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9.第668章 向海图强(下)

第668章 向海图强(下)

孟聪口口声声说着甥舅,却是一副商人口吻。

沈瑞不禁莞尔,其实这样更好,他也没刻意去反驳甥舅这个词儿,只问:“是什么样的买卖?”

“目前海上乱成这个样子,你们的商船也上不了倭国的岸,肯定都是喂鱼的命。”孟聪大喇喇道。

又遥遥一指窗外万顷碧波,“我知道你们练水师呢,但你们的水师,哼,不是我瞧不起人,就是打巨鲨也是趁其不备罢了,真下了海,还指不上什么样。”

沈瑞依旧微笑听着。

孟聪便将身子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些,“你的人要练兵,要试试新家伙,正好,来帮我收拾了姓图的娘们和孟兆庆小崽子,日后我保登州的商船平安来往倭国和大明。落地倭国我抽两成,运走的甭管是金银还是货我都不抽。”

沈瑞扬了扬眉,禁不住笑了:“您要朝廷养的兵卒给您当刀使?别说我做不了这个主,就是能做,我又如何能答应?”

孟聪向后一仰,“别提什么刀不刀的,互惠互利么。你这要练兵,不真打怎么练?

“巨鲨帮算个什么东西,你找个说书人说得天花乱坠,那也就是条死泥鳅,木头靶子似的一戳,由着你们扔上俩火油罐,你们水师就天下无敌了?哈哈哈哈。”

他大笑起来,好像说了个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

沈瑞面色不变,心里却也叹气,山东海上承平已久,水师是缺乏战斗经验的,虽有南京水师的人来帮忙操练,但距离实战,仍有一定差距。

打巨鲨是次很好的练手机会,只是,巨鲨太弱了,确实就像个小泥鳅,水师一面倒的屠杀,固然士气高涨,却也不免会将对手都看得过于简单了,生了轻敌之心。

“就说你们出去拦巨鲨的官船,四百料、五百料的,大是大了,真到了海上,没等转个身呢,快哨船影儿都没了。

“五百料的船,不算军械配置一艘也要一千两银子。

尖哨船、十桨飞船、高把哨船一艘不过几十两银子,每船配上二十斤火药,就是点火放船去撞,朝廷可损失得起多少几百料大船?”

孟聪是个合格的商人,提起钱,就句句都在点子上。

现在的船只本身就不多,造船的周期也颇长,加上原料木料供应不足,朝廷是消耗不起多少船只的。

沈瑞垂了眼睑,道:“说的是啊,朝廷的水师既如此无用,又哪里敢拉出去深海对抗九头蛟的图大娘呢?”

孟聪一噎,倒是把自己装进去了。

他忍不住瞪了沈瑞一眼,心下骂了句臭小子,方道:“不用去太远,我将孟兆庆那小兔崽子的人逼到文登外海这边来,你的人上去真刀真枪打上两场么,也就练出来了。

“吃下孟兆庆,他的船,我一艘不要。若还不够补偿你这边损失的船只,加上兵卒抚恤,这些统统算我的。”

他颇为豪气的大手一挥,全然财主姿态,“你们包赚不赔,又有俘获,又有军功,难道不好?”

“图大娘那边,吃下去,就一般处置——船,都是你们的。”孟聪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要建水师,船嘛总是多多益善。”

沈瑞深深吸了口气。

这是极大的诱惑。

船,登州水师太需要了。

他也想扫清海上。

但,不是现在。

登州水师刚刚成立,还缺乏经验,茫茫海上变数极多,风险极大,谁知道会不会一个失误就全军覆没!

那他沈瑞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了!

沈瑞脑子里翻了几回,紧盯着孟聪的眼睛,问道:“水师的斤两您尽知,又何必来找朝廷水师。水师能帮您什么?”

孟聪阖了阖眼,道:“我说了,不与你兜圈子,便直说了。我需要火药,需要火油,也需要你们的碗口铳,神机箭……

这些,你是不可能卖我的,因此,那就你们的人来用,我出银子买你们出征。”

“九头蛟现在的局面,拖下去,鹿死谁手真不好说。图大娘还是占些上峰的,若图大娘赢了,东海也不会是当初孟弘通在的稳当局面。

我说过,开海与我们不利,图大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会将朝廷所有出海的船都咬死,然后继续独占这门生意。这也不是朝廷想看到的。

朝廷与图大娘必有一战。现在与我合作,胜算颇大,若是等图大娘吃下孟兆庆吃下我一统九头蛟,朝廷便一点儿胜算都没有了。

孟聪望着沈瑞,道:“我同样也怕朝廷收拾了图大娘之后,掉回头来吃掉我。若是旁人在这个位置上,我也不会走这一趟。只因为是你,便是不帮我,也不会害我。”

“再者,王侍郎的水师也威名在外,且若能多方齐齐围剿,图大娘再是老奸巨猾也插翅难逃。”

孟聪说罢,又添上了最后一个砝码,“山东已旱了几年了,登州也不是水土好的地方。

“听说去年你从辽东弄了冻的干的牛羊回来,解了饥荒,结果还不是跑来登州逃难的越来越多,一张张嘴都等着吃饭。

“粮食,总是缺的。苏松湖三府水灾,苏州府兑了军粮二十五万石,又请了二十万石。想南直隶接济山东,怕是不成的。

“粮食,我有。”孟聪露出个大大的笑容,道:“倭国朝廷也乱着,百姓苦不堪言。我头几年就弄了倭人在自己地界开荒种粮。都是肥田,天暖,一年两熟,已囤下不少粮食。不说养你登州府一地百姓,救济解困是没问题的。”

沈瑞深吸了口气。

船。粮食。海贸航线。海外市场。

哪一个都是登州需要的。

但登州年轻的水师能够完美完成任务换来这些吗?

“您说的,太大,我也担不起。我得,上报天听。”沈瑞缓缓道。

孟聪伸出三根手指,道:“至多三个月。孟兆庆撑不了那么久。现在他没死,那是有人等着他去消耗图大娘。但他本身是不行的。再三个月,海上风浪大了,出海也是不易。”

他顿了顿,又认真向沈瑞道:“还有,此事了结之后,我可不受招安。也许你们走科举的走仕途的,都觉得招安为官是顶好的出路,但对于我们来说,进官场就是死路一条。”

沈瑞也松了口气,低叹一声,道:“我还担心您是想招安呢。既您如此通透,也不必我赘言了。”

孟聪哈哈一笑,击掌道:“好小子!不是那榆木脑袋的。”

顿了顿,却又道:“不过我也知道你是个实心的孩子,信忠君那一套。但听老人家一句,也别一味的愚忠了。不要告诉皇帝小儿你我关系,现在信了你忠君,将来一样会拿这个砍你脑袋。”

沈瑞沉默的点点头。

他当然不会愚忠。

他若是说出来有这样个舅舅,他从前是不知情,但三太爷呢?

三太爷什么都知道,却瞒而不报,还花用海寇亲兄的银钱在官场铺路,还是官居通政使这样高位,这就是欺君大罪。

这一条追究起来,沈家上上下下都有罪。

孟聪见沈瑞点头应下,目光更加柔和,又补充道:“你放心,义父在九头蛟时,叫孟邢。旁人都只猜他原姓邢,因受我爹救命之恩才改姓了孟。

“其实不是,邢,是他那故去的长兄的名字。

“他们三兄弟,是沈邢、沈邺、沈邦。

“孙梦生也是化名,亦没有人能与孟邢联系起来。

“义父已是洗得干净,半点也查不出来。

“至于这张脸……”

孟聪自嘲一笑,“你也不用担心,我自成年就是一脸络腮胡子,见过我少时长相的人基本死光了,是这次要易容才刮了胡子去的,除了阿山也没人见过。

“待回去海上,又是一脸大胡子,再添两道疤,谁还看得出什么。

“知道我有妹子的人不少,知道我妹子死了的却没有了,他日我接个妇人一家子来作我妹子妹夫外甥,养在倭国,便再没有会往旁处想了。”

他挺直了腰,又恢复了几分海主的霸气,道:“你便告诉那皇帝小儿,我想联手朝廷除了图大娘,不求招安,不要朝廷封赏,只求他轻飘飘一张圣旨。

“我在倭国有一块地,不过是自己抢来的,倭国既是大明藩属,就让大明皇帝降旨,命倭国封我个大名,嗯,就是将军,名正言顺把这块地划给我作封地。

“放心,我会起个倭国名字,不会让朝廷难做。”

他目光炯炯,道:“你告诉皇帝小儿,我若当了这将军,能尽量控制海上,不让倭寇滋扰大明沿海。

“朝廷要与倭国海贸交易,我也能从中出力,还可以暗地里为朝廷提供想要的粮食、倭刀乃至船只。

“而我想要的只是倭国的土地,倭国税赋,朝廷一厘银子也不用花。如何?”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海外殖民地。

沈瑞哑然失笑。

他想过日后大明水师强盛了,可以往东南亚去搞种植园,也不是没打过朝鲜的主意,但是确实真的没想过倭国。

“那您且先在府城住下?”沈瑞笑问道。

孟聪却摇头道:“我简单易容一下,准备去你的岛上看看,沿海走一圈。最迟一个月,我会再回府城。朝廷驿站说是八日内快马能达天下各处,想来你们消息一去一回,有一个月足够了。”

*

回到府中,沈瑞特特请了徐氏进了密室,才向她道出孟聪此来及昔年旧事。

听说孙太爷果是二太爷,徐氏不由的落下泪来,说起当年种种,果然对得严丝合缝,不由连连叹气,“是咱们家让你伯祖父受苦了。”

三老太太已作古,当初算计婚事的乔家也未落得好下场,沈洲起起落落,又几经丧子之痛,如今,也算不得过得多好。

往事便只能让它随风而去了。

“那孟聪说的对,这件事,你知我知,你媳妇那里先不要让她知道,她年纪小,没得担惊受怕。”徐氏叹道。

“待海上事安稳了,再缓缓说与她听,却也要她守着这秘密,便是她娘家那边也不要说。”

“母亲放心。”沈瑞点头应了,又道,“儿子准备密信禀明皇上,按照求作倭国大名来说,想来,皇上听说有海贸有粮食,又不费朝廷什么,十之八九会应。就不知内阁诸位老大人对于兵事会不会阻止了。”

徐氏沉吟片刻,道:“你待怎样出兵?”

沈瑞道:“与海寇的协议,只能皇上一人知道,否则将来若有人扣我个通匪,我也是百口莫辩。

我就想以练兵、出海剿灭小伙海匪为由出兵。等着那边将孟兆庆赶过来,就是我们海上偶遇,全歼匪盗。

而后乘胜追击,灭了图大娘。九头蛟畏惧朝廷水师,蜗居倭国。

他们不惹朝廷,朝廷也没必要兴师动众跨海去剿匪。

至于朝廷要倭国封一个名为高桥聪太郎的倭人为将军,是赏其协助管控剿灭倭寇之功,与海匪无关。”

徐氏想了想,轻叹道:“我却是不懂这些,我觉得,你当让长寿跑一趟南京,与你老师说一说。朝廷诸公看的是天下大局,你老师才是看的战局。”

沈瑞连忙应下。

母子两又谈了一番往京中王华、杨廷和等各处去信的细节。

翌日,长寿便快马一路往南京而去,张成林则带着密信走海路赴天津港再进京。

*

正德五年三月下旬,先是锦衣卫新上任的都指挥使石文义奏报,近来强贼屡于各地劫掠,弹劾各巡捕官、各守备指挥使不能尽职。

小皇帝大怒,其折所弹劾诸官皆降职一级,戴罪立功。

又发明旨,敕令南京水师出崇明,一路北上,清扫南直隶沿海匪寇,令山东登州诸卫所水师南下配合南京水师。

兵械司大批军械随即运往山东,另由内帑拨银十万两为水师军饷。

同时又拨银十万两于陕西以备军饷。

不知道辽东是不是见陕西、山东都有了饷银,刚刚升了辽东总兵官的韩玺也伸手向朝廷要银子。

结果却是被驳回,似乎讨银子行为得罪了小皇帝,小皇帝寻了个屯田仓粮浥烂的由头,将靠着韩玺爬上分守辽东参将位置的孙棠降职、夺俸半年,作为敲打。

然后,小皇帝索性将升了指挥佥事的张会派去了辽东,进一步提拔为金州卫指挥使。

虽张会升官也未免快了些,但武将的升迁,文官是不管的。

而且张会身后站着的是英国公府和武靖伯府,其人又是从小伴着皇帝长大,且本身也是有本事的——这次京卫武学兵械司改良火器就得了皇帝重赏。

因此倒也没什么人说风凉话。

更多的人是认为,皇上这还是为山东开海后登辽海道的顺畅做准备。

毕竟沈瑞与张会亲近,京中无人不知。

四月初,沈瑞前世历史上的安化王造反并没有发生。

不知道是宁夏清查屯田换人的缘故——朝廷从延绥调了丛兰到宁夏,取代周东清查屯田,丛兰为人刚直,暂无贪腐事发生,还是那十万两军饷安抚了边军兵士的心。

不过沈瑞已无心多加研究,因为以潘家玉、戚景通为先锋的登州水师已经出发。

之后包括赵盛、王璋、冯佑等几位表现最为积极的指挥使也将率船队出海,协助南京水师,南北合力荡平南直隶沿海匪寇。

沈瑞坐镇后方,不断筹措粮米菜蔬、药材、乃至兵械火药,着命轻快船只往来补给。

同时还要操心着登州的方方面面大事小情,忙碌异常。

五月节,小皇帝吃了进上的登州海鸭蛋咸蛋,赞不绝口,又进给太皇太后、太后,定下其为贡品。

登州鸭蛋一举创下名声,登时风靡京城,进而行销天下。

便是闽浙北上的海商,也不惜腾出船上地方来存些咸蛋带回去,这东西能存许久不坏,实是佳品。

登州茧绸相比江南丝绸要粗糙上些,质地略厚,为南商所不喜,但其也因这份厚实而不褶不皱、坚固耐穿且离皮离汗,大受辽东女直、蒙古贵人欢迎。

一匹上等茧绸在辽东马市竟能换三五张貂皮,甚至一头耕牛。

还有登州棉布,比不了松江棉布质地,但因莱州盛产红花、蓝等染料,将棉布染得极为鲜艳绚丽,深受女直、蒙古百姓喜欢。

登州去岁起就在辽东大量收购牲畜家禽,价钱颇为公道,且有张永的干儿子、镇守辽东太监岑章帮忙,辽东各部落是很乐意与登州人做生意的。

尤其入冬前,登州人特地来买了他们手中欲宰杀的牲口——为了保证越冬的草料,部落里常常会宰杀掉一批偏弱的牲畜。

往年杀了吃肉也是浪费了,今年登州人没故意压价,拿他们急需的铁锅、盐、棉靴棉衣等来交换,实在是大大的善人。

听说登州人会一直收牲畜,各部落不自觉的就扩大了养殖。

今年更是欢喜的拿这些牲畜家禽来换取茧绸、棉布等登州的好东西。

而登州府衙在南北隍城岛上建了牧场,能拉犁耕地的就送回府城,多余的牲畜便就地圈养。

另设有卤肉、酱肉、腊肉、熏肉等等肉制品作坊。

沈瑞找了高文虎,请他丈人以“配方”入股熏肉作坊,不单每年拿分红,这作坊也还叫李记,打出京城李记熏肉登州分号这样的招牌来,喜得李丈人直夸女婿交到了仁义的朋友。

却不知这招牌上打上京城两个字,在登州市面上不知道要好卖多少。

到了后来,竟有不少精明的商家跟风,搞得登州遍地都是京城铺子开的分号似的。

且不说这些个肉制品味道如何,单单是有肉,就让整个登州府年节时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而在冬春交替缺粮时,这批肉也很好的平抑了市价,又往青州、莱州府换了粮米,为登州百姓带来了更多生机。

张会走马上任指挥使到了金州后,登辽海道果然更顺畅了不少,往来船只不断。

张会频频向沈瑞取经,将金州军屯也按照登州模式种植、养殖。

沈瑞对于辽东黑土地的产出是极为看好的,也特地派“专家”过去指导。

在一片忙碌中,五月过去了,海上传来第一个好消息,孟兆庆被杀,缴获的船只军械由登州、南京两家水师分了,俘虏、投降的帮众被孟聪吞下。

打败孟兆庆基本上是毫无悬念的。

本身孟兆庆实力就较弱,又是被孟聪引入包围圈,受朝廷水师三面夹击。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日就结束了。

明军碗口铳、火筒等火器精良,远程攻击十分占优势,但是在接舷战中,登州水师的弱势也就显现出来。

无论戚景通还是潘家玉,都是比较传统的操练军阵,士卒多人一旦结阵便是犀利无比。

然在船上,匪寇可不讲究什么阵法,基本都是单兵作战,且手中家伙也并无章法,上来就是杀人的狠招,一下子就冲散了登州军的阵脚。

倒是南京水师与匪寇打交道更多,三五人一队,阵法更加灵活。

这次的伤亡也主要集中在登州水师,阵亡兵卒四十余,伤了百多人。

船只损失倒不大,盖因孟兆庆初时只道是孟聪一家,不免轻敌,所备火器火药十分有限。

经此一役,潘家玉、戚景通也受益良多,回去就研发出不少灵活作战的阵法来。

后来沈瑞听闻后,不免心下嘀咕,是不是戚继光的鸳鸯阵要先被他老爹戚景通发明出来了。

六七月间,海上风浪渐大,不便再剿实力强横、狡诈如狐的图大娘,两处水师便各自打道回府,约定再寻时机行事。

孟聪依照前诺除了让出孟兆庆的船只军械外,还对朝廷伤亡将士给予了抚恤补偿。

更有倭国运来的大批粮米交由南京水师带回,投入春夏水患严重的苏松常镇等地赈灾。

孟兆庆覆灭的消息传回九头蛟,听闻有朝廷水师参与绞杀,图大娘也不得不暂避风头,引着她一伙人隐匿至琉球一带。

孟聪便趁机控制了山东、南直隶至倭国的航线。

而戚景通、潘家玉回程时也顺带手的将朝鲜航线上的几伙小帮派给灭掉了。

至此山东周围海域算是扫清了障碍。

九月里,登州的商船满载货物,向朝鲜、倭国进发。

登州水师与孟聪船队各护航一半路程,一路平安。

待年节前归来时,金山银海滚滚而拉。

*

这一年里,越来越多的人口涌入登州,便不能落户,来做工也是好的。

越来越多的学子往登州来求学,已有多家书院落户蓬莱,府城外大学城初具规模。

登州的街道越来越宽,车马辚辚,村镇连成片,县城与乡村也没了鲜明界限。

鲁西的棉花不再售往南方,直接运去了登州,渐渐的,西三府也有织厂建了起来。

莱州的红花、蓝种植也一再扩大面积,染坊林立。

最美的正红色冠以莱州红之名,成了大明新嫁娘们追求的嫁衣新风尚。

山东的染料种植原就较为普遍,莱州出名后,老牌的染料种植地如兖州的茜草、靛青、历城的琉璃枝、济宁的胭脂,也都闯出自己的名气。

颜神镇手艺最好的琉璃作坊搬到登州后,没出什么华丽造型,倒是所出的平板琉璃越来越大块,越来越澄净。

登州用琉璃暖棚来育种,又有冬日用起来种菜蔬,而到了以牡丹芍药名扬天下的曹州,琉璃暖棚则成了育养名品花卉之所。

其名品牡丹,洛阳、江南皆不及也,极受士人追捧。

经济作物的大面积种植,当然会影响到粮食产出。

各地官府一方面严格限定五谷种植的最低面积,一面大力推行朱子社仓,向种植五谷超量的农户提供耕牛、农具等等。

登州府的种植专家们也开始频频“出公差”,受邀到各地去讲学指导,如豆子和棉花的间种套种法,春麦、豆、棉、芝麻、冬麦两年三熟的种法,还有那福建舶来经由登州试种成功的高产种子的推广……

这一年,四月,安化王没有造反。

十月,刘六刘七没有起义。

到了年底十二月,原本该被千刀万剐的刘瑾还好端端的坐在司礼监,依旧狠抓贪渎、清丈田亩。

沈瑞也不知道这样的改变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将刘瑾留在朝堂,会不会引起更大祸患。

然这一年,从登州府辐射到整个山东行省,却是一派欣欣向荣。

向海而生,向海图强!

(本章完)

670.第669章 第六百六十九 疾风劲草(一)

第669章 第六百六十九 疾风劲草(一)

正德六年三月

今年老天爷格外赏脸,早早就落了几场春雨,天气渐暖,京城内外一片新绿,生机盎然,西苑更是景色如画,引得众多游人流连忘返。

如今的西苑已不是逢五开放了,几乎日日开放,却日日客流不断,逢年过节更是人山人海。

而现下会试已毕,尚未放榜,正是诸学子奔走结交的时候,西苑因风景秀丽、酒楼茶肆林立,也成了文人交际首选之地,处处可闻高谈阔论、吟诗作赋之音,更添热闹。

西苑湖风楼因着观景位置绝佳,也是日日满座,雅间都是提前三五天便被抢订一空,真个是一间难求。

然这会儿湖风楼顶层最大的天字号雅间里,却是格外空荡。

偌大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桌边却只坐了三个人。

上首的青年二十左右年纪,唇上已蓄起短须,不说不笑时显出几分成熟稳重,可只要这一开口,眉眼一弯,又是十足的少年气。

这会儿他嘴里大嚼特嚼,含混道:“唔,这鱼干真是不错!朕看合该把它也列为贡品!”

正是当今皇帝,寿哥。

他对面坐着的沈瑞闻言立刻就嚼不下去,苦笑一声,道:“这就是当特产拿来请皇上尝尝鲜的,吃个野趣罢了。”

“这种鱼并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就刚入冬时最为肥美,干制后才有这样鲜味,产量不大,您若真给定为贡品,他日供应不上,渔户都是死罪难逃了。”

寿哥瞪了瞪眼,埋怨道:“果子也供不上,鱼干也供不上,那还让朕吃到!委实可恶!”说着狠狠又嚼了两口,似是气鼓鼓的样子。

沈瑞忍着笑道:“却是臣孝敬错了,皇上恕罪!”

寿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得了,再说下去,这点子吃的也没有了。下次有好东西尽管拿来就是,不定贡品为难你。”

说着自己也笑了,又赞了一回这鱼干鲜美有嚼头,让沈瑞来年多多给他备下。

沈瑞也捧场的应和两声。

寿哥身边的庞天青含笑吃着,心下却是咂舌,早知道沈瑞简在帝心,却不想皇上对沈瑞能如朋友般随意,而瞧沈瑞也无半分紧张,真如寻常好友一般。

再看他们这些人,便是帝王亲信、掌管着豹房勇士的他大舅哥蔡谅,也是一般的恭敬拘谨,偶尔说笑两句,也是要拿捏着分寸。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即便皇上真对他们如朋友一般说话了,他们只怕也要多想,更加谨慎几分了。

沈瑞见着今日寿哥只带着庞天青来,便对今日会提到的事有几分明了。

李东阳整顿四夷馆时,选了杨慎入馆,沈瑞则向杨廷和推荐了庞天青,并在后来也与庞天青通过书信,沟通了一番。

淳安大长公主与驸马蔡震都是精明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好机遇。

而庞天青也对隐藏在四夷馆这张皮下的军事情报机构万分感兴趣,欣然入职。

这个机构是永远不会摊在阳光下的,庞天青的许多功劳便有可能无法公之于众,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仕途会为此受限。

恰恰相反,有了这段经历,将来进兵部为侍郎、为尚书,都会极为顺利。甚至对于入阁也是极大助益。

而退一万步说,便是一直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升迁,庞天青又有旁人所没有的优势——他媳妇是宗室。

将来不能明着赏其功,还可以给他媳妇一个郡君乃至郡主的封号,庞家子孙一样有爵在身,也是一种保障。

庞天青也确实做得极为不错。

他本就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于人情世故上亦极是通透。

而淳安大长公主府能屹立四朝始终圣眷不衰,其中政治智慧也非寻常,有着大长公主与驸马点拨,庞天青自然更上一层楼。

杨廷和后来在信里还向沈瑞转述了李东阳对于庞天青的赞赏。

至于杨慎,就如杨廷和与沈瑞所料,还是做个单纯的学者更好,他镇日埋首于书卷之中,将翻译工作做得津津有味。

就着这道土特产鱼干起头,沈瑞讲起了这两年在经营山东的细节、海贸的详情以及对辽东马市上物资的收购。

他这次被召回京述职,在朝堂上奏报过一次山东种种民生政策,还在弘德殿里对皇上和内阁诸大人详谈过一次山东种种。

但这次,皇帝单独召见,又在这样的场合下,自然是要听些不同的。

实际上,许多事沈瑞都密折报给寿哥过,但连贯讲来,寿哥还是听得十分仔细。

庞天青更是边听边在心下暗记有用的信息,尤其是对辽东的动作。

相比与辽东马市的兴旺,自弘治十三年起,大明与蒙古的贸易就进入一个冰冻期,马市彻底中断,蒙古先期是不断犯边逼供,后期便是直接杀掠了。。

蒙古内部,是极度缺乏物资的。

漠北牧民不谙耕织,地无他产,食物尚能自给,布匹锅釜是真个无法了,全指着从大明获得,马市关闭,就只剩下劫掠一条路了。

“宣德九年时,大同上疏中就提到过‘北虏穷困,其所来投者,衣裳坏毙,肌体不掩,及有边境男妇旧被虏掠逸归者,亦皆无衣’。”

待沈瑞讲述告一段落,庞天青便道,“北边一些新报回来,也是说那边衣用全无,毡裘不奈夏热,缎布尤难得。

“听闻如今不少部落,争相向辽东部落买布。山东的茧绸在辽东马市已是高价,贩到蒙古各部,却又翻出数倍不止。

“原本兀良哈等处往辽东互市,经兵部定马匹上上等者,每马绢八匹、布十二匹;上等,每马绢四匹、布六匹;中等,每马绢三匹、布五匹;下等,每马绢二匹、布四匹;驹,绢一匹,布三匹。

“如今上等茧绸在辽东换一头牛,运到漠北,能换两匹上上等的马!”

茧绸要说成本,比之南边的绸、绢可是要低得多了。从山东运茧绸、运布自然也比从南方运来路费上节约许多。

沈瑞只觉得庞天青说此言时候眼睛都是放光的,不由失笑,道:“没想到茧绸在漠北有如此高价。当时为了登州耕种计,在辽东只大量换了耕牛。而且,总要让辽东这边觉得有赚头,才好将这‘好消息’传到草原传到漠北去。”

“恒云这颇有点千金买马骨的意思。”庞天青连连点头,又意味深长道:“大批收耕牛、牲畜、家禽也是一步妙棋。”

北地草场有限,大量养牛羊,便养不下多少马匹了,长此以往,蒙古也养不出动辄十万数十万的骑兵了。

这点沈瑞只向寿哥口述过,之后在与任何人的信件里都没提过。

但天下聪明人多得是,庞天青如今又专攻情报,如何会不知其中深意。

沈瑞一笑,道:“登州织厂如今于羊毛纺线上也有了些心得。”

一句话说得寿哥眼睛也亮了起来,“便是你当初设想过的羊毛织布裁衣?”

沈瑞前世只见过女性长辈双手翻飞织衣极快,也收到过女友亲手织的围巾,自己却是一窍不通的,只粗略了解个大概。

所以,与寿哥形容时,说的还是纺线织布的原理。

见沈瑞点头,庞天青则大力赞道:“羊毛这物什在蒙古诸部不值什么,不过做毡毯罢了,做一张费时费力,几年也用不坏,也没甚人看重。

“而羊毛轻,捆扎结实了一辆大车便能运回不少来,里外里这本钱实费不了多少。

“待羊毛织成布,想必是比棉布更暖的,漠北天寒,再卖回去,定能翻上数倍!”

寿哥闻言哈哈大笑,指着庞天青道:“我原还同姑祖母道你庞子阔于兵事上颇有见解,可往兵部去,如今看你这般会算,合该是去户部才对!”

便是玩笑也不好接话,到底是君上,又涉及到官位,庞天青心下叹气,实是不如沈瑞那般洒脱放得开,哪里真敢同君上说笑,也只得道一句:“臣惶恐。”

寿哥不以为意的摆摆手道:“惶恐甚?不必拘束!”

又正色向沈瑞问道:“那依你看,可否在延绥、宁夏、甘肃开马市,也如辽东这般贸易?”

正统三年至弘治十三年,马市一直是在大同的。(土木堡之变时关闭,天顺六年再次开启。)

虽然能通过马市贸易弄来不少马匹,但大同马市抚赏及当时瓦刺使臣朝贡往来接应所费甚多,又都由当地官府、军民负责筹措,这让地方上很是吃不消。

后来明蒙关系紧张,马市关闭,便再也没有人提过重启。

这次寿哥没打算在大同开启马市,而是想在延绥、宁夏开启,沈瑞也多少猜到些他的心思。

杨一清一直在宁夏边关做着茶马互市,沈瑞清楚的记得寿哥当年就曾与他提过,杨一清用劣茶换骡马,九百骡马省下银子千余两。

有这个基础,延绥、宁夏开马市也要容易些。

只是,绝贡后达延汗率部屡屡南下寇边,就在前年,正德四年闰九月,刚刚进犯延绥,围纵兵吴江于陇州城,同年十一月,又犯花马池,总制才宽战死。

在这里开马市,只怕朝臣阻力也不小。

当然,宣大更不安全……寿哥即位之初,达延汗就曾大掠宣府。明军死伤三千多人,损失惨重,时人更是认为此次乃是土木堡之后未曾有过之大灾。

不期然,沈瑞又想起安化王来。

虽然目前还没有安化王的而异动,但若是在宁夏开了马市呢?

虽然前世历史上那场谋反很快便事败了,但若是开了马市让他勾结上了外虏呢?

话在口中转了几番,也不曾说出来,沈瑞斟酌了许久,道:“臣对于边关具体情况不甚明了,实不敢妄下定论。这马市,也一般有利有弊……”

寿哥微微皱眉,道:“以辽东的情形看,马市只有利,不知弊在何处?”

沈瑞叹道:“眼下看了尽是利。蒙古要我们的布匹、我们的锅碗、一应生活所需他们皆不产,都要同我们换。这便是我们所能钳制他们的。

“那茧绸,养蚕才用几许时候,织布也不肖太多人力,而养大一匹牛马又需要几年光景?

“他们只有牛马羊能换,当牛马养不大时,当牛马换尽时……”

当蒙古对大明的贸易逆差累计到一定程度时,以蒙古的性子,必然是再次大举劫掠的。

但现下的大明兵力……

寿哥脸色沉凝起来,要说一边儿消耗蒙古,一边儿整军治军,也不是不行,但谁又能说得准呢。

土木堡之前,也无人觉得那会一败涂地。

倒是庞天青道:“万事皆有度。马市总是要开的,开上几处,控制额度,蒙古地界何等广阔,牛马无数,也不是一年两年就吃得净的。边军亦不是练不出的。”

沈瑞倒也认可,说这贸易逆差就是给寿哥提个醒,不要将敞开了边贸当是一本万利的法宝。

“确如庞兄所说。且此事,还要有懂边贸如杨一清杨大人那般的老大人坐镇才妥当。”沈瑞道。

杨一清曾因拒绝投靠刘瑾而被刘瑾诬陷。

在沈瑞前世的历史上这段时间他是致仕了的,直到安化王叛乱后被再次启用。

而这一世,杨一清虽被诬陷,却只是罚米三百石,乞骸骨的折子被寿哥驳回,如今还在右都御史任上,在才宽死后再次总制三镇军务。

寿哥对杨一清的印象一向极好,杨一清请旨修建边疆防御时,户部拨不出银子来,寿哥还动了内帑。

听得沈瑞之言,他满意的点头道:“不错,确是得杨一清坐镇才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到了杨一清,寿哥摸了摸下巴,忽然问沈瑞道:“杨一清最近上了折子,奏请商议重开‘开中法’,招徕陇右、关西民以屯边。朝中也有附议的。你在登州屯田做得也不错,听说也让张会在辽东屯田了,你如何看?”

所谓“开中法”就是让商人运粮到边关换取盐引。

盐引谁都想要,但长途运输耗费巨大,商人逐利,便想出一招来,在边关就地雇人垦地种粮,收获之后换取盐引,此种屯田被称为商屯。

但渐渐的,盐引越开越多,兼之宗室、外戚、权宦纷纷讨要盐引,商人们往往没法第一时间用盐引兑换到食盐,只好“侯支”。

这一侯不知道侯到什么时候去。

据说正统年间两淮度转运使司就曾奏,“有永乐中侯支,到今祖父子孙三代,尚不能得……”

而另一方面,商屯大兴,当地粮价自然下跌,如果仍按照原来比例兑换盐引,当地官府、军队也觉吃亏,十分不满。

到了弘治五年,户部尚书叶淇应两淮盐商所请,改革了“开中法”,盐商不必再屯粮于边关,而是向产盐地都转运使司缴纳高于边关粮价的银两,即可换盐引。

如此一来,商屯迅速瓦解,边军的粮饷再次成为问题。

今年二月里,杨一清的折子递上来时,瞬间就成了朝野议论的热门话题。

沈瑞回京后在杨廷和、王华处都听过此事。

而这两位阁老对此都持否定态度——因为盐引泛滥更是大明之祸!

沈瑞是倾向于商屯的,只是先前不好多说,不单是师公、岳父的态度。

还因为,废除了开中法的是弘治皇帝,寿哥对弘治皇帝的感情他是再清楚不过。

他担心寿哥会“无改父道”。

而现下,寿哥既然提出来杨一清的奏折,这般直接来问沈瑞,甚至提了登州和辽东的屯田,想来也是认可了商屯的。

沈瑞捋了捋思路,便道:“臣对此事确有耳闻。老大人们都是担心盐引。臣先前也深以为然。”

他道,“不过刚才与皇上、与子阔兄一番深谈,倒是有了个别的想法。”

见寿哥点头示意他继续说,沈瑞便道:“盐引确实不可再用,却可用别的,比如,登州茧绸、松江棉布,是否可设一个延绥马市总代理?”

“还有海贸,是否能做一二准入证?又或者想售卖某种商品往倭国,必须在在边关缴粮多少石?又或者,边关缴粮可抵扣海贸税银若干。

“代理不是总也不变的,代理资格也要看缴粮多少来定。

“缴粮抵税也是随行就市,根据当年粮价来,当然,至少要比所缴税银低上一二成,商贾最是精明,赔本的买卖是没人做的。

“此外也可在山陕设商籍,同山东一般,只不过需要是在当地屯田多少、纳粮多少,才有资格让子弟落户参与科举。

“并且,”沈瑞目光灼灼,“无论何地,商籍子弟取得功名后,一概不免税赋。”

他说一条,寿哥便点一次头,直到末了,寿哥脸上绽出大大的笑容来,一击掌,道:“好!速速写了条陈来!”

说着又看庞天青,道:“你也同李阁老说一说,若这般推行下去,那边如何布局,也写个条陈上来。”

这便是说情报机构的布局了。庞天青忙应下。

沈瑞又轻声提醒道:“张公公与赵弘沛那边……”

寿哥摆了摆手,道:“朕晓得。李阁老也同他们有联系。”

沈瑞这就放下心来。

至于担心安化王的事儿,是不好当着寿哥面说的,倒是可以私下里与庞天青提一提。

有德王的事在前,蔡驸马这宗人令也会多多关注宗室藩王异动的。

谈罢了马市种种,寿哥偏头瞧着沈瑞,忽道:“你这在登州府也呆了三年了,做得着实不错。”

此言一出,沈瑞与庞天青齐齐望向寿哥。

这开场白,十足像是要给沈瑞挪个地方啊。

寿哥见他二人的神情,忽然哈哈一笑,倒是将两人都笑懵了。

沈瑞先是反应过来,无奈道:“陛下便莫拿臣开心了。”如今皇帝都是及冠的人了,却还是这般孩子气。

寿哥畅快笑了一回,才道:“朕原是想调你回京的,但内阁几位老先生却觉得你这番吏才,拘在通政司里可惜了,还当造福地方才好。”

这件事杨廷和也是同沈瑞谈过的。

此时朝中张彩异军突起,一直想往内阁里挤,其靠山刘瑾亦没有丝毫倒台迹象,战斗力尚强。

内阁中李东阳、王华有合作也有对立,杨廷和儿子是李东阳的弟子,女婿是王华的徒孙,自身是忠心的帝党分子,便也只能作个和事佬角色和稀泥。

王鏊快淡出舞台了,刘宇则是个没甚主见的,只作刘瑾、张彩手中枪。

这么个局势下,杨廷和是觉得女婿重回通政司也没甚好前程,只怕会一直被压着。

倒不如在外面再历练几年,尤其本身取得了如此耀眼的政绩,再熬上几年,年纪长了,资历也够了,再回京一举谋个高位。

届时,再没有什么人能压得了他了。

沈瑞也是不想现在回京蹚这趟浑水。

正德五年已过,刘瑾居然还活蹦乱跳的,他的一些“先知”优势已丧失,实不知道刘瑾什么时候会倒下,又会带来多大的风波。

他还是在外面几年,等刘瑾死透了,阉党被一扫净,再回京才好。

沈瑞便起身郑重施礼道:“皇上隆恩厚爱,臣铭感五内!勿论皇上将臣放在何处,臣都会尽心竭力办差,不负君恩,无愧于百姓。”

寿哥踱过去扶了他一把,叹道:“你是什么人朕再清楚不过。岂会信你不过?那日在弘德殿朕并未问你,今日朕既在此处问你,就是想听听你有何打算。”

沈瑞却并未起身,而是道:“不瞒陛下,臣……是觉得三年时光太短,登州府许多项目初见成效……”

他毫不避讳寿哥的目光,坦诚道:“实话说,臣既舍不得就此撒手,更怕后来人误解,再让项目功亏一篑。”

寿哥再次抬了他一把,笑道:“是实话!不枉朕信你。起来说话。”

沈瑞方站起身来。

寿哥摸了摸唇上短须,笑眯眯道:“当初朕说要你为朕整治出一个繁华如苏松的登州府来,你果然做到了,听说便是莱州府也富裕起来了。”

“你这三年考绩上上,便升为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理西三府民政、粮储、水利等诸事。”他笑道,“如今,朕想要个繁华如南直隶的山东,沈爱卿,你可做得到?”

沈瑞不由一呆,他是真没想到寿哥会有这一手。

庞天青也早已起身,见沈瑞愣神,忙过去笑着圆场道:“恒云怕是欢喜得傻了。”

说着暗暗推了他一把,让他赶紧清醒过来,这种时候怎好迟疑!

沈瑞回过神来,连忙又翻身拜倒谢恩,口称愿竭尽全力。

可还是不免忧心,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登州如今局面正好,他可不希望来个二百五知府坏了他的好事,不知道为什么皇上还是将他从登州府调走了。

虽说是升官了,又多管了两个府,但即便他沈瑞是参政,也没可能按着下面知府的脑袋让他们做什么不做什么。

更何况,如今山东可没有刘瑾的人,若是此时刘瑾伸手进来,安排个知府,那沈瑞可是指使不动的!必然会坏事!!

沈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时间又不知道怎样开口才好。

那边寿哥已再次开口,又是一个大恩典砸下来。

“既你升了参政,兄弟不好都在山东布政使司,沈理也是考绩上上,在山东任上多年,便让他往湖广去,为右布政使吧。”

寿哥说着又瞧了眼庞天青。

庞家便是湖广望族,庞天青忙笑道:“素来听闻沈状元勤政爱民,皇上这是赐了湖广百姓天大的福气!”

沈瑞又忙替沈理谢恩,心下不由五味杂陈,越发没法开口了。

不想寿哥却似看透了他,忽问道:“瞧你这样子,还是不放心登州吧。你还在山东,有甚不放心的?那依你看,谁能接手你那些项目,不出岔子?”

沈瑞再次一呆,寿哥……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但无论如何,他也要搏一搏,将登州完全掌控在手里,便不假思索道:“请皇上恕臣僭越,臣以为,登州府同知丁焕志素有吏才,且在同知任上五年有余,可为登州知府。”

丁同知是最早投靠沈瑞的登州官员,之后也是不遗余力执行沈瑞的各项命令。

最关键的是,丁同知没有靠山,是一心靠着沈瑞的。

尤其是在沈瑞“扳倒”了张吉之后,更是对沈瑞死心塌地。

提完丁同知,见寿哥点头表示准奏,沈瑞略一沉吟,又咬牙开口道:“臣以为,前大理评事林富可为登州同知。”

这就将登州所有官缺都堵住了,坚决不让外人渗透。

寿哥有些茫然,疑惑道:“前大理评事林富?”

沈瑞忙道:“此人先前任大理寺评事,后辞了官,在青泽学堂任教。臣常听家叔和表弟何泰之赞林先生胸有沟壑,臣也曾与林先生书信往来,在民政上极有见解,臣也受益良多,觉得如此大才合该继续为国效力才是。”

庞天青则凑在寿哥身边,低声道是林富与探花郎戴大宾同乡,因招婿事惹得刘公公不喜。

庞天青当初也是为戴大宾出过头的,他这般说,寿哥便知林富辞官是怎么回事了。

“准奏。”寿哥点点头,半点没犹豫。

沈瑞大喜,忙又是一番谢恩。

因提起何泰之,寿哥忍不住笑道:“何小子到底还是长进了,这次榜上有名了。”

何泰之也算是与寿哥少年相识,这几年在京中求学,寿哥也多次招过他出来玩过。

虽然会试没放榜,但实际上名单寿哥已是看过的。

“他那性子,在翰林院怕是要憋闷坏了,还是到六部当差,办点儿实事吧。”寿哥说着,脸上不由浮起笑意,“朕看工部、兵部,都挺适合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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