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城乡争供给,周厂长坐蜡

干部包队下乡抗旱政策取得了大成功。

钱进作为政策发起者,在市领导们眼里成了宝贝疙瘩,由此还进入了省领导的视野中。

然后好事成双。

同样由他贡献生产技术并提出的滴灌设备开始产出,海滨市这边率先解决了生产技术难题,指挥部特批了“滴灌水管生产许可”,然后化作一道道紧急生产指令,下达至市塑料制品厂、橡胶厂以及邻近县市的几家相关工厂。

这些工厂的原料被优先调拨,电力供应得到保障,非紧急的生产线全部暂停,所有力量都集中到了全力生产滴灌水管这条路线上。

钱进被紧急调回了市里进行参观和技术指点。

参观他可以,相关技术他也不了解。

反正他去了一家塑料制品厂,里面注塑机日夜轰鸣,但不再是生产脸盆、水桶,而是吐出一根根细长的、布满精密微孔的黑色软PVC滴灌管。

橡胶厂那边开足马力,生产配套的连接头和滴箭,这滴灌出水口的关键部件。

工人们三班倒,机器不停歇,质检员拿着游标卡尺和压力测试仪,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批产品的质量。

抗旱宣传工作在城市里干的很好,所以工人们知道自己生产的不是普通的产品,这是前线抗旱的“救命管”。

早一天生产出来,地里的庄稼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生产的质量好一些,农民后面能够保障收获的粮食就多一点。

与此同时,另一条战线也在紧锣密鼓地铺开。

供销社这边,通过国家总社的全国布局线和农业部门的紧急协调,从西北干旱地区紧急调运了大批抗旱性能极强的作物良种。

耐旱、早熟、需水量极少的荞麦种子,生命力顽强的小米种子,还有耐瘠薄、生长期短的绿豆种子。

这些作物都能在干旱贫瘠的土地上生存,都是少量水分就能养活。

很适合旱年情况。

种子到达海滨市后被迅速分装,通过“送水路”的返程空车,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各重灾公社。

韩兆新在指挥部会议上进行了强调:“同志们,旱情发展远超预期,很多地方夏粮已经绝收,几乎所有地区的夏粮都减产了。”

“所以,在接下来的秋收工作中,我们不再追求产量,当务之急,是利用一切可能的水源和土地,抢种这些抗旱作物。”

“还是那句话,不求丰收,只求能在秋后收获一点口粮,让农民们填饱肚子,把最困难的时期熬过去。”

“这是最后的自救底线,各公社必须立即行动,组织人力,整地抢种!韦社长,你们供销社要确保种子供应到位!”

韦斌当即表态。

这事毫无问题。

干旱还在持续肆虐,随着抗旱作物种子和滴灌设备的先后送到,钱进心头跟少了一块石头似的轻快。

山区暗河的开发、“送水路”的运转、包队干部政策的出现,对于抗旱工作而言虽然不能说是杯水车薪,但确实扭转不了干旱给农业造成的毁灭性破坏。

整个六月份两场雨都是小雨,落到地上甚至没有能积出个水洼来。

这样开源有限,节流与自救成为更迫切、更可持续的抗旱路径。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传统压根没错。

海滨市这边,滴灌设备下了生产线立马给旱灾最严重的安果县地区送到了。

这是黑色水管吗?

不对。

这是庄稼作物的黑色血管!

但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滴灌技术对于大多数习惯了漫灌、沟灌的农民和技术员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新玩意儿。

塑料水管怎么铺设?

滴头怎么安装?

水压怎么控制?

怎么防止堵塞?

指挥所根据各公社的夏收情况和秋收压力,将第一批滴灌水管做了分配。

然而等水管送到了公社后,面对这一捆捆滴灌管和配件,公社的干部和农机站、水利站的技术员们都懵了,压根不知道从何下手。

而他们已经是公社里头比较有文化水平的人了,他们都不清楚怎么办,等水管送入生产队那农民们更是两眼一抹黑。

好在钱进对此事早有预料。

他没有坐在指挥所等汇报或者待在下马坡不动弹,而是接到滴灌设备已经送入公社一线的消息后,立马给指挥所打去了电话。

第一批滴灌设备没有送到下马坡或者王家沟这边,原因很简单。

这里旱灾确实很严重,问题是过于严重了,没有水井。

滴灌设备需要抽水机抽水送入,所以一旦没有可供抽水机工作的水源,那该地区是用不了滴灌设备的。

指挥所接收了二十批的滴灌设备,先送去了两个公社五个生产大队。

钱进让指挥所通知各公社的农机站,选了年轻有文化的技术员汇合,组建成了一支“滴灌技术服务队”。

接收了滴灌设备的五个生产大队中,距离下马坡和县城最近的是一个叫北昌盛的大队,钱进便选择在该大队给服务队上课。

一辆卡车把上百号的技术员给送到了北昌盛,全是三十岁往下的年轻人,最低学历也有初中毕业,他们在乡下属于高学历人才。

北昌盛大队热烈的欢迎了他们,尤其热烈的欢迎钱进。

现在钱进在安果县的名气大、名声好,多少农民都想认识他。

所以得知钱进要来本大队授课,北昌盛还特意组织了小学生举着红绸编纂成的红花搞了个欢迎仪式……

钱进尴尬的不行。

还好他挎包里有糖,赶紧拿出糖来分给了小朋友们,让他们各回各家,然后招呼服务队成员们去地头。

北昌盛的大队长跟钱进握手时候,双手摇晃的跟要荡秋千似的,一个劲的发问:

“钱指挥,要不先去办公室歇歇——至少先喝两壶茶水。”

“俺大队的水井全靠市里来的打井队给打出来的,钱指挥,俺这队里社员能喝上水、能给地里庄稼浇上水,全靠你的指挥,无论如何你得来喝一壶……”

钱进无奈,只能从抗旱紧迫时局来说事,带上年轻的学员们去了地头。

地头上已经铺开了一卷卷滴灌管和各式各样的接头、滴头。

一台柴油抽水机在水井旁待命。

钱进挽起袖子,招呼学员们凑上来:“今天很热,大家不要怕晒,我们当一回农民,亲自把这个滴灌设备给铺设到农田里去。”

“希望同学们好好看、好好学,好好的动手参与劳动,有不懂的地方一定赶紧问我,我没有很多时间来教课!”

服务队的技术员们纷纷说是,他开始上手示范:

“看,这是主管道,要沿着田埂或者地头铺设固定好。”

他直入主题进行讲解,熟练地用专用剪刀剪断管子,用快速接头连接:

“支管从主管道上接出来,伸向每一垄作物。这个三通阀,控制支管的开关。”

“最关键的是这个,”钱进拿起一个小小的塑料滴头,“这是滴箭,也叫滴头。”

“把它插在支管上,位置要对着作物的根部。水从这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直接喂到根上,这样,水的利用率能提高好几倍。”

“用滴灌就有这个好处,不像大水漫灌,一半都蒸发或者白白流走了!”

考虑到有些生产队因为缺乏水源或者抽水机,钱进当初还设计了一个手动加压泵。

这东西可以直接连接在主管道上进行手动加压,此次为了全面开展教学工作,他便没有使用抽水机自动加压,而是用水桶往里倒水,等清水缓缓流入管道再手动加压。

很快,插在示范用支管上的十几个滴头开始均匀地、缓慢地渗出晶莹的水珠,一点一点的落在下面模拟的作物根部土壤上。

“看到没有?这就是滴灌,它的优点就是能精准的将水送入植物根系位置,减少水资源浪费。”钱进指着那些滴落的水珠示意大家仔细看。

“大家记住要领:管道铺设要平直,接头要拧紧防止漏水,滴头要定期检查防止堵塞。”

“水压不能太大,太大容易冲开滴头;也不能太小,太小不出水。这个度,大家多试验几次就掌握了。”

年轻的技术员们在农田里进进出出的摸索,他们认真地记着笔记,结合实际来操作。

北昌盛大队一共分到了两套设备。

钱进又拿起另一套设备,带着服务队学员们来到一块已经整好地、准备抢种荞麦的试验田里让他们进行实操:

“播种前的滴灌工作开展起来最简单,把水管放进去让它滴水就行了。”

“等到田地干土湿润的差不多了,那就循着滴水点来播种,等播种结束再次滴灌一到两个钟头,然后就能换地面再次进行这个操作了。”

他一边讲解一边在现场指导学员们如何根据田块形状和作物行距,合理规划主管道和支管的走向,如何打孔安装滴头。

“领导,这、这点点滴滴的,真能浇透地?庄稼能喝饱?”一个来看热闹的老农蹲在地头上,他看着那些缓慢渗水的滴头,满脸的怀疑。

这很正常。

农民们习惯了看到水流哗哗地漫过田地的景象,对这种“小气”的浇水方式实在难以理解。

钱进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指着旁边一块干燥的土地说:

“大爷,您看那边,这地肯定浇过水吧?否则它早龟裂了。那么你告诉我,它是什么时候浇的水?”

旁边一个妇女嘴快的接话说:“才浇了两天呢,这天又热又干的,你看地面都干的透透的了。”

钱进说道:“对,旱年就是这样,地里缺水,浇了水没多久,地会干甚至会再次开裂出缝子来。”

“当初浇水耗了多少清水你们比我清楚,这水都浪费在表面蒸发了。可你们去摸摸这滴灌的水滴落的地方,使劲往下挖挖看。”

老农半信半疑地伸手摸了摸滴头下方的土壤,入手湿润而松软,手指插进去,温热湿润到好几公分的深度。

很明显,水分在向深处渗透。

然而这才用了多少水?

农民种地浇地一辈子,他们不用专家来统计数据,凭感觉就能知道个大概:

“呀,用这个浇地,以前浇一垄地的水,现在怕不是能浇个十垄八垄的,这东西是省水啊!”

钱进说道:“一点没错,同志们放心好了,大家保护好这个滴管,就靠这井里的水,一定可以保障你们正常秋收。”

“不过你们肯定得多费力气,二十四小时不断给庄稼浇水,人轮流休息可滴管不能休息。”

大队长高兴的说:“领导这个你放心,俺庄户人家没别的,就是有时间有力气。”

“我今天就把班排好了,从现在开始,这个滴管它不能休息了,它得干到摘苞米的时候。”

然后他又迟疑的问:“要是坏了怎么办?”

钱进说道:“只要管道铺得好,一般不会坏,只是滴头容易堵,你们准备好钉子,堵了赶紧给透开,那就没事了。”

“大家相信我,这东西很厉害,它点点滴滴的水看起来不多,可连续一个小时下来,渗下去的深度足够庄稼根子吸了!”

“而且土表四周还是干的,不仅仅水分蒸发少,还能抑制杂草——杂草草种吃不到水,它们长不出来!”

钱进耐心解释,“咱们现在缺的就是水,一滴水恨不得摔八瓣分八块田里去。”

“这滴灌,就是最省水的法子,大家先试试看,先给这片荞麦用上,过几天大家再跟其他地里比较比较!”

但也有人嘀咕:“嗨,种粮食用种子用化肥用农药不说,现在还得用这个管子?这管子不便宜吧?”

钱进说道:“这个管子跟农药化肥不一样,它不是一次性消耗品,现在特殊时期,要抗旱要救灾怎么可能不花钱啊?”

“不过这位老乡说的很有道理,这个管子不便宜呀,所以大家用的时候必须得珍惜,尽量多用个几年。”

“以后即使天上下雨了,井里河里有水了,可全县这么多土地,不可能没有干旱地方,到时候这些滴管还得送过去继续发挥余热呢……”

各地市相关工厂都在鼓足干劲生产滴管,海滨市从市府到抗旱指挥部都下发了明文规定,一切工厂生产行动都给滴管生产工作让路。

但就是有不想让路的。

纵横全市各区县的送水路刚理顺,滴灌农作物生命线刚使用,结果农资保障线又告急了!

本来随着深水井的推行,水泵的供应就告急了。

如今滴灌生产方式的推行,也得需要水泵,人工加压是不得已的工作模式,正常来说就得让水泵自动加压。

所以现在各地供销社的水泵库存都见底了。

市供销总社的仓库里是有抗旱贮备物资的,其中包括用于抗旱灌溉的柴油机水泵,但如今同样库存已经见底。

其中安果县这边库存最惨,已经空了。

可是好些生产大队还需要水泵去抽水,柳长贵找到钱进说了这情况,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钱指挥本职工作是市供销总社的大干部、总社长眼前的大红人,那你不得给安果县帮帮忙?

这话在理。

钱进没办法,开车迅速回了市里准备用脸面换水泵。

结果他去了总社一问才知道,抗旱指挥部已经把所有水泵都提走了。

为了便于管理,全部送到了由供销社和经委联合办公的抗旱物资调配办公室。

钱进不耽误,又赶紧去了抗旱指挥部。

结果很巧。

他去的时候正有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摇晃着蒲扇在嚷嚷:“来,同志,这是市经委石主任特批的条子,我们有条子,是吧,你们得照着条子办事吧?”

物资调配办公室里,一名办事员对着条子连连摇头:“十台柴油机水泵?还得全要大功率的?这不成、这不成,周厂长,您这要求我们确实做不到……”

干部嗓门洪亮,理直气壮:“我们厂承担着国家重点设备的生产任务,现在冷却循环系统的一台关键水泵坏了,急需更换,否则整条生产线都得停。”

“我跟你说小同志,我们机械厂停产一天,那损失可就大了,不是吓唬你,到时候影响了国家计划完成,你可负不起责任!”

办事员瞅着批条还是摇头:“你们坏了一台水泵,现在来要十台?没这个道理嘛……”

“你懂什么,我们坏的水泵属于特级特产水泵,你们这些柴油机水泵功率小,十台合计起来也没我们一台特级特产水泵的功率大。”这干部解释说。

“我其实一早是申请特批调拨十五台这种型号的柴油机水泵,还是石主任劝我为抗旱大局考虑,我才改成十台需求。”

“其实说实话吧,十台应该不够,后面还得来找你们提水泵。”

办事员支支吾吾,异常为难。

干部不高兴了:“你到底什么意思?这水泵是国家资产又不是你的私人东西,你拿到条子了还扣押着是几个意思?”

钱进也不高兴。

竞争对手啊!

他走进来问道:“怎么回事?”

看到他露面,办事员大喜过望,当即激动的喊:“呀,钱指挥!钱指挥您怎么回来了!”

钱进纠正他的称呼:“是钱副指挥!”

“说说,怎么了?”

办事员给钱进进行了介绍,这干部叫周月级,是市里红星机械二厂的厂长,拿着条子来领水泵。

钱进接过批条,上面有“特事特办,优先保障”的字样和经委主任的签名。

办事员低声对他说:“库存登记本上,仅剩下四十五台水泵了,还是不同型号拼凑的,同型号要凑十台那可不容易。”

周厂长认出钱进来,赶紧跟钱进客气的打招呼,对他为抗旱工作作出的贡献赞不绝口。

然后他又催促办事员赶紧拿出水泵:“我这事是急办、特办。”

办事员额头冒汗,左右为难,只能无奈的说:“周厂长,这、这个现在抗旱形势您也知道,水泵是救命的东西,各地都等着用。库存实在紧张,您看能不能……”

“实在不能!”周厂长大手一挥也面露难色,“抗旱重要,国家工业生产计划就不重要了?我们厂上千号工人等着吃饭呢。”

“还是那句话,小同志,耽误了生产任务,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再说了,批条在这,手续齐全,我今天必须提货!”

他态度强硬,身上带着国营大厂厂长特有的优越感,哪怕不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命令下的依然理直气壮。

钱进让办事员去忙,自己再次查看批条,然后仔细询问红星机械二厂冷却系统的故障情况。

周月级回应的滴水不漏。

钱进沉吟片刻,说:“周厂长,您厂里的困难我们指挥部理解。这样,您带我去您厂里冷却车间实地看看,如果情况确实紧急,我们会合情合理的保障贵厂的生产工作顺利进行。”

周月级觉得这样有些麻烦。

可钱进态度不错,又是当下频频登上报纸的领导,便同意了他的要求。

钱进找了个机械维修师傅,然后一行人驱车来到红星机械二厂。

钱进直奔冷却车间,带着维修师傅去查看那台损坏的水泵和整个冷却循环系统。

维修师傅又看又敲打,最后他对钱进低声说:“钱副指挥,这所谓坏了的水泵没那么大的问题,只是叶轮有些磨损,可以说效率降低了,其实并没有完全报废。”

“然后我看的要是没错,机械二厂这个冷却系统采用的是封闭式循环水冷,理论上耗水量极低,主要依靠厂内自备的深井水循环使用,并不需要额外大量抽取外部水源进行冷却。”

钱进心里有了底。

他低声问:“也就是说,其实他们的水泵抽水能满足冷却系统的需求?”

老师傅点点头:“差不多。”

钱进回到指挥部,把特批的条子还给周月级:“周厂长,经过实地查看,贵厂的冷却系统是封闭循环设计,主要依靠厂内自备水源循环冷却。”

“目前水泵叶轮磨损,确实影响效率,但并未完全瘫痪,生产线并未如您所说面临停产危机。”

“还有,贵厂有自备井,冷却水消耗量很低,并非抗旱期间需要大量消耗外部水源的紧急情况,所以没办法给你们调拨水泵。”

他拿起库存登记本又给周月级看:“就算要调拨,我们这边也没那个实力。”

“您看看,现在库房里仅剩的几十台水泵,什么牌子什么型号什么功率都有,而且还不是新家伙,有些是刚修好的旧水泵库存。”

“然后就这些水泵,是十几个公社、几万亩即将枯死的庄稼和成千上万老百姓的救命机器!”

“另外我记忆不错的话,抗旱指挥部有明确规定,在极端旱情下,工业用水优先级最低!除非涉及国防、民生保障等不可替代的关键生产线,否则一律让位于农业灌溉和人畜饮水!”

旁边的办事员听后赶紧帮腔:“钱副指挥您说的一点没错。”

他指了指墙上张贴的《抗旱救灾初期工作指南》复印件,上面有用水优先级条款。

周月级不高兴了:“钱副指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厂的生产任务是国家下达的。”

“还有这个经委石主任特批的条子也有,可不是来无理取闹,那我还是刚才一直说的那句话,耽误了生产,你负得起责任吗?”

“要是你能负责任,我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钱进立马说:“好,我负责任。”

周月级愣住了。

这么耿直的吗?

他眼角跳了跳,无奈的说:“钱副指挥,你可不要对我耍威风,这事情你更不能使性子……”

钱进听到这番话恼了:“周厂长,你觉得我跟你讲规章制度是耍威风是使性子?”

“这样我看你沟通起来不太容易,那我说的直接一些吧,抗旱救灾是当前全市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这是一二把手共同定的调、是省里领导定的调!”

“别说是经委主任的条子,就是天王老子的条子,也得按规矩来!规矩就在这墙上贴着,抗旱指挥部有权根据旱情实际和《指南》规定,统一调配全市抗旱物资!”

“你们厂里的特级水泵还可以使用,那么你就不能换水泵,想都别想!”

“你、你简直乱弹琴!”周厂长勃然大怒,指着钱进的鼻子上头了,“好!好你个钱进!我尊敬你叫你一声副指挥,我不尊敬你,你只是个供销社部门负责任!”

“你肯定不知道,你们韦斌社长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

钱进把手一摊:“要不然你去找我们韦社?”

“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周月级说到做到。

主要是他带了俩手下过来办事,然后物资调配办公室里十几个办事员。

此时大家都在看着他。

他要是没个交代,没有台阶下台。

结果电话打出去,别说没有台阶下台了,差点都没有台子站!

韦斌那边不知道怎么回应的,反正周月级起初还理直气壮,慢慢的态度软了,最后悻悻的挂了电话。

再次回到钱进跟前,这次态度软了不少,但话里话外还是想多要两台水泵,并且暗示如果指挥部“卡得太死”,他就要动用关系,把状告到省里去:

“钱副指挥,我们厂为国家重点工程生产配套设备,任务紧,要求高。现在设备冷却确实出问题了,你们务必帮帮忙嘛。”

“再说也用不着你担责任,你瞧,这有经委特批的条子,你按条子执行就行了。”

“说实话,钱副指挥你还是年轻,这事上你要是非得扣我们生产需求的水泵,往大里说这是破坏生产,我要是向省经委、省工业部门反映,那你这边区区一个供销总社部门负责任……”

钱进听不下去了。

看着周厂长那副软磨硬泡加威胁的嘴脸,他估摸这货敢情还想跟他玩软硬兼施这一套呢?

连日来在农村的疲惫和压力,加上对这种不顾大局、只管自己行为的极度反感,让他心头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起来!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文件夹,说道:

“想告状?好啊,你去告,尽管去往省里告!不过,在你告状之前,我提醒你一句——”

“你得把我身份查清楚,我已经不是供销总社外商办的主任了,而是国家刚刚任命的‘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海滨所属地区分委员会主任!”

这点不是瞎说。

时处长上次来的时候就说了,关于他的任命已经走流程了。

实际上流程早就走完了。

任命文件也下达了。

至于关于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这个新单位的成立工作,首都那边一直在紧锣密鼓的进行。

不过具体成立时间延后了,现在南方洪涝北方干旱,国家的主要精力也在抗灾上。

当然这个新单位的大概情况已经传出来了,像是红星机械二厂这种国营大厂,主要领导必然得到消息了。

果然,周月级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眼睛瞪得溜圆,如同见了鬼一样看着钱进:

“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您、您是咱海滨地区的主任啊?”

钱进淡然说道:“要不然你去找国栋领导看看任命吧。”

周月级尬住了。

他想要转身走人,可现在转身走人等于被钱进的身份吓住了,这样更丢脸。

可要是让他继续顶下去,他没那个胆子。

因为红星机械二厂一直也想从西班牙引进一条生产线,那是他们厂未来发展的命根子。

想法其实从去年年底就有了,奈何出了海滨化肥厂和川畸重工那档子事,市里的先进设备和生产技术引进工作被暂停了。

为此他们厂里几位主要干部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最终就跑到了‘国家即将设立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委员会成立后会审批’这么个消息。

可是关于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的成立信息迟迟没有发布出来。

至于海滨地区的核准会负责人是谁,更是没有消息!

如今消息终于有了。

结果他应该把人给得罪了……

这下坐蜡了!

(本章完)

第333章 气象台送消息,指挥部齐震动

抗旱指挥部的物资调控办公室里,空气燥热,气氛压抑。

周厂长感觉自己真是在坐蜡。

难受,遭罪。

屁股疼,脑袋冒汗。

他本来做好了在办公室里闹一场的准备,大不了惊动指挥部总指挥韩兆新,反正他有足够的理由,不怕被韩兆新斥责。

结果……

他倒霉的碰到了即将成立的核准委的主任!

现在工厂对新设备的渴求不比大旱之年庄稼对水的渴求差。

他之所以不怕韩兆新,主要原因就是他们红星机械二厂在国家生产计划安排中有重要角色,他周月级工作态度认真,带领的工厂是海滨各国营大厂的骄傲。

这样韩兆新明事理,不会因为他想要给工厂谋取设备而向他治罪。

但钱进就不一样了。

他平日里不怕劳什子核准委主任,唯有现在怕,因为他们工厂的需求在人家手里捏着。

作为红星机械二厂的厂长,周月级也是个头脑清晰的主,他知道自己地位和自家工厂的地位是怎么来的,靠的无非是一个生产能力。

这样他要想更进一步,他们工厂要想在市里乃至省里的工业生产工作中占据更重要的地位,那就需要对旧设备进行更新换代。

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无非如此道理。

所以更换国外技术发达的新设备是势在必得之事,这种情况下如果得罪了钱进,被他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核准委主任卡住……

后果不堪设想!

周厂长最终选择认怂。

他尴尬的说:“钱、钱主任,您、您别误会……”

此时他不说是汗如雨下,也得是额头上冷汗直冒。

刚才那点小心思和威胁的底气荡然无存。

“我就是、就是着急糊涂了,其实水泵这个东西——您说的对,嗨,正所谓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我们厂的水泵还能用呢。”

“你说我现在真是昏了头,在全民抗旱这个大局下竟然、竟然那个什么,那个想要拖后腿,我真是不对……”

钱进递给他一条手绢。

他一边擦汗,一边点头哈腰的道谢,哪里还有半点国营大厂厂长的威风。

钱进并没有趁机装逼赛脸,他淡定的说:“周厂长您客气了,这水泵的问题,我确实没法给你解决。”

“另外你在我面前没必要这么虚,看你这表现我大概明白,你们单位恐怕有国外新技术或者新设备引进吧?”

“放心只要符合规定,有利于国家建设,我自然会按程序尽快审批。”

周厂长闻言如蒙大赦,顿时露出笑容:“明白!明白!钱主任您忙着,我这就回去号召全场职工支持抗旱大局!”

钱进说道:“那我替乡下正在受苦受难的农民同志向你道谢一声,另外你先别急着走……”

周厂长正要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却被钱进拦住了:

“我知道你们工厂生产任务重,也知道你们想要换新水泵的心思。”

“但是在我考察之后,确实认为你们工厂无需更换新水泵,而你们工厂却认为需要更换,这样我们意见是有分歧的,那我们就按照流程向上级反映。”

一听这话,周月级急眼了:“啊?没必要、没必要,我现在……”

“一切工作按照规章制度来办!”钱进加强了语气。

他不由分说带着周月级去了一把手办公室。

周月级赶紧拽住他:“没必要、确实没必要,钱主任,我改主意了……”

钱进摇摇头:“您不必担心我会以职务之便卡你们的正常生产需求,我钱进要是这样的人,国家不会放心把咱这边的核准委交给我来带队。”

“今天咱们就事论事,既然对水泵更换问题有分歧,咱们就按照工作流程由一把手来裁定。”

海滨大秘看到他到来,急忙问怎么回事。

钱进把情况诉说一遍。

海滨大秘用探寻的目光看向周月级。

事到如今,周月级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

钱进很平静。

工作该怎么开展就怎么开展。

他可不能落一个以势压人的名声。

尽管他确实这么干了。

可那也是他周月级先撩者贱,仗着自己厂长职级比钱进的供销总社外商办主任更高就来压他,他才进行反击的。

大秘将情况汇报给郑国栋,郑国栋特意抽出时间来接见两人。

周月级先汇报工厂的需求,他此时可不敢捣鼓事,便把事情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的做了说明。

郑国栋听的面色平静,然后没有表态,而是问钱进:“钱进同志,周厂长反映的情况,你怎么解释?”

钱进将实地查看的情况和《指南》中关于用水优先级的规定,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最后,他补充道:“抗旱如救火,现在安果县大王庄公社和红东风公社都奇缺水泵,而这两个公社是全市保苗希望最大的区域之一,他们那里的水绝不能断。”

“两个公社五千多口人,总共有两万多亩玉米和一万多亩的红薯,要是水断了,这些粮食全完了,而这些粮食一旦秋收成功可以变成几万农民的口粮!”

“这种情况下我现场做了勘察,认为红星厂的情况并不严重,使用现行水泵足够保障其冷却系统正常运行,不会影响生产任务,所以我拒绝他们更换新水泵的申请!”

郑国栋听完心里纳闷。

这事还用我来出面?

他看出周月级面对钱进唯唯诺诺已经老实了,就问道:“周厂长,钱副指挥说的情况,是否属实?”

“你们厂的现行水泵是不是还能工作?冷却系统是不是封闭循环?是不是主要靠自备井水?”

周月级在郑国栋的逼视下,气势又弱了几分,支吾道:“是、是,钱主任说的对,确实是这么回事,但、但主要是……”

“没有但是!”郑国栋猛地一拍桌子作出决定。

“周月级同志,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海滨市二十年来最严重的旱灾发生了!”

“老百姓喝水都困难,地里的庄稼眼看要绝收!你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不想着为国家分忧,为抗旱出力,反而拿着特批条来争抢救命的抗旱物资?”

这时候大秘进来了,在郑国栋耳边低语了几句。

显然,他刚才是去物资调控办公室打听前因后果了,现在将打听到的消息如实做了上报。

听完之后郑国栋下意识露出个笑容,但很快又板起脸来。

他明白了钱进带已经服软的周月级来找他的原因。

钱进是不想在正式上任新单位之前,就背上一个‘以势压人、靠权力推进工作’的坏名声。

这样他更是批评起周月级来:“你还动不动要告到省里去?啊?怎么了,还想越级打报告?”

“你的党性原则哪里去了?你的群众观念哪里去了?你的大局观哪里去了!”

周厂长被训得面红耳赤,低下头不敢再辩驳。

郑国栋转向钱进,语气坚定且和蔼:“钱副指挥,你做得对,坚持原则,敢于担当!”

“抗旱物资的调配,必须严格执行《指南》规定,优先保民生、保农业!任何人,任何条子,都不能例外!我支持你的决定!”

然后他转向周月级,又是一顿批评,这才挥手放他走。

周厂长灰溜溜地走了。

钱进正要离开,郑书记叫住了他,意味深长地说:“钱进啊,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干工作坚持原则是对的,但有时候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开展工作不仅仅需要责任心和能力,对吧,还需要一些手腕。”

“不过,”他走出办公桌拍了拍钱进肩膀,“你是好同志,有什么麻烦事尽管来找我,我和兆新同志可以为你保驾护航。”

钱进点点头:“谢谢领导,我明白。”

“只要不违反原则,不影响抗旱大局,对于各工厂各单位,我们该给的支持一定给!”

郑国栋笑了起来,说道:“我说的是以后,是抗旱工作结束以后。”

钱进叹了口气:“这个不着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做好眼下的事。”

“眼下,这旱灾是越来越厉害!”

现在海滨市远离海岸线的内陆地区,比如安果县,全县土地就像一块被放在炉火上反复炙烤的巨大土坯,炎热从地上往外冒,空气都被蒸腾的滚烫扭曲了。

很吓人。

钱进在21世纪没见过这么严重的旱情,如今也算是开了眼。

今年入夏虽然不能说是滴雨未落,可之前的零星雨点实在不起作用。

还好多管齐下,抗旱工作准备的早、开展的早,又全市上下一心开展工作。

这真是旱灾无情人有情了。

山区积攒多少年的地下水脉开发出来,运水路四通八达,地质勘查队步履不停,打井队四处出击,然后越来越多的滴灌水管送去农村。

就此,农村旱情严重但不至于重蹈覆辙让农民过不下去。

尤其是随着滴管下乡,有些生产大队的农田开始绿意盎然了。

七月中旬钱进从下马坡转而去北昌盛大队,汽车从路上卷着干烟尘开过,他从车窗往外看,当地农田里是跟下马坡大队农田不一样的大片绿色。

钱进到了大队部,大队长盛建功看见他激动的拿巴掌往腿上一个劲的拍:

“哎呀,贵客临门、贵客临门!钱指挥是您来了呀,走走走,快跟我去地里瞅瞅……”

“这次不请我进去喝杯茶水了?”钱进调侃他。

上次他带服务队的技术员来北昌盛生产大队现场教学,盛建功一个劲招呼他先去办公室喝茶水。

盛建功闻言咧嘴笑:“喝,该喝还得喝呀,哈哈,不过咱先去地头上看看,看完了咱们回去使劲喝茶……”

“喝什么茶?该招呼钱指挥喝酒呀。”会计兴奋的说。

他们开着玩笑随便找了一片地头。

东边地里的玉米已经快有人的膝盖高了,西边是荞麦苗刚刚长出来没多少。

风吹过,东边绿色波浪摇曳,西边也有点点绿色在枯黄土地里开花。

钱进去地里查看情况,连连点头。

科学抗旱就是有道理。

这些采用了滴灌的农田,由于水分从根部持续缓慢供给,土壤深层保持了湿润,庄稼吸收了水分顶住了高温炙烤,长的相当精神。

再往四周远眺,处处都有绿意在顽强的绽放。

钱进掐了掐玉米叶,有汁水渗出来:“行,长得不错……”

“说句实话吧,钱指挥,这不是不错,是他妈太好了。”盛建功忍不住又拍起了大腿。

“要不是咱都知道怎么回事,要是你随便找个外地人过来看,打死他也不信咱这里是经历了二十年一遇的旱灾啊!”

“你瞅瞅这玉米苗,长的多好呀,长的多好呀,以前没旱灾的时候,也就这个样吧?”

会计配合的说:“一点没错,我是研究过怎么回事了,就是这个滴灌技术厉害。”

“它省水啊,把水专门供应给庄稼,然后它也省了尿素。往年这尿素得省着点用,一袋子尿素给两亩地用,其实不太够。”

“结果今年把尿素跟水兑一起,一袋子尿素能给十来亩地用,而且苗吃肥料吃的慢、吃的均匀,长的可真好……”

钱进说道:“对,因为以往你们用大水漫灌的方式来浇地,浇地后再撒上尿素这种氮肥,会导致严重的肥料浪费。”

“将氮肥跟水兑一起,一点点的释放给庄稼,庄稼对肥料利用率高,长的就是好。”

会计钦佩的说道:“钱指挥文化水平高,说的一点不错。”

“还不止是这个呢,我研究了,还有地里没有野草争水争肥了。”

钱进笑道:“这大旱天反而帮了庄稼,要是没滴灌,庄稼也活不成。”

“就是这回事。”会计兴奋的咧嘴笑,“野草可没有滴灌来帮忙,它们冒个头就被太阳给烤死了,哈哈!”

附近顶着太阳浇地的农民也闻声而来。

钱进跟他们握手:“同志们辛苦啊,这大热天的还得浇地。”

“钱指挥,您才是辛苦啊,这大热天您还得下乡,您这样的干部是这个!”一个黑漆漆的壮汉右手抓着他的手,左手竖起大拇指给左右看。

他还说:“以前都说干部们腐化了,有问题了,老百姓又要过苦日子了。”

“我老四没啥吊本事,去不了城里看看其他干部啥样,反正我是看见你钱指挥了,你钱指挥是市里的大官,结果抗旱这活你是哪里苦去哪里、哪里需要人你去哪里。”

“我别的不管,反正我是见到真能干事、真愿意给农民帮忙的干部了,我觉得咱国家以后绝对牛逼!有你们干部领路有俺农工阶级努力,咱国家差不了,是不是?”

钱进拍他胳膊哈哈笑:“这位同志思想站的很高啊,你放心,国家以后就是差不了,一定会牛逼!”

他看看汉子晒破的皮,将自己的草帽递上去:“还是得小心,别晒伤了。”

“我们都是排班了,这滴水管不能歇着,一块地一块地的轮流来,等过两个月、三个月进秋了,准能有好收成。”盛建功说道。

钱进问道:“滴管有几套了?”

“五套了。”会计兴奋的说。

“够用吗?”

“够用,我们全大队够用,反正就是24小时轮流转,人不歇滴灌设备也不歇,这样一圈圈的转,能给地里庄稼转活了。”

大队干部们满脸欣喜。

对农民来说,钱也比不上庄稼丰收。

民以食为天。

有钱没票买不到粮食,而庄稼丰收则注定会有粮食填肚子。

他们视察滴灌效果,更多的人闻讯而来:

“领导,你这个滴灌真管用!这点点滴滴的,比哗啦啦的大水还顶事!”

“它省水啊,庄稼用了还长得精神!真叫人服气,你本事老汉我服了!”

钱进还得去看其他使用了滴灌技术来给农田救命的生产大队和生产队。

效果很好。

他当初培训的那支“滴灌技术服务队”已经成了香饽饽,回到所属公社后,被分到滴管的各生产队争相邀请去指导安装。

滴灌水管所到之处,一片片濒死的田地重新焕发出微弱的生机。

尤其是那些耐旱的荞麦、谷子、绿豆之类,补种之后在滴灌水的滋润下,发芽率极高。

不过这只是部分地区的良好情况。

绝大多数地区的农田里,种了玉米、种了耐旱农作物,可长势不怎么样。

原本该有人膝盖高的玉米现在枯瘦矮小,多数绿叶是黄绿色的。

大片玉米地里全是残株,它们顶多算是活着,全靠社员们省下喝到嘴里的水,拎着水桶一勺一勺的舀了浇给庄稼。

这也算是人力版的滴灌式精准灌溉了。

钱进和指挥部、指挥所的所有人,和农民们、支农的城市青年们现在已经拼尽全力了,总算保住了秋苗的活路。

可是保住活路没有用。

必须得有雨水落下来,后续供水必须得跟得上,否则等到入秋玉米根本没法结玉米棒子。

等到入冬,所有庄稼都得死!

这样就是最差结果了,努力了、拼命了,结果还是绝收了。

钱进对这事也是愁。

他只是人,不是神仙,没办法降水,只能一个劲的催促国外的合作商,赶紧将采购的液压式深水井打井机送到国内来。

就此,海滨市这座曾经依山傍海、风调雨顺的城市,整体来说如今依然笼罩在这场覆盖千里的旱影之下。

七月十二日午后,依然是晴空万里,别说阴云了,连点风都没有,空气中那份凝滞不动的燥热越来越重。

海滨市气象站的观测分析室里,工作人员阴沉着脸各自忙活。

风扇坏了,暂时没人能修,因为城里的修理工都被派去乡下了,他们要修抽水机、要修发电机、要修各种机动车,总之现在乡下要修的机械极多。

于是每个人只能摇晃扇子来降温。

观测分析师主任郭有家是个老气象工,他站在北墙凝视挂在墙上的天气图,手里蒲扇摇晃的飞起,却只觉燥热,一点都感受不到凉爽。

办公室电话响了起来,刚大学毕业没两年的小李有气无力接了电话:

“喂,肯定了,我们这里不是海滨气象站——什么?啊!”

“真的、真的?好好好,谢谢领导,领导万岁——快快快,打开无线电机、打开传真机,立刻连接国家气象台频道……”

看着手下人突然变得如此激动,郭有家心里浮现出一个叫他激动的猜测:“小李,难道……”

无线电设备开启了。

随着操作员来回转动旋钮,刺啦刺啦的杂音和断断续续的莫尔斯电码交替传来。

旁边桌上的老式机械传真机咔嗒作响,吐出一条窄窄的印满数字和符号的纸带。

小李摘掉鼻梁上厚厚的近视眼镜擦了把汗,又重新戴上,眼睛紧盯着气压自记仪上那根细细的红色墨水描线。

圆筒上的记录纸缓慢旋转,上面的红线忽然之间不再是平滑的下降,而是带上了一个微小的起伏波折,如同濒死之人微弱的心电图出现的一次不规律的跳动。

小李瞪大了眼睛。

没错!

气压自记仪确实检测到了气压波折!

“郭主任!郭主任!”小李指着那条纸带和气压曲线对他使劲招手。

“海上——应该是东经124度附近——的冷槽动向了!正如刚才国家气象台同志的传达,符合锋面过境的特征!然后冷平流、湿度场,嗯,嗯,也有异常、的确出现异常了!”

郭有家猛地直起腰,布满老年斑的手一把抓过传真纸带。

他本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睁大的跟花生米似的,把传真纸凑到眼前急切地扫视着上面的数字和符号。

蒲扇早扔了。

汗水沿着他的额头经过脸颊急速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纸条上死板枯燥的符号数据,现在变成了冷冽的北风,吹的他浑身燥热不再。

“快!”他把纸带一攥,“分头行动,立刻重新绘制高空等压线图、测算移动路径和加强趋势!”

“要快!小李,你继续跟气象台的同志联系,老杜你来绘图,我亲自测算移动路径,诶诶,杜晓华,你女同志写字好看,你来抄报告!”

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顿时忙碌起来。

被点将的女青年期待的问:“郭主任,难道……”

“不用难道,执行命令!”郭有家打断了她的话。

他们这些行家都知道海上气压出现了什么信号,可他们掌握的信息还太少,不能抱有太多期望。

否则,一旦期望落空会让人很绝望。

小李转身冲到桌前,重新拿起电话开始跟对面沟通信息。

女青年摊开带着红杠的稿纸,抓起钢笔开始龙飞凤舞。

郭有家和另外几个老同志则扑到一台台或者庞大笨重或者轻巧的机器前开始展开专业操作。

其中郭有家是操作一台计算器,他手指如飞地按动那些已经磨得发亮的键钮,嘴里念念叨叨着各种数据的计算比对,衣领迅速被汗水浸湿了。

三十多分钟后,郭有家颤巍巍的将信纸塞进牛皮纸袋里。

其他人互相击掌,面露欣喜:“有希望了……”

“一定要打下来啊……”

“老天爷保佑,龙王爷保佑——领袖同志,您也一定要保佑您最爱的人民啊!”

沾着汗渍的报告终于被塞进了印有“特急件”字样的牛皮纸信封。

郭有家深吸一口气说:“你们急着高兴干什么?又不是要下雨了,这场雨能不能下来还不好说呢,咱们,不能急着高兴啊!”

他招呼来保卫科干事,将牛皮纸信封塞给他:“必须要快!”

气象站那辆唯一的破旧军用挎斗摩托,“突突突”地咆哮起来,保卫科干事发挥在汽车连给雪域高原送补给时候不怕死的精神,直接飞奔出去。

滚滚烟尘如狂龙,侉子摩托车是龙头,它风驰电掣般冲出大门,向着海滨市抗旱指挥部一路狂飙。

钱进接到紧急电话,扔下在指挥所的会议,乘车回到了指挥部。

他进门的时候,指挥部已经开始开会了。

现在指挥部真就跟战争时期的作战室一样,到处挂着巨大的地图,上面有红蓝黑各色线条标注。

尽管门窗都开着,可烟草呛人的烟雾散不出去,弥漫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伏案工作者衣服上浓重的汗酸味,熏的钱进——毫无反应。

因为指挥所现在也是这个熊样。

大家伙顶多能用水擦擦汗,现在想要痛痛快快洗个澡可太困难了。

为了支援农村用水,很多街道居委会已经发出了不洗澡的号召。

日子就是这么艰难!

但城乡居民们共同的拼命是有结果的,墙上挂着的巨大区域干渴示意图不再那么触目惊心,代表重旱的深红色不多,主要是轻旱的粉红色,还有些地方出现了漂亮的绿色。

钱进进门后,韩兆新冲他点点头,用夹着烟卷的手指指了指旁边。

“……北三县地表水基本枯竭,”张成南的声音有些嘶哑,向来注重形象的他如今也只穿了一件汗衫,不过椅子背上搭着一件的确良衬衣,随时能保持形象。

“山区的地下水脉水井群已经出现了水位急剧下降的趋势,那些地下水脉终究是靠溶洞攒水形成的,唉,不是正经的水脉啊。”

“人喝牲口饮应该没什么问题。”农业口的领导窦红楼说道。

张成南点点头:“嗯,这个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再这样下去,我看好不容易保住的庄稼,得全功尽弃……”

窦红楼的平稳心态顿时没了。

他下意识的重捶自己面前的会议桌,震得桌上几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白搪瓷茶杯盖叮当作响。

像是发狠了一样,他咬牙说:“不行,这个关键节点必须撑过去!”

“马上就是玉米灌浆、花生结荚的要命关头,怎么也得把水给供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电扇在头顶嗡嗡旋转的单调声响,徒劳地搅动着沉滞而窒闷的空气。

韩兆新拍拍桌子说道:“好,钱副指挥回来了,我将刚得到的重要信息进行通报。”

他拿出牛皮纸新信封,打开后掏出信纸:“根据国家气象台和我市气象单位的急报,咱海滨以东大约六十公里,海上冷空气前锋已经形成!”

“根据确切的计算,可以得到一个结论,该冷空气会从我市进行登陆,基本上能肯定它将影响我市!”

“什么?!”刚刚还死气沉沉的人们触电般猛地抬起头,动作整齐划一,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韩兆新郑重的点头。

他继续照着信纸宣读:

“市气象站报告,今天下午十四时,海东方向监测到冷空气南下槽线移动……”

“锋面系统结构清晰,预计十二至十四小时内抵达我市上空……”

“根据气象卫星监测已经出现有效降水过程云系,但云系散落较大,直接降水可能性较小,但是符合人工降雨条件……”

众人下意识的嗷嗷叫了起来:

“有这好消息怎么还藏着掖着?”

“我草!韩总你这、你这是要闹个大新闻啊?”

“太好了!不能直接降雨不怕,能人工降雨也行啊,出现人工降雨条件也行啊!”

韩兆新的激动劲已经过去了,这会很淡定的吸烟。

他将报告交给钱进看:“看的快一些,传下去,然后咱们讨论一下人工降雨话题。”

前来开会的一行领导干部明白了。

领导在等着钱进到达现场后才宣布这消息呢!

这牌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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