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毒舌

柳承宣三人坐在屋内,心情志志的听着门外的声响,

安梓扬再怎么自信,毕竟也只是个一流。而且是手上功夫不济、数条经脉还未打通、刚刚突破上来的一流。

而对面,却至少有一个绝顶、两个一流,还有十几个二三流的好手。其中的绝顶,还是克制安梓扬几乎所有手段的唐门弃徒。

这种悬殊的争斗,换了江湖上任何一个一流高手来,恐怕都会绝望。

但既然安梓扬让他们在此等候,他们也不会自顾自出去,万一分了安梓扬的心、坏了他的布置,那几人就真的十死无生了。

他们只能看着映照在门上的影子,志芯地听着门外的动静,随时准备接应。

「你过来呀~」

随着安梓扬这话出口,对面的邪道高手没有半点犹豫,数声暴喝同时响起,

脚步声纷乱,一齐朝看这边杀了过来。

忽然间,只听得「」「嗖嗖嗖」「咔」「轰」数道声响一齐大作,伴随着哀豪声一同响起。

「地板是空的!」

「你妈!在二楼挖陷阱!?」

「啊啊啊啊啊「整间客栈我都买下来了,本公子觉得一楼太空,放点儿淬毒的竹刺点缀一下正合适,不可以吗?」

「你!」

「小心,先用兵器试探脚下,再过去!」

吲 刷刷「墙上也有机关!不要碰了!」

「不早说——啊!」

「唐荷前辈,解药!」

「.—·此毒无解。」

「什么!?你!」

「早就知道这不肖弟子会来,本公子怎么会用她能解的毒?乖乖扑街吧。

「你以为如此就吃定了我们吗!?这几丈的距离,我无需沾地也能过来!」

「李兄,踩着其他人的尸体,一齐杀过去!」

「好!」

,刷。

衣角带起风声,急速靠近。

「等的就是你们离地!没人告诉过你们,面对唐门长老,最忌讳的就是腾空而起吗?」

「小心!暴雨梨花针!」

「什么!?」

嗖嗖嗖嗖「啊!!!」

痛呼之声响起。

「老子就算死,也要你给我陪葬!死来!」

咔。

噗。

哗啦血液溅在门上,透黄纸,一片猩红。

「李兄!」

「你在自己脚下也设了机关!?」

「当然,本公子一直踩着机簧,就等着你们突本公子的脸呢。」

烛光将安梓扬的影子投射在门上。

「来啊,来试试本公子的剑法。」

「你已经没有机关了!死来!」

两道影子交叠在一处,手臂上下翻飞。

「撒手!」

「给你给你,真的是,本公子家大业大,不差这一柄剑,施舍给你了。」

「没了机关,没了兵器,看你如何挡我的一一啊!!!」

一个影子骤然倒了下去,仓唧唧兵器落地之声响起。

门外安静了下来。

安梓扬的影子缓步走了过去,俯身捡起长剑,摆弄了几下,只听得「蹭蹭」声响,剑柄上的毒针收了回去。

他的影子再次松松垮垮地提起剑,指向楼梯方向。

「喂,不肖弟子,你怎么不动弹呢?」

「你这些同伙,除了守在外边的那几个,可都死光了哦。」

沙哑女声响起。

「你身上,有丹毒的味道。不让他们把你的机关和毒物消耗完,我自然不会上前。」<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但,你到底是谁?暴雨梨花,这东西,都能随便拿给外人来用了吗?」

安梓扬的影子放下剑。

「谁说我是外人?八月十五之后,本公子就是唐门副门主!」

「什么!?」

沙哑女声咬牙切齿。

「可你不是唐家人!」

「我就说你明明天资奇好,要是留在唐门说不得还能争一争下任门主,怎么闹到叛门而出、流落江湖的地步。」

「原来是因为脑子蠢。」

安梓扬的声音带着讥讽和嘲笑。

「是不是唐家人,跟能不能做副门主有什么关系么?」

「本公子花的钱占唐门收入三分之一,本公子自然能做长老。八月十五之后唐门还要上赶着舔本公子的靴子,那这暴雨梨花和副门主之位,唐门自然要双手奉上。」

「就这,唐门都得求着本公子,本公子才会考虑一下要不要收下。」

安梓扬的语气就像是霸占了女神身子的浪荡子,正对着苦主讥讽挖苦。

「但凡你脑子好使一点儿,这暴雨梨花针和副门主之位都本该是你的。可惜安梓扬的影子摇着头。

「蠢人,就是喜欢把好牌打得稀烂。」

「等你死了,本公子真想撬开你的脑壳看看,里面的脑仁是不是跟猪狗一般大小。」

「四十多岁的人了,说话还跟小孩儿一样。还说什么『你明明不是唐家人」,天呐,是不是还要本公子给你买根糖葫芦安慰安慰你?」

「可惜你都是『弃徒』了,本长老却是没名分安慰你这蠢猪了。要不你现在跪下,喊三声『我是蠢猪』,本公子就大发慈悲、点拨点拨你该怎么做人,如何?」

安梓扬的话连珠炮一般,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哟哟哟,眼睛红了,觉得本公子抢了你的糖,要哭哭了是吧?」

「急了急了,想杀我?来呀来呀,不会是不敢吧?绝顶,不敢来杀我这一流?」

「你这一—」

「弃、徒。」

「蠢、猪。」

沉默。

死一般的寂静。

屋内的三人,陡然打了个寒颤。

他们都感受到了,一股极度疯狂的杀意,正从楼梯方向扫来。门外的安梓扬首当其冲,就连在屋内的三人都是齐齐汗毛倒竖。

安梓扬这一番话,可说是抠心掏肺、顶着肺管子骂娘,骂的还都是唐荷最为在意的心结。

即使是屋内的三人,都觉得有点儿「不至于」,更别提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唐荷了。

而唐荷,可不是个善茬。

以毒和暗器成名的她,行走江湖的十几年间,所杀的人要远远超出其他绝顶高手,动辄就是灭人满门。

而且她性子阴毒,眶毗必报。在今日之前,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当面骂她,更别提是用如此针对她痛处的言辞。

「我,要用你的肠子把你活活壹死。然后撕下你的嘴,缝到你的一一「哦哟哟哟,吓死本长老了。」

安梓扬影子动了动,好像是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在额头上擦了擦。

「都让我忍不住,想要用这唐门的《毒经》,擦擦汗了。」

「哎?」

「蠢猪弃徒,你当年是不是就是因为偷学这个,还灭了几个知情人的口,才被逐出唐门的来着?」

「哎呀,可惜,本公子这一擦汗,都有点弄脏了。赶明儿再问唐门要一本新的吧。」

安梓扬的影子一甩手。

啪。

那样东西便被随手扔到了地上,缓缓浸透了血液。

「反正也就是跟你一样的一一「不值钱的东、西。」

嘎吱咬牙的声音。

随之而起的,还有粗重的呼吸声。

屋内三人对视了一眼,都是咽了口唾沫。

「安公子这舌头,对唐荷来说,恐怕要比唐门丹毒还要毒上十倍。」

祁书芸满脸冷汗。

「这下,真是不死不休了。」

嘎吱、嘎吱。

脚步声,逐渐靠近。

「你想激怒我,让我主动踩进你的布置里面。」

沙哑女声已经变得更为沙哑,话语中杀意几乎要形成实质、滴落下来。

「你,成功了。」

「我一定要杀了你,慢慢杀,杀上一年一一我要,把你身上削下来的每一片儿肉,都晒干了、一点一点嚼碎了咽下去。」

嗖嗖嗖嗖

叮叮叮叮「飞蝗,无用。」

哗啦啦「子午毒砂,老套。还有吗?」

「当然。」

安梓扬的影子陡然闪动。

嗖嗖嗖数十道物什射向对面。

仓唧唧铁器落地之声。

「紧背低头弩、七步绝命针、天魔雨、断肠销魂散、火盐、丹毒。」

「唐家,真的把什么东西都交给你了。」

「可惜,你终究只是靠着机关射出暗器,没有变化。或许暗算得了其他绝顶,却伤不了我。」

唐荷的影子,已经被烛光映射到了门上。

「还有吗?」

「你猜?」

「我猜你没有,你藏物之术应该学自神偷门,确实高明,但我也学过。你身上,已经没有多少能藏物的地方了。」

「死来!」

两道影子,陡然交叠在一起。

嗖嗖嗖

无数细小的影子,从安梓扬的影子上进发而出。其中数道破开黄纸、射入屋内、钉在墙上,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无用!」

膨。

肉掌打在胸口上的声音。

噗安梓扬一口鲜血喷出,喷了唐荷满脸。

「你的内功确实高明,但终究修为尚浅。若你只有这点本事,就现在开始祈祷,我愿意少折磨你几个月吧—」

唐荷的声音响起,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安梓扬的血,像是要提前兑现一下「把安梓扬生吃了」的狠话。

而后她陡然愣住。

「你他妈往自己血里下毒!?」

她惊怒道。

「哈哈哈哈!」

安梓扬汪汪大笑。

「蠢猪弃徒,你不会觉得本公子只有唐门的东西吧!」

「苗疆蛊毒,苗王真传!离了本公子的身体,比丹毒还要狠上十倍!」

「喜欢喝本公子的血,给你喝个够!」

安梓扬撞破房门,瞪瞪瞪后退数步,撞在桌上,一口鲜血喷出。

三人连忙上前扶住。

「够劲儿啊。」

安梓扬擦去嘴角鲜血,笑道。

唐荷迈步走了进来。

她眼角、鼻孔、嘴角、耳朵都已经在缓缓流出鲜血,满面猩红,安梓扬喷在她脸上的血仿佛活物一般正在蠕动,皮肤下好似有东西游走,不时隆起数道痕迹。

唐荷犹如恶鬼一般,死死盯住了安梓扬。

「好手段。」

「我防住了你所有的毒物,接住了你所有机关暗器,却唯独没有想到,你的杀招,是你自己。」

她沙哑说道。

唐荷已经明白,从一开始,安梓扬就没有想过用唐门的机关和毒物,对付她这个唐门出身的绝顶。

安梓扬先是激怒她,让她产生必杀之心。而后故意让她破掉了所有机关的布置、并让她看出自己身上已经没了暗器,从而觉得已经将安梓扬拿捏在了掌心,

可以慢慢炮制、发泄恨意。

这样,安梓扬才有机会将那口血喷在她身上。

安梓扬扯去已经被唐荷打破的贴身软申和护心镜,随手扔在地上,促狭笑道。

「你反应过来了啊,蠢猪。」

「你要是站在原地用暗器扔我,我还真的没什么办法。」

「但,暗器杀人,可说是最无聊的杀人方式。你越是恨我,就越是不会隔着老远把我扔死。不亲自上手拆我的骨、扒我的皮,怎么能解你心头之恨呢?」

「本公子知道你的所有生平,更知道你的心性。这些手段,全都是为你量身定做!」

说到此处,安梓扬擡手一指门外。

「对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用来擦汗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唐荷一证,陡然回头看向脚下。

「春宵—秘戏图?」

她猛然看向安梓扬,牙齿几乎要被自己咬碎。

「不是,《毒经》。」

安梓扬汪汪大笑道。

「当然不是,唐门的传世功法,怎么会跟你一般不值钱!他们会给我机关暗器,却唯独不会给我功法,正如你所说,我不是唐家人!」

「只要你低头看上一眼,就不会中我的陷阱。可惜他笑着,缓缓摇了摇头。

「你不止是蠢,还冲动。」

「你就是一头只知道低头拱人的,蠢猪。」

「噗!一一话音未落,唐荷面色陡然一红,喷出一口鲜血。

血液落地之声,随着安梓扬的讥讽一同响起。

「你看你,又急。」

「若你方才转身就走,以你的内功还有两成可能压下蛊毒活命。但你现在急火攻心、真气在体内乱窜,带着蛊毒游遍全身一一」

「你死定了,蠢猪。」

唐荷一手按在胸口,一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

「哈一一哈「好,好.好!」

她陡然擡起头,看向安梓扬。

祁书芸三人陡然打了个寒颤。

唐荷的眼睛,已经完全没有一丝白色,黑色的瞳仁镶嵌在一片血红之中,盛满了几乎让她发狂的怨毒。

「你,很好。」

「但你还是漏算了一点一一我哪怕只能再活上盏茶时间,也能在死前——」

「亲、手、杀、了、你!」

「哪怕你机关算尽,也要给我陪葬!」

说罢,就要冲杀过来。

祁书芸看了一眼安梓扬,又看了一下浣花剑派的两人。安梓扬已经受了伤,

自身武功又不济,其他两人更是只有二流。

能与唐荷一战的,只有自己了。

他握紧了刀柄,就要迎上去。

忽然间,他的脉门被扣住了。

一股雄浑霸道的真气,顺着他的脉门灌入了他的体内,顷刻间就将他原本的真气击碎,游走至丹田处,缓缓落了下来。

祁书芸陡然转头,看向安梓扬。

「武道禅宗,嫁衣神功。」

安梓扬笑道。

「刚好,我修到一流之后,也该传一次功了。祁大侠,替换成嫁衣神功的底子之后,卡了你十几年的绝顶关隘,已经是水到渠成。」

「现在的你,对付一个中了蛊毒、走火入魔的将死绝顶,应该不会有问题了吧?」

祁书芸先是一愣,而后用力点了点头。

「安公子且先歇着。」

「我,这就将她的头颅摘下来!」

嘉竟二十四年,八月十四。

唐荷和两个一流邪道高手的头颅,都被硝制了一番,装在包袱中,挂在安梓扬的马鞍上,随着马蹄起落不断晃动。

祁书芸此时已经完全没了矜持,紧紧贴在安梓扬身侧,嘘寒问暖。倒是安梓扬一脸嫌弃的看着这昂藏大汉,不住拉开距离。

安梓扬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唐县,到了嵩山脚下。

距离山脚还有数里,就已是一片人声鼎沸。

柳承宣放眼望去。

环绕着嵩山脚下,此时已是密密麻麻扎满了营帐,只粗略看去就得有万人,

声浪卷动,尘土飞扬,兼有各种气味不断涌来。

「这么多人——」

柳承宣惊道。

安梓扬笑道。

「当然了,嵩山派就那么大,此次又是天下二流以上的势力齐聚,顶多能给掌门、长老之类人物的留个地方。」

「就这,嵩山派都有点装不下了。」

「没被邀请过的江湖人,和随行而来的门人弟子,都进不去山门。这里估计只有三分之一,其他的估计已经摸到了山上,想凑近点看看热闹呢。」

说罢,他翻身下马,伸手抓起装着头颅的包裹,迈步朝着嵩山走去。

「走吧,三位。」

他促狭笑道。

「『李大侠』,已经在嵩山上等着了。」

「你们,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第276章 正路

四人穿过人群,迈过地上横七竖八胡乱摆放着的长短兵器,绕过数不清的营帐,在周围江湖人投过来的数百道目光中,踏上了山路。

安梓扬走在前面,与祁书芸谈笑。

柳承宣和温怜容则是落在后面,却不像前几日那般自然。柳承宣时不时看向前方正与祁书芸交谈的、安梓扬的背影,又时不时将目光扫过悬挂在安梓扬手中拿着的、装着唐荷头颅的包袱。

他不傻。

与安梓扬同行了数天时间,也足够让他原本沉浸在「救命之恩」、「化险为夷」的激动心情中的心神,逐渐清醒过来。

嫁衣神功,明教被灭之后,现在应当是在朝廷手中;剑王阁出世时与唐门有些,据说正是唐门中一位不姓唐的长老,请了北镇抚司镇抚使上门说和,剑王阁这才罢手。

安梓扬并未与他说过自己的身份,只是告诉他们自己姓安,他也就「安公子安公子」这般叫了下来。安姓虽然算不上什么罕见的姓氏,但江湖上能与安公子的武功、年龄、手段匹配起来,且能同时跟唐门、锦衣卫、巫蛊联系起来的名字,只有一个。

而随着对安梓扬身份的揣测,李淼的身份也逐渐开始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一个柳承宣下意识不愿去承认的方向。

「安公子是『半路出家」,或许是之前与李大侠有交情呢?以李大侠的武功,能与安公子交好,也是可能的吧?」

柳承宣面色阴晴不定,忽然,温怜容牵住了他的手。他转头看向温怜容。

「师兄。」

温怜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两人心意相通,柳承宣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以名取人和以貌取人都不可取,更何况安公子和李大侠,可是切实救下了你我的性命,你因为江湖传言就心生猜忌,岂不是忘恩负义、小人之心?」

「况且,既来之则安之。你这般瞻前顾后的小女儿姿态,岂不是让浣花剑派蒙羞?」

柳承宣先是面色一红,而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师妹。」

前方一直注意着他动向的安梓扬,此时也是转过头来对他笑道。

「柳掌门,有什么心事,等到了山上再想也不迟。此等盛事,数十年间恐怕都不会再有。若是走马观花一般过了,日后说不得要后悔的。」

柳承宣点了点头。

「安公子说的是。」

而后快步跟上,与安梓扬齐平。

此时的山路上,虽然人数不如山下那般多,但也是熙熙攘攘。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随便扫一眼便能看到几个,三流好手更是路边一条,连走在路当中的资格都没有。

但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安梓扬四人依旧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因为安梓扬手中提着的包袱。

圆滚滚三个东西,在包袱上撑起了轮廓,可以说是「有鼻子有眼」。包袱底部还隐隐涸透了一些液体,隔三差五的滴落。虽然没有味道,但还是能看到液体中夹杂的猩红和鹅黄。

锦衣卫召集,天下正道齐聚,武当已经到了,少林马上就要上山。什么人敢在这时候,拎着三颗人头、大摇大摆的上山?

就有人细细端详着四人。

「柳承宣,旁边那个女子倒是面生,但看步伐、佩剑,应当都是浣花剑派的人,顶天两个二流。」

「祁书芸,老一流了,正道高手。虽然武功在一流之中出类拔萃,但在此时的嵩山上,还算不上什么有分量的人物。」

「倒是这拎着人头的青年—嘶!」

那人陡然后退了半步。

「狐狸脸儿、苍白面儿、仰月口,身材瘦削,腰悬长剑——是了,是他,就是他!」

嘴唇翁动,而后紧紧闭上。那人没有半点犹豫,拉上同伴,嗖的一声就窜入了道旁的密林之中,消失不见。

情急之下,他的动作可一点都不小。

这半年安梓扬在江湖上露面不少,但见过他之后还能活下来的人却是不多,

所以大多数人只是怀疑、暂时没有动弹。但有人一带头,就不一样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刷一几乎是瞬间,安梓扬前方便空出了一片。

人群,如海水一般分开。

柳承宣眼角抽了抽,不知该作何反应。

安梓扬倒是嘴笑一声,迈步就朝前走去。

四人一边前行,前方的人群便随之分开。安梓扬倒是习以为常,但其余三人哪里见过这阵仗,在正道混了一辈子,哪里被人用这般惊恐、畏惧的目光围观过,一时间都没了四处看的心思,快步朝前走去。

以四人的脚力,不过片刻功夫,就到了嵩山派山门之外。到了此处,柳承宣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缓缓放慢了脚步。

「柳掌门倒是心急。」

身后传来安梓扬调笑的声音。

柳承宣转过头,干笑道。

「让安公子见笑了。」

「无妨。」

安梓扬摆了摆手。

「不耽误,山下和山路上的这些人,虽然看上去都人五人六的,但也只是在寻常江湖人面前能装一装,看不看都是一样。」

「真正有资格进去山门之内赏月的,除去已经提前进到山门之内的,现在基本都在你面前了。」

安梓扬迈步走到柳承宣身侧,伸手一引。

「看吧,柳掌门。」

「此时在你面前的,便可以说是半个江湖了。」

柳承宣擡眼望去,一时证住。温怜容和祁书芸也跟了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一时失语,半响,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江湖我行走江湖近二十年,今次才算是终于将江湖看到了眼中。」

祁书芸喃喃道。

嵩山派山门之外,已经不再是一片密林。由山门外的山道左右拓展,开出了一片足有百丈见方的平地。四人站在这平地的入口处,竟是陡然生出一种眩晕之感。

不是只有修成须弥的天人才能感应到他人体内的真气,只要习武有成的人,

多多少少都能有些感觉,但一流之下,顶多也只是能模糊的感应一下对方的大致水准。

但,此时此刻,无论是刚刚修成绝顶的祁书芸,还是二流水准的柳承宣和温怜容,都感受到了面前如同海水一般缓缓翻涌的真气。

那是,整个江湖近半数高手,体内涌动的真气。

放眼望去,这百丈见方的平台之上,熙熙攘攘的站满了人。高僧、剑客、魔女、大盗,形形色色的人占据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每一个体内都涌动着不输于柳承宣的真气。

而这些人,都在看向一个方向。

嵩山派的山门。

柳承宣扫视了一圈,却是面色骤变,低声朝着安梓扬说道。

「安公子—————怎么我看此处,竟多半都是邪道中人?」

他只是粗略扫了一圈,便看到了数个凶名在外的大盗、魔头。而且看眼神、

神态、兵器,仅是他目光所及的范围内,邪道之人就占了多半,这显然极不正常。

自古以来,江湖上的邪道之人就是远远少于正道的。江湖不是个泾渭分明的地方,即使是正道势力往往也没有那么干净。只要大体上愿意遵守「江湖规矩」,做事没有那么绝,也没有那种传遍整个江湖的恶行,一般都能自称一句正道。

毕竟,人心思定,只有神经病和傻子才会一直在浑水里扑腾,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给自己留点后路,找机会「金盆洗手」「浪子回头」。

正因如此,即使是邪道最为猖的时候,人数也没有超过正道的三分之一。

而这囊括了几乎整个江湖的盛会,在嵩山派山门之外,却是邪道多过正道。

安梓扬笑了笑。

「只是山门外是这样。」

他指向嵩山派山门。

「原因就在那里。」

柳承宣顺着安梓扬所指的方向,定睛观瞧。

在嵩山派敲开的大门左侧,立着一块巨石。少说也有千斤,底部深深地嵌入了地面之下。

柳承宣细细观瞧了一下,瞳孔骤缩。

在那巨石下方的两侧,好像有两块布,猩红一片,正随着山风缓缓摇晃。

「走近点看,柳掌门。」

安梓扬笑道。

说罢,伸手拉住柳承宣的手臂,迈步向前。

四人走到那块巨石面前,停下了脚步。

柳承宣面色逐渐发白。

那巨石之下,不是两块布,或者说不止是布。

那是两只裤腿,正包裹在两根残肢之上。已经干碎成片状的血渍纠缠其上,

被山风偶尔拽下两片,在地上翻滚。

那块巨石底部的沟壑之中,是盈满的血肉,已经发黑干枯,隐隐散发着腥臭气味,从地面上钻入柳承宣的鼻腔,好像在告诉他自己的凄惨。

「唔。」

柳承宣和祁书芸尚能强忍住心底的恐惧和惊,但一直在山门内习武、没走过江湖的温怜容却是面色一白,陡然擡手捂住了嘴。

一旁传来安梓扬促狭的笑声。

「这便是原因。」

「此次盛会,虽然无论正邪,但只邀请了势力,没有邀请独行的高手。但既然此事已经传遍江湖,几位上山的路上也看过,其实所有江湖人,都想要来凑一凑热闹。」

「正道的还好说,即便没有收到过邀请,但多少还懂得些礼貌。只要跟相熟的门派说一说、递个拜帖,自己也能说的上是个人物,就算没有座位,多少也能跟着进去看看。」

「但混邪道的,就没有那么老实了。」

安梓扬低头看向巨石下面延伸出的两条残肢,慢条斯理的说道。

「第一批收到邀请的门派,是在一月以前,消息从那时就已经在江湖上传开。中岳嵩山又是处于大朔疆域正中,一流以上的高手即刻启程,差不多八月初就能赶到嵩山。」

「这里边,自然不缺像唐荷那般,不怀好意的人。」

安梓扬指向嵩山派的外墙。

顺着他的手指,柳承宣朝着外墙墙角看去,又是一时失语。嵩山派的外墙墙角之下,竟是隔三差五的就会出现一片猩红的土壤。

「有偷偷朝嵩山上的水源下毒的,有半夜轻功过墙、想要一探究竟的,有提着判官笔、想要在山门上刻个『某某到此一游」的,这些都是小三,基本上以嵩山派的人手就能处理得了。」

「但,也有像此人一般一一他伸手指向巨石之下延伸出的两条残肢。

「武功不错,脑子却还不清醒的。自恃武力,想要借此机会扬名天下的。」

「对了,他现在就剩下两条腿,柳掌门可能认不出来他,但他的名字你一定听过。」

安梓扬擡头笑道。

「此人名为赵巧巧。」

听到安梓扬的话,柳承宣陡然擡头,惊说道。

「『血衣』赵巧巧!?」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当然没有,哦,现在倒确实是死了。」

安梓扬笑道。

论起赵巧巧这个名字,近些年的江湖人可能知道的不多。也就是浣花剑派虽然实力不济,但传承得久,所以柳承宣能反应过来。

但「血衣」这个名号,是所有江湖人都刻骨铭心的。因为这个名号,并不是代指某一个人,而是一个身份、一个地位。

这是血衣楼楼主的名号。

血衣楼,是江湖上非常少见的,传承超过百年的邪道势力。做的是杀手的活儿,楼内杀手由低到高,身穿「青衣」、「黑衣」、「白衣」,和最高的「血衣」。

不同于其他势力的一点是,血衣楼除了接任楼主的「血衣」,其他所有等级的成员都不会用真身在江湖上行走。每到上一任「血衣」身死之时,血衣楼的所有「白衣」就会开始一场极其凶残的内斗。

最后,用其他所有「白衣」的鲜血,将白衣染成血色的人,就是血衣楼的楼主,同时也是下一任「血衣」。在血衣楼最鼎盛的时期,「血衣」这个名号,甚至要比少林主持、武当掌门更加管用。

赵巧巧,就是最后一任「血衣」,也是血衣楼覆灭之前的最后一任楼主。

约摸十年之前,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当时的楼主赵巧巧忽然与门内的所有「白衣」内斗,最后「白衣」十不存一,赵巧巧因此身死,血衣楼分崩离析。

当时的左黎杉也是趁此机会,杀入了血衣楼总坛,借此扬名天下。

但,这本应十年前就已经身死的赵巧巧,却是再次现身,又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嵩山。

安梓扬笑道。

「他十年前假死,是因为他的武功突破了某个关隘,并因此察觉到了危险。

血衣楼的内斗和覆灭,其实都是他为自己脱身所做的遮掩。」

「现在,他觉得到了该重出江湖的时候,恰逢盛事,便想要借此机会扬名,

好重建血衣楼。」

「当日上山之时,他可是相当威风。一路上杀了不少人,沿着山路杀上来,

血顺着衣角往下流。来赴宴的腔峒派掌门也是绝顶高手,想要上前阻拦,却是连一招都没能撑住,就被他打翻在地。」

「当真是凶威赫赫。」

「然后他就死了。」

「啊?」

安梓扬上一句话还在说赵巧巧气焰如何嚣张、武功如何高明,下一句话就跳到了他的死,连个铺垫都没有,听得柳承宣一头雾水。

好在,安梓扬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笑了笑就继续说道。

「他当时倒是没有继续对掌门出手,只是笑了一声,说了几句狂言,

便要擡手轰开山门,大摇大摆的走进去。」

「正当此时,这块石头从嵩山派之内飞了出来,直直朝他落下。他擡手挡了一下,连个屁都没来的及放,就被砸成了肉糜。」

「血衣,就只剩两条血裤腿儿了。」

柳承宣感觉好像在听天方夜谭一般。

这块石头凑近了看,何止千斤,就是专修横练的绝顶高手,也就将将能将其举起,这就已经是惊世骇俗之举了,更别提按照安梓扬的描述,这玩意儿是「飞」了出来,还不偏不倚的将赵巧巧砸死。

把一块千斤巨石当成暗器来用?

这真不是什么话本里的神仙吗?

「这是谁—」

柳承宣结结巴巴的问道。

安梓扬笑道。

「自然是遍邀天下群雄,共到此处赏月之人。」

「当日在场之人,看到这情形,都是如柳掌门一般不可置信。正当所有人都愣在当场,不知所措之时,嵩山派内传来一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安梓扬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他喃喃道。

「若要赴宴,需走正路。」

「只有这八个字。」

「现在,柳掌门知道这山门之外,邪道之人为何如此之多了吗?」

安梓扬看向还在愣神的柳承宣,笑道。

「因为有人,用赵巧巧的命,在山门之外立了规矩。」

「被邀请过的人,可以直接入门赴宴。正道的高手,也可以递上拜帖,只要分量足够,也可以进去。」

「但,若是邪道,就要走一走这条『正路』了。」

说罢,安梓扬伸手一引,指向嵩山派洞开的山门。

「正道之人可以进去,邪道之人已经不敢造次,却也没有多少人有本事去走这条『正路」,只能在这山门之外,堆积了起来。」

「走过这条正路,才有资格赴宴。」

「柳掌门,想不想看看这条『正路」?」

正当四人说话间,后方的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数声惊呼响起。

「是他?」

「他也来了!」

「是了,他或许可以闯过第三进院子,坐到主宴之上!」

「前辈,我与你同去!」

「还有我!」

柳承宣转头看去。

人群之中,陡然出现了一个漩涡,缓缓朝着山门这边卷了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处于漩涡中心,正迈步朝着山门走来。

此人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花白,眼角也已经出现了些许纹路,两条剑眉斜插天庭、直入鬓角。身形异常高大,寻常人恐怕只能到其肩膀。身穿一件朴素的粗衣,袖子却被扯去,露出两条足有柳承宣腰身粗细的臂膀。

隔着老远,柳承宣只是与他对了一下目光,就觉得一阵室息。

身后的安梓扬忽然笑道。

「这些邪道在这里等了数日,终于等到了个敢出头的。」

「走吧,柳掌门。」

「咱们也进去,却是正好看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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