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番二十二:点苍之鹰(二十二)

东方小仙的目光凝视在对面青年身上。

眼底抹不去那丝异色。

自得师父引路教化,她的剑法一直走在一条化繁而简、精益求精的道路上。

对于自家师父的武学造诣,她仰慕无比。

故而,云贵之地的用剑高手,能被她郑重瞧上一眼的少之又少。

放眼天下,唯有衡山四大真传最令她重视。

剑神高徒的传闻早入耳中,她却自有底气,心中常怀战而胜之的把握。

此番领略衡山三师兄的剑意,方知奇特。

与已相对,他竟能从简化招,不曾有丝毫下风。

再论内功,不提他之前两战损耗。

便是此时再比拼掌力,持久之下,恐无胜算。

江湖盛传,剑神自创神功,内力无有穷尽。

乍一听匪夷所思,可从这位三师兄身上,已能窥见一二。

东方小仙心旌摇曳,她往日只听剑神名号,知江湖共尊,却未见真容,不知其详。心下有疑,又多与师父比较,想他老人家隐居多年,武功已难揣测,武学见解也高深莫测,故常有为师父不平之心。

此战之后,她心中思索诸项,难免要谨慎许多。

这盘州之外,天下广大。

衡山派果真是龙盘虎踞。

一时间,东方小仙忽生动意,放余光以窥潇湘,念头繁复,已难从简。

顾吉看向东方小仙,眼中也有奇色。

一来这姑娘比他预料中更厉害,二来以剑意对战,又有心得。

这是与师兄弟们切磋大为不同的。

毕竟同门之间互相了解。

与陌生对手较量,则是能从新的剑路中得到全新启发。

不过

这些年行走江湖,能让他全力出手的寥寥无几。

故而对这姑娘的来历更为好奇。

想她来自盘州,城墙上的刻文也出自盘州,顿时产生更深的联想。

他正要出言试探。

东方小仙收起长剑忽然开口询问:

“我有一个疑问,不知阁下能否解答。”

顾吉也收起长剑:“请讲。”

“不知这衡山四大真传,孰强孰弱?”

顾吉一听是这个问题,轻笑回应:“我们四人各得师父教诲,因天赋有异,专精有差,剑路大相庭径。”

“彼此论剑,互有胜败。”

“不过,我二师姐在剑势一道上最有天赋。”

顾吉面色带着敬慕之意:“神峰缥缈厚重,家师早年便以剑势为基,登临极巅,故而此道乃我衡山之本,有师父衣钵,且传法最正。”

“所以.”

“二师姐当是我们师兄弟几人中最难对付的。”

这不是什么秘密,顾吉也是实话实说。

东方小仙听罢,又窥见他面上神色,便知这位二师姐定然不凡。

衡山剑势,剑神衣钵。

寥寥数语,便让一众听客目露向往,心下沸腾。

东方小仙则是想到另外一个层面。

今日一战,已知衡山四大真传名不虚传。

且四人剑路各异。

这便更让人惊叹了。

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却能遵照四人天赋,各养其剑。

她虽没见过剑神,此刻却深深感受到这个江湖传闻中的名字,到底有怎样的意义。

潇湘潇湘

这个流传多年的江湖传说便在那里。

顾吉见她忽然沉默,不由来了一丝兴趣。

忽然道:

“姑娘若想与我二师姐问剑,恐怕要去雁城一趟。我师姐经常钻研典籍,走动较少,如今常有闭关,恐怕许久都不出雁城。”

“她的闭关地在天柱侧峰,虽不是家师的闭关地,但也要顺天山而上。”

“你想见她,登天山怕是过不去剑冢。”

顾吉好心好意:“若有心至雁城,可寻我,我能叫你见到二师姐。”

“她见到你这样的剑法高手,也定然是高兴的。”

“多谢。”

东方小仙报谢,也不敢勉强。

没想到这二师姐竟然也在天山闭关。

登天山,不仅要过守山人,还要直面剑冢。

二十年前,那便有一位狂风妙谛镇守。

这位当年的五大妙谛之一,不知现在又有何等功力。

所以说剑冢过不去,绝不是什么嘲讽人的话。

客栈中的江湖人听到这些,都念想雁城事。

这处武学圣地,在武林人的心中别有意义,难用二十年前的眼光去看待。

东方小仙与顾吉又将目光转向了点苍老人。

商素风正目观北方。

他深邃的鹰目中,似有一头苍鹰正在狂风雷霆之下,飞掠潇湘夜雨。

这一场飞掠,无夜雨之悲。

振翅鹰啼,其音高亢。

“剑神可在雁城?”

点苍老人朝着顾吉问道,东方小仙也好奇看向顾吉,一众江湖人也全部投来目光。

顾吉道:“我并不知师父在何处。”

“不过.若商前辈至雁城问剑,江湖人定然潮涌潇湘,师父那时应该会在门内。”

点苍老人点头。

又对他二人道:

“你们的内力多有损耗,强行与我一战恐怕会损伤根基。”

“待三日之后吧。”

顾吉与东方小仙朝他拱手,都没拒绝。

他们今日一战各有所获,三日后再战点苍老人,再合适不过。

让客栈老掌柜松一口气的是,有人送上了银两弥补客栈损失。

而且,这帮人约战的地点在会仙楼。

总算不用担心他们把客栈拆掉。

二楼的邹松清目光游走,可是没能找到那个少女的身影。

衡山三师兄和他一样,也在寻找,可惜一无所获。

顾吉拿出木雕,又坐上马车。

东方小仙带着杨君采,他们朝马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也奔着自己的住处返回。

随着商素风离开,悦来客栈已无三大高手的身影。

不过客栈中的喧闹没有半分减少。

西域高手、城墙刻文、四大真传、白衣女子,点苍妙谛今日所见,足够他们经年讨论。

一旦话题转移到点苍之鹰问剑潇湘,江湖人便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少人已经打定主意。

等会仙楼一战后,就朝着雁城赶去。

点苍妙谛一出,二十多年难得一见的剑神,恐怕会再现江湖。

那些听着剑神传说长大的江湖少侠们全都沸腾了。

这是一窥江湖神话的机会!

悦来客栈中不断有江湖人涌入,不少来迟的人听了那些现场描述,无比悔恨。

同时

随着客栈中的消息不断传播,肉眼可见的江湖大潮正在翻波。

这大潮之上。

正有一只苍鹰盘旋.

此时此刻,同样在溪里街,距离悦来客栈不足百丈的另外一家名叫“满福”的客栈内。

二楼临窗位置。

酒旗招摇发出飒飒之声。

此地的生意显然没有悦来客栈好,甚至不少江湖人都被那边吸引了过去。

这倒是叫客栈内清静许多。

“客官,菜已上好,这是您的酒。”

“请慢用。”

店小二放下酒盏,桌边的人点了点头,他便笑着走开了。

不过在下楼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朝后好奇张望。

虽然接待过诸多江湖人,南来北往的都有,便是碧眼的西域人都不稀罕。

可偏偏这一桌客人,给他一种很是奇特的感觉。

桌边拐角放着一个带有纱帘的帷帽。

一角纱帘飘下来,被一位极为清秀的少女攥在手中。

她像是有些不安。

那一双小手,总是在帘角上揪啊揪。

大而有神的眼睛,原本总有清冷之色。

此时却一直盯着下方,不敢直视。偶尔朝旁边斜瞥,还有极少的时候,偷偷朝着前方打量。

他的侧边,则是站着一个少年郎。

就在店小二将酒端上来后,少年立刻抢过身位,提着酒壶站在桌边倒酒。

在这少男少女的正对面,正坐在一个面色平静的青年。

他看似与常人无异,却有股难以描述的气度。

此时正瞧着少年倒酒,可是少年只看酒水,不敢与他对视。

“倒洒了!”

见到酒水洒到桌面上,少女赶忙站起来:“来,让我来。”

她接过酒壶,也站到青年一旁。

乖巧道:

“爹爹,我听说你去了昆仑雪山,怎来了云贵之地?”

她声音柔和亲昵,与平时说话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一旁的少年早就见怪不怪。

他心中不安,只盼姐姐能糊弄过去。

青年端起酒杯:“谁和你说我去昆仑了?”

少女乖巧道:“娘去年中秋时提过。”

“说昆仑玉虚殿最近有剑气传闻,兴许是震山子与震化子两位前辈将天龙五诀参悟到极致,甚至推陈出新。”

“又说这两位曾与爹爹有些渊源。”

“娘亲说您思动,也许会在今年夏末的时候去昆仑瞧瞧,看一看故人。”

她吐字清晰,极有条理,不像是假话。

青年闻言道:“不错,但我又改变主意了。”

一旁的少年有些愧疚,忍不住插嘴道:“可是因为我们?”

“你说呢?”

少女在一旁倒酒,与少年一般不往下接话。

一杯酒倒完,像是知错一般,又在一旁弱弱说道:“叫爹爹担心了。”

“只不过女儿一直待在姑苏,虽有琴曲之乐,也不缺武学典籍。”

“但爹爹常说,听过的江湖与走过的江湖终有不同。”

“我们听从教诲,这才有了闯荡江湖之心。”

“雏鹰总有振翅飞下峭壁悬崖的那一天。”

“您说是不是?”

青年微微点头:“不错。”

“听说你们在会仙楼与人约斗,我好奇得很,这便来瞧瞧。”

嘴巴伶俐的少女也有语塞的时候。

少年更是不出声了。

果然,有什么事想要瞒住自家老爹那是不可能的。

姐弟二人很清楚老爹的脾性。

他若是不管,就不会提起。

若是开口,那就别再执着这件事了。

虽说平日里多有礼数教导,但只要不做出格的言行,其余事都给他们很高的自由。

故而.

他开口之后,姐弟二人便选择性忘记之前的会仙楼约战。

少女很聪明地转移话题:

“爹,两大青年高手与点苍妙谛在会仙楼约战,我们只去看看,您总不会怪罪吧。”

很快

听到“哎哟”两声。

少男少女都摸着自己的额头。

青年笑望着他们,指了指桌上的饭菜:“你们方才在客栈看了那么久,快些吃吧。”

又温声说道:

“小姝比你们稍大一些,但你们是两个人,莫要再胡闹了。”

姐弟二人闻言回过神来。

不知何时,说话的青年已来到他们身后。

二人的后脑勺各被轻轻一揉。

等这道安抚消失,他们闻听到一丝风声,再回头一看,人已不知去向。

这时客栈下传来哄闹声。

原来有一大帮江湖人涌入进来,正在讨论悦来客栈之事。

姐弟二人虽然年幼,但各有绝技,也算得上江湖高手。

可是

对于自家老爹的功力,他们相处再近,也难窥其貌。

“姐姐,会仙楼还去吗?”

“当然要去。”

赵霏道:“三师兄与那白衣女子要同点苍神剑一战,怎能错过。”

赵玉彦又问:“三师兄全力出手,能敌得过点苍神剑吗?”

“想必是不能的。”

赵霏摇头:“上次爹爹就说过,他们与妙谛高手相比,还是差了一些。”

“不过,能与这样的高手一战,总能收获不小。”

原本去会仙楼,他们俩也有约战。

但此时,只能去当看客了.

凉都之东。

两道身影快速从城中奔出,他们无视了那些聚拢在城下看刻文的江湖人,一路奔向大道,遁入大山密林。

“师兄,那人没有再追了。”

年轻女子朝后望去,示意孙师兄停下来。

“别说话,继续跑!”

哪知孙师兄根本不听,拉了她一把继续跑路。

小半个时辰后,来到一处破落的山神庙中,这才停下脚步。

孙心照示意师妹不要出声。

他们静默良久,没在山林中听到鸟雀异动,这才心安。

“师妹,千万不可大意。”

“方才那少女一直与点苍神剑一道.”

他沉声道:“江湖妙谛,远不是我们能招惹的。”

女子问:“师兄,她为什么要追咱们?”

“我也不清楚。”

“如果是点苍神剑授意,那便是最坏的结果。”

孙心照叹了一口气:

“师父本要亲自来凉都看刻文,突然发书给我,说凉都危险。”

“按他书中所言”

“兴许是为了避开点苍妙谛。”

“这位妙谛兴许与师父有些冤仇,只是我们不知。”

“回头我们要寻师父问清楚,不能再次犯险.”

……

(本章完)

第224章 番二十三:点苍之鹰(二十三)

零落山丘,风露满天。

破败的山神庙,入目萧条。

这处无有香火的偏僻庙宇,倒是一个极好的藏身之地。

孙心照与师妹季凤连坐在庙前的老银杏上,一边就水啃着干粮,一边望着逐渐西下的日头。

“待落霞隐尽,我们再赶路。”

孙心照皱眉看向凉都方向,谨慎说道:“城墙刻文必然会吸引更多的武林高手前来,我们既已得到,此地不宜久留。”

季凤连问:“摩月教与白驼山那些人呢?”

一提到他们,孙心照不由吐槽。

“师父所言果然无错,浑水摸鱼,从这些人手上巧取一些好处就罢,绝不能与他们过多牵扯。”

“我看那摩月教王是疯了,竟真要去寻妙谛高手。”

“这次更是惹上衡山派的四大真传.”

说到此处,孙心照深深摇头,又露出一丝悔意:

“早知城墙上有刻文,就不该掺和这里边的事。”

“以后碰见点苍派那几人,咱们躲远点。”

季凤连有些不舍:“师兄,会仙楼不去了吗?”

她才说完,脑门就被师兄敲打一记。

“今日这悦来客栈都不该去。”

“你这好奇的性子,该收一收。”

“那少女与点苍神剑是一道的,她能追来,多半是点苍神剑授意。”

“再去会仙楼,岂不是自投罗网?”

季凤连闻声有些不解:“若师父与点苍神剑有冤仇,以他老人家的性格,恐怕早就叮嘱我们了。”

孙心照听她一说,也觉得有理。

只道回头当面询问师父。

二人跟着又聊起衡山三师兄与白衣女子。

季凤连瞧着自家师兄,叹道:

“同代之中有这样的高手,真叫人惆怅。”

她稍有局促地打听:

“哪怕师兄天资出众得师父真传,恐怕也差他们一筹。”

“何止是一筹,那自然是远远不如的。”

孙心照并不沮丧,转而宽慰师妹:“师父当年有诸多对头,如今都已死得差不多了。”

“可他老人家呢?”

“历经多少大灾大难,甚至屡屡在与剑神放对的情况下得以保全。”

“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个人功力勉强不得,只要勤修不辍,方无悔恨,这立身江湖之法,也不只在功力。”

他言语出自真心,平心静气地讲述。

季师妹正想说什么,忽见孙师兄面色一沉。

“此地距凉都还是太近。”

“那少女懂得一手毒功,必然精通药理,也许有什么诡异手段是咱们不知的。”

“小心使得万年船,现在就走。”

他念头一生,顷刻抑制不住。

拽了师妹一把风驰电掣朝北遁走。

季师妹像是早已习惯这种说走就走的情形,不顾掉到地上的干粮,紧紧跟在师兄身后。

也许二人想象不到

待他们离开后不久,有三道人影陆续出现在破落的山神庙。

邹松清拾起洒在地上的干粮,与商素风赵姝一般,举目望着那株老银杏树。

一只虎蜂绕着银杏树盘旋,不断发出嗡嗡声响。

它在原地打转,失了方向。

赵姝无奈摇头:“只能追到此地了。”

邹松清道了一声可惜,又朝赵姝致谢。

“这二人谨慎得很,没有跟着摩月教的人,而是隐藏在客栈外看戏的人群中。”

“等衡山三师兄与那女子打完之后,便一齐退走。”

“加之他们轻功不俗,着实难追。”

赵姝有些不解:“商前辈为何想与他们照面?”

这本是一派秘辛,商素风却不隐瞒:

“这二人所练的武功与我点苍派颇有渊源。”

“如今我已将烈阳功练至大成,但这大成只是记载中的功录大成,我点苍派的绝学,并非在烈阳功中穷尽,故而想了解他们的法门。”

商素风望着被风拂动的银杏叶。

他也朝赵姝致谢,又摇头笑道:

“此事其实强求不得,是老朽着相了。”

“看到他们的法门,也许反倒叫人失望。”

赵姝点头,似是揭过此事,却在心中暗暗记下那两人的样貌。

当日因为遗刻残谱之事,曾与这两人照面。

不过那时是黑夜,光线灰暗。

这一次,她却看得真切。

抛开这两位与点苍派有渊源之人,三人一路回凉都,邹松清起头聊起方才的悦来客栈一战。

“那姑娘的师承必不简单,她的剑路删繁就简,一看就是大宗师调教。”

“此人眼界甚高,不知是何方隐士。”

邹松清又问起衡山三师兄。

商素风抚须笑道:“剑意一道与剑势大不相同,但他剑法之精,无愧剑神高徒。”

“不过.”

“最耐人寻味之处便在他的剑路上。”

“当年剑神并不长于剑意,没想到竟能教出专精剑意的弟子。”

“这可真是奇了.”

苍老的脸上堆满好奇,看样子,这个问题会被他带去雁城。

一旁的赵姝道:

“我倒有些猜测.”

商素风与邹松清都望向她。

赵姝眼神明亮:“江湖人皆知,这剑神的三徒弟走到哪里都喜欢带一柄雕刀,一直在木雕塑像,看得出是一个心思细腻,又极有耐心的人。”

“而剑神的剑势巍峨广大,恐怕不适合他去学。”

她目眺西岳:“这江湖上用剑意最深的应该是华山风老前辈,听说他诚心于剑,是一位剑痴,某方面的性格与这位衡山三师兄很像。”

“加之这位三师兄的长辈顾老先生与风老前辈有渊源,故而剑神教他走上剑意一途。”

点商素风与邹松清一听,觉得她分析得很有道理。

心中又暗叹少女巧思。

三人走走聊聊,商素风又为他们讲述客栈论剑比斗中的奥妙。

一路多话。

接下来两天,凉都城越来越火热。

东城刻文产生的影响越来越广,吸引了更多慕名而来的江湖人。

这些远道而来的江湖人入了城,才记下刻文,又听到了震撼人心的传闻。

衡山三师兄力挫西域第一魔门,一剑杀掉丧魄宝树,破无漏神掌重伤教王。

之后又与盘州高手东方小仙大战。

且此战过后,两位青年高手将在会仙楼问剑点苍妙谛。

跟着又有点苍老人要去雁城与剑神论剑的传闻,这一下,当真是江湖震动。

才到凉都听到一系列消息的武林人,各都目瞪口呆。

魏自在丧命悦来客栈第三日。

凉都秋声愈浓。

石关哨上,茶马古道上的行人全都披蓑执伞。

淅淅沥沥的秋雨湿润了摩崖石刻,桃洞崖画,带来寒凉之气。

这一日。

又有两老一少,三人驻足在城门口。

这位老人面相儒雅方正,做一个老书生打扮。

旁边的老妇人虽染华发,却不失端庄英气,可以窥见其年轻时的美貌。

凉都烟雨下,两位老人正带着异色看着城门上的刻文。

“师兄啊,你说这等武学妙谛会是何人所留呢?”

她带着一丝笑容,望着老书生。

老书生摇了摇头:

“我哪里能猜到。”

“二十年前的江湖我都看不透,师妹如何叫我看透如今的江湖。”

“五湖四海,总有能人异士。”

老妇人恍若未闻,忽然笑叹一声“可惜”。

老书生问:“哦?为何可惜?”

她道:

“若是这刻文早二十年呈现在师兄面前,也许还能激起师兄的雄心壮志,如今嘛只能抄录一份,以待后人。”

老书生知晓她意有所指。

不过早就习惯了,不由摸着白须笑了笑。

他似是想到往事,盯着城墙刻文,真的露出沉思之色。

扪心自问

若二十年前真有这样的妙谛刻文,又会怎样?

他正想着,一旁的老妇人却已经笑出声了。

“师兄,你还真有所思啊?”

老书生还没来得及回答

“外公,外婆”

二人中间,一个眼睛很大,面相乖巧的薄唇少年抬起头,好奇地望着他们。

“你们在说什么?”

“为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

妇人道:“我在勉励你外公,言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你虽小小年纪,但也要有远大志向。”

“嗯。”

少年乖巧点头:“爹爹常说外公之志,教我要向外公学习,做一个光大门楣的君子。”

妇人宠溺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你爹爹年轻时,性子非常难约束,你与他很不一样。”

老书生一听她说起少年的爹爹,想到他喝酒惹事,不由微微皱眉。

但是一看向少年,又是一脸满意之色。

少年闻言,忽然呵呵呵笑了起来。

老夫妇二人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发笑。

“外婆,我听过极为相似的话。”

“是谁说的?”

“可是你娘?”

小小少年摇头道:“不是。”

“是衡山派的曲师叔说的。”

“去年我随爹娘去雁城见衡山派的赵大师伯,爹爹与大师伯说话,我觉得无聊,就去寻玉臻师兄。”

“那时,他正在衡山别院与丹青子前辈作画,画中是一只白鹤,他画得可好了,那白鹤栩栩如生,如要展翅飞翔一般。”

他说得兴起:

“当时,衡山派的骆师兄也在,他指着白鹤,说那白鹤画得好,若是将白鹤画作大白鹅就更妙了。”

“之后,玉臻师兄就说自己不会画鹅,骆师兄便叫他多练。”

“丹青生前辈便将骆师兄赶了出去。”

“这时曲师叔与娘亲就正在别院门口,我听见她们说话”

“曲师叔指着玉臻师兄,也说了和外婆差不多的话。”

“不过.”

小小少年顿了顿,老妇人二人有些好奇,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什么?”

少年道:“我却觉得曲师叔与娘亲她们都说错了,其实玉臻师兄与赵大师伯很像。”

这下子,两位老人都不由笑了。

老书生摇了摇头:

“怎么又像了?”

“你赵大师伯年轻时,虽然懂曲晓画,却不会往深处精研。若非如此,岂能在武学一道能人所不能。”

少年目露疑惑,又笑了笑:

“就是一种感觉。”

“玉臻师兄作画抚琴,就像赵大师伯拿剑。”

两位老人听他这样说,只道童言无忌。

不过,随他怎样去想,也不去反驳。

老书生抚须叮嘱:“你去雁城见过诸多艺学,虽各有妙处,却不宜沉浸其中。”

“光大门楣,须得专精武学。”

他心中还有许多教诲之词要出口,妇人却拉了拉他的衣袖。

若是往年,老书生恐怕还要继续教导一番。

可现在,妇人一提醒,他便笑笑不再说了。

这份心态,是他从前所无有的。

两老一少又在城门口站定,少年认真看着上面的刻文。

不多时.

他们一道朝凉都城内走。

那少年看了刻文不久,却是一路走一路背诵。

老书生捧着手中的抄本书册,听着少年背读,一边笑着点头,一边翻页。

偶尔出口称赞,夸一个“好”字。

短短时间,这少年竟将刻文内容背得一字不落。

当真是好天赋。

老书生大喜,不急着去会仙楼,而是拉着少年在凉都城内寻他喜欢的吃食,算作奖励。

妇人跟在他们身后,见这一老一少皆在欢笑,顿时眼带柔情,一脸笑意。

虽是人生余暮,却得无尽之愉。

他年期许,今朝尽显。

此生如此,不复他求。

“外公,听旁人说,会仙楼那边会有比斗,衡山的顾师兄也在此地。”

“我们去做什么?”

少年好奇问:“您是不是也会出剑?”

老书生还没说话,妇人便笑问:

“你外公一把年纪了,你还想看他与人比剑论武?”

少年沉吟一声,念叨了她之前说过的八个字: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夫妇二人都笑了起来,拉着他朝会仙楼附近去。

当日傍晚。

凉都城东又来了两架马车。

“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姐,凉都到了。”

马车上走下来两男一女,各自撑开油纸伞。

三人气势不凡,眉宇间英气尽显。

他们下马车第一眼便看向城墙刻文。

“果然是宝录。”

“不知是哪位人杰所留。”

那名女子提议道:“大师兄,这刻文精深无比,不是须臾间能有所得的。”

“抄录下来,再慢慢钻研。”

“此际还是先去会仙楼,以免错过。”

个头最高的大师兄说道:

“师妹宽心,会仙楼大战还在明日.”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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