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4章 昭武八年

『PS:有书友说,打韩国打了几百章,打齐国,齐国三章就死,太仓促了,这一点我承认,不过说实话,齐国与魏国的国力相差太悬殊了,又有乐弈在,齐国根本不可能翻盘,实在没什么好写的。就算是楚国,接下来也着重描写个别人物的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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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武七年十一月,魏国朝廷遣礼部左侍郎何昱,携郎中郑习、范应等几人,乘坐船只抵达临淄,代表魏王赵润,与齐人商议「齐国降格为魏国郡国」的事宜。

此时齐王吕白已绝食而亡,左相赵昭亦殉国而死,田讳、高傒、管重、鲍叔、连谌等原齐国公卿,团结一致,希望通过非暴力的外交手段,尽可能地为齐人——其实主要是齐国的贵族——争取利益。

正因为如此,田讳、田耽、田武等人并没有像齐王吕白与左相赵昭那样‘殉国而亡’,而是被迫选择投降魏国,毕竟他们身背后都有家族,且不具备像「左相赵昭」那样‘任性’的权力。

赵昭是魏人,非但是魏国的公子,而且还是魏王赵润曾经关系极好的弟弟,因此,赵昭为齐国殉国而死,就算魏王赵润站在兄弟情谊的角度很是气愤,但最终呢,赵润还是决定将赵昭安葬在齐国,维护了赵昭在齐人心目中的地位与声誉。

甚至于,还授意册封赵昭之子赵梁为「东安平侯」,得享「东安平」、也就是与隔着淄水支流与临淄相望的那座县城为封邑。

但田讳、田耽、田武等人却不同,若他们陪同齐国殉死,魏国肯定不会刻意照顾他们的家族,家族难免因此而衰败。

虽然这听上去似乎很现实,但事实如此:当君主还在抗争的时候,作为臣子,当不吝生命为国效力,哪怕为此牺牲自己,但倘若君主都放弃了,那么臣子的坚持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这个时候再考虑自己家族的事,世俗基本可以谅解。

像釐侯韩武、雁门守李睦、齐相赵昭这种,终归还是少数,绝大多数人都会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为了自己的家族做出更好的选择——而这并不能否认他们此前对国家的忠诚。

待等魏国的使者抵达临淄后,田讳带着一干齐国公卿与前者交涉,双方在详谈了足足大半日后,最终达成了协议。

这份协议包含很多,比如,田讳等人希望魏国册封齐王吕白的长子「盈」为齐侯,将临淄城赐予这位世子为封邑。

魏使何昱欣然应允,因为来时他已得到了他魏国君主赵润的授意,允许吕氏一族保留临淄。

这是出于两个考虑:

其一,齐王吕白在齐国并未失德,因此,魏国覆亡齐国的举措,实则让齐人深恨魏人。

因此,倘若魏国日后想要治理齐国这块土地,那么就要善待吕氏一族,尽可能地化解齐人对魏人的恨意,这样才能长治久安。

其二,按照不成文的默契,田讳、田耽、田武、管重、鲍叔等人恳求魏国册封齐公子盈,实则就是为旧日齐国君主所做的最后一桩事,倘若魏王赵润想要田讳、田耽、田武、管重、鲍叔等人归降魏国,那么就要答应他们这最后的恳求。

若是拒绝,那么田讳、田耽、田武等人就唯有自尽以保全忠义——因为他们连安顿旧日君主的子嗣都办不成。

而若是田讳、田耽、田武等人当真因此而自杀,那么这笔账得算在魏王赵润头上,因为这等同于是赵润逼死了他们。

而反过来说,只要答应了田讳等人这最后的恳求,那么这些齐国公卿对吕氏一族也称得上仁义已尽了,介时才有可能真正为魏国效力。

简单地说,就是魏国用一座临淄城,换取了田讳、田耽、田武等一干齐国将领、齐国公卿效忠魏国的可能,这么赚的事,赵润又岂会不答应呢?

除了将临淄城赐予齐侯吕盈作为封邑以下,魏国亦承诺保留齐国原一干公卿的封邑,比如田讳、田耽、田武一系「临淄田氏」的封邑「平原邑」,魏国依旧归还田氏家族,用以笼络田氏一族的英才。

总而言之,在待遇这一块上,魏国与田讳等齐人并没有商量过多,毕竟魏王赵润在这方面还是非常大度的。

双方存在争议的,是另外几桩事,比如齐国的军队如何安顿,齐国之境日后由谁来管制等等——田讳等人并不担心魏王赵润会亏待齐人,问题是魏国的贵族,也不乏有一些害群之马,看看当初在宋郡内所发生的事就知道了。

因此,田讳还是希望能由齐国本土的贵族出任郡守之类的官职。

当然了,鉴于当前的状况,田讳等人只是好言恳求,不敢有任何失礼的地方。

最终双方达成协议,由乐弈——当时魏王赵润瞩意乐弈为魏军主帅——暂时担任北海守,整顿整编齐国的残军,田耽、田武、田恬、仲孙胜、东郭昴、闾丘泰等一系列齐将,暂时交出兵权,视情况而定再回复兵权。

其实主要就是看魏王赵润的态度。

不过乐弈虽然暂时担任北海守,但他只管“军事”这块,至于齐国的经济、民生,暂时还是由田讳、高傒、管重、鲍叔等旧齐国公卿来处理。

在该年的年末,魏使何昱返回王都雒阳,将与齐人达成的协议禀告魏国君主赵润。

对于何昱呈递的协议奏章,赵润粗略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

首先,由乐弈担任北海守,这没什么不好的。

毕竟乐弈是韩人,并且还出面制止了魏将赵疆对齐国平民的屠戳,由他担任北海守,可以很大程度上缓解齐人对魏人的恨意,不至于引起什么麻烦。

再者,乐弈本人性格淡漠,也不怎么在乎名利,也不至于会做出倾轧齐人的事来。

唯一值得魏国朝廷深思的,就是乐弈的忠诚问题。

毕竟在赵疆因为下令屠戳齐国平民被魏王赵润勒令返回雒阳后,齐国那边就属乐弈的权利最大,更别说乐弈还要负责整顿齐国的军队,倘若乐弈也像李睦那般深藏着复辟韩国的心思,对于日后隐患颇大。

不过仔细想想,魏国朝廷也不认为乐弈会背叛魏国,毕竟若乐弈背叛,一来其声誉受到影响,二来,魏国也完全可以通过庄公韩庚的子嗣作为要挟——只要庄公韩庚的子嗣尚在,乐弈基本上没有背叛魏国的可能。

当然,这是朝廷的考量,至于魏王赵润,素来讲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他,又岂会去怀疑乐弈?

他还指望着乐弈日后率军打下楚国呢!

至于管理齐郡的人选,赵润最终决定按照齐人所要求的那般,由前齐国上卿高傒担任郡丞,前齐国右相田讳担任其副手。

而事实上,真正的郡丞应该是田讳,只不过高傒在齐人心目中的地位高于田讳,因此齐人才推荐了高傒而已。

不过高傒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再加上亲眼目睹他齐国的覆亡,据消息称心神受创,时日无多,因此齐郡郡丞的职位,最终还是得由田讳来担任。

说实话,这让赵润稍稍有点遗憾,毕竟他与田讳也相识多年,知晓这位齐国公卿文武兼备,本来他还想将田讳安置到天策府,与翟璜一同制定针对楚国的战略,不过考虑到目前齐国那边的问题更迫切,赵润最终还是决定将田讳留在齐境。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赵润并未征辟田讳到雒阳仕官,但齐人那边似乎也担心日后被「雒阳」这个魏国权利中枢所排挤,因此,田讳举荐了管重、鲍叔、冯谖三人前来雒阳任职,希望这两位贤才能挤入雒阳这个魏国的权力中枢,为齐人谋取一些福利。

这对于赵润而言,倒是颇为意外的惊喜。

毕竟据他所知,管重乃是毫不逊色介子鸱的贤才,尤其是在提高国内经济这块颇有心得,赵润相信管重能很好地辅佐介子鸱。

至于鲍叔,这位贤才的品德其实更高于他的能力。

在经过深思之后,赵润决定让管重先在户部任职,在过几年后视情况将其招到内朝,而鲍叔,则被赵润安置在吏部,赵润相信吏部是最适合安顿鲍叔的官署,因为鲍叔的品德决定他绝对不会在公事上徇私,而其兢兢业业的态度,又足以应付吏部的繁重政务。

至于冯谖这位说客,那就更简单了,直接丢到礼部就是了,与范应、唐沮二人为同僚,共同负责出使他国这块。

魏昭武八年二月,魏王赵润派唐沮再次前往临淄,正式任命乐弈为北海守,立刻着手整顿齐国残余的军队,为日后攻伐楚国做准备;又下令设「临淄府」,由前齐国上卿高傒担任府正,治理整个齐境。

不过没想到的是,当魏使唐沮抵达临淄的时候,却忽然得知高傒已在去年冬季病逝,于是便改命田讳担任临淄府的府正——毕竟魏王赵润在文书中清楚写明,若高傒遭遇不测,则有田讳继任。

在得到了魏王赵润的正式任命后,以田讳为首的齐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相比之下,被任命为「北海守」的乐弈,更多的却是感动。

毕竟北海郡正是齐国此前最富饶的郡土,乐弈曾以为他只是暂代郡守之职,君主赵润日后会再派其余的将领或者臣子,没想到,魏王赵润却直接任命了他,甚至于,还将整顿齐国残存军队的事宜也交给了他。

纵使乐弈生性淡漠,此时此刻亦不免心生「士为知己者死」的觉悟。

春季,田耽、田武、田恬、仲孙胜、东郭昴、邹忌、闾丘泰、纪宓等一干暂时交出了兵权的前齐国将领,在安顿到家人后,一同前往魏国的都城雒阳,觐见魏王赵润这位新的君主。

三月上旬,田耽一行人抵达了雒阳,得到了魏王赵润的召见。

在这众人当中,赵润最熟悉的莫过于田耽。

在「四国伐楚」战役中,二人皆是当时齐王吕僖任命的副将,彼此暗下较劲,最终,因为赵润最先率军攻入楚国的都城寿郢,赢得了与田耽的赌约,而得到了田耽的将旗——这面将旗,目前还摆放在赵润的个人收藏中。

但除了这次合作,他俩更多的则是以敌对的立场出现,比如当年在「宁阳」的对峙,再比如「诸国伐魏」时。

不过相比较赵润的感慨,相信田耽才是更感慨的那个。

因为他最初见到赵润时,赵润还只是稍稍崭露头角的魏公子润,一晃二十几过后了,曾经相互较劲的对手,却成为了君臣,这让田耽颇有些尴尬。

“听说你还试图逃到楚国……就这么不希望投身朕的麾下么?”

见田耽表情尴尬,赵润微笑着打趣田耽道。

田耽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可否认,在他心底,对于投降魏国、归降魏王赵润这件事的确心存几分抵触,一方面是因为他当年与赵润同为齐王吕僖的副将,且关系很好,这让他不想在赵润麾下任职;二来,他在赵润手中吃了好几场败仗,自然抹不开脸面。

尤其在宁阳对峙的那一回,赵润那可是彻彻底底地将田耽给耍了,让田耽因此颜面大损。

仿佛是猜到了田耽的心思,赵润笑着说道:“莫非还在懊恼朕当年在宁阳‘不告而别’?”

可能是赵润接二连三地玩笑与揶揄,减轻了田耽心中的尴尬,使得田耽最终鼓起勇气将「陛下」二字叫了出口,表明愿意归顺于这位魏国君主。

对于田耽的归顺,赵润并不感到意外,毕竟田耽并不像韩将李睦那样死忠,他还是一个对于名利颇为执着的人,在明知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他自然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而除了田耽以外,赵润最重视的,当然就是田武、田恬父子了。

让赵润颇为遗憾的是,田武的父亲、齐国老将田骜,在前几年于鲁国抵挡楚将项末、项培的战争中受了伤,在齐楚战争结束之后不久,便撒手人间,实在颇为可惜。

当然田武也很勇猛,唔,但也仅仅只是勇猛而已,论谋略,还是不如田骜、田耽,说白了就是像赵疆、伍忌、姜鄙、蔡擒虎这一类的勇武之将,作为将领统率军队阵前厮杀绰绰有余,但若是叫他们制定战略,那就远远不足了。

至于其余的仲孙胜、东郭昴、邹忌、闾丘泰、纪宓等一干齐将,说实话没有几个能让赵润记住名字的,倒不是说这些将领都不合格,说到底只是他们被田耽、田武等几人给比下去了而已。

但不管怎么样,这些位仍然是优秀的将领,赵润相信,这些位将领能定能在日后他魏国与楚国的战争中,取得优异的战绩。

在逐一安抚、称赞了这一干将领后,赵润便命宫内准备了酒席,既是给这些位将领接风,亦是作为他们投身魏国的欢迎。

鉴于得到了魏王赵润的重视,田耽、田武、仲孙胜等一干旧日的齐将,总得来说心中还是很高兴的。

几日后,赵润命田耽担任「琅琊守」,又命田武作为田耽的副将,作为日后攻伐楚国的先锋之一。

其实说实话,在攻灭了齐国之后,魏国无所谓接下来打楚国还是打秦国,但赵润个人还是倾向于打楚国。

原因有三:

其一,楚国失去了齐国这个盟友,且至今仍未从秦国手中夺取巴蜀,一旦魏楚开战,楚国军队的粮草是绝对不足的。

其二,楚国在接连失去了寿陵君景舍、邸阳君熊商、西陵君屈平、上将项末、项娈等一系列的统帅与将领后,国内已经找不出有能力指挥「魏楚战争」的统帅。

不用想也知道,日后魏国与楚国开战时,楚军的主帅十有八九是新阳君项培,即曾经被桓虎打得狼狈不堪的新阳君项培。

然而在如今的魏国,桓虎虽说亦是优秀的将领,但论能力绝对排不上前三,毕竟还有乐弈、田耽、司马尚、许历、燕绉等等。

至于其三,那就是楚国的国情,导致其国内的楚人对国家的忠诚度并不是那么高。

尤其是近两年因为楚水君献上的练兵之策,使得楚国国内频繁发生抓壮丁的事,平民的怨愤已经累积到了一个不可估量的程度。

此时魏国对楚国用兵,搞不好楚国的平民会夹道欢迎魏军的到来也说不定。

相比之下,秦国在这方面就要比楚国好上太多,首先是秦国将才济济,武信侯公孙起、长信侯王戬、阳泉君赢镹、渭阳君嬴华,还有王陵、王龁、王奔等等一干优秀的将领。

更要紧的是,秦国民风彪悍,秦王囘、也就是赵润的岳丈,那也是一位一言不合就会御驾亲征的雄主,根本不会畏惧魏国。

再加上秦国的军功爵制,使得秦人普遍渴望在战争中取得军功,借此提高社会地位,这使得魏国一旦对秦国开战,未必就能取得什么优势。

毫不夸张地说,秦军除了在粮草、军备方面逊色于魏军以外,其余无论是斗志还是士气,亦或者对于胜利的执着,都不会逊色魏军。

正因为这种种原因,本着‘挑软柿子捏’的想法,赵润最终决定接下来攻伐楚国。

魏昭武八年四月,田耽、田武等一干投奔魏国的将领,纷纷返回齐境,为接下来针对楚国的战争做准备。

而魏国朝廷,则抓紧时间消化已吞并的齐国土地,尽可能地化解齐人对魏人的憎恨,将齐人捆绑上他魏国的战车,免得到时候他魏国与楚国开战时,齐国这边爆发什么内乱,打乱魏国的部署与计划。

(本章完)

第1725章 秦楚休战

得知齐国覆亡的消息后,楚国尤为紧张,楚王熊拓立刻派人将这个消息通知身在巴蜀的平舆君熊琥,要求后者立刻加紧巴蜀的事宜。

魏昭武八年五月前后,平舆君熊琥在巴郡的平都收到了楚王熊拓的密信,得知齐国已被魏国所吞并,大感震惊。

说实话,平舆君熊琥并不意外于齐国被魏国所吞并的这个结果,毕竟,当楚王熊拓迫于形势放弃了齐国这个盟友后,就注定齐国必将被魏国所吞并,可明知必定是这个结果,平舆君熊琥还是大为震惊,并且对未来即将爆发的「魏楚战争」报以忧心。

不过最让平舆君熊琥忧心的,还是当前的局势,毕竟魏国都已经吞并齐国了,然而在巴蜀这边,他楚国却仍然与秦国僵持不下。

在沉思之后,平舆君熊琥约见秦军主帅王戬,邀请后者在巴郡盆地的腹地,在也就是「秦楚战争」的战场上相见。

数日后,秦军主帅长信侯王戬便收到了平舆君熊琥的书信。

此时的王戬,正驻军于阆中,一边挥军进攻蜀国,一边抵挡楚国军队的进攻,鉴于秦楚双方目前的紧张关系,王戬很惊讶于平舆君熊琥竟会邀他会晤。

对于熊琥此人,王戬此时已不陌生,知晓后者乃是楚国负责攻略巴蜀之地的主帅。

在考虑再三后,王戬决定亲自前往见见熊琥。

五月初九,秦国长信侯王戬与楚国的平舆君熊琥,各自仅五百名士卒,在巴郡盆地相见。

在彼此见面之后,平舆君熊琥直白地对王戬说道:“某前两日收到我国君主送来的密信,得知魏国已覆亡齐国。”

在听到这句话后,王戬脸上的表情亦变得凝重起来,半响后笑着说道:“这可真是……那么,不知平舆君提及此事,有何用意?”

只见平舆君熊琥沉声说道:“魏国即灭齐国,那么下一个攻伐的对象,不是贵国就是我大楚。……熊某个人以为,魏王多半会选择对我大楚开战。”

一听这话,王戬脸上露出几许不可捉摸的神色,笑着说道:“呵呵,平舆君说这话,莫不是想言和了?可以,只要贵国的军队退出巴郡,王戬绝不追击!”

平舆君熊琥深深看了一眼王戬,忽然用诡异的语气说道:“王戬将军,你当真觉得,似这般对贵国是最有利的么?……只因为贵国有机会得到巴蜀全境?”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略带讥讽地说道:“熊某曾以为王戬将军乃当世英杰,且不曾想,似将军这般英杰,亦这般短见。”

“你说什么?!”

王戬随行的侍卫中,有人不忿地冲着平舆君熊琥斥道。

“不得无礼。”

王戬制止了那人,皱着眉头看着平舆君熊琥,问道:“平舆君究竟想说些什么?”

只见平舆君凝视着王戬,继续说道:“熊某可以代表我大楚,让出巴蜀之地。可王戬将军是否想过接下来的事?我大楚派遣前来巴蜀,目的与贵国一般无二,亦是为了巴蜀的粮食,没有粮食,我国就无法抵御魏国的进攻。王戬将军要求我军退出巴蜀之地,诚乃损我大楚而利魏国也!若我大楚在魏国面前过早败亡,对于贵国而言,这真的是一件好事么?唔?”

『……』

长信侯王戬此刻终于收起了戏虐的心态,开始正视平舆君熊琥所提及的这件事。

从「将」的角度来说,王戬根本无需理睬平舆君熊琥所说的这番话,因为他接到的王令就是夺取巴蜀之地,楚国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但从「帅」的角度来说,王戬必须承认平舆君熊琥所说的话很有道理:倘若魏国很轻松地就覆亡了楚国,彻底占领了整个中原,这对于他秦国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平舆君,请直言。”

王戬严肃地恳请道。

见此,平舆君熊琥脸上露出几许淡淡的笑容,正色说道:“熊某希望贵国与我大楚暂时停止一切争端,并且,希望将巴郡全境交给我国。”

倘若换做其他的将领,恐怕在听到熊琥这些话后早已暴跳如雷,但王戬却并未发作,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平舆君熊琥,问了一句最最关键的话:“平舆君如何肯定,魏国接下来会攻伐贵国?”

听到他这句话,王戬随行的侍卫们都感到很惊诧,不可思议地看着王戬。

因为王戬这番话,好似并不介意将巴国让给楚国。

而事实上,王戬还真的不介意,因为熊琥的话提醒了他:此时若他秦国拒绝将巴国交给楚国,那么楚国在没有充足粮食的情况下,必定被魏国击败,而一旦楚国败得太快,这对于他秦国而言,亦是一个噩耗;反过来说,倘若将巴国送给楚国,楚国就能凭借这块肥沃土地所产的粮食,尽可能地挡住魏军的进攻。哪怕最终楚国仍将落败,也能为秦国争取更多的备战时间。

而待等楚国被魏国所击败后,秦国完全可以在那时重新占领巴国,所以说,暂时将巴国让给楚国,这并不是什么问题。

当然,前提是魏国肯定会进攻楚国,倘若到时候巴国给了楚国,然而魏国却对他秦国开战,那到时候都是他王戬的责任。

平舆君熊琥当然明白王戬的意思,摇摇头说道:“熊某并不能肯定,我只是估测。”

说到这里,他正色说道:“王戬将军,你看这样如何,你我双方先暂时罢兵休战,致力于恢复巴国的耕种,至于巴国这边,你我不如先做出约定,倘若今明两年魏国果真攻伐我大楚,则希望王戬将军将巴国的粮食全部交给我国;反之,若魏国进攻贵国,则我大楚便将巴国的粮食全部交给贵国,且会在魏国攻打贵国时,出兵袭魏国东部,响应贵国。”

“这个……”

王戬皱着眉头沉思起来。

不可否认,平舆君熊琥所提出的策略,乃是当前解决秦楚两国矛盾的最佳办法,毕竟若秦楚两国再在巴蜀这边打下去,那么等同于让魏国坐收渔翁之利——这是万万不可的。

唯一的问题是,王戬虽然是秦军主帅,但他的权力仅限于战争,似这种‘国家决策’层次上的事,他却无权过问,只能禀报秦王囘,由秦王囘与大庶长赵冉、左庶长卫鞅几人做出决策。

当然了,暂时选择与楚军停战,像平舆君熊琥所说的那般,致力于恢复巴国的产粮,这一点倒是没有问题。

想到这里,王戬点点头说道:“平舆君所言极是,贵我两国,确实不应该再相互攻打,让魏国坐收渔利。待回去后,王某会下令麾下士卒停止对贵军的一切攻击行动。不过,似平舆君你所言的,若魏国今明两年攻伐贵国,便将巴国的粮食全部交给贵国,这事王某不能做主,需要上禀我国的君主。……还请见谅。”

平舆君熊琥摆摆手,点头说道:“王戬将军言重了。……眼下尚有些时日,请王戬将军务必立即上报贵国君主。”

“唔。”

王戬亦知道此事事关重大,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在王戬与平舆君熊琥的命令下,秦楚两军立刻停止了对彼此的一切攻击行动。

而王戬,亦立刻将这件事上报咸阳。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大约一个月后,秦国的大庶长赵冉就在一队秦军的护送下抵达了阆中,让王戬大感意外。

王戬亲自出城,将大庶长赵冉迎到城内的府邸,也就是樊氏一族曾经居住的地方。

在彼此坐定之后,王戬不解地询问大庶长赵冉道:“赵冉大人何以会来巴国,莫非大王有什么指示?”

赵冉笑着摆摆手道:“对于将军近一年来在巴蜀的进展,大王非常满意,赵某前来巴国,只是想亲眼看看……”说到这里,他笑着说道:“我是怀疑,巴蜀这边,有魏人在从中挑拨。”

“魏人?”王戬面露不解之色。

见此,赵冉便提醒道:“王戬将军是否还记得那位促成了我国与相氏一族联合的‘使者’?”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严肃地说道:“而事实上,咸阳根本就没有派出使者。我等根本不知道相氏一族的首领相鱳,他有取代巴氏的野心,又如何会派出使者与相氏一族联合?”

听闻此言,王戬面色微变。

要知道他此前就有这方面的怀疑,毕竟,倘若咸阳果真派来的使者,那么那名使者肯定会首先与他取得联系——至少得让他王戬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吧?

可是那名‘秦使’倒好,王戬前前后后都不知道此人长什么样子,这就基本上能肯定是假货了。

看到王戬面色顿变,赵冉笑着宽慰道:“王戬将军不必多虑,大王没有怪罪将军的意思,相反地,大王还觉得将军的判断是正确的。而事实也证明,将军的判断并无问题。”

听了这话,王戬绷紧的面色这才稍稍缓解下来。

而此时,就听赵冉笑着说道:“那假冒我咸阳使者的人,十有八九是魏人,因为正是此人一手将我秦军引入了巴蜀,又借我军,引入了楚军,挑起了楚军与我军的厮杀……呼,这招计策,当真是高明啊。”

听赵冉的话中,并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王戬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记得最初的时候,他觉得无论那名‘咸阳使者’是真是假,与相氏一族联手都是有利于他秦国的事,因此他选择与相氏一族联手;可没想到,由于他秦军介入了巴国,却使得巴氏一族向楚国求援,使楚国平舆君熊琥麾下的军队亦进驻了巴国,这才促成了秦楚两国军队后来在这片土地上的厮杀。

当时王戬这才意识到,他还是中了那名‘假咸阳使者’的诡计。

好在目前情况还不差,他秦军与楚军平分巴国,否则,他真不知该如何向他秦国的君主交代,向眼前这位制定了「先取蜀、后攻巴、最后收苴」这个战略的大庶长交代。

毕竟较真来说,大庶长赵冉制定的战略,到此已经被彻底打乱了。

或者,这才是赵冉亲自赶赴巴国的真正原因——他得因地制宜地重新规划夺取巴蜀苴三国的策略。

在想通了赵冉亲自前来巴国的目的时候,王戬忽然想到了平舆君熊琥的那一番话,连忙将这件事告诉了大庶长赵冉。

“齐国已被魏国覆亡?”

在得知此事后,大庶长赵冉亦很惊奇,皱着眉头说道:“何以会这么快?难道楚国不曾派兵援助齐国么?”

听闻此言,王戬便解释道:“这个问题,末将亦询问过平舆君熊琥,他告诉末将,齐国无险可守,除非楚国投入大量的兵力,否则根本挡不住魏国,考虑到齐国目前的储粮,已经无法支撑楚国再派几十万援军,楚王遂只好放弃齐国。”

“哼。”

大庶长赵冉闻言轻哼一声,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太相信平舆君熊琥对王戬做出的这番解释。

他更倾向于另外一个猜测,即楚王熊拓觉得齐国已无利用价值,或者说,觉得援助齐国之事弊大于利,便索性放弃了齐国。

“赵冉大人,你觉得平舆君熊琥的建议如何?”王戬问道。

大庶长赵冉沉吟了片刻,点点头说道:“诚如那熊琥所言,若楚国因为军粮不足而被魏国轻易覆亡,这对于我大秦而言,亦非一件好事……就如他所言,倘若魏国今明两年果真进攻楚国,赵某做主,将巴国、不,是包括蜀国在内的所有粮食,都赠予楚国。……楚国能多抵抗魏国一日,就等同于是为我大秦争取了一日时间。”

“末将遵命。”

在得到了赵冉的肯定后,王戬心中大定。

而此时,赵冉又说道:“巴国可以让给楚国,但王戬将军必须尽快攻占蜀国。倘若魏楚开战,蜀国的粮食,也可以无偿赠于楚国,但蜀国,将军必须牢牢握在手中。……明白么?”

王戬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是因为什么,只因蜀国相对于巴国而言,更加易守难攻,纵使本着利用楚国去消耗魏国的心思,赵冉也不希望蜀国落入楚国手中,毕竟,万一日后楚国击退了魏国的进攻,他秦军不见得能够从楚国手中夺回蜀国。

当日,王戬立刻派人通知平舆君熊琥,最后双方达成了协议:秦楚停战,巴国境内除「阆中」以外,全部让给楚国,接下来,秦军将致力于攻打蜀国,巴国最后一块仍属于巴人的土地「江州」,则交给楚国自己去解决。

在收到了王戬的书信后,平舆君熊琥心中大定,他总算是说服秦国与他楚国停战。

可一想到「江州」,他就又感觉有点头疼。

但最终,他还是派使者前往江州,希望巴氏、樊氏两族臣服于楚国。

数日后,巴氏一族的首领、巴国君主巴鷿召见了熊琥的使者。

在听完这名使者所转述的「降服」要求后,巴鷿又惊又怒。

要知道,楚国军队原是他请来对抗秦军的援军,可没想到的是,秦楚两军竟然在撇下他巴人的情况下,共同瓜分了巴郡,甚至于最后,居然还要求他巴人臣服于楚国——他巴族,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啊!

“引狼入室啊。”

在巴鷿问计于张启功的时候,张启功笑着说道。

听闻此言,巴鷿苦笑着说道:“先生就莫要再取笑我了……”

张启功微微一笑,反问巴鷿道:“关乎当前的局势,在下心中已有定论,且不知,巴王心中是否已作出决定?”

巴鷿自然明白张启功指的是什么,苦涩说道:“唯有臣服于贵国,贵国才肯派兵援助,是这样么?”

张启功笑而不语。

见此,巴鷿在沉思了半响后,终于咬牙点头说道:“我愿意臣服贵国,希望贵国尽快派兵。”

听闻此言,张启功心中暗喜。

说实话,张启功很感谢平舆君熊琥在这个时候派人逼迫巴鷿降服,这才使对熊琥、对楚国心生怨恨的巴鷿,终于松口愿意臣服他魏国。

而这,意味着他魏国已经取得了‘占据巴国’的大义,或者名分。

但遗憾的是,目前他魏国却也无力改变巴蜀这边的现状,原因很简单,因为秦楚两方都不会坐视他魏国派兵介入巴国。

至于他魏国派遣大量军队进攻巴蜀这个可能嘛,张启功仔细想想也感觉不太现实,毕竟他终归是天策府的右都尉,当然知道他魏国的战略重心是「先齐后楚、先东后西(秦)」,要打也是直接打楚国,怎么可能花费巨大精力来打巴蜀这块地方。

可即便明知他魏国不会派兵,张启功亦要设法稳住巴鷿,免得巴鷿果真臣服于楚国或者秦国。

因此他对巴鷿说道:“平舆君熊琥不惜与巴王撕破脸皮,要求江州臣服,想必是与秦国的军队达成了默契,否则,楚军应该不至于会如此大胆。”

听了这话,巴鷿幡然醒悟之余,对楚国军队也就愈发地怀恨在心:明明是请来的援兵,结果这支援军却秦军的一般无二。

从巴鷿的眼中看到了前者对楚国的恨意,张启功心下暗笑之余,正色说道:“此前秦楚两军僵持不下,在下劝巴王隔岸观火,但眼下,秦军两军或已达成协议,再死守江州,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因此,在下劝巴王不妨假意顺从楚军,让出江州……”

听闻此言,巴鷿惊声说道:“贵国不能派兵击退秦楚两国么?”

张启功摇摇头,正色说道:“据在下所知,我大魏正在攻打齐楚两国……巴王陛下,恕在下说句心里话,巴蜀虽富饶,但终究只是西辟之地,又如何比得上更为富饶广阔的中原呢?我大魏的君主,身具「天下共主」之姿,此前已覆亡韩、鲁、卫、宋、齐,日后亦必将覆亡楚秦两国,一统中原,尽管巴王您顺从天命,愿意臣服我大魏,但……我大魏出于切身利益,必定得先取中原,还望巴王见谅。”

他之所以说这话,就是为了隐晦地告诉巴鷿:别以为看到秦楚两国争夺巴蜀,就自认为巴蜀之地真的是人人垂涎,至少我魏国不放在眼里,别以为我魏国会求着你臣服,你巴国臣服不臣服,我魏国根本无所谓。

这既是在警告巴鷿,避免巴鷿真的臣服楚国或秦国,也是为了打消巴鷿心中对于「不得已臣服魏国」的抵触心。

也不晓得巴鷿是否听懂了张启功的言外深意,在沉默了半响后,皱眉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张启功正色说道:“巴王臣服楚国之后,平舆君熊琥必定不会让巴王继续留在巴国,很有可能会让巴王移居楚西,受到熊琥一方的监视。不过巴王放心,途中在下会命人将巴王您与您的家人劫走,护送巴王前往我大魏。……对了,巴王到了我大魏后,不妨亲眼看看我大魏的强盛。”

巴鷿闻言深深看了一眼张启功。

他可不傻,当然知道张启功一个劲地要说服他前往魏国,无非就是想让他魏国拥有对巴国的‘名分’罢了,但张启功最后一句话,却让巴鷿心生了「去魏国看看其实也不坏」的想法。

倘若魏国果真像张启功所说的那般强盛,那么,他也唯有臣服于魏国这一条出路。

“那就拜托先生了。”

“巴王言重了。”

在彼此达成协议后,巴鷿立刻召来他巴族的猛士巴满,以及樊氏一族的新首领樊布,私下向二人透露了「假意臣服楚国、实则臣服魏国」的意思。

对此,巴满并没有什么异议,毕竟这位将军也明白,单凭他巴国的力量,想要抗衡秦楚两国,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相比之下,臣服魏国,总好过臣服楚国这个已变成侵略方的前援军。

至于樊氏一族的新首领樊布,对此亦没有异议。

虽然他对秦、楚、魏其实都没有什么好感,但架不住他对北宫玉这个魏人非常信任,天天听北宫玉赞颂魏国君主如何贤明,这大大减低了樊布对于臣服魏国的抵触心。

否则,依着樊烈、樊布父子二人的性格,他们宁可率领樊氏一族的战士,在保卫国家的战争中全部战死,也不会臣服于他国的君主。

事后,张启功与北宫玉私下商议。

鉴于当前该做的事他们已经都做完了,虽然最终秦楚两军还是休战言和,但那只是因为中原的格局所致,非是他们所能改变。

而此时,魏国正在积极筹备针对楚国的战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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