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胡家信物(三更)

在胡麻拜了三拜的一刻,距离此地也有几百里外的老阴山内,冤魂荡荡,对月嚎哭的绝户村里。

那村间石台之上,被铁链子紧紧束缚着的石匣,忽然嗡嗡作响,颤抖不已。

村内的阴魂厉鬼,心生感应,纷纷呼号,四散欲逃,但村子周围的四块镇门石,却也在这时发出了隐约霞光,仿佛变成了四位身披金甲的将军一下,看向村中,镇住了一切异动。

而在青石镇子,黄狗村子前,胡麻却是在看到了婆婆的影子飘散之后,内心里一阵唏嘘,倒有一种奇异的情绪浮现了起来。

哪怕此前山君对自己说了此法可行,但他心里也是有着些许不安的,继承胡家的家业是必然的,但继承起来,究竟是否会有这么顺畅?

转生者都怕十姓,惟独自己偏要向了十姓门里走,本质上,这算不算确实是一件寻死的行径?

可是,在看到了婆婆的影子之后,他忽然又感觉自己确实是想的多余了。

如今距离婆婆将自己救回来,尽心尽力的照顾自己,已经过去了足足两年之久,内心里,或许也已经觉得有些疏远了?

不得不承认,当初自己确实感动于婆婆对自己的付出,但随着时间推移,却也偶尔觉得内心里有些不安,对婆婆似乎还没有小红棠熟悉,就更不用说是胡家这个身份了。

自己继承胡家这份家业,是因为意识到,哪怕不继承,躲不过的还是躲不过,所以便索性主动向前迈上一步。

但感情?

除了与自己一样也姓胡哪有什么感情?

可这种微妙的情绪,却在看到了婆婆的一瞬间,便已消失无踪。

听到了自己要借信物,听到了自己要杀死五煞恶鬼的打算,婆婆没有问什么,也没有怀疑什么,她的眼里,只有无尽的欣喜。

她只是认为胡家的人长大了,确实开始准备做一些事了。

那么,或许自己也真的是胡家的后人吧,只是忘了一些事,又想起了一些事?

口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惜然后胡麻便轻轻的抬起了头来,他看到身前的风,忽然变得异常猛烈了起来。

这风如同满蕴了某种威严之色,几乎要将他的身体也吹倒,但他却知道到了关键时候,只是站起身来,死死的站定了脚步,眼睛都没有闭上,只是看着前方夜色。

夜色愈浓,仿佛化作了浓浓的潮水,而看不穿的潮水深处,则有异样微生,有东西在靠近。

咚咚咚!

胡麻耳中,似乎听到了沉重的震动,每一声震动,都如大地震颤。

他强撑着向了前方看去,终于等到这震动声近了,眼前也忽地看到,潮水般的夜色里,隐约散发出了一团金光。

再紧接着,这金光愈近,赫然便是两位身穿金甲的力士,行走于夜色之间,金甲流转,将阴森夜色里的诡异气氛一扫而出,游荡在周围的孤魂野鬼,不及逃开,便已化作了清烟。

那震动声正是他们的脚步传来,各伸了一只手,共同拎着一只黑色的匣子,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然后重重的放到了胡麻身前。

“果然借来了,这就是胡家的信物?”

胡麻强捺着心里的激动,缓缓作揖,谢过了两位金甲力士。

但他们却不言不语放下了箱子,便一人持戟,一人持斧,分立左右,护住了石匣。

“哗啦!”

这石匣上面的锁链,同时忽地散落开来。

胡麻也能感受到这匣子里面的事物,正散发着某种让人心惊胆颤的力量,这是胡家之物,也理应是自己之物。

但自己面对着这石匣,竟有种本能层面的,想要逃走的想法,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属于转生者的那一部分,在下意识的恐惧这匣子里的东西,有种躲避此物的本能。

但这一幕,本来就是躲不掉的不是么?

如今不趁了这个机会,提前看看是凶是吉,难道真等进了绝户村,正式拿来此物的时候再冒这个险?

他咬紧牙关,神色肃穆,缓缓的,将这匣子的盖子,一点点掀了起来。

“呼!”

一股子无法形容的烈烈劲风,扑面而来。

不是邪祟出现时带来的阴风,也不是五煞神身上的那种煞气,而是一种堂堂正正,但又威严沉重,让人一望便心生敬畏,心底的阴邪念头,都似乎要被瞬间吹散掉的森然气势。

胡麻目力已非比从前,如今居然也要缓了一缓,才看清了匣中之物的模样。

那赫然是一把黑黝黝的,沉重万分的铜锏,上面有着人面虎爪的狴犴法纹,法纹以一种赤铜般的物质镶嵌了出来,只是这赤铜,又隐约像是活着的。

头圆体方,共分九节,长一丈八尺,粗若人臂,安安静静躺在匣内,却可以感觉到上面蕴含着沉甸甸的气息。

“这,就是胡家的信物?”

胡麻没有过多打量这把黑色大锏,早先看到这铜锏时心里那一点点疑虑尽去,面对着这铜锏,他竟感受到了一种心灵上沉甸甸的压迫,以及强烈的亲近之意。

似乎是血脉里的一些东西,与这铜锏产生了呼应,他甚至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渴望拿起它来。

于是,胡麻也沉沉的吐了口气,伸手进去,握住了锏柄,缓缓的一提。

提不动。

那锏看着便是沉重无比,如今伸手去拿,却似乎比看着时还要沉,胡麻这一手之力,别说拿起它来,便是动它一动都难。

但到了这一刻,胡麻也挑了挑眉,忽然之间,一声低吼,三柱道行,全部使了出来,以守岁人法门淬炼过的身体,也骤然之间,爆发出了所有力道。

如今,就连胡麻都不知道自己这一下子,使出了多少力气。

他已经很少需要用这全身的气力,去做些什么了。

但如今,面对着这铜锏,居然也是用尽了这全身的力量,终于才握着锏柄,一点一点,将它提了起来。

一点一点,移出了黑色的匣子。

但也只是勉强提出来而已,想要举起来,那是万万不能,而且在将这铜锏提出了石匣之后,自己便是一身守岁人的气力,也已经支撑不住,忽然手里一滑,铜锏径直坠向地面。

“嘭!”

这一霎那,仿佛整个明州都跟着颤了几颤。

不是真实的震,而像是神魂忽然受到激荡,头晕目眩,就连远远瞧着的小红棠,都一下子摔了個屁股墩,揉了揉鼻子,只呆呆瞧着这铜锏。

锏身落地的一霎,便正正的插在了地上,笔直竖立,九节锏身,渐次碰撞震动,形成了仿佛某种凶恶兽类的嘶吼,一层森严气势,骤然向了四面八方蔓延过去。

于这一瞬之间,各地呼啸的鬼哭与冤气,都在这气势压迫之下,尽数被冲散。

黄狗村子里,本来被五煞厉鬼带了过来,又被皂衣惊动,纷纷逃进了各个角落的小鬼,也在这时纷纷落地,被压成了一个个肉饼,然后渐渐消失。

同样也在这时,张阿姑的坛上,眼睁睁看着稻草人起火,却已无以为济,那五煞恶鬼道行太深,自己根本就请不动。

若不是对方如今也很小心,只怕自己早已被对方的煞气,反噬而死。

但也就在她即将撑不住时,忽然旁边笑眯眯看着的七姑奶奶,也似有些担心,向了她叫道:“大姑娘,就差一点了,使使劲哇!”

七姑奶奶哪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是看张阿姑似乎有些气力不济,所以给她鼓鼓劲儿。

但这一声喊,却也真的让张阿姑横了心,十年前被害死了娘亲,十年来日夜恐惧,十年来挨打受骂的委屈浮上了心头,却是连反噬都不怕了。

就算反噬,也得是它过来才行,那也等于请进了坛里。

便一声大叫,手里握着的黑色骨头,竟是被捏碎,声音响在坛中:“恶鬼,给俺进坛里来说话……”

“呼!”

也在这一霎,张阿姑身前那几乎要熄灭掉的油灯,忽然呼呼的燃烧了起来,照得四下里一片大亮,狂狂的风从四面八方吹了过来,隐约间,仿佛响起了某种森严肃穆的声音。

夜色变得无比的沉重,沉重到让人似乎要生出了幻象,高大而森然的气息,缓缓出现在了张阿姑的坛后。

因为是她在起坛,所以便不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的变化,她赫然看到,那是一个高大巍峨的殿宇模样,有着高高的屋脊,与厚重古朴的黑色大门。

门前,两只苍劲凶恶的镇门兽,眼底似乎散发出了凶恶冰冷的光芒。

下一刻,这尘封已久的黑色大门,忽地缓慢的,沉重的,慢慢打开了一条缝隙,隐约可以听见那如真似幻,震人胆魄的声音。

“镇祟府开,诛凶斩恶!”

“……”

下一刻,一块黑黝黝的令牌,忽然从那只开了一隙的大门里面,扔了出来。

张阿姑如今已经愣在了当场,心里只有着无法言喻的激动,脑海里来回只回荡着一句话:“镇祟府,开了?”

(本章完)

第350章 强拘恶鬼

此时的衮州境内,五煞神正大发凶威,将两个皂衣身影几乎完全烧毁,铁链也要瞬间挣脱,准备弃了堂上的香火,立时再次遁向更隐秘的地方。

反正对自己来说,这也只是明面上的神庙,暗中供奉自己的地方颇多,但有一个牌位立着,自己也能东山再起。

却不曾想,也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子熟悉而又恐惧的气势降临到了庙前,眼前一阵金光大作,一只裹着金色甲胄的巨手,伸落了下来,抓住了正崩飞出去的锁链。

“哗!”

锁链被那只金色巨手抓住的一刻,五煞神身上的凶威与煞气,宛若冰雪被熔铁消融,两位皂衣身上的火光大盛,但却已掺杂了丝缕的金芒,重新挥舞了铁链,向了五煞神的脑袋上套了过来。

“镇祟府?”

这一刻,五煞神发出来的声音里,几乎带着绝望与难以置信之意,简直要魂飞魄散,居然连反抗之力都没有,只是忽地张口大叫了起来:

“我已在堂上食了香火,你们不可如此拿我……”

“……”

但无人回应,那仿佛蕴含了滚滚凶煞的锁链,只是径直飞进了庙里,五煞神缩回了神像之中,而这铁链,便也毫不客气,径直套到了神像的脑袋上面。

庙外的两位皂衣,手里的链子用力一扯,却只听得喀喇一声,整座神庙,轰然倒塌,犹如经了一场地震,变成了满地瓦砾。

而在一片废墟里,五煞神像底座迸裂,整个被拖出了庙来。

“吾乃在册庙神,奉旨可享香火,你们……你们不可毁我庙宇,坏我金身……”

五煞恶鬼咆哮不已,奋力挣扎,口中时而怒斥,时而哀求,但那两个身上燃着火的皂衣,却哪里理它,只是一言不发,扯了铁链,径直拖了他,穿城过县,径直向了明州而来。

如今,自衮州至明州,也不知有多少门道里的人,或是平头百姓,皆做了一梦。

他们耳中听得凄嚎求告之声,迷迷蒙蒙又仿佛看到了两個身上燃烧着火焰的皂衣人,一身煞气,用铁链拖了一个身生五首,浑身漆黑的恶鬼,在门前经过。

只唬得无论是人是鬼,纷纷向前磕头,一路听着那哭嚎之声远去,茫茫然,内心生出了本能的敬畏,一时都只觉大脑空白。

“喀喀……”

衮州境内,颇有几个地方,或明或暗,供奉了五煞老爷,有的是供奉已久,早已修起了神像,也有的是才刚刚救来了香火,暗中供在堂里,每日以血食祭祀,以求赚些邪财。

不是不知道五煞神凶,但五煞老爷也灵验,要花重金,才能请来一柱香火供奉呢……

但也就在这一刻,他们却纷纷觉得心慌,忙忙跑了出来看,便看到自己供养的神像,或是刚刚立起来的牌位,忽然破裂,一股子黑气飘了出来,卷起了自家魂灵,一并飞出了家门去。

无边无际,四面作方的黑气,皆穿州越府而来,附着到了这被拖行的神像之上,一路向了明州而来。

“唏律律……”

明州府外,刚刚才由梅花巷子,衙府里的差头,以及世家贵人连夜召集起来的一支人马,挑枪掣刀,喝开了城门,连夜往青石阵子方向赶来。

他们手里举着火把,腰间佩着刀剑,手里举着府令,所过之处,便是有些邪祟,也纷纷逃散,不敢拦在他们路前。

但却也正在狂奔之中,忽然之间,跨下的马一片片的受惊,高高扬起了前蹄,一阵子你冲我撞,马上的乘客被摔了下来,挤作一团,不明所以,急声大叫:

“怎么了?怎么了?”

“可是有什么东西作祟?怎么忽然惊了马?”

“……”

但还不等这喝问出口,却又忽地一个个的禁声,已是感觉到了前面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森然气势,阵阵阴风卷来,竟是仿佛眼花了,看到前方夜色,已破碎成了另外一个世界。

脚下的官道,变成了某种森然大道,两侧有滚滚阴风卷了起来,扬起砂尘无数。

自身前横着经过,道上,正有两位身上燃着熊熊火焰,大放金光,手里扯着铁链的人,拖着地上一只黑气滚滚的恶鬼,从他们前方缓缓经过。

“那……”

有人等那拖着的恶鬼走远了些,才忙转头看向梅老先生,想要发问,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已哑了。

一个个只觉心神不定,魂都被跟着拘走了似的。

“那,那是堂上的庙神啊……”

梅老先生更是看着那被拖走的恶鬼,已然认出了什么,心里这一惊,便是心脏便要停了,一张老脸煞白如纸,喃喃自语:“连庙神都被拖了下来,也要被……”

淮南,某个宽阔深邃的宅邸,最深处,黑森森的祖祠里,供奉着淮南卫氏历来的先祖牌位,密密麻麻,摆放的层层叠叠。

而在牌位前面,则是悬着一张又一张的黄色纸条,上面写着卫家人的八字与姓名,入婿的也算,但嫁出去的则要摘下来,夜风一吹,哗啦啦的响着。

但也就在这时,这些纸条里,其中某一个特意挂的更靠近先祖牌位的一张,居然莫名其妙,忽地燃烧了起来,旁边的牌位,而是忽然啪啦啦的响,一下子好几个从架子上栽了下来。

“哎呀,大事不好……”

这等世家,皆有专门的守堂族人,听见动静,吓丢了魂,慌忙敲起了锣来,震得全家不宁。

卫家的族长披了外袍,急急的跑了过来,看得一眼,便已是气得脸色发青,怒喝道:“那个不争气的浑帐,不过是回去取他们家的先祖牌位而已,究竟又恶了谁?”

“竟是连先人也没眼他看了,这是在骂我们不孝呢……”

“去查,查查他究竟做了什么?”

“……”

卫府上下,人皆惊悚,忙有家丁,连声答应,却不想,这卫家族长却又忽地反应了过来,急忙伸手:“慢着!”

众人皆大气也不敢出,向他看了过来,却见他死死的盯着掉落在了地上,兀自颤抖不已,仿佛在颤栗的牌位,手快的守堂人,早就恭敬的捧了起来,放到了架子上,还要烧香谢罪。

孰料,这一下子,居然没放稳,又丢了下来,其他几个也跟着颤颤的样子。

他倒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里一个激灵,立时做下了决定,压低了声音道:“这件事,先莫查了,等事情过去,再听听风声吧……”

“好家伙,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幽幽古道,不知该是人走,还是鬼走,当身上燃着火的皂衣拖了五煞恶鬼经过,也有一些不在明州的人,忽地心生感应,小心的看了一眼,却是脸色渐变。

“镇祟府,镇祟府重开了,那一家子的人,终于不再躲着了?”

“……”

某些守在了上京,几十年不出门一步,只负责往祠堂里上香的人,也睁开眼看了一眼,缓缓摇头,向了堂上无数黑压压的人影,苦笑道:“白家奶奶,你教出了一个好孙子。”

“他跟之前的胡家人倒是不同,说要杀就要杀,这是一点规矩也不在乎啊……”

“……”

“规矩?”

四下里一片森然凝重,只有一个苍老中带了欢喜的声音响起:“我孙儿只是不想受气,毕竟我们家的人受气已经受的够多了!”

而到了青石镇子前那些以红灯会为首的江湖门道众人,这一晚经了事情太多。

还没想好究竟是撤,还是前去那片厮杀场里帮忙,却冷不丁听到了哗啦啦的锁链声,感觉到了那仿佛直吹到了眉睫的森冷气息,冷不丁睁眼,就看到了前方有人拖着狰狞的恶鬼经过。

正说着话的一下子闭嘴,正鼓动着什么的也全无了声息,纷乱的气氛忽地安静异常,只呆呆看向了前方。

“那是……”

有人颤颤的说了一句,却忽然像是提醒了众人,慌得忙忙闭了嘴,纷纷跪倒在地,或是直接从马上跌了下来,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眼睛。

而红灯会的右护法,则是反应极快,飞快的将挑着的红灯笼摘了下来,单手扯下外袍将红灯笼包裹在了里面,饶是如此,仍能感觉到衣袍里面,颤抖不已。

一缕红光,从衣隙里透了出来,仿佛在偷瞧。

无数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一样,前方的厮杀,以及周围的人声马鸣也尽皆消失,所有的眼睛里,都只看到那两个燃着火的皂衣,拖了那一只恶鬼,径直从身前走过。

他们走向了夜色的极深处,顺着看去,众人才看到那里早有一座黑色的府邸等着,森然肃杀之意,迫眉而来,荡人心志。

“怎么把神像给拘过来了?”

另外一边,当无数人都呆呆的看着那恶鬼被一路拖行,来到了森然神秘的府邸之时,胡麻也在深深的感慨着,这镇祟府的霸道与神秘。

之前借了山君的力拘那青衣恶鬼,也只是拘来了一道灵体。

如今借了胡家的信物,拘这五煞恶鬼,倒是把人庙里的神像都搬过来了?

而且一路拖拽,穿州过县,一点都不避着人,反而被不知道多少人看进了眼里,这是干啥,示威呢?

这也……

……太霸道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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