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终极绑匪

在石湫胡同口,泰野郡的居民们看见街道石板路砸出来一个陷坑。

这陷坑里时不时传出噼啪脆生的炸响,正是芬芳幻梦连续拳击造成的音波。

江雪明越打越觉得不对劲,这鬼怪妖魔呼痛的声音没有减弱,依然是中气十足。

再看魂威,钢铁大猫逮住这妖道,一记砸拳打下去,他脑袋瓜都陷到地里去。

起初还能看见些青石砖和苔藓,后来便是黄泥带着鹅卵石碎。

眼瞅着昆吾大仙都快变成挖井凿洞的金刚钻,满脸的烂泥了,可是找准机会嘴巴通气,又能喊出一句——

“——好汉饶命!”

江雪明听清了,确实没有伤到昆吾元气。

这让他隐隐不安,芬芳幻梦的拳头向来无往不利,照着刚才这个开颅流程,再怎么强壮的灾兽也得死透。

他提起这厮定睛一看。

就从一团淤泥里张开两只闪着精光的眼睛,透出一股子鸡贼劲。

昆吾:“嗨嗨嗨呀,道友。为什么打我呀?”

在这一刻,这位永生者内心害怕极了。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灵体的特殊能力,他可以免疫这种极强的物理攻击。

可是一旦呼唤灵体主动进攻,要诅咒这个黑衣僧,万一被打至死门状态,灵体破灭心神失守,那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不该打你么?!”江雪明把昆吾提起,去细看这妖道的脸面。

芬芳幻梦一吹气,昆吾脸上也干净了,居然毫发无伤?!

江雪明有那么一点破防的感觉。

这究竟是什么级别的怪胎?芬芳幻梦的拳击能打穿至少十五毫米的均质装甲,化身蝶的皮囊都能手撕——这妖道居然能用脸接下来?连皮都没破?

“SD!你没用力?”

大猫猫立刻回道:“出全力了呀!实实在在的落在他脸上了!”

“没有击碎骨头的感觉!”

“哪怕敲开地砖,打出泥浆了!这颗脑袋还是硬邦邦的!不对劲!很不对劲喔!”

“道友,你这身外化身怎么还会自己说话哩?”昆吾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犹大早就把芬芳幻梦的具体形象表达给会盟成员了。

只是昆吾见到这银盔猛虎过于震惊——他得讲些无用废话来重新调度战斗意志。

“嘿,嘿嘿。”

昆吾的脸色红润,可是浑身上下没有一片好布,被芬芳幻梦逮住脖领的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要死。

多亏[逆天改命]的超能力!

我的身外化身是无……

不等昆吾内心立下flag,一只滚烫且有力的大手已经按住他的脑袋。

江雪明试图发动芬芳幻梦的能力来催眠这油盐不进的烂肉。

可是几秒钟过去了。

昆吾好像根本就不受影响!

“道友?”昆吾无法反抗,他两臂虽然自由,抬手去推搡,就立刻受到江雪明的截击。

无论是速度,力量,精准性和神经反射,昆吾都远远不是江雪明的对手。

他认出枪匠的那一刻,战斗意志几乎完全崩溃。

可是现在的局面呢?

似乎这家伙不像犹大说的那样恐怖呀……

“道友,你抓我脸干什么?好没礼貌哦。”

江雪明没有收回手掌的意思,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这头怪物看上去一点困意都没有?

BOSS的本体受到连续催眠,也会渐渐陷入沉睡。可是对付这家伙,居然没有任何效果吗?

他是一个纯粹的灵体?

他比傲狠明德更强大?

他也是永生者?

他对灵能免疫吗?

他……

雪明内心还在猜测敌人的能力,可是他的精神力却像开闸放水迅速消耗。

“怎么可能!”

江雪明两眼失神,把手掌收回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他陷入了短暂的死门状态,那是灵能耗尽的征兆,是困顿无力畏声畏光的神经衰弱,连手脚关节都开始僵硬。

昆吾松了一口气,轻轻一推,就把这道友送到路边。

江雪明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位强敌——终于反应过来。

这家伙没有任何高手风范,完全不讲尊严荣辱,拥有如此诡异强大的灵能,却用来恐吓普通人。

很强!非常非常强!

雪明内心确信,这一类对手是最难处理的目标。

在烈度极高的战斗环境下,最重要的是保存生命和杀死敌人。其他要素都是锦上添花,做不到雪中送炭。

昆吾的迷彩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其他事,他的行为举止与夏邦这個等级森严的社会格格不入。

在大夏,人们既要面子,又要里子——还有百目之流,为了一个面子丢了性命。

可是雪明没有想到,昆吾是一个穿越者。

这妖道根本就不在乎面子里子,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

这种假象成了昆吾天然的保护色,鬼使神差机缘巧合之下,让雪明产生了错误的敌情判断。

这是一个货真价实拥有强大魂威的敌人!

他使用灵能保命的能力几乎出神入化!

“你是会盟的人……”

雪明想到这一点时,心中有些错愕,他无法将佩莱里尼或Fay,还有乔治·约书亚这些会盟成员与眼前的教主联系在一起。

这些永生者的性格过于强烈,姿态就像是天上的鹰隼。哪怕是乔治这个下头男,也从不会磨磨唧唧的恳求一个妓女来认可他的道理。

这些游离在历史长河之外的角色,总是用着俯瞰众生的角度,来观察人类,观察他们的粮食。

“枪匠。”昆吾低眉垂眼神色阴桀,“我以为不是你。”

“没想到真的是你。”

“看来犹大讲的话也不能全信,你居然还活着。”

江雪明倚着商铺的门柱,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依然想不明白昆吾的能力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只在短短几十秒里,他的灵能就消耗一空了?

为什么?

昆吾接着说:“道友,看上去有点虚了喔,肾不好?年纪大了?”

雪明没有搭话。

“要不要考虑换一副肉身呀?”昆吾绕行到另一侧,换了个向阳的角度,能更好的看清枪匠的气色。

他依然不敢动手,[逆天改命]几乎没有主动进攻的能力,想要在瞬间杀死枪匠,必须万无一失。

这阎王手上有两万多条人命,光是这个名字,就能让昆吾退避三舍。

昆吾调转方位的举动,在雪明看来就更不可思议了。

这家伙!居然站在阳光里!

他一个授血怪物!一个永生者!

身上有维塔烙印的食人魔!居然可以站在阳光之下!

有那么一瞬间,雪明甚至认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昆吾这家伙,居然背对着阳光!

“怎么了?伱怎么一下子就生气了?”昆吾贱兮兮的笑道:“我的宗教生意是名门正派,难道我这个教主站在阳光之下,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么?”

“你好像真的没有力气了呀,还是说装出来的?就等我跑到你这个十六米的射程里,再狠狠把我揍一顿?你是怎么想的呢?枪匠……”

江雪明依然没有回话,他的精神损伤一时半会无法得到治疗,能支撑起肢体运动。全靠这身强壮的肌肉。

再去呼唤芬芳幻梦,恐怕他要心率失控猝死当场。

就在这个时候,门店里走出来一个好事伙计,是石湫胡同里糖水铺的长工。

这长工来看热闹,离得近了,看清昆吾教主,立刻喊了一声。

“干爷爷!您怎么来了?又和道友切磋呢?嘿……”

话音未落,长工一头栽倒,躺在江雪明的脚边。

雪明完全看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长工的脸色红润,气血旺盛。没有受到任何损伤的样子,可是姿态睡容却像极了受到芬芳幻梦的魂威攻击!

难道说,昆吾这家伙会使用幻术?我刚才没有抓住他?抓的是别人的脑袋?

与此同时,胡同两侧围过来的人群里,突然炸开十来团灿烂血花。

带孩子的妇人往前拥挤,听见昆吾教主的声音,立刻娇滴滴的喊到。

“恩公!恩公!又出来耍?天气好得很!我带你干儿子来咯!相好!你看一眼嘛!”

这个瞬间,从妇人的眉心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缝隙,四散纷飞的骨片成了夺命暗器,打向密集的人群。

妇女怀里的孩子变成了人肉炸弹,像是被看不见的拳头一下子轰碎了!

……

……

武修文和赵剑雄跟着把总一起找到传令兵,要传令兵去太守府邸的校场报信,把千总喊过来。

结果三人来到府院门口,就看见传令兵瘫痪不起,两条腿也断了,似乎是从三四层楼跌下,疼的咿呀怪叫。

武修文看不明白这个事,就想去问把总,还没开口讲话。

传令兵的颅脑肿胀起来,从中蹦出一头龇牙咧嘴的蓝皮夜叉小鬼,凶巴巴的叫嚷着,迅速飞走不见踪影。

再看传令兵惨兮兮的样子,他脑袋多了个大坑,不能活了。

“这这……这是何故?”武修文紧张起来。

把总叹了口气,说道:“是好事,都是好事。”

赵剑雄和武修文一样,都觉醒了灵能,能看清那个夜叉妹的样貌。

“好事?这分明是妖魔在害人!”

“英雄,您有所不知呀。”把总将其中缘由解释清楚:“这是昆吾教主的神通。”

“小李(传令兵)早年死了父亲,家里没有顶梁柱,又因为铁匠铺的工伤缺了两根手指。”

“昆吾教主找到他母亲刘氏,说起这个事——原来教主不能生育。”

“更早的时候,刘氏就去阴阳乾坤庙里求道缘,是善信之一,她年轻时应该和教主有肌肤之亲,算道侣。”

“后来泰野的商队改制,瓷女手艺不好卖了。教主就要绣女,和刘氏也断了联络往来。”

“打听到这家人过得不好,教主认小李做干儿子,把他断指给治好,不收一分一文——只有一个副作用。”

武修文惊讶问道:“副作用就是这个?碎颅爆体死无全尸?”

把总摇了摇头。

“不不不,这是好事,这算尽孝应劫。”

“这个副作用,就是有朝一日,教主遇见劫数,他做儿子的一定要帮忙挡灾。”

“所以是好事。”

……

……

雪明隐约能猜到这[逆天改命]的真实能力。

就像它的名字,它的字面意思。

真的可以从物理层面扭转乾坤,转移伤害,夺人气运!

经过仙丹加持,昆吾就像一个终极绑匪,在这泰野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变成了他的肉票。

芬芳幻梦的拳击伤害都打在了这些黎民百姓身上!

也难怪精神一瞬间就崩溃了,雪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并不是在催眠昆吾,而是在催眠几十个数百个不同的普通人。

魂威的真实能力露怯,昆吾索性不装了。

“要接着打吗?枪匠?”

“我知道你有本事,犹大都要高看你一眼,特别吩咐我,如果和你的灵体碰见了,别说废话赶紧跑。”

“可是现在我怎么觉得……”

昆吾挠着头,突然就搂住路边一个小伙子。

“哎,你看看他,你看看这个和尚,他像不像一条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伙一张嘴,夜叉妹就从昆吾的袖子里钻进他肚子。

昆吾也跟着一起拍手狂笑。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犹大胆儿怎么那么小呢?是不是?枪匠?”

江雪明实在不能理解昆吾的脑子。

这种癫人似乎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挨了骂都没力气还嘴啦!瞧你那窝囊样!姓江的!你给我听好了!我知道你!”

“你就是个卖牛杂的!”

“嚣张什么?”

“逃吧!我大发慈悲饶你一命!”昆吾提起条件,“但是有个说法喔。”

“这么多乡亲看着,你把我从三楼拽下来,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我要你一句对不起,还要你大声讲!多谢昆吾哥!听懂了吗?多谢昆吾哥!从此你我就是兄弟!天地可鉴!”

雪明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他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原本倚着木头能站直,现在身体会不由自主的往旁边歪。

他心里盘算着万灵药的储备,这一路省着用,还剩下七百多毫升。

昆吾这霸道的魂威力量,盘根错杂的人脉关系,几乎整座泰野城的兵都会变成敌人。

“你刚才使唤身外化身,一拳一拳打在我干儿子干孙子身上。”昆吾拍了拍心口:“你知道我有多心疼么?你打在泰野的百姓身上,害了多少性命?天理难容呀,你一点都不愧疚么?”

“你要逃了,三楼还有香香和赵剑英看着呢……”

昆吾低声轻笑,讲起唇语。

“枪匠……”

“和我做朋友,一起抽烟喝酒打老婆。犹大怕你,我不怕,犹大要对付你,我不一样——大格局,大事业。”

“听懂掌声。”

(本章完)

第647章 不渝

“不打算做选择吗?”

昆吾凝视着傲狠明德最锋利的刀子——他渴望这支利刃。

“如果你不选,我就帮你选了喔。”

继续在这混沌人世熬下去么?继续留在这铁锅里,替犹大管教肉狗?

这对昆吾来说是一种刑罚,是一种剥皮拆骨割肉剜心的疼痛。

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不是香巴拉的土著。

他把泰野乃至整个东大陆的人都当成蛮族,当做一种生存资源——

——哪怕昆吾妻妾成群,没有生育能力的他,自然不会有家族后代,也不会有任何文化意义上的传承。在犹大眼里,这是一个打工几百年上千年都没有任何怨言,没有任何威胁的工具人。

可是现在,事情出现了转机。

枪匠没有死,活蹦乱跳的出现在王大民面前。

他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如果能将其收至麾下,哪怕是活捉了,用[逆天改命]的能力去控制他,慢慢折磨他,总有一天,昆吾能利用这把刀子,慢慢回到文明世界。

他实在太想回去了,想得发怒发狂。

倒不是莫名其妙幼稚天真的思乡之情——对于这头怪物来说,家乡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他想回到凡俗世界的理由有很多很多,非常实在。这家伙一眼就看得出枪匠是什么类型的人——因为他们都一样,是踏踏实实的日子人。

王大民发自内心憎恨着香巴拉。

他对这片大陆上诞生的所有生命,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之心,更别提同情。

“给自己一個机会吧。”昆吾如此说着,心中想着。

要有一个二十四小时热水的大房子。

要有一栋防潮的靠海别墅,厨房里有鸡精这种工业品,有冰箱,还要有可乐。

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

连上无线网就能打开手机,看看世界遥远的另一端发生了什么。

想开车去澳大利亚环岛自驾,从日出跑到日落,再从黄昏跑到破晓。

昆吾

你已经不怕太阳了!因为[逆天改命]的特殊灵能!

这众生共业的伟大力量让你能够直面阳光!

你还需要什么呢?距离这些简简单单的美好!距离这些事物还有最后一步!

——拿到枪匠这把刀!你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粪坑一样臭不可闻的地方!

“枪匠,如果人不能独立自主的下决定,就只能听别人的命令。”昆吾一点点往芬芳幻梦的射程探过去:“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更明白——这只是一笔交易,只可惜我们没有什么情分可以谈。”

“从你魂威的拳头里,我能感受到一种深刻的孤独。”

“恰好我也拥有这种孤独,我希望能与伱合作。”

“如果你执迷不悟,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恐怕我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因为你面对的,是我这几百年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二十多代家业和家人——是无数元质堆砌起来的血肉城池。”

“这把道德圣剑握在我的手里,你要是宰了这一城的人,以后在大夏你寸步难行,再也别想抓住犹大——你敌不过我的。”

眼看昆吾一步步逼过来,雪明无法呼唤灵体——必须立刻开始挣扎。

他喘着粗气,尽量缓解负面情绪,阻止心率过高带来的猝死风险,在死门状态下贸然进行剧烈活动也是一种苦难,一种极刑——那感觉就好像熬了几天几夜的脆弱肉身,立刻投身于百米跑道的最终冲刺里。

枪匠依然没有回话——他不打算和昆吾多说什么。

这妖道机灵得很,要按照百目魔头的诓骗流程去对付昆吾?那是异想天开!

眼下只有一条活路,那就是逃!

“你真的要逃走吗?”恰好这个时候,帝江老妖在雪明的袍子里开口讲话了:“我可以帮你,小伙子。梼杌帮不上这个忙,我倒是能帮你一把。”

这凶兽语速极快,在雪明落难之时送来及时雨,意思很明确了,肯定要雪明付出代价。

“把身体交给我,我来处理这个妖道。你的蓝量见底,可我还是满电状态呢。怎么样?我助你渡劫,你也要表表心意嘛”

雪明没有理会帝江的花言巧语,和穷奇一样,这传销话术他听得耳朵生茧,不想再浪费时间。

昆吾突然动了起来,因为枪匠动得更快!

这妖道大惊失色,只怕枪匠逃远,离得近了才能感觉到这位战士气息紊乱进了死门,可是维持死门状态还有如此恐怖的移动力么?好强大的战斗意志!

只见黑袍僧人翻过门廊护栏蹬墙爬上二楼,昆吾甩手打出去一把石子,这脱手的碎石就立刻成了催筋断骨的暗器,砸在枪匠背脊——这家伙居然完全不受影响,从黑袍里溅出来点血花,像一头灵巧的燕子飞走了!

昆吾跟着一路穷追不舍,在街巷之间流窜。心中冷哼道。

“跑?!我看你能跑哪里去?区区肉体凡胎要和授血之身比耐力?”

追到一处锻刀门户,名为[郑氏金刀铺],昆吾跟进大院里,看见瓦顶上狂奔不止的枪匠,心中有了把握,这附近没有落脚点,再往城南跑,就得下房了。

可是没等昆吾得意太久,眼瞅着枪匠又原路跑了回去,他怎么来的就怎么走。

昆吾的耐心一下子被消磨大半,他没那个背生两翼的轻身本领,想要上房肯定会慢人一步,再跟这小子跑一回么?

容不得昆吾犹豫,眼看枪匠又翻回饺子食铺二楼,挂着晾衣杆跳到临街的长巷翘顶,跑起来两脚好像飞一样,鞋跟都不沾地。

昆吾终于想通了,他顺着金刀铺子的墙角慢慢翻上屋顶,要在楼顶截住枪匠。可就这一眨眼的功夫——他被甩下八十多米远。

这段距离好像天渊之隔,再怎么追也追不上了。

昆吾本就没有枪匠灵活,他去跳巷子翻墙壁,在独木桥一样的院落瓦顶之间快速奔走,为了维持身体平衡就已经尽了全力,根本就快不起来。

一路跟出去半里多地,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酒楼。

“人呢?!”昆吾跟丢了,但是没有气馁。

枪匠跑不走的,这酒楼里里外外都围满了好事民众,要是逮住这黑袍和尚,绝不会让他跑走,他还躲在酒楼里,只是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昆吾起初没有进门搜房的意思,在二层露台看了一会。

可是等了一分钟,他猛然醒觉——

——犹大提供的情报还讲过,枪匠能够控制睡眠时间,只需要十五分钟的无梦睡眠,就能保持两小时的精神活动。

“这家伙在拖延时间!他赌我不敢进去?!”

昆吾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分多钟,他立刻冲进酒楼,逐次踢开大门去查房,从一楼查到三楼,来到关香香所在的客房时,已经过去整整十分钟。

他恼怒至极,心防已破,大声骂道。

“贱人!枪匠来过这里没有?!”

关香香吓得花容失色,听不懂昆吾的话。

她只知道张从风这个名字,哪里晓得什么枪匠呢?

“教主.您问甚么?您问的是谁?”

“就是替你出头的那个贵人!那个和尚!”昆吾本就不打算下杀手,要活捉枪匠,他也不好调度府兵来办这个事——因为太守就是他的监督人,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犹大都能通过太守侧面了解昆吾的想法。

“见过!”香香立刻答道。

“在哪里?!废话少说!讲不出来我杀了你!”昆吾厉喝道。

香香指着窗户:“跑走了!跑走了!教主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伤他!”

昆吾上前狠狠亲了一口香香,想从信息素里找到些证据。他疑惑的盯着床上虚弱无力的赵剑英,这汉子似乎醒了一阵,疼得翻来覆去,已经盖上被子睡死过去,看不见正脸——

——寻到床前,他去床下看了一眼,从香香嘴里尝到了一点恐惧心,一点点侥幸。

昆吾不相信这个女人,可是床下也寻不到人,于是要掀被子细看。也闻到一股血腥味,确实就是刚才丢石子作暗器留下的伤害,枪匠真的来过这里!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阵阵惊呼,昆吾立刻跑到窗边详看,就见到黑袍僧人撞开人群,跌跌撞撞的往前逃。

“好!他没有睡觉!没错!没错!”

“他怎么可能有这个闲工夫睡觉呢?他不敢的”

昆吾感觉胜券在握,立刻追了上去。

他感觉步子越来越轻快,心情也越来越好,一想到几百年里受的委屈,这妖道心中莫名悲愤,居然有点想哭了。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我从一个文明社会,一个充满了秩序的美好人间,突然就被狗老天丢到这片荒野,老天爷问过我了么?它考虑过我的感受么?!

本来我应该过上舒舒服服的普通生活,一下子把时间倒转他妈的几百年!

几百年!哪怕在这里做王爷!做驸马!做将军丞相!做一个土皇帝!生活质量也完全比不上现代社会里朝九晚五的普通人!

想凑出一桌合口味的菜,我他妈得跑两三个镇,还得担心瘟疫,担心食材不够新鲜!

想穿一身漂亮衣服,要提前半个月订,还要等运河潮汛,看老天爷的脸色。

想出去走走,我的天哪这个烂到发臭的泥巴路,一天到晚就看着野地的树林草木,要去路边拉野屎。

靠着这颗脑袋成家立业,最后变成授血之身,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受罪打工。

我要逃出去!我要从这个笼子里逃出去!回到地面去!

昆吾没有跑多远,只隔了两条街,六百来米的距离就能逮住这黑袍僧人。

“对!你没有力气了!你不该有力气!”

他愈发确信,枪匠已经没有还手之力,只要招呼夜叉妹钻进这家伙的肚子,接下来的一切都很好办——把枪匠送去阴阳乾坤庙,假以时日用心调教,两人的命运绑在一起,要反抗犹大,翻身做主也不是不可能!

回到胶漆黏米的装修工坊门口,回到香乡铺子街道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昆吾也不着急,他知道鹰就必须熬一熬——不熬他枪匠,恐怕会阴沟里翻船被啄瞎眼睛。

“跑呀!怎么不跑了?!”昆吾叫嚷道:“你转过身来!看我一眼!”

黑袍僧没有应,僵硬的矗立在牌楼旁,再也跑不动了,身体虚弱得几乎要瘫下。

“哈哈哈哈哈!兄弟!你说你折腾个什么劲呢?”昆吾笑呵呵的说着,慢慢接近:“绕了那么大一圈,还不是要落到我手里?”

等到昆吾做足戒备,走到这黑袍僧身边,小心翼翼提防魂威。

“你”

他的眼神由喜转惊,由惊转怒,最后破口大骂。

“他妈的小贱种!你敢诓我?”

赵剑英披着僧袍,剃了个光头——

——他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强打起精神,看着“未来的家”,看着那间刚刚装修好的小房子。

不过五十来步的距离,走过两个巷口就到了,钥匙他还带在身上,可惜香香不能一起回来。

“你他妈骂谁贱种”赵剑英从怀里掏出刀来,与仙人逞凶斗狠,做足了面子功夫,可是一点里子都没有,“狗杂碎你爷爷我就在这里,想害我想害我.你.”

张贵人逃回酒楼时,一头栽在床上,赵剑英马上就醒来了,他迅速换上僧袍,用这把水果刀剃光了头发,发疯一样的爬窗下楼往外跑。

上一回是贵人给他修面,这一回是他自己要出家。

“他妈嘴倒是够硬的!”昆吾立刻振臂挺身,唤出夜叉妹,要拿剑英的命运作谈判筹码,要继续把持道德神剑绑架肉票来威胁枪匠:“[Change the Destiny·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你胡说八道甚么!妖魔!你看清楚!”赵剑英吼叫道:“凭什么改我的命!你凭什么!狗杂碎!”

他拿住小刀对着心门要害狠狠刺下!再也不想拖累张贵人,因为欠的债已经够多了!他还不起了!

四散喷溅的鲜血飞起两米多高,扑到昆吾脸上,把他的脸都染成一片红色,眼睛也睁不开了。

他的心破了一个大口子,和剑英一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的流出来了。

“神经病”昆吾一时气短,擦干净脸面之后,就望见这瘦得不成人形的汉子在地上蜷缩挣扎,心血喷射出骏马形状的模糊轮廓。

“神经病吧.”

“为什么呀?我又没想杀你.”

昆吾一点点后退,他被吓着了。

“不可理喻呀!喂!”

他扯来路边看热闹的人,随手抓了一个。

“喂!你说嘛!我又没想要他死他.他怎么突然就.突然就自杀了?”

没等路人答话,这昆吾又开始自言自语,再不敢和剑英失血失明的眼睛对视。

这是生命弥留的最后几秒,他不敢看。

“都是他自己的错嘛!莫名其妙的.”

“他自己蠢,他.如果世界上都是他这种人,那岂不是要灭种了?”

“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都是他不好!为什么你们不说话?为什么?我是名门正派!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嘛.”

和雪明后来推测的侧写画像一样——

——王大民是个日子人,哪怕已经变成了授血怪物。

他与其他会盟成员最大的区别,就是他太像人了。像普通智人那样易碎,丢不下感情。

这种事情要放在其他零号站台里,恐怕各个教团教主光之翼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这些怪物的血早就凉透了。

街坊邻居们知道剑英要成亲,在阴阳乾坤庙的安排下,大家都盼着这桩亲事——与这对新人常常串门联络,互相讲起家里长短,还有心大的叔伯羡慕剑英这体格,惦记上赵家的好血,要提前把娃娃亲都配好。

可是此时此刻,他们只见到一个皮包骨头的赵家男儿,在门楼前刺心自杀,血都溅到牌匾上边。

众人都不敢讲话,只有死一样的沉默。

昆吾的脑袋里起了钟声,他心中一片空白,只想着挣脱命运的钳制,一辈子追逐着自由,要做天上的鸟,要当云里的龙。

剑英当着他的面,骂他狗杂种,然后一刀砍断了他的魂威,砍碎了锁链。

这使他心神俱损,甚至出现颓废老态——

“——明明有那么多条路你不选?!难道我对你不好么?不给你面子么?”

“很简单的事情嘛!你帮帮我!你帮我一把!”

“大家都有好处!我不会亏待你的呀!”

昆吾走到赵剑英身边,想从贴身衣物里掏仙药——是货真价实的万灵药。

“我再救你一次好不好?再救你一次,给你一个机会。你一定要说声谢谢!听见了吗?说多谢昆吾哥!说呀!”

他脑子转得飞快,又变成凶恶面相。

“你想死?问过我了么?你问过我了吗!!!”

剑英已经是满脸死相,眼睛也完全发黑,瞳孔扩散。从喉口发出一句临死之前的狂吼。

“江雪明!!!————”

刀还没拔出来,心室瓣膜破了,这鲜血跟着心跳和吼叫一起往外狂涌。

“一笔勾销了!”

“江雪明!”

赵剑英终于知道张贵人的真名,也仅仅是在生命最后一点时间里,听见了这个名字——他总是被骗,被欲望勾来引去,被各种各样的妖魔蛊惑,被天灾人祸一次次夺走生命里重要的东西。可惜他并不勇敢,勇敢起来时,也没有梼杌来保护他,没有童话一样的祝福。

等不到昆吾去救,也等不到[Change the Destiny·逆天改命]的锁链重新扣在他身上。

剑英狠下心,照着骑士战技的刺割刀法,狠狠拽动把柄,顺着肋骨行刀横剖,拔出刀来就看见两个死神——黑白无常拍他肩,他马上离开了肉身。

再看昆吾手忙脚乱的扶尸体,倒灵药,赵剑英的尸身一动也不动,妖道魔怔愣神。

“死了?死了?”

昆吾把剑英的尸体翻来覆去的,心口的伤已经愈合,他想找到其他伤口,但是这副肉躯已经没有灵魂,没有任何东西了,变成了空壳,不断流出屎尿来。

“死了?呵呵”

昆吾只觉得可笑,他又开始流眼泪,莫名其妙的,不知道为什么!

“死了?只能死么?哈哈.呵呵只有死路一条么?呵呵呵”

没错——

——他死透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