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主对机电城市评价极高。
但这也让周异感到不解：“前辈，当初联合抵抗军对上天人不是战败了吗？”
“败的是我们，不是机电城市。”
兵主伸手从大衣兜里摸出一盒烟。
他抖了抖烟盒，倒出一支烟，弹指点燃，塞进嘴里，呼出一缕白气：“有很多人将过去的抵抗军称之为三方联军，认为黑帝、旧王和我是整个抵抗军的核心。其实这个说法有失公允，准确来说应该是四方。”
“机电城市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丝毫不比我们前线差。”
“战争期间，它们彻底奠定了印光术科技体系，这才让大量制式装备源源不断通过工厂产出，输送到前线。”
“没有机电城市的强大生产能力，不计其数的能量包，以及遍布世界的无人机，实时数据捕捉和弱点分析……我们打不了光核巨人。”
周异问：“光核巨人是光核体？”
“嗯。”
兵主两指夹着烟，脸上露出缅怀的神色：“那时候，要消灭一个光核巨人，得拿天行者的命去堆……好在机电城市能快速发现它们降临，我们必须趁它们还虚弱时进行围杀。”
“当时很难，战士们在不断死去。”
“我的兵器姬有九成阵亡在了战场上，黑帝的黎明卫队被打得好几次几乎全军覆没。”
“旧王的星枢矩阵在大气层外对光核巨人做信号干扰和意识冲击，让它们降落时会有短时间僵直。但意识影响是相互的，它们也受巨人辐射，导致大量卫星都陷入混乱甚至是产生自毁倾向，只有靠数据选民来维持稳定。”
他吸了一口烟：“平民疏散不及时，就可能被巨人降落带来的冲击波震成粉尘。”
“被巨人占领的区域，普通人和光纳种都会被豢养，被用来改造成天人想要的晶体人，或者成为它们的载体和远程容器。”
周异默默听着。
原来数据选民这一技术机制背后，还有卫星受天人影响的历史原因。
兵主眯起眼：“后面情况渐渐好了起来。”
“战斗嘛，面对一无所知的敌人是最难的。虽然我们死伤惨重，但也摸索出了敌人的规律、机制和强度。”
“我们越战越强，也诞生了能与巨人正面对抗的光核体。机电城市在泰山骑士领导下，也研制出了针对巨人的战略级兵器【后羿】和【大卫】。”
兵主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后羿】装配了第一款死光武器「射日炮」，能对从大气层降落的光核巨人进行狙杀摧毁。”
“【大卫】专门对付成功降落的光核巨人，它通过近距离压制巨人，再拉爆「光爆杖」和光核巨人换命。”
“只是不论后羿还是大卫，都需要机电生命进入其中操控，才能确保精准命中和引爆。所以机电生命也因此而大量阵亡，遭到巨人针对打击。”
“总体来说，因为有了对应的武器和战斗经验，我们逐渐开始收复失地，不再节节败退……”
周异听得入神。
难怪抵抗军当年能抗天人，果然都是本事了得。
兵主声音里却没有一丝轻松，反而透出一股萧索。
“就在局面趋向于良好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想到到的事。”
“机电城市毫无征兆向天人正式投降，并将印光术及相关技术全部献给了天人。”
“从那一刻开始，战争就结束了。”
他声音里没有沉重，只有一种仿佛解脱般的轻松：“大家各找出路。黑帝掌控了大量地区和人口，拥有最好的治理能力，于是投靠天人后建立天国。”
“旧王宣布星枢独立，我搬到了这里不问世事。”
周异不由有几分迷惑：“但是从机电生命那里，我了解的是，黑帝背叛倒戈后建立天国……起因原来是机电城市率先投降？”
兵主大笑。
“大家总是喜欢将过去扭曲成有利于自己的模样，这很正常。”
“当时是泰山骑士做的决策。”
“投降后，它们脱离了机电城市，从此远离各城市进入隐居状态。”
“泰山骑士团后来告诉我说，这个决定是计算的结果。如果继续战斗抵抗下去，胜率会越来越低，整个世界既有智慧生命族群被灭绝的概率也将突破阈值。”
“它们至始至终只相信一个东西，数据。”
兵主轻声说：“因为它们发现，随着我们强度提升，降落的光核巨人也在增强。天人在刻意保持巨人处于我们可应对的强度，通过这种方式激发我们的潜能，推动这个世界的顶层生命进一步快速进化。”
“光核巨人就是它们派出的催化剂。”
“死光武器的研究和使用开发，让泰山骑士发现，在大气层之外，悬浮着一些过去无法观测到的生命体。”
“它们是凌驾光核体之上的嬗变者，只是安静藏在虚空里，俯瞰着这个世界。”
“当时观察到的，就有16个。”
周异一时间有点毛骨悚然。
光是听兵主描述，都让他感到有些窒息。
双方差距大到让人绝望。
这根本不是战争，只是天人在斗电子蛐蛐。
“所以泰山骑士认为，暴力对抗的胜率已经无限接近于零。必须尽可能保存有生力量，所以它们选择投降。”
兵主抖了抖烟蒂：“为了机电生命的利益，它们没有告知我们这些信息。作为首个投靠的智慧种群，它们获得了天人很高的优待。”
“我们都理解。”
“既然大家都没本事，那就各走各路。”
“事实上，泰山骑士从中倒是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它们的决策是基于对整个机电生命、机电城市的生存维护。它们即使离群索居，依旧没有得到什么好结果，天人不喜欢它们，因为它们知道得太多。盘古被抓入404城，就是一个例子。”
“机电城市这一形态虽然有很多弊端，但它们的生存能力极强，总能找到适应环境的生存方式。”
这位经历过抵抗天人战争的战士凝视周异：“知道为什么我会和你说这些吗？”
周异摇头。
“我看好你。”
“对于新一代的年轻一辈，我都很期待。”
兵主语气轻松地说：“我们拼过命，输了，也没有什么后悔和遗憾。”
“世界的未来，终究是在你们新一代身上。”
“我们输了，但你们未必。”
“大多数年轻人，到最后要么泯然众矣，要么知难而退，要么被各方收买和合并……坚持走出自己的路是很难的。”
“目前来说，你很不错。”
兵主笑了一声：“所以我给你讲讲我们走过的弯路，虽然给不了你成功的方法，但失败的经验倒是有，还很多。”
“总之，小心机电城市。”
周异认真地说：“感谢提醒，我会小心谨慎行事。”
“不，你没懂。”
对方摇头：“你知不知道，机电生命和人类、光纳种最大的差别在哪？”
周异思索片刻：“它们稳定。”
“也可以这么说。”
兵主看向前方院子里的金象：“你看。哪怕是金象这种成年就是光核体的强大生命，它们也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会犯下同样的错误，踩过的坑，会再踩一次。”
“但机电生命不会。”
“当年对抗光核巨人时，即使身经百战的战士，也会在既定的战术执行里出现失误。因为每一个光核巨人拥有不同特性，这些特性会干扰判断，让人难以短时间里给出调整，所以就需要试错。”
“【后羿】和【大卫】参战时，最初它们效果非常差。后羿无法精准命中高空变速坠落的光核巨人，大卫经常自我引爆，却无法有效破坏光核，导致巨人依旧存活。”
兵主顿了顿。
“但有一次，后羿命中了一名大气层里的光核巨人，在高空中直接射爆了对方。从那以后，所有后羿再也没有射偏过。”
“大卫同样。当第一次大卫找到了与巨人同归于尽的方式，它们每次总能打出一换一的战绩。”
“你明白吗？机电生命的成长和进化，是一瞬间的。它们可能会失败几百次，但只要成功一次。”
兵主抬起右手食指，目光肃然：“同样的情况，它们就再也不会失手。”
“只要给机电生命足够的时间，让机电城市保持运转，它们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有效方案。”
“即使是天人，对机电生命也有提防。因为一旦被它们得知秘密和数据，那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它们就能破解一切。”
“所以它们需要篡改数据，用锁链将每一个机电生命监控起来，避免机电生命变成不可预知的危险因素。”
“所以，现在你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了吗？如果不能彻底摧毁和征服它们，那么就得随时担心，有朝一日它们找到你的最大弱点。”
兵主饶有兴趣地看向周异：“所以我很感兴趣，你要怎么应对这样的敌人。”
周异呃了一声。
“那个，我并没有把机电城市当做是敌人。如果机电城市能继续向好的方向改变，不论对机电生命还是这个世界其他人都是好事。”
“生产制造方面，机制决定，机电生命就应该是最强的，这个世界也需要更好的机电城市。”
“我一直认为，战争只是暂时的。”
周异说：“我们和机电城市的对抗，并不是生死仇敌的非杀对方不可，而是在比拼机电生命的两个不同发展方向，看谁探寻出机电生命的更好未来。”
“这种良性竞争，我认为不仅能彼此起到刺激促进作用，对整个世界也都是有益的。”
兵主愣了一下，继而发出爽朗的笑声：“好，好。”
“明年的冬天，如果你还活着，来金象谷，我请你吃烤玉米。”
周异点头：“明年冬天，我一定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