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乌铁

祝余一听他描述,再看他比划出的样子,登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过去最怕的就是这东西,终究还是避不过。

“这事儿还要有劳你们兄弟二人。”她把符箓也叫到跟前,“呆会儿先用布巾遮住口鼻,进去之后,旁的都先不要去理会,单把那个最大最古怪的抬到距离山洞口比较近的地方。

记得,动作一定要轻,要缓,轻拿轻放,万万不能手劲儿太大!”

符文符箓对视一眼,虽然有些纳闷儿,但还是毫无异议地接受了祝余的差遣,兄弟两个就地取材,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遮住口鼻,进了山洞。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看到两个人艰难地向外移动,随着他们的移动,腐臭味儿也愈发浓烈。

在距离山洞口还有一点距离,但已经不那么憋闷,也亮堂一点的地方,祝余示意他们把那尸首放在地上。

陆卿皱起眉头,祝余瞧见,伸手把他往外推了推:“你们都去那边吹的到风的地方,要不然太臭了,当心吃不消。”

把三个人都支开,祝余自己也抽出一块布巾戴在脸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走向方才符文、符箓抬出来的那一具庞然大物。

这人看起来身量并不算特别高,但是却硕大如山,腹大如鼓,露在外面的脸和脖子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绿色。

明明是一身锦国人的打扮,一眼瞧过去却见此人双目凸起,嘴唇也显得很厚,全然不似中原人的面相。

祝余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走到那具尸首附近便停了下来,把小布包放在一边,解开捆在上面的线绳。

赐婚的圣旨落到她头上之后,祝成把她叫过去,问她想要些什么,祝余想了想,说她只想要一套玄铁打造的小家伙什儿。

这样不值一提的要求只换来了祝成一笑,压根儿没当回事,叫自己身边的护卫带着祝余去了一趟兵器监,让她把自己想要什么跟那边的工匠说一下便是了。

于是祝余就叫工匠帮自己打造了这么一套工具,当时也没有想太多,只是怀揣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想要给自己的过去留一点念想。

可是现在,眼见着这东西又派上用场了,祝余一时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相信所谓的冥冥中注定。

不过心里面犯嘀咕,她手上的动作是丝毫没有停顿,毕竟眼下可没有功夫让她去琢磨这些。

她在那庞大的尸首跟前蹲下身,忍着一阵阵扑面而来的恶臭,迅速检视,见那尸首嘴巴微张,一条肥大的舌头在口缝里若隐若现,似乎很快就要被顶得脱出来。

祝余迅速将尸首身上原本就已经不蔽体的衣襟掀开,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按压皮肤,皱起眉,轻轻摇了摇头,从方才摊开的小布包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陆卿在祝余闷头忙活的时候,安安静静来到她身后,一眼就看出她手里拿的东西是由乌铁锻造而成,颜色比起寻常铁器要更深许多,周身泛着一种幽光。

乌铁是朔国所特有的,作为朔王的女儿,祝余手中有乌铁制成的器具本身倒也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

只是那东西看起来颇有些古怪,只有一根小指的粗细,一头削尖,像是峨嵋刺却又少了枪头,并且中间还是个空心儿。

祝余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尸首胀鼓鼓的腹部,很快就确定了合适的地方,动作麻利地将手中那奇怪的乌铁“细棍”插了进去,同时她也迅速朝一旁闪开。

一种令人难以形容的恶臭顿时蔓延开来,脓黄污秽的液体从那乌铁“细棍”中喷了出来,流在地上。

随着那污浊秽物和恶臭的气体喷出,原本鼓胀如山的尸首也眼见着瘪了下去,最后恢复了一个正常人的尺寸,但看着依旧不像是个正常的“人”。

要不是太臭,祝余这会儿很想大出一口气,毕竟原本戳在眼前的危机这就算是解除了,至少不用担心那尸首涨得太厉害突然炸开,给他们几个人兜头淋上一层“人汁”。

“眼下天气,早晚凉中午热,推算起来,这人被丢在这里至少有五日有余。”祝余拔出那根乌铁锻造的空心细管,朝一旁甩一甩里面残留的污物,“若是他原本腰腹就被刺穿,就不会变成这副样子……”

她自言自语着,伸手在尸首的肋骨一带仔仔细细的摸索着,很快摸到了一处不寻常的凹陷,祝余眉头一松,心里有了答案。

这一阵阵的腐臭实在是熏得人头昏脑涨,她赶忙又将这尸首从头到脚查看了一番,便没有再去碰他,收拾了自己的工具,站起身快步走出山洞,走到风口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余光扫见陆卿朝自己走过来,祝余下意识往一边闪了闪,立刻就被陆卿一把拉到他跟前。

“我身上臭得厉害。”祝余忙说。

陆卿朝她身后瞥了一眼:“臭些倒也无妨,还是当心山崖要紧。

若是失足从这儿跌下去,只怕要么伤筋动骨,要么摔傻了。”

祝余回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站的位置,发现真的只有那么一大步的距离,就要到了山洞外的山崖边上。

这把她给惊了一身汗出来。

“二爷,您的脸色不大好,要不然,我现在去买些白芷苍术那些回来烧吧?”符箓问,他之前见过外头的衙门在勘验尸骨之前,都会焚烧一些药材,以此来驱散污秽邪气,也免得查验者被尸臭熏坏了。

“不用。”祝余摇摇头,“寻常人家不会专门去把那几种药材都买个遍,你若是去买那些东西,是不是还要再去弄个炉子,打些醋回来烹了熏熏?

这不就生怕别人不知道有人私下里在验尸么?

咱们非但不能叫人发现,一会儿还得请你和符箓把里头那几具尸首都按照你发现时候的模样摆放回去,不要叫人瞧出来是被验看过的。”

符文符箓都是手脚麻利的人,没一会儿功夫就把这里恢复成了他们来之前的样子。

除了那具庞然巨尸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尺寸。

符箓掏出腰间的牛皮水囊,几个人冲洗了手上的污秽,祝余便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的洞口。

“二爷……”符文临走前朝山洞里看了看,还有点不大放心,“方才那具尸首涨得像鼓,这会儿已经瘪了,回头万一那贼人又摸过来,会不会……”

祝余停下脚步,扭脸问他:“你昨日发现这里的时候,他可是那般模样?”

符文想了想,摇摇头:“倒好像没有今日涨得那么厉害。”

“是啊,所以不用担心,那凶徒也未必知道尸首会变成那副模样。”祝余摆摆手,“快走吧,再多呆一会儿,只怕这臭气真要把人都给熏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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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7章 考量

好不容易下了山,祝余原本在验尸那会儿还算充沛的体力就算是彻底告罄,上了马车就靠在车厢上,迷迷糊糊的打瞌睡,半路醒过来,撩开帘子看看外面,才发现他们并不是回去清水县,而是在朝之前住的驿站走。

“我们今日回驿站?”她有些惊讶。

陆卿方才也一手挑着帘子看着车窗外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祝余说话的声音,才把目光收回来,对她点点头:“客栈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还是驿站好一些,毕竟是官家的地盘。”

没过一会儿,驿站到了,这边依旧只有老驿丞守着,清净得很。

符文符箓怕老驿丞一个人忙不过来,跟着他一起去后厨先烧了几桶热水给陆卿和祝余沐浴,然后又忙活起了做饭的活计。

祝余收拾妥当就去找陆卿,把今日在山洞里验尸的收获告知清楚。

那会儿在山洞口,一方面不确定会不会突然有人摸过来,另一方面也是实在臭得厉害,饶是祝余自认老道,也还是被熏得不想开口。

“那山洞里一共有五具尸骨,有两具已经成了白骨,一具腐烂过半,一具是鬼仙庙里发现的,还有一个就是方才处理过的那个涨如鼓的。”

她对陆卿说:“已经烂得看不出模样的那三具我大略看过那他们的牙齿,生前应该都正值壮年,属庙里发现那个人年纪最大。

两具白骨无从查起,倒是那个烂了一半的,还有破庙里的,腰腹那里都有被扎穿的孔洞,由此推测,或许那两具白骨在没有腐烂之前,也是在同样的位置有过同样的伤处。”

“那为何独独一人涨成那副模样?那歹人为何没有给他也扎穿放血?”陆卿问。

“最初我也觉得疑惑,不过在查验过之后,我发现此人肋骨断裂,向内刺入心肺当中。

这种伤情,血淤积于胸腔内,人不肖片刻就断气了。

人死则血滞,估摸着那歹人也知道死人是放不出血的,便没有再白费力去。

恰恰就是没有了那可以把腐水浊气流出去的孔,才把那尸首涨成那般可怖的模样。”

陆卿微微扬眉,话锋一转,忽然问:“夫人的那套工具,可否借我一看?”

既然今日都拿出来用过了,这会儿祝余也没打算再遮遮掩掩,她起身回房,把东西拿了过来。

陆卿把布包摊开在桌上,布料只是寻常的粗布而已,里面缝了几个小内袋,每一个内袋里都装着东西,均由乌铁锻造而成,周身散发着乌沉沉的柔光。

陆卿的手略过方才祝余用过,这会儿已经清洗干净的中空细管,拈起旁边的一柄小刀。

那小刀做工精巧,纤细的长柄前端是一枚柳叶大小的刀头,刀刃很薄,侧边嵌了一根细细的银丝。

“夫人为何出门在外,随身带着这么一套物件儿?”陆卿把那柄小刀放回内袋里。

“大概是远嫁到了锦国,带点家乡特产,聊以慰藉,以解思乡之情吧。”祝余回答得很是淡定,语气也是半真半假。

“过去便听人说,朔国工匠锻造技艺了得,打造出的刀枪剑戟皆寒光凛凛,锋芒不可挡。

本以为他们只擅长做些大家伙,没想到还能有这般精巧的手艺。”

陆卿又从里面抽出一样,拿在手里把玩几下便放了回去,视线扫过布包上已经干涸的污渍:“回头叫人给你照着这个做一个皮制的,就不怕弄脏了。”

没了?

祝余有些狐疑地瞄了一眼陆卿。

他方才脸上分明是带着几分好奇的,本以为他会再追问些什么,自己还在这里绞尽脑汁想该如何应对,结果……这就完了?

当然,这种疑惑她也只在心里嘀咕一下,不会傻到去问人家。

要知道,撒一个谎就需要再用一百个谎来圆。

现在陆卿不问,对她而言是最省心省力的事。

又过一会儿,符文符箓回来了,两个人帮着老驿丞打下手,张罗了一些吃食,虽然不能指望他们两个人有什么手艺可言,只能用粗茶淡饭来形容,好在热乎乎的,吃下去倒也舒服。

吃过东西之后祝余回房去休息,符箓在后面跟了过来。

“二爷,”出了房间,他很谨慎地改了称呼,“爷让我把这个给您,明日出门时就穿这一身。”

把东西交给祝余,他就又快步回了陆卿房内。

这头陆卿送走祝余,正端坐桌前,在一张不到巴掌大的小纸上提笔写着什么,速度很快。

写完之后,他起身到窗前,把窗口推开一条缝,从怀中摸出一支精巧的玉哨,放在口中吹响。

那哨音很轻,就像一只鸟从屋顶掠过。

片刻,窗外闪过一道暗影,陆卿把字条递了出去,那影子一闪,就又不见了。

陆卿重新关好窗,坐回到桌旁,符文在一旁连忙帮他斟满茶杯。

“爷,”他脸上略带几分担忧,压低声音对陆卿说,“您确定要带夫人一同这么查下去吗?

这样会不会不太妥当?”

说完,他见陆卿抬眼看过来,忙不迭又补了一句:“符文知道夫人胆色惊人,连属下都自愧不如。

只是眼下这事……似乎并非一个破庙和几条人命那么简单。

若是将夫人也牵扯进来,属下实在不知是否妥当。”

“她是陛下赐婚的逍遥王妃。”陆卿捏起茶杯,看着里面不算澄澈的茶汤,“若是整个逍遥王府都垮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觉得,到那个时候,单凭朔王祝成,能护得住她?”

符文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但是爷在外头是个什么名声,咱们都是心知肚明的。

接到赐婚圣旨,能被送过来的女儿,恐怕在祝成眼中也不是什么宝贝疙瘩。

真要有那么一天,他怕不是要第一时间与自己这个女儿撇清关系,好确保自己一族不被牵连,又怎么会想方设法去护住夫人。”

“所以眼下的这个局,已经不是她自己能决定入或不入的了。”

陆卿把茶杯放回桌上,白日里脸上那种云淡风轻的笑意早已经不见踪影:“若她只是寻常平庸女子,倒也罢了,许是天意,谁也未曾想到最是不看重女儿家的朔国,祝成的庶女当中竟然有人会有这般奇才。

若是她这一身本事,能助我一臂之力,往后之事就都无需担忧。

若是逍遥王一门终有一难,在此之前让她以男儿面目跟在我身,外人甚少知道逍遥王妃的真面目,到时候也方便隐姓埋名,寻条活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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