了,你们若不能保护大小姐!!”

“就是鲁有先,也跑不掉!”

副将气得脸上发白,只是咬牙道:“追!”

他们留下了一批人,另外一批人则是顺着痕迹追踪过去了,但是那异兽的速度实在是太快,竟然追不到,李观一冲出了包围,拉远了距离,没能出城,因为他已预料到了出城必是死斗的。

这样的手段,没有办法过了鲁有先这位名将。

他翻身下马了,城池还安静,他松开手,大小姐抓着他的手掌,却忽然在他的手掌上狠狠的咬了一口,眼泪就这样落下来,打落在少年的手心。

少女轻轻的,在他掌心小心地吻了一下。

然后一下拽下了腰间最值钱的玉佩,塞到了少年手中,用力一推他的胸口,龙虎的体魄,也被这样往后推开了啊,大小姐眼泪落下,却只是胡乱擦过去,大声道:“你走!”

“走!走得越远越好!”

“再也不要回头了。”

李观一踉跄两步,异兽嘶鸣,他回身走了两步,走到了那异兽的旁边,回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大小姐,冲动在心中涌动着,他忽然转身,大步走过来了。

大小姐着急道:“你回来干什么,你走啊!”

李观一伸出手,把大小姐一下抱在怀中。

用力地像是要把她揉入身体里,少年用力拥抱她,轻轻嗅着她发梢的香味,似乎要把这一切都印在自己的魂魄深处,而后转身,翻身上马,提起挂在战马上的战戟,看着大小姐。

战戟抬起指着天空的,年少的英雄目光如同星辰一般炽烈,他大声道:“我会回来的!”

“薛霜涛!”

“你记住,我一定会回来的,我的背后会有千军万马,我会成为天下的英雄,提起兵戈,率领千军万马,然后回来!”

“你要等我!”

年少的约定和离别,如同梦一般,他说他会成为整个世界的英雄,会带着千军万马回来找她,可是少女的眼泪却落下更厉害了,然后他提起兵器,坐着战马,奔赴那兵荒马乱的乱世,再不曾回头。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